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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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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7-30
Words:
23,574
Chapters:
1/1
Comments: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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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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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

【隐囚/薄灵】Hello

Summary:

Summary:兜兜转转,一切回到原点。

杀手薄金×大学生灵犀

有破镜重圆要素,是很纯爱的薄灵
社会背景为同性恋未去病化

标题灵感来自阿黛尔的同名歌曲

很平淡的一篇文,关于爱,理想,自由

Notes:

文中地名与河名皆为虚构
翻词典随便翻出的ordinary和fancy
想试试偏文艺点的风格,不知道这种感觉写出来没()
ooc致歉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如往常一般,灵犀拿起一旁的装置,熟练地调试到正确位置。

手心隐隐出汗,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手抖了,心里仍抱有一丝侥幸。

但正如先前的无数次一样,传出的只有一片令人失望的杂音。

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叹一口气,灵犀轻轻松开手,内心空落落的。

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一切的一切都始于那个荒唐的夏天。始于那条穿越老旧的梵西小城的戴挪瑞河。那条河流如今仍在奔流不息,就像已逝去的时光一般。

从河的对岸,那个停靠着许多艘船只的码头,风穿过船舷粗砺的木板夹缝,携带满河面的水汽跃河而来,飘过最人烟稀少也最宁静的地带,踩过老旧的石板路,踢开碎石,扑进迷迭花丛,迷失在芬芳中。浅绿的杂草藏起白色小花,只是轻轻摇曳,享受日光下的欢乐。

那把长椅仍旧在那里么?没人知道是什么时候,又是由谁搬来的,总之现在已成荒废,成了“废墟”中唯一的故事见证者。

灵犀总是钟情此地,无论是童年,还是记忆里那个暑假。戴挪瑞河宁静的“哗哗”声是心灵的歌曲,那把老长椅就是观众席,尽管此前观众往往只有他一个。

而那天,是个美丽的巧合。是的,无论是灵犀还是薄金,回首往事时都一定会这样想。

灵犀惊讶地发现,那张长椅上多出了第二位“观众”。

那是个神秘的男人。从脖颈到脚踝,全都由黑衣裹得严严实实,点缀的银色配饰似乎价值不菲,黑帽由右手握住盖在大腿上,一头黑短发中夹杂些许白发,刘海一丝不苟垂在双目两旁,整个人安静地占去了右侧长椅。

“你好?”灵犀忍耐着对方的低气压,礼貌询问道,“介意我坐你旁边么?”

那男人一开始没有回头,手往下在自己身上摸索什么,随后才警惕地偏过头——

他一下撞进那双青绿色的眼眸中。青年浅金色及肩披发被夕阳镀上一层更加明亮的色彩,额前碎发同白大衣的衣摆和谐地在风中舞动。

心跳登时如擂鼓,余晖似乎也引起了额外的热意,薄金没听清自己回答了什么,也没法想象自己不受控的表情。但青年轻巧地踏过碎石,翩然落在长椅左侧,微笑着用宝石般的眼眸打量他。

真像一只优雅的白鸽。薄金不自觉想道。他抬手想从大衣里抽一根雪茄来平复自己,又硬生生止住了这股冲动。

“呃……每天下班我都会经过这里……”灵犀觉得自己的舌头好像打结了,“第一次……看见也有人对这感兴趣。”

他和对方隔了半只手臂的距离,男人有着一双罕见的异瞳,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轻抿似在思考。鼻梁与左眼的疤痕为整张脸增添了美的沉淀感。他不得不承认,在那双异瞳直勾勾朝自己投射来目光时,自己的耳尖正在发烫,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禁蜷起一个指节。

该死的,他居然对一个男的一见钟情了。

但他没来得及反思更多,对方便回话了:

“我来梵西……度假,刚好路过,在这休息。”

话中的信息太少了,罪恶的情感令灵犀坐立难安,他忍不住想了解对方更多,又觉得过于冒犯。皮鞋来回划过地面,“沙沙”的杂音被一阵强烈的蝉鸣掩去。

“你的口音……似乎像荷兰人。”灵犀想了想,又添了句解释,“我有几个来自荷兰的同学也是这样的发音。”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灵犀也一同勾起嘴角。看来是说对了。

对方一时没再多言,灵犀不自然地换了几个姿势,长椅在身体挪动中“嘎吱”响动,像是放大了他的不安,他又讪讪地没敢再动弹,僵直上半身假装在欣赏河面的落叶。

纯洁,青涩的白鸽在不安。薄金有些懊恼于自己沉默寡言的性子,放缓了语气:“你还在上学?在这附近兼职么?”

“嗯,现在是暑假,我在老盖尔街的咖啡馆打工。”察觉到气氛逐渐轻松,灵犀语气自然了不少,也开起玩笑来,“去那里找灵犀点单,我友情赠送你一份甜点。”

话末他自己先笑了,咧出一颗俏皮的虎牙。

薄金微微倾身,挡住了夕阳刺目的光线。他面庞在背光的阴影中模糊,左侧那只金色眼睛却仿佛成了新的夕阳,在其中燃烧着什么,几乎要把灵犀的视线灼伤。不知不觉中,两人只剩两个拳头的距离。

“阿尔瓦·洛伦兹,”他说,“我的名字,说好的甜点可别忘了。”

于是灵犀在对方含着笑意的双眸中落荒而逃。

等他回神,自己已经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马车驶过扬起一片尘埃,行人的喧闹随渐暗的天色消逝,报童吆喝晚报的声音唤回了他剩余的理智,他眨眨眼,机械般地迈步回家。

他甚至走错了道,只能绕远路回到家中。

告别都没认真说,就这样仓促地跑掉了,真是太没礼貌了啊。灵犀不禁反思自己的教养都去哪了。

很快他又慌乱地想,自己那些罪恶的心思有没有被对方发现?阿尔瓦知道一个恶心的同性恋对他一见钟情了吗?

