Chapter Text
他的梦是被海浪声唤醒的。
即使他的房间位于凯岩城,是长城最高点的三倍,比旧城的高塔还要高,这永不停歇的海浪还是无法抵挡地,日复一日地将他唤醒。晨色清冷,带着熟悉的寂寥,可往日即使是裹紧他从北方带来的狼毛大氅也抵抗不了半分的寒风在此刻竟有些暖意,也许学士们说的对,夏天真的要来临了。
这是冬天的第十年,也是乔治来到凯岩城的第三年。
他的丈夫依旧在熟睡,手脚并用着将他抱紧。一只手从背后抱住他,穿过脖子一直到放在胸前,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一条腿还压在乔治的腿上,让他根本无法安静地挣脱开对方。马克斯的呼吸打在他的背上,对方的额头抵在他腺体处,柔软的金发却依旧对那处来说有些粗硬,带来少许不适。
以这样的姿势醒来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整个七国都知道即使史塔克家族和兰尼斯特家族有过他们的不愉快,但至少兰尼斯特少爷与史塔克大人的婚姻还算得上一句相敬如宾,更不要提在西境的小酒馆里大家最爱聊的话题之一也是两位大人是如何在床榻上互相撕咬不愿放过彼此的——并不是怪罪兰尼斯特家族的仆人管不好自己的嘴,但整个城堡夜晚都回荡着他们的呻吟,实在是难以忽略。
乔治第一次听闻这件事时是一场晚宴,一位来自兰尼斯港的年轻骑士显然低估了甜酒的后劲,也高估了自己在北境守护面前说笑的本事,竟红着脸向他求证传闻是否属实,乔治彼时正品尝他杯中的葡萄酒,闻言将金杯在手中转着,笑着问他需要知道哪一部分时,便把那年轻人吓得当场失去了继续追问的勇气。
最后还是坐在桌子另一端的马克斯替他回答,说如果他真的那么想知道,稍晚些可以站到门外自己听。那骑士的脸三息之内完成了从涨红到惨白的全部变化,第二天便以母亲病重为由回了兰尼斯港,自此以后,再没有人敢当着乔治的面议论凯岩城夜里的声音,至于背后有没有停,当然是另一回事。
不过乔治最后还是花了一个月让马克斯答应把他们寝殿靠近外墙的几间房腾出来,换成更厚重的木门,而那位骑士大约也从未想过,自己一句酒后的蠢话竟能替凯岩城所有仆从换来几道隔音更好的墙壁。马克斯对此始终不以为耻,反倒颇为得意,仿佛让半座城堡知道他们婚姻中的某一部分十分和谐,也算是兰尼斯特在《金冬和约》后取得的又一场胜利。乔治当然不会顺着他的心意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若他们之间所有问题都能像床上的问题一样简单,七国或许早已迎来真正的夏天。
他小心地挪开压在自己腿上的那条腿,又把马克斯横在胸前的手臂抬起少许。马克斯在睡梦中含糊地哼了一声,手掌反倒收紧,像是有人试图趁他闭眼时偷走了失而复得的光啸,乔治等了片刻,发现丈夫并没有醒来的意思,只好向后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松手,”他说。
马克斯咕哝着将他抱得更紧,又将腿缠上来,这一次压住了乔治的四肢,将脸往乔治背上贴得更近,拒绝承认现在已经是清晨。“还早,”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太阳还没出来。”
“而你就已经让我感到窒息了。”他没开玩笑,马克斯抱得太紧,确实有些喘不过气。
“你昨晚睡前求着我要抱着你睡。”对于一个还没彻底醒来的人来说,他的言语组织能力非常出色。