灵犀恍然间觉得自己像是病了。

他的白鸽被吓跑了啊。

薄金盯着灵犀留下一句“时间不早了我先离开了”就慌忙离去的背影——洁白衣摆飘飞像是鸟儿扇动翅膀——直到青年消失在路尽头的喧嚷中,那双异瞳才恢复了冷冽的神情。

迷迭香散出隐隐香气,混同潮湿的尘土,粗砺而自然地掩去了被风吹得几乎散尽的血腥气。

他的目光转向河流下游。

明日再会。

他在心里道,缓缓伸手点燃了一只雪茄,烟弥散在昏黄的光线里。

 

“天哪,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灵犀吃惊地望向门口熟悉的高大身影,语调不自觉带上几分笑意。

门扉开合间涌入一阵气流,外头苍白的天色昭示着天气的变化。简朴的咖啡馆此时冷冷清清,店员们无聊地一遍又一遍擦拭过木制柜台,观摩桌上门旁无处不在的鲜绿盆栽,整个店像是被圈入花园的小木屋,给人难以言喻的平静与安宁。

薄金一袭黑衣格外显眼,不同于昨日利落与尖锐的气质,今日的一身标准长款黑西服隐去了攻击性,高瘦的体形让他看上去像个普通的柔弱绅士。他礼貌回以一笑,抬脚向远离柜台的窗边座位落座。

灵犀拍了拍制服外套上不存在的灰尘,忙拿起便签跟到桌边。

“又见面了,洛伦兹先生,”灵犀递出菜单,他竭力抑制内心的喜悦,好让自己看上去一切正常,装出礼貌又疏离的语调,“您想喝些什么?”

咖啡醇厚的香气在空气中萦绕,偏暗的光线化去了阴影的轮廓,也为暧昧的视线打下掩护。

“两杯南瓜拿铁。”薄金手指向上往下掠过一遍菜单,随意地交还回去。

两杯?

灵犀写字的笔尖顿了一下,又极快地写完了。

“好的,稍等。”

灵犀转身离开,心里颇不是滋味。原来对方已经有约了。

洛伦兹现在在度假,跟他相约在咖啡馆的人怕不是位风情万种的小姐——自己不过是个谈过几句话的陌生人罢了……灵犀交出撕下的便笺,靠在柜台边发呆。

昨晚告诫自己的话又开始从脑中逃跑,他想和洛伦兹说更多,也许可以谈论他的大学,他的童年,说出几件囧事或趣事缓和气氛。

然后,他也可以要求对方也讲一些什么,好让自己更了解洛伦兹一点……然后呢?

他垂头在地上寻找不存在的硬币,扭头透过刘海的缝隙偷偷观察洛伦兹的背影,猛然从幻想中抽离。

他都差点忘了,等到对方的假期结束,两人就再无可能了。

“好了,给顾客送去吧。”店长温和的声音打断思绪,灵犀不得不拿上托盘,稳稳当当走回桌边将三碟东西放上。

“您的南瓜拿铁,”灵犀尽力维持着标准的微笑,将托盘竖立在胸前,眨了眨青绿色的富有生机的双眸,“另外的华夫饼算我请的,我可没忘记自己昨天的话,洛伦兹先生。”

“谢谢,”薄金不由失笑,转而投去探究的目光,“我可以问问为什么是华夫饼吗?”

“一点小小的观察加上猜测而已,”灵犀语气轻快,他一向乐意谈论一些小爱好,“您的手指在华夫饼处迟疑了一下,同时您微抿了抿唇。”

不仅纯洁,青涩,还尤其聪敏。薄金眼底笑意更深,在灵犀即将转身离去的瞬间又叫住了对方:“服务员先生,我还没给小费。”

灵犀愣了几秒,刚想张口婉拒,对方就先一步把另一杯南瓜拿铁往前一推,示意前者在桌对面坐下:

“算我请的,能否抽点时间陪我喝杯下午茶?”

灵犀下意识抬头望向店长,见现在没有更多顾客,店长没什么表示,他才犹豫地落座。

“你知道的,灵犀先生,我作为外地人第一次来这,很高兴能认识一位当地人。”语气就像昨日傍晚一样,但这次是薄金先开了口。

南瓜拿铁的温度透过杯壁染上指尖,传入耳中的低沉温和的话语,饮品甜腻柔和的香气给了灵犀一种错觉,他不愿再思考那是什么。方才胡乱的猜测不攻自破,让他得到一种受宠若惊的喜悦。

“嗯……如果不是要打工,我很乐意带你在梵西逛逛,”灵犀笑道,那双青绿的双眸无需光辉衬托也星光熠熠,“你会在这儿待多久,洛伦兹先生?”

“一个月。”

一个月。灵犀在心里重复。一个月后,刚好暑假也结束了。

没关系,一个月后,这份突如其来的暗恋就会无疾而终,生活从此又会回到世俗所钦定的正轨。

“真巧啊,一个月后我也要回到法国继续大学学业了。”灵犀望了一眼外面灰扑扑的街道,无声的雨滴将地面打出深浅不一的小斑点,“感觉洛伦兹先生很神秘,您在荷兰做什么工作?”

“没什么,不过是做一点小生意。”薄金漫不经心道。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成了谈话的背景音,幸运的是,咖啡馆没再来新的客人打断他们的交流。

灵犀知道了对方大他12岁,仍在独身一人为生计奔波——还没结过婚的消息令他不由松了口气——脸上的疤似乎是某一次被讨债的结划了。

“最近生意还可以,事情也都处理好了,就休息了一下。”薄金斟酌着用词,迅速圆了个假身份出来,幸亏对方也没有能力深究。

“原来如此……”灵犀略心疼地打量着左眼处长度吓人的疤痕,想努力缓和一下沉重的气氛,“其实第一眼见到那伤,我还以为你是什么黑帮组织的首领呢,说不定你真的有那天赋……”

话没说完,两个人相视一眼,都忍不出笑出了声。

“不过梵西还真是发生了件案子,”灵犀兴致勃勃,喝掉了剩下的拿铁,“就在昨天呢,戴挪瑞河下游发现了一具被枪杀的尸体。”

薄金眼眸微动,露出一份恰到好处的惊讶:“真是令人吃惊。”

随后他有意识地一转话题:“你对案件很感兴趣?”