乔治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史塔克家族的荣誉不允许他用枕头闷死自己的丈夫,尽管父亲和长兄若还活着,或许会愿意在这件事上稍作通融。他又推了一次,马克斯终于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却仍把额头抵在乔治的肩胛之间,像一头被人从暖炉边赶开的狮子,既不肯实在醒来,也不肯让猎物离开。“你今天不必这么早起来,”他说,“父亲没有召见我们。”
“马克斯,你知道我要去祷告的,”乔治从床上坐起,散落的棕发柔软地落在颈后,寝衣领口也随动作稍稍松开。马克斯的视线停在他颈后的腺体上,又沿着那几道尚未完全褪去的痕迹往下看,神情里浮现出一种乔治十分熟悉,也十分不打算在清晨纵容的兴趣。他伸手取过床边的深灰晨袍,将自己裹严实些,将一切美好都掩藏在那件衣服下。
马克斯凑过来,他抱着乔治的腰,还是没能抵住诱惑坐起身开始用嘴蹭着乔治的后颈,胡茬扎得他的妻子想要把他推开。这三年里每一天的清晨乔治都不曾落下向他的旧神祷告的习惯,为此马克斯还从北境又运来更多鱼梁木将花园中的神木林扩大了一倍。
凯岩城的神木林总是明亮清朗,高大的树木照进溪涧,其上寄居的鸟儿高唱着,空气中弥漫着南方百花的芳香。可那不是临冬城,临冬城的神木林若是让南方小孩看上一眼,都会怕自己进去后会被巫女捉走成为奴隶,或者更糟,一直迷路到遇见了野人们。
在他们才结婚的日子里,乔治并不适应那鸟语花香的祷告环境,但他可以适应,只不过再多给他几天就好,在某日晚餐时他随口说起,凯岩城花园里那几株鱼梁木长得不好,树叶稀疏,树干上也没有脸,跪在它们面前祷告时,很难不觉得旧神还留在北方,并没有跟随他穿过颈泽。
马克斯当时正在用刀割盘中的烤鹿肉,闻言只问了一句:“那要怎样才能让它们长得好些?”
乔治以为那不过是随口搭话,便告诉他鱼梁木喜欢寒冷与湿润的黑土,临冬城的神木林里还有一池温泉水流过,南方的园丁不懂得照料它们也很正常。数月以后,一支由北境南下的车队却驶进了凯岩城,车上装着几十株尚且幼小的鱼梁木,数十车从临冬城附近挖来的黑土,以及十余车的冬日玫瑰,还有几位一路照料树苗的北境园丁。为了给这些树腾出地方,马克斯拆掉了花园里最漂亮的一片蔷薇,又命人引来一道地下泉水,甚至差点与乔斯因为那片花园的归属吵上一架。
他的父亲并不喜欢他为这个史塔克做出任何改变,即使他和自己儿子的婚姻是乔斯一手操办。甚至连婚礼也是,他们在圣堂中七神的注视下完婚,当祝福的七彩光芒照在独自一人站在圣堂门口,身着白裙,手中握着湛蓝色的冬日玫瑰的乔治身上,马克斯发誓他可以当场跪下让乔治成为他新的信仰,不在乎他们正处在贝勒大圣堂,也不在乎整个王国的贵族们都在台下看着他们。
而即使七重婚誓,七次祝福,七次承诺都不足以证明马克斯对乔治的真心,那一夜在他们入睡前,他带着乔治去了红堡的神木林——是刘易斯坚持要他们在君临城成婚——在那里,他又一次掀开了乔治的白纱,在旧神的祝福下和他再次成婚。
乔治有时觉得,马克斯是他所认识的人里最复杂的一个,又有时觉得,他其实简单得近乎残忍,他不信旧神,所以不懂北境人为何要跪在树前,对着一张刻在白色树皮上的脸诉说秘密,他也不信七神,在圣堂里跪下只是因为礼仪要求,而每当修士开始谈论诸神如何衡量凡人的善恶,他脸上总会出现一种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可他知道乔治需要一片神木林,于是便将鱼梁木连同北境的泥土一起运过千里道路,栽进凯岩城的黄金与岩石之间,从不追问乔治究竟向那些树说了什么。
乔治低头拍开了仍在自己腰间作乱的手:“既然醒了就松开,我不想让旧神以为我对祂毫无敬意。”
马克斯将下巴抵在他肩上,呼吸仍带着刚醒来的热意:“祂若真的无处不在,昨晚该看的也都已经看见了。”
“所以我才需要祈求宽恕。”
“为我们昨晚做的事?”