察觉到对方似乎不在意案子,灵犀知趣地接话:“我只是喜欢‘调查’和‘推理’一些东西。”他尝了一口对方推来的华夫饼,好甜。

接下来仍是在说。说到最后,在瓢泼大雨里两人什么都不再说。饮品,甜点早就被享用完,但他们仍然坐在原位。凉丝丝的雨滴随风掠过发丝,带进一大股潮湿的水汽与尘土的气味,终于惊醒了两人。两边同时伸手去合上木制的古朴的窗框,手忙脚乱中不知是谁先碰到了谁的手。窗子发出一声尖啸,像是在提醒什么。

“你的手好冷。”灵犀轻声道,音量小到几乎被雨声掩盖。

薄金听到了。但他没有多言,只是再一次看向青年漂亮的双眸。

仅仅在沉默里浪费彼此的时光,似乎也格外令人满足。

 

薄金成了老盖尔街那家咖啡馆的常客。

一来二去,两个人熟络不少。他总是卡着时间来,一杯饮品下肚,又刚好同灵犀一道离开店里回家。

灵犀权当是对方想找一个本地人了解环境,或者只是拿他当一个小了12岁的后辈看待。毕竟因为养母精神不好,他总是让自己看上去热情又可靠,好不让她担心。但洛伦兹映出余晖的含笑的眼,低沉的叙说声,搭在肩膀上的骨节分明的手,又让他渴望那个不可能的猜想成真——洛伦兹可能和他有同样的“病症”吗?还是说,那不过只是年长者的关爱呢?

每个沉默的间隙都迫使他回想起报纸上的,口口相传的那些同样的“患者”,有的被丢进精神病院或监狱;有的被众人唾弃,失去了社会认可的成功人生。

可下一秒洛伦兹的声音又让他自动抛去一切,只沉浸在自己隐秘的爱恋里,享受并肩而行吹过同一片风的快意,短暂地在盛满白昼温的斜阳下望见两个紧挨着的影子,仿佛真正的恋人。

洛伦兹会害怕失去什么吗?自己呢?他自己又在害怕什么?

看见熟悉的门扉,灵犀恍然如梦醒——到家了。

薄金立在原地,目送他进去。

即将脱轨的列车在黄昏到站时又被强制正回了原来的轨道,那只白鸽未曾停留在手心,也永远不会真正属于自己。

薄金,你甘心吗?

你甘心他也不过像无数其他过客一样,悄无声息经过你的世界,不带走也不留下一点儿痕迹吗?

你怀着私心给了他你曾经的真名,而不是冰冷的代号或假名。你拒接了外地的任务,冒着被警察追捕的风险留在这里,只为陪伴那个青年一个月?

你不属于任何地方,像只没有锚的船在海洋四处流浪。你把法律抛之身后,双手沾满洗不掉的血,多一件罪孽又何妨?

为何不先迈出那一步?你没有看见那孩子眼中的爱慕吗?被拒绝也可以一走了之,再不相见,你还在顾虑什么呢?

“灵犀。”

已经握住门把手的手顿了顿,灵犀迟疑地转过头。

薄金的眉眼匿于帽檐的阴影中,他与梵西格格不入,像是跳脱于世俗,天生就行走在世界的反面。此刻的黄昏柔和了僵硬的边界,才允许对方短暂与世界相融。

“谢谢你这些天来对梵西的介绍,明天晚上有时间么?”薄金目光灼灼,就像他们初次遇见的那个瞬间,“我想在你推荐的那家餐厅请你吃顿饭。”

冷静点,灵犀。那不过是对方在表达感谢。他在内心警告自己。面上却是高兴地歪了歪头,青绿色的眸子如湖泊中投下一枚石子般泛起涟漪:

“好啊,我很乐意。”

 

灵犀还记得那一天,那个晚上。

那个不寻常的夜晚改变了一切,永远不可能被遗忘。

那天下午他没等到洛伦兹来咖啡馆。青年穿着初遇时的白风衣,洁白的身躯被落日染得鲜红,孤身一人追逐着自己的影子。

事实上,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约定,洛伦兹来不来是他的自由。灵犀强压下空落落的感受,猛然间有了一种错觉——仿佛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谁,这个暑假就这样在孤独中重复,然后溜走。

熟悉的餐馆映入眼帘,木门老旧而完整,隐隐渗出饭菜的香气。早已跟养母报备过行程,灵犀干脆地推门而入,闯入人群的低语声中。

环视一圈,没有洛伦兹的身影。灵犀瞥向墙壁上古朴的挂钟——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

没事的,他明明知道洛伦兹喜欢卡着“刚刚好”的时间,为什么要失落呢?

“灵犀?还是老样子吗?”老板的喊声让他回神。他难得地摇了摇头,笑着回道:“不,我约好的朋友还没到,等到了再叫服务员来就好。”

老板的眼角挤出几丝皱纹,更高兴了:“又交新朋友啦?”他絮絮叨叨又关心了几句他养母的情况,转身不得不忙忙碌碌起来,无暇注意灵犀。

抱着些见不得人的私心,灵犀特意选了一个最不起眼的座位。尽管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但他总是有一种预感。这种预感令他莫名心跳加速,带起一阵无措的慌乱,他不敢去奢望那个答案。

也许,他早就知道,只是不敢妄下定论。

分针转过六分钟时,薄金才终于出现在座位对面。

“抱歉,让你久等了。”他像是匆匆跑来的,话语间气息并不平稳,额角隐隐挂着几滴汗珠。

他穿着初遇时紧身的服装,脖颈垂至胸前的银饰反射出危险的光,灵犀注意到对方没有戴帽子,碎发微乱地挂在额前。

“不,这没关系,”他有些紧张地盯着对面似乎被刮破的衣领,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遇上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薄金几乎是闪电般地迅速回答,“一点生意上的事……”

察觉自己似乎失态了,他温声补充:“嗯……毕竟谁也不能阻止生意在假期时也找上门来——叫服务员来吧。”说着,他又给了一个让对方安心的微笑。

老实说,灵犀已经不太记得那天晚上究竟吃了什么。他的注意力全然被对面吸引去,只记得昏黄的烛光映在洛伦兹的脸庞,深浅光影交错,仿佛一具完美的石膏像。薄唇张开,缀上温暖的健康的色泽,勾得人心头发痒。

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至手边的小盆栽,嫩绿的叶子挺立着在餐桌上,突兀却又不失趣味。

“这儿的店里似乎都很喜欢摆盆栽。”薄金见他看得专注,出声道。

“当然,在梵西,人人都喜欢养一些盆栽,”灵犀像是回忆了什么,眼神笑得温和,“死寂的老城里,绿色就是生命的希望……总是能激励人们更努力地活着。”顿了顿,他话锋一转,自顾自地发散思维:“其实这个习惯我也一并带到了法国。我在大学附近找到一处便宜的旧地方。

“而且我租的那间公寓很有意思,外围的墙上像是爬满了常春藤。实际上,那不过是我的邻居画上去的!那人真是个狂热的画家——但是我窗台上那盆植物可是货真价实的,没有请他画过!”