“为我现在还没有把你推下凯岩城。”
马克斯低声笑起来,总算松开了手,却在乔治起身以前又亲了一下他的后颈。那一吻落得很轻,与其说是欲望,不如说是某种残留在睡意里的确认。乔治没有回头,只将晨袍系紧,又从床边拿起那件狼毛大氅。西境已经开始回暖,今日并不需要如此厚重的衣服,可清晨的神木林终究还是凉的,而那件大氅是他从临冬城带来的少数旧物之一,肩头的狼毛已经被三年时光磨得不如从前柔软,仍比凯岩城裁缝做出的任何衣服更像家。
“你还要睡吗?”他问。
马克斯重新躺回枕头上,遮住自己的眼睛:“也许。”
“别等我用早膳。”
“你知道我不会的。”哦,他当然会了,马克斯对许多事情都缺少耐心,却唯独可以日复一日地等乔治向那他并不相信的神说完话。
乔治没有拆穿,只把狼毛大氅披上,穿过仍然昏暗的寝殿。他在门前回头时,马克斯果然已经从手臂下露出一只眼睛看他,金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脸上依旧是那副困倦又理直气壮的神情。乔治想着,也许自己祷告回来时他会保持原样,也许他会赤着脚追进神木林,又也许他们会在半路遇见,马克斯会声称自己只是恰好要经过那里,尽管从他们的寝殿到训练场、议事厅或者凯岩城任何一个他真正有理由前往的地方,都不必经过那片花园。
神木林位于凯岩城的石头花园里,从寝殿过去要穿过两道长廊和一座半露天的石桥,其中的鱼梁木长得怪异扭曲。即使马克斯命人改造这里以后,花园也没有变成临冬城的模样,南方的阳光太亮,其实他并不介意,但骨子里的冰原狼却无法放弃与生俱来的寒冷。
溪水从雕刻成狮口的石槽中流出来时清澈得近乎刻意,空气里总有玫瑰与百合混杂的香味,怎么都不像北境那片会让南方孩子以为住着巫女的幽深树林。那些从临冬城运来的鱼梁木却活了下来,苍白枝干在其他树木之间显得格格不入,红叶层层叠叠,遮住了部分过分明亮的天空,最大的一株已经在新土里扎稳了根,树干上的人脸是北境园丁亲手刻出的,眼睛狭长,嘴唇紧闭,神情比凯岩城圣堂中的任何一尊七神雕像都更古老。
乔治在那棵树前解下大氅,将它铺在湿润的黑土上,屈膝跪了下去。清晨的泥土仍然带着寒意,隔着衣料渗进膝盖,他闭上眼,听见溪流与鱼梁木红叶彼此摩擦的沙沙声。临冬城的神木林在他的记忆里从未如此嘈杂,那里大多数时候只有风,还有积雪从枝头跌落的轻响,但也许记忆本身就是一种更温柔的歌手,会把故乡所有不完美的地方悄悄删去,只留下一个值得被远方之人反复思念的版本。
他先为北境祈祷。
他祈求今年的积雪能早些融化,白港外海的浮冰不要撞坏曼德勒家的商船,狼林中的野兽能够远离村庄,尚未长成的春麦不要在第一场回寒中冻死。他祈求卡拉能得到诸侯的尊重,即使她只是代替自己坐在临冬城的大厅里;祈求那些仍旧不满《金冬和约》的领主不要把怨恨变成刀剑,也祈求那些已经学会向南方低头的人不要低得太久,以至于再也记不起自己的脊背原本应当如何挺直。
随后他为死者祈祷。
父亲,长兄,还有那些死在战争,饥荒,以及严冬中的人。他不可能记住每一个名字,却始终记得临冬城地窖里新添的石像,也记得父亲的剑横放在膝上,长兄脚边那头石狼尚未雕完,耳朵与尾巴还只是粗糙的轮廓。战争结束后,石匠曾问乔治要不要等他回去亲自决定剩余的细节,他那时刚刚抵达凯岩城,只能回信说一切按照旧例。后来石像完工了,卡拉在信里说很像,他却不知道她所说的究竟是石像像长兄,还是死人终于都变得相似。
最后他为自己祈祷。
他没有向旧神祈求爱情,因为那听起来像一件只会发生在南方歌谣里的事,也没有祈求孩子,凯岩城的学士们和贵妇已经替他向七神说过足够多遍,若七神真的会厌烦,史塔克与兰尼斯特的继承人大约早已成为祂们最不愿听见的话题。他只是祈求自己不要在温暖与安逸中忘记临冬城,祈求三年以后的北境仍旧认得它的主人,也祈求自己能够分辨一双将他抱紧的手究竟是在爱他,还是在阻止他离开。
而这对马克斯太残酷,而乔治清楚。
倘若马克斯是个残忍的丈夫,事情会简单许多。乔治可以憎恨他,拒绝他,将每一次亲吻都视为战争延续到床榻上的另一种形式;倘若马克斯从未为他种下这片神木林,从未在夜里抱着他,也从未在乔斯说出某些过分的话以前先一步砸碎酒杯,他便可以毫无愧疚地把凯岩城当成囚笼,把这里所有的人都当成敌人。可这些都统统不是马克斯做的事情。
“若这是软弱,”他在心中对旧神说,“请不要宽恕我。只请让我看清它。”
鱼梁木没有回答,它只是垂着那张苍白而沉默的脸,红叶在风中摇晃,仿佛旧神从未离开北境,也仿佛祂们从一开始便不曾存在。乔治跪了一会儿,直到膝盖逐渐发麻,才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人走得很快,不是侍女小心的碎步,也不是园丁踩过泥土时刻意放轻的脚步,鞋底落在石路上时几乎没有停顿,到了鱼梁木林外才忽然慢下来。
乔治没有睁开眼,他知道是谁。凯岩城里只有一个人会在明知他正在祈祷时闯进来,又会在靠近以前停住,马克斯没有叫他,静静等着。
乔治将最后一句祷告在心中说完,睁开眼睛,马克斯站在几步之外。他已经换下寝衣,穿着深红色外袍,领口甚至难得系得整齐,只是头发仍旧凌乱,腰间也没有佩剑,像是刚刚得到消息便直接从寝殿赶来。他的脸上没有方才半梦半醒的懒散,面色凝重。
“出什么事了?”乔治扶着鱼梁木站起来,腿上的麻意让他一时没有站稳,马克斯立刻上前握住他的手臂。
“渡鸦送来消息,国王在路上了,”马克斯回答,他搭上乔治的腰,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给乔治披上,害怕对方冷着,丝毫不在乎从小在寒冬里长大的是自己的妻子,“刘易斯和其他一些人都会来。父亲叫我们去议事厅,我们该走了。”
乔治的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刘易斯·黑火·汉密尔顿,安达尔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国王,七国统治者暨全境守护者,黑火家族的刘易斯一世陛下,也被人们称为和平王,或留下来的国王,在“错误的春天”十年后,他登上铁王座,开启了他的盛世,而那就是三年前的事情。
但对乔治来说,刘易斯不只是他的国王这样简单,他的母亲来自北境的曼德利家族,小时候也曾被送来临冬城学习,无论是剑术还是统治之术。刘易斯比他的长兄本吉差不多的年龄,乔治那会儿还只是个抱着木剑跟在他们后面到处跑的小孩,金棕色的碎发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飞舞,他们训练时乔治也跟着学同样的事情,虽然众人都因为他的容貌猜到了他将会分化成一个Omega,而他也果然如此。
刘易斯就像他第二个哥哥,直到托托将他接走,以养子的名义养在身边,而在旧镇,他认识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男人——当然不是托托,而是那个在七国内都鲜少被提起的尼可·瓦列利安·罗斯博格,离开的国王。在多年后的竞争后,出于无人知晓的原因,他主动放弃了对铁王座的追求,穿过狭海定居自由城邦。
仆人抱着成卷的挂毯从库房出来,厨房主管站在楼梯下高声吩咐人清点盐,蜂蜜与葡萄酒,几名年轻侍从夹着账册一路小跑,险些在拐角撞到马克斯。他们慌忙停下行礼,最年幼的那个脸色苍白得像是已被判处绞刑,马克斯只挥手让他们离开,连一句斥责都没有。
消息传播得比海风更快,刘易斯尚在几日以外,凯岩城却已经开始为他改变模样。墙上积灰的金狮挂毯被取下来,仆人搬来梯子擦拭石柱顶部的雕刻,连平日只在节庆时开启的临海大门也有人前去检查。他们经过外院时,三根最高的旗杆下已经聚集了十余名仆人,红底黑龙的王旗被展开在石阶上,三颗龙首在风中翻卷,中央的旗杆自然属于它。金色狮旗放在左侧,右侧却仍旧空着,一面灰白色的冰原狼旗被折叠起来,暂时搁在装旗帜的木箱上。
负责礼仪的管事看到乔治便立刻迎上来,脸上的神情像终于找到了替自己作决定的人。“史塔克大人,我们正准备向公爵请示。陛下驾临时,依照旧例王旗两侧应当悬挂本地主人的家徽,只是您如今也居于凯岩城,北境又——”
“把狼挂在另一边,与金狮同高,”乔治说。
管事迟疑道:“与金狮同高?”