灵犀用叉子在空中划出一圈轮廓,嘻笑着描绘那盆植物,模样略微滑稽了些,引得薄金不由轻笑着往下问:

“那么,想必你学的是植物学?”

“不,我其实对电磁学更感兴趣。”灵犀眼神一凛,严肃地回答。

这下轮到薄金愣神片刻了。

“是吗,意外地和我很像……”他垂眸小声嘀咕了一句,没管对面听不清的疑惑,漫不经心道,“我曾经也在这方面……略有涉猎。”

“那为什么后来中止了呢?”灵犀追问。

薄金似笑非笑瞥过对面一眼,灵犀立马住了嘴。那古怪的神情像是一种“警告”,让灵犀短暂从浪漫的环境中脱离,莫名地毛骨悚然。

剩下的很多细节已经模糊,成为了记忆里一团隐约浮现的色块,或是听不清的嗡嗡低响。但那顿饭最后的印象总是最清晰的,甚至在其余回忆的托举下愈发清晰地在眼前重现。

他们那时喝酒了吗?没有,答案是无疑的。那是无比清醒的一餐。

“你害怕吗,洛伦兹?”

“害怕什么?”

“还有一周,害怕假期就这样溜走。”

害怕你从此离开,再不相见。

手背覆上一层微凉的触感——是洛伦兹的手——灵犀猛然抬眸环视一圈,人们依旧有说有笑。盆栽遮住了他们相握的手,挡去了世人的目光。

“看着我,”薄金声音低沉,烛焰的影像在异瞳里若隐若现地摇晃,他盯住灵犀,直勾勾地如捕食者锁定猎物,“灵犀,听我说。”

灵犀下意识没有任何抗拒。他的内心在急促地鼓动,像是某种失控的前兆。青绿色的双眸转回到对面的男人身上,他被对方的眼神钉在原地,忍不住喉结滚动一下,听对方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开口:

“我很少有害怕的事情。也许你觉得爱上一个同性这件事很荒谬,”薄金盯着对面青年一片空白的表情,继续道,

“我不害怕自己受罪,”

我所犯的罪孽已经太多。

“但我唯独怕牵扯到你。”

从而毁去了你的幸福。

灵犀嘴唇颤抖,这一幕比幻想中更浪漫,可真正来临时,却兀地吐不出任何词。

他一瞬想到很多,想到正轨上的人生,安稳,顺利,一份十分稳定的收入,一位贤良的妻子,几个可爱的孩子,世俗意义上的幸福。可是,一般的幸福便是他自己的幸福吗?

不,不。他又想起自己的爱好,那被埋没的理想,也许是成为一位调查员,或是侦探。总之那里一定没有安稳,没有顺利——却有他的热爱。这就够了。

同样的,也许他早就在寻找一个“脱轨”的机会,因此他在见到洛伦兹的第一眼,见到这个被正面的世界所“排斥”在外的人时,便无可救药地被他们彼此相同的部分深深吸引。他是他的爱之所寄。这就足够说明一切。

手指收紧,微凉的指尖沾染上对方的体温。

“其实,我们是一样的。”

同样地,无药可救地患上了无解的“病症”。

灵犀没再继续往下说,薄金也已捕捉到他真实的意思。

“……那么,亲爱的灵犀,”薄金缓缓挪动手指,调整成十指相扣的姿态,语气像是在庄严的宣誓,却不是在承诺“永远”,“一次,一次机会。”

“我承诺你有一次彻底抽身离开的机会。”

他承认自己现在已绝非正人君子,珍视的事物不择手段也要留住。

但在最初的最初,他选择给灵犀一条自己决定放手的退路。

如今当灵犀回想起这一刻时,他便会吃惊地发现——

也许从一开始,他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路灯在街道投下一束束柔和的光圈,道上少有行人,偶尔有几辆马车驶过,碾过一阵规律的响动。地面白日的热量还未散尽,闷闷地掀起小股小股的暖流,撩过衣摆。

深蓝的夜空没有云层遮蔽,点点繁星像是月的碎片,也掉进每一个望月的人眼里。

似乎是一时间没能适应身份的转变,两人并肩而行,忍耐般地谁也没先开口。

太迟了,太迟了。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才挑明感情呢?一周的时间,为什么只剩下一周的时间见面?

先前还在决定埋没这份情感,而得到事实后又忍不住开始后悔自己的迟钝。

灵犀悄然扯住了身边人的外套。

事已至此,便由他来做那个主动的人吧。他会紧紧地,抓住这一周的时光,抓住指尖刹那般流逝的美好,不留下丝毫悔意。

促不及防地,薄金被灵犀一把拽进了一旁的窄巷。

昏暗逼仄的两面墙间堪堪容下两人,浅浅的吐息扫过眼睫,身体相贴的温度透入布料,彼此浸染。不待薄金借侧边漏下的星光看着那对亮得吓人的青绿双眸,灵犀立即扯住他的衣领,往下使力的同时,狠狠吻上了那双薄唇。

毫无疑问,那是青涩的,无章法的。但那虎牙摩挲过唇面,舌尖轻舔入唇缝的触感如此勾人,如此可爱——薄金顺从地接住了这个吻,并回以更深更激烈的交缠。对方细软的发丝拂过眼皮,一阵毛茸茸的触感。薄金扣住身前金色脑袋,另一只手伸入西服外套托住纤瘦的腰肢,加深了这个吻。灵犀因略微缺氧有些晕乎乎的,双手软软地搭在对方肩上,口腔打开,舌尖纠缠,暧昧的水声与细沉的呻吟在黑暗中清晰可闻。

时间似乎变得格外漫长。两人终于从一吻中分离,一丝湿热断在唇角,他们轻喘出灼热的吐息,额前背后在有限的空间里闷出细汗,布料紧贴皮肤。

一个属于夏夜的,黏腻的吻。

灵犀凑近薄金那个被划破的衣领细嗅——淡淡的烟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铁锈味?

“你还抽烟?”他决定暂时搁置这个疑点,问起气味中的前者。

“嗯。”对方回答得很干脆,高挺的鼻梁轻蹭过脸颊与耳尖,像只黑色的大猫在确认自己的领地。

“少抽点,嗯?”灵犀失笑,手指轻轻点在对面嘴唇上,“我养父就是因为这个去世的,害得养母她守了十多年的寡,现在精神也不好。”

“……我会戒掉。”薄金顺势吻了吻那根手指,异瞳认真地投去目光。

薄金比灵犀近乎高出一个头,刚刚在接吻时几乎抱起对方。他们仍维持着这种亲密的姿势。灵犀感受到自己脚尖刚刚点地,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墙壁与后腰的手上,心下一动,低语道:

“带我去你住的地方。”

“……什么?”薄金蹙眉。

“没什么的,养母那边很好解释,”灵犀第一次脱下了乖巧的皮囊,展现出了叛逆的一面,“我也想试试,夜不归宿的感觉。”

他笑得肆意,完全一副“学坏了”的模样。

 

“这里可真够简单的。”灵犀打量着整个死寂的小房间,家具少而齐整,几件行李可怜巴巴地缩在角落,一副随时准备离开的布置。

“本来没打算久住。”薄金将两人外套暂挂进衣柜,垂眸望向坐在床边的青年。

“你不打算做些什么?”灵犀隔着衬衫描摹对方腰腹的线条,抬眸问。

“做什么事情?”他装作没听明白,同时捉住了作乱的那只手,微笑反问。

“别装傻,阿尔瓦,”灵犀耳尖泛红,有些不好意思说出那种话,“在这样的夜晚里,一般情侣……不对,两个男人之间该怎么做?”

他抽回手,试探性地开始解衬衫的纽扣,露出白皙的一片肩膀。

“你真的想好了?今晚?”薄金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抽烟的冲动。每当情绪过于激动时,他总得来上一根……可惜现在不行了。

灵犀起身去解对方的衬衣,用行动作出了回答。

 

扒光衣服,躺上床,两具胴体坦诚相见,紧紧相缠。

“我有些没法想象你的生活。”灵犀轻抚过身上男人疤痕交错的身躯,接受着对方撩起情欲的吻吻,摩擦中掀起一股热流。

“不需要你想象。”我希望你永远也想象不到。薄金骨节分明的手指向下探去,身下白皙的身体在烛光下仿佛泛上蜜色,越发令人迷恋,“疼的话,我随时停下来。”

 

疼,一开始是撕心的疼。青年嘴唇发白,全身发抖。他在怕吗?他在害怕自己的身体吗?第一次,是在和一个男人做爱。别害怕,放松下来。薄金说。手指撬开了紧咬的牙齿——下唇几乎被咬出血来了——如果难受就咬我吧。男人安抚般地吻遍他的脖颈,胸前,手掌。两人都不过是茫然地摸索,他不知道如何让他心爱的青年舒服,愧疚得几乎要放弃。

不,继续。青年拉住他,青绿色的眸子盈着一片雾,继续,让我感受你。于是一切继续。灵犀望见烛光下紧紧缠绕的两个影子,令人喜悦的影子,其上紧紧缠绕着看不见的命运丝线,将他们永远捆束。窗帘蔽去了外界的干扰,只有阵阵蝉鸣在黑夜逡巡。渐渐地,灵犀终于从那丝丝疼痛里品尝出欢乐的滋味。重而急促的节拍应和着迷乱的呼喊。现在,他完全属于他了。他背离了幼时的教导,抓住了这份罪恶的爱。感受对方的下体,对方低沉的喘息。唇齿间欢愉的共振,融合。青年的养母知道吗?她知道自己的养子——那个乖巧懂事的,她幻想着以后会成家立业的养子——现在正在一个男人的胯下承欢吗?

灵犀在流泪,他不知道自己在流泪。脸颊的湿热被吻去,那是喜悦的泪水。他们在契合中沉入极乐,把所有顾虑暂抛一旁。同样的,我们都是同样的“患者”,青年说。他紧紧拥住对方,在意识沉浮间容纳着他的爱人。

不。薄金揉过浅金色的发丝,他认真地和青年对视,纠正了对方的话。

这不是病,这只不过是爱。

 

后来的几日,灵犀仍同薄金一起到那间小房间去。有时他们疯狂地做爱,像是要弥补离别的空虚。更多时候他们只是靠在床头说话,紧闭的窗帘漏入丝丝凉风,搅弄着略微闷热的空气。灵犀枕着对方的大腿,微凉的手指抚过面颊与发丝,舒服得令他眯了眯眼。

“暑假的兼职工作结束了,难得能在你这待一整天。”灵犀笑着向上注视薄金的表情变化,又极快地补上一句解释,“不用担心,养母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说我在一个新朋友那做客。”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爱人的腰腹,声音闷闷的:“她一向很放心我……也乐意我多交些新朋友。”

“像我这样的‘新朋友’?”薄金挑眉。

“别吃醋了,阿尔瓦,”灵犀忍俊不禁,抬手轻掐了掐他的腰,“像你这样的我只有你一个。”

腰腹隐隐震动,灵犀猜对方准是笑了。他偏头向上,得到一个缱绻的吻。

 

碍于某些原因,灵犀不太愿意在薄金面前提起他的养母。他的童年里无疑充满了养母的关爱,但也同时充斥着数不清的“谆谆教导”。

“你是我的骄傲,灵犀,你以后一定会拥有一个不错的工作,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她是这么说的,”灵犀道,眼神望着墙壁,“我当然和她说过我的理想,可她认为当侦探或调查员是个危险,劳累……不体面的活,更希望我能去当个教授什么的……说实话,我更乐意让那些电磁学的知识来帮助我调查真相……”他无奈一笑,伸手抚过薄金眉头的褶皱,自顾自道:“而且我也没能完成她的另一项期望,甚至一直在欺骗她。”

“你希望自己听她的话吗?”薄金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她很爱我,总为我操心未来,”他回道,手指下移划过脸庞,一并在脑海里印刻下有关洛伦兹容貌的记忆,“但那些言论总令我不自在,甚至产生过离家出走的想法——那是高中时的事了。实话实说,每当我和她有分歧时,我都不愿听她的话……她管得也太多了。”

“那就去做你自己,”薄金顿了顿,继续道,“作为你的爱人,我愿意献上我的帮助。”他不会说什么花言巧语,一切都只能由行动证明。

“哈哈,有时候我看见你和一般人完全不同的态度和观点,总是忍不住想,”得到安慰,灵犀轻笑出声,青绿双眸直勾勾对上那对异瞳,清澈的湖面倒映出爱人的影子,“为什么我们这么像?你比我大了12岁,这简直就像——就像收养我的人是你一样,是你从小教导我那些,才把我养成了叛逆的模样。”

“有趣的想法。但那样……我们就不会是恋人了。”薄金闻言也不由勾起嘴角,反驳道。

“不,不,我们还会是,”灵犀想到了什么,手不老实地摸上对方手感不错的腹肌,坏笑道,“我会叛逆地爬上我的养父的床,强迫他和他的养子做爱,也许我还会在高潮时喊‘daddy’……呃!”灵犀被猛然压在床上,猝不及防。

“再叫一遍。”

“什么?”