“你听见我了,管事,”乔治的语气平静,“我是史塔克之名的继承人,我就是北境。当然同高。”
管事仍继续想说些什么,马克斯只是抬起头看了看那三根旗杆,又看向依旧被折叠在木箱上的冰原狼,神情中浮现出一丝不耐烦。“史塔克大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说,“还是我需要提醒你史塔克大人与我的父亲享有同等地位?”
“不需要,少爷,”管事立刻低头,转身催促仆从将灰白色旗帜展开。冰原狼在海风中舒展身体,布料边缘因折叠太久而留下几道尚未平复的痕迹,绳索穿过铜环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随后那头狼被一点点升向凯岩城过分明亮的天空,与左侧的金狮保持着分毫不差的高度,中央的黑龙仍然高出它们半个旗身,当三面旗帜一同被风吹开时,黑龙,金狮与冰原狼的尾翼仍会短暂地纠缠在一起,像三头被迫关进同一座笼中的野兽,下一刻又被更猛烈的海风重新撕开。
议事厅位于凯岩城靠近山腹的位置,没有窗,只在穹顶下方开了数个狭长的通风孔,海浪声到了这里已经变得遥远而沉闷,像他们真的被巨狮吞入腹中。乔斯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一张西境地图,红色火漆被完整地从信封上切下,放在一只银盘中,三头黑龙的边缘仍带着渡鸦飞行时蹭上的细小羽毛。
凯岩城的主学士,军需官,还有兰尼斯港的港务总管与几位兰尼斯特旁支都已经到场,看到乔治与马克斯进来便纷纷起身,只有乔斯没有动,只抬起眼睛看向儿子披在乔治身上的外袍,神情像是那件衣服本身便是一种不合时宜的挑衅。“你们迟了,”他说。
“乔治在祷告,”马克斯拉开乔斯右侧的椅子,却没有自己坐下,而是先让乔治落座,随后才在他身旁坐好。
乔斯没有继续追究,只伸手按住那封来信,拇指上的金狮戒指轻轻刮过羊皮。“刘易斯陛下将在三日后抵达兰尼斯港,并在凯岩城停留至少半月。他要求一切从简,不必召集西境所有封臣,也不必准备大规模狩猎和比武,只需安排必要的卫队,侍从与随行人员。”
乔治稍微皱眉,这听上去并不像是某种正式出行,马克斯却是听见没有比武大会与狩猎后哼了一声,将这次访问归类于那种无聊而他不得不参加的活动。“但不止如此,我希望你们注意随行的人中还有王后与国王之手。”
王后随行从任何角度上来说都不意外,塞巴斯蒂安·马尔布兰·维特尔本就来自西境,虽然马尔布兰家与兰尼斯特谈不上亲密,甚至乔斯还抱怨过对方抢走了自己女儿做王后的机会,可故土终究还是故土。刘易斯陪伴自己的丈夫返回西境探望亲族,足够让歌手写出几首关于和平王如何珍视爱情的歌,况且他们的女儿也不过才一岁多,也离不开自己的母亲。
但国王之手便是另一回事。托托几乎从不离开君临,至少在刘易斯登基后的三年里,他从未随国王进行任何一次漫长出行。国王去风暴地接受迟来的效忠时,他留在红堡;国王前往河间巡视重建时,他仍旧留在红堡;就连去年多恩使节来访,也有人说刘易斯在宴席结束以后骑马去了黑水河边,是托托独自坐在御前议事厅里替他的国王处理第二天必须面对的全部麻烦。
“他来做什么?”乔治问。
“谁知道呢,也许他也觉得是时间从红堡里出来晒晒太阳,免得他那张摧枯拉朽的老脸更加像是陌客已经带走他,”乔斯难得开了个玩笑,虽然没人笑出声,“还有,托托还带了他的一位亲族,奥斯卡·海塔尔·皮亚斯特里。乔治,别亏待他,他在海塔尔家族的威望比托托还要高。”
兰尼斯特夫人早已不在人世,平日里这些持家的事情都交给了乔治和马克斯的妹妹维多利亚一起完成。马克斯不满地开口:“父亲,我们说过这个的,你不能让乔治来——”
乔治在桌下捏捏他的手,轻轻摇头。
会议又持续许久,所有的必须被提起的和根本没必要被提起的都被说了又说,当乔治以为自己快要看见今晚的月亮时才终于结束。