“刚刚的称呼,再叫一遍。”

 

在不知叫过多少遍“daddy”后,精疲力尽的灵犀才终于被薄金放过。

 

相会总是短暂,思念永远绵长。他们约好了以后放假在梵西再见,倒也没有多伤感,挥挥手后便各奔东西。

但灵犀没有想到,他们的再次见面来得如此之快。

距开学后不过半月,灵犀的房门就被一位不速之客敲响。

 

灵犀正在整理笔记,烛光暖黄的寂静里只有落笔的细碎声响。他合上笔记本,盯着手边的信纸发呆。

哦天那,他真想在给养母写信时也一并写一封给阿尔瓦的信,可临别时对方说自己总是四处奔波,没有确切的位置,这才只得作罢。

也许他还是得写几封,等到放假亲自带给阿尔瓦读,简直就像是递情书一样……

一阵突兀的敲门声划破寂静,打断了灵犀的思绪。

这个时间,邻居应当已经睡了才对。还会有谁来打扰?

他狐疑站起身,行至门前,稍稍打开一条缝向外望——

浓郁的黑暗里确实伫立着一个黑衣人影,身形十分熟悉。

灵犀看不清对方的脸,只得问道:“你好,请问您是……”

不待这句话被完整吐出,那人猛地挤进房中——甚至贴心地关好门——一把将灵犀抱了个满怀。

“……阿尔瓦?”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正想挣扎的灵犀僵住了,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嗯,是我。”薄金把头埋在爱人颈窝,声音闷闷的。

“等等,我记得我没提过这的地址。”

“你说过画着常春藤的墙,窗台的绿植。”

“……好吧,算你能找。”灵犀皱眉,空气中飘入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令他心头一紧,“你受伤了吗?”

薄金心虚似的松开怀抱,避开了灵犀来查看伤势的手:“一点小伤,已经处理好了,没事的。”恰巧有任务在这边,本来想给灵犀一个惊喜,没想到仇家的动作如此之快,派了两队人来取他人头。

临时住所是回不去了,薄金不得不大晚上来拜访爱人。

“阿尔瓦,到底发生什么了?”灵犀推他在床边坐下,紧盯向对方的神情,企图从中挖出什么有用的线索。能见到阿尔瓦他当然欣喜,可他不希望对方受到任何威胁和伤害。

“生意上的竞争对手,被逼急了总是不择手段的。”薄金闭了闭眼,装作疲惫的模样,防止真正的情绪外露。

杀手的世界没有仁慈可言,唯有残酷与血腥。他不是没有听说过跟杀手有牵连的人的下场,那些人早就做好了死亡的觉悟。可是灵犀不该如此,这抹白色不该步入阴暗,不该被他牵入深渊……因此他绝不能让对方知晓自己的身份。

“过了今晚我就得走,不会让你有危险。”想了想,薄金又加上一句。

灵犀从来没一下子皱过这么多次眉。并不是因为他过于想念而不愿对方离开,而是凭血腥味的浓重他便嗅出对方伤势不轻。既然敌人不择手段,怎么可以伤还没好就出去冒险?

“比起我的安危,你应该先想想自己的伤,”灵犀态度坚决,青绿色的双眸满是认真,“我当然会保护好自己,可你不能带着一身伤出去,弃自身安危于不顾……反正,我现在不许你走。”

像是为了证明决心的真假,灵犀跑回门边,“咔嚓”一声锁上了门。又转身到储物柜中翻翻找找,响起一阵叮铃哐啷。

薄金只得无奈地注视对方忙活不停的背影,默认了“留下来”的方案。

“我这里有一点处理伤口的工具和药品,有时候做实验难免受伤……”灵犀提起一个小箱子放到桌上,然后打开一边的衣柜。猛然想起什么,他脸一红声音小了几分,“我想起来,之前早上穿错的衬衫忘还了,现在刚好凑合穿一下……”

双肩突然从身后被按住,灵犀身体被转过一百八十度,直冲床铺的方向。他怔愣地在推力作用下行回床边,手里还拿着那件宽大的衬衫。

“拗不过你,”薄金把对方捂进被子里,叹声道,“我不在,你先休息,现在很晚了。”他顺手把衬衫抽走,搭在小臂上。

有种正在被照顾的感觉。被窝里探出一个浅金色脑袋,灵犀眨眨眼,目视薄金提起小箱子往浴室走去。

这就是恋人在身边的安心感吗?灵犀听着模糊的水声,渐渐陷入沉睡。

 

“我们这算同居吗?”灵犀的目光偏移向靠在床边的男人,同对方抬起的视线对上时俏皮地眨了眨眼。

午后阳光暖洋洋洒满房间,给视线的一切覆上了一层怀旧的暖调的滤镜。窗外的街道与楼房在过曝中像由梦堆砌而成,对面玻璃反射的强光晃得人眼干涩。

灵犀索性合上笔记本,将整个身子转向薄金。

薄金深深望了一眼他机灵又天真的笑,语气含糊:“嗯,暂时。”

又是暂时,为什么这么着急要离开?灵犀面上撇撇嘴,他明明也很聪明,也有能力,为什么要摆出这种过度保护的姿态?

可是,他暂时不想再去思考太多了。美妙的周末的午后,不用担心回家应对母亲的询问,不用担心阿尔瓦会马上离开,一整天包括夜晚都和对方生活在一起。

这是幸福吧?恋爱的幸福。一种阳光下恋爱的错觉。

因此他马上又笑了,没继续上一个话题,若无其事般身子向前探:

“你在写什么?写了好多,还需要稿纸吗?”

“没什么,闲来无事读了这本书,顺手写了点思路。”薄金很自然地合起书,将封面出示给他看。一排排晦涩难懂的单词密集排布。

“这本啊,”灵犀回忆道,“这本有些知识不太懂,我还打算带到学校去问问……”他瞥到薄金稿纸上的内容,愣了一下,立马扑到对方身边仔细地又阅读了一遍,抬起头,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盯着他:

“阿尔瓦,你说你只是‘略有涉猎’?”