散会时,乔斯留下了马克斯。乔治没有回头,只在走出议事厅时听见身后的门缓缓合上,他独自经过外院,三面旗帜已经全部升到最高处,在海风中不断展开又卷起。冰原狼确实与金狮同高,可每当风势减弱,较重的灰白旗帜便会先一步垂落,而金狮仍能借着从海上吹来的最后一点风继续扬起。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直到一名来自渡鸦塔的侍从匆匆跑来。“大人,”少年向他行礼,双手捧着一封仍带着鸟羽气味的信,“临冬城送来的。”
白色火漆上的冰原狼完整无损。乔治接过来,没有当场拆开,只用拇指缓慢抚过那头狼的脊背。信封比卡拉平日寄来的更厚,边缘还沾着一小片已经干涸的深色泥土,像是在送进渡鸦塔以前曾经掉落过,又被谁捡起来重新封好。
“什么时候到的?”他问。
“就在方才,大人。”
“还有谁看过?”
少年怔了一下:“没有,大人。渡鸦塔的人看见史塔克火漆,便立刻让我送来。”
乔治点点头,让他离开,他拿着信回到房中,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拆开,卡拉的信一如既往地让他想起家,而信中的内容也无非是北境发生的一些重要的事,比如白港又迎来了许多商人,她也发现了夏天到来的迹象,以及最后她再三叮嘱了乔治在凯岩城照顾好自己,也许能为她诞下几个外甥便更好了,这群狮子需要被一群狼好好教训——读到这里乔治笑出声来——也再次让他安心,母亲和自己正好好地管理着临冬城。
“夏天真正到来时,你会回家吗?”他的姐姐最后这样问他,乔治不知道怎样的回答才合适,于是在回信中他故意忽略。
他将信缠上渡鸦的腿,看着那鸟儿飞走的样子,乔治也想着若自己也有双翅膀便好了,也能这般自由地飞回临冬城。他在窗边又呆了一会儿,直到彻底看不见那渡鸦才回到桌边开始处理今日的事务,只不过并没有多久他的清净便又被打破。
他的丈夫大步流星走进来倒在椅子上,揉着脸朝乔治抱怨:“父亲要我出席所有议事,哪怕国王不在他也要我留下。”
“这是你该做的,马克斯。未来一天你也会成为凯岩城公爵,成为一名合格的统治者,侍奉你的国王,善待你的子民——”
“如果有那天你会在我身边吗?你比我更熟悉怎么做,我需要你,”马克斯看他,那双海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乔治,他需要知道一个答案。
乔治只是对他笑:“当然了,马克斯。我当然会在你身边,现在,你可以坐好别再像个孩子一样嘟着嘴闹脾气了吗?”
马克斯坐好,却转移话题:“你知道,我觉得他们来了却没有比武大会还真是可惜。”
“不要再做个战争狂了,马克斯。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全王国最好的战士。”
“不,我是说另一个骑士,”他走到乔治身后,手轻抚过对方的后颈,“那个'银箭'骑士,两年前击败了所有人,包括我,却凭空消失的那个蒙面骑士。我本来还在想也许我会把今年的比武大会办得比错误的春天还要盛大来把他引出来。”
“我该感到嫉妒吗?”乔治似乎对这个骑士毫不上心,他放下笔有些好笑地看马克斯。
“也许,也许不。你告诉我。”
“关于这个银箭骑士我可什么都告诉不了你,”乔治嘴角勾起一抹笑,马克斯足够熟悉他看得出背后的得意和挑衅,“但真的吗?他连你都打败了?那他也值得一个成为七国最好的骑士的机会不是吗?”
“谁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说完,乔治便又埋头处理起了他的账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