薄金刚想张口说话,灵犀又猛地打断了他:

“教我,这里我不太懂。”

好吧,他承认自己在灵犀固执的表情面前就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在学校有时候会想,要是你不是商人,是个教授该多好呢?”

灵犀拉紧窗帘,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月光。房中只余摇曳的烛火,划出一道长长的阴影,笼住两人,投映在墙上。

“这是什么新的角色扮演吗?”薄金坐在床边,睡袍松垮。

灵犀回身,背靠在窗帘上,压出几道褶皱,微笑道:“我是认真的,这样的话,在学校里的时间也能一起度过了。”

薄金没回应。

也许他想说,自己以前还真是个学者,那个想象也许真有可能成真。但是——想到现在,想到后来。

他又开不了口了。复杂纷乱的情绪堵住了喉间所有的话。

灵犀早习惯了他突然沉默的性子,话锋一转:

“不过,角色扮演什么的,也不是不行……”

他离开窗边,迈出几步,俯视对方,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薄金下意识扶上青年的腰。浅金色的发丝随吐息一道降临至脸颊,痒而温热。他们鼻尖对着鼻尖,近到能清晰看见睫毛在眼底投下的根根阴影。

“还请老师教教我,如何度过这个夜晚?”灵犀嘴角含笑,呼出的空气先嘴唇一步触碰到对方。刻意压低的声音带来一种禁忌感,尾音仿佛小钩子般钩紧了心尖。

薄金的呼吸猛然加重几分,腰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像要把人往怀里拉。一双独特的异瞳终于撕去了温和的伪装,流露出猎食者般的狂热与占有。灵犀腰一软,坐到对方的大腿上,温热肌肤相隔布料紧贴,搭上肩膀的手指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纯粹的兴奋。

只对他流露出的占有,真实可感的浓厚爱欲。

他什么都不再怕了,那些世人的言语,亲朋好友的目光,他都不会再怕了,只要阿尔瓦仍用身心去爱着他,只要有这份爱意——

灵犀吻上薄金柔软的薄唇,一触即分,然后继续。

试探的,暧昧的啄吻,温存的,逐渐深入。

火热的,身躯,情感,吐息。

“聪明的孩子,”薄金带着他躺倒在床上,衣物被扯得几乎散开,“老师会对你倾囊相授的。”他黑发散乱,把青年搂在身下,自私地独占了青年的全部。

白鸽,我纯洁的白鸽,我罪孽的救赎。

他不再惧怕了,为了生存,为了他们的幸福,他不再惧怕良知的谴责。

他已不再是世上的一缕游魂。他感知着灵犀颤抖的、起伏的身躯,也终于获得完整的灵魂,获得自我归属,心灵寄托。

像流浪的船只终于找到了锚,得以停留在港湾,苟延残喘。

正是如此,他不会让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去玷污,去伤害那抹洁白的身影,将他的爱人拉入无法脱身的黑暗。

 

最放肆,最亲密的时光。这是灵犀给那段日子的评价。

往后的一切急转直下,奔向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他总是不愿再回忆的,那个一切转折的开端,那个不祥的预感——仍是一个夜晚。

本该是如常的一日。

月亮隐去了身形,黢黑的夜空空洞得令人不安,像是黑洞般要吞尽人世所有光芒。

灵犀坐在桌前,心思却完全无法落在纸上。钢笔晕出墨迹,一团黑色宛如他心中那团乱麻。他抬眼望向床边又转去门口,来回几次。

寂静,仍是寂静。

只余桌前那张便条,字迹略乱,写得十分匆忙——

急事外出,提防外人。

阿尔瓦要去做什么?“外人”又是指什么人?

灵犀又回想起两周前的晚上,心头一紧。

那些竞争对手又雇人来了吗?

砰砰。

还不等灵犀继续思考,门外像印证了纸条上的话一般,传入一阵阵砸门声。他眼眸一转,果断起身,顺势把一片锋利的刀片藏进袖中。

他给了阿尔瓦备用钥匙,那么门外的便一定是“外人”了。

缓慢挪动脚步,他将烛台放至门附近的小桌上,屏息打开了门。

“请问是……”

灵犀兀地住了口。

一把枪,正对着他的眉心,黑黑的枪口昭示着威胁。

“您……是不是搞错什么了?把枪放下,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灵犀勉强扯出一个笑,试探性偏了偏头,微抬手作“投降”状。

对方像没听懂他的话一样,用枪口顶上眉心皮肤,逼他转回头。

“薄金的行踪,快点,说出来就放了你。”那人冷冷开口。

烛焰有限的光亮映出来人模糊的被遮蔽的面容,以及凶恶的双眼。

然而灵犀的疑惑不减反增:

“什么?薄金……是谁?”他迟疑道,心底隐隐有了猜测。

那人冷笑一声,道:“你们的临时基地就在这,还敢骗我?快说!”

这下他明白了,薄金应当算是阿尔瓦的代号……可阿尔瓦从未跟他说过关于“薄金”这个代号的事……更别提行踪——阿尔瓦究竟是什么职业?

“好吧,”灵犀只能先往同伙的角色去演,同时眼睛紧盯向枪口,估计起角度,“让我回忆一下,他的行程很复杂……”

后背已经渗出冷汗,灵犀咬了咬牙。没办法啊,他根本不知道什么行踪……就算真知道也不愿说。

袖中的刀片被捂得温暖,又沾上薄薄一点汗,略微湿滑。可用力握住,划伤对方亦完全没问题。

没办法啊,就算不想手染鲜血,可还是性命更重要……

“如果按照原定计划,他现在应该……”灵犀微垂下头,像是回忆,也像是顺从——

观测精密数据的双眼立即捕捉到了对方手臂的细微下垂——还是掉以轻心了啊。灵犀瞬间低头,一只手向上推枪,另一只手握紧刀片向对方手腕划去。绝境里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能有这么大力气。“砰”的一道枪响,子弹擦过头顶,打在墙上。

似乎好运地割到了脉搏,鲜血登时迸溅而出,喷在灵犀洁白的衣服上,像是用红颜料泼在白纸上作画。顺势将枪打落在地,搏斗的混乱中他将枪一脚踢入室内的黑暗,随之是一道低沉摩擦的声响。

那人吃痛,枪也不见,气急败坏改为肉搏,狠厉地几拳砸去。

灵犀毕竟还是学生,身手未经训练,促不及防接下一拳,后面几拳堪堪躲开。左眼涌上剧痛。不由得闷哼一声,他正想再用刀片划上几道——

砰。

灵犀愣住了。

那人瞪大双眼,嘴巴张开,摇摇晃晃向后倒在地上,头部流出鲜血。

先前打斗时没有察觉,如今才发现月亮已穿过厚厚的云层,高高悬挂在夜幕之上,将光洒落在尸体,楼道,伫立的身影表面,静静地见证了一场惨案。惨白的银辉下,阿尔瓦——不,该说是薄金,面色恐怖地矗立在不远处,异瞳反射出骇人的微光。黑衣好像融入夜晚的阴影,因而只有脸颊边未拭净的一抹血色能被清晰望见,整个人仿佛是夺命的魔鬼,令人不寒而栗。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没反应过来,仍维持着举枪的姿势未动。

灵犀从未见过这样的阿尔瓦,劫后余生的庆幸又立刻被震惊与恐惧代替。两人一时谁都没先开口,只静默地面面相觑。

他猛然有了一种难言的预感。

当他在黑夜里望见薄金那双异瞳中陌生的神情时,他才忽地察觉到——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早就横亘在两人之间,将他们划成两个世界。

“……抱歉。”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薄金率先有了动作,他收起枪,三步并作两步跨来,急忙检查起灵犀的伤势。刚刚含带杀意的神情被他妥帖收起,仿佛只是月光朦胧下的错觉,现在站在眼前的依旧是那个温和的爱人。

灵犀满身血迹,狼狈不堪,浅金发尖滴落鲜血,顺颊而下,好像他如今痛苦惧怕的双眸中落下的一滴泪。薄金呼吸一滞,柔和的月色,恐怖的血腥在反差中刺痛眼球,他默然抬手想为他的爱人擦净脸庞血渍。然而抬至半空,他先看清了自己手中的血污,悬起的手指蓦然又垂落回身侧。

“薄金,”灵犀抬眸直视薄金骤变的神色,一股隐约的愤怒燃起火苗,“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别再欺瞒我了。”

这一刻还是来了。

这些残忍,这些黑暗,终于还是暴露在对方眼前。

这是他放任自己拖延在此而要付出的代价。

薄金却觉得自己反而像松了口气,涌上一阵轻松。

于是他迅速冷静了下来,垂下眼睑,异瞳中是灵犀看不懂的神情。

“先回去吧,剩下的我来处理。”他暂时避开了灵犀的问题,一手抓起尸体衣领,一手推过对方,合上了门。

……

一个生活在正常世界里的人,一个学生,会怎么对待作为杀手的自己?

听见转动钥匙的开门声,灵犀连忙抬头望去。

薄金默然走近,在青年身旁坐下。

“你抽烟了。”灵犀先开了口,话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责备,像是日常的提醒或关心。

“嗯,”薄金转头打量他,目光落在那只左眼上——全身的血迹已经洗净,衣服亦干净齐整,如果忽略左眼骇人的青紫,他差点以为方才不过是噩梦一场,“见谅一下,没有下次了。”鼻子真灵啊。

日常的对话,谁都没先提起刚刚的事情。

在薄金回来之前,灵犀其实已经先自己梳理了一番,并大致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试探地把手掌从下方挪向对方,立刻便被紧紧握住了。掌心的冰冷逐渐褪去,除了握手,薄金没有任何其他动作。

见此,灵犀鼓起了一点勇气:“我……我说下我的推理吧。”

“嗯。”手掌被鼓励式地捏了捏。

“先是结论,”灵犀抬眸望向薄金的神情,“你是一名杀手。”

薄金神情放松下来,他盯着两人相握的手,沉默地等待灵犀的下文。

一切终于被揭开,下游的尸体,晚餐的差点迟到,不定的行踪,突然的受伤……还有很多其他的细节,所有奇怪的地方都说得通了。

“你真的很有当侦探的天赋。”听完灵犀所有的推理,薄金轻笑几声,夸奖道,同时默认了那些推理,“那么,侦探先生,要不要来审问一下这位杀手?”

灵犀也被他的话逗笑了。提前试试当侦探的感觉?他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好吧,你干这行多久了?”

“五年左右吧,”薄金回忆了几秒,答道,“五年前,我还是个学者。”

难怪他在电磁学方面懂那么多。灵犀点点头,继续问道:

“为什么会走到这条道上来?”

“走投无路了,另一个人弄出了实验事故,一死了之,留我面对巨额的赔偿债务。”现在他已经能够做到平静地叙述过去了,不禁暗自感叹时间的力量,“后来在几个组织里待过,又脱离出来,接任务更自由。”

“……现在还清了吗?”

“当然,”薄金顿了顿,“但从此我也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说是审问,也不过是谈心罢了。蜡烛溢出眼泪,只剩下一小截支持着火焰。光线黯淡,彼此的身影模糊不清,只有掌心的温度真实存在。

薄金第一次将自我剖开,完整地展露给他人观看。最后一个单词吐出口的时候,他仍觉有一口闷气堵在胸口。那双异瞳在昏暗中幽幽直视着眼前洁白的身影,他结束了一切回答,等待着他的“侦探”作出选择。

灵犀挣开他的手,起身走入黑暗。

薄金没有出声询问,沉下心等待预想中的结果到来。

半晌,几道水声,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停在自己面前。随即,一团湿热柔软的东西贴上他的脸颊。

是毛巾。薄金顺从对方的力道抬头,背光下看不清灵犀的眉眼,只能感受到他轻柔的力度,擦去了颊边干涸的血渍。

意料之外的举动,灵犀总是能给他带来惊喜。

“我知道,有很多时候,我们总是身不由己。”灵犀在俯身为他擦拭手掌时终于开口,薄金看清了他唇边一丝苦涩,“……你原以为我会怎么做?”

“离开,或是报警。”薄金制止了他扯住衣襟的手,“一个正常人的反应。”

“我也以为你会杀了我灭口。”灵犀不禁轻笑两声,“事实上,我们都不是‘正常人’,薄金先生。”

他甩开被抓住的手腕,不满地加上一句:“你肯定受伤了。这次我来帮你上药,不许拒绝。”

胸口的郁气在不知不觉中已然消散,薄金注视着对方固执的表情,许久,他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嗯。”他果然还是无法拒绝。

看来今晚灵犀格外地忙碌。他换过一根蜡烛,又把先前的小箱子放到桌上,开始翻找起绷带、药膏等物品。浅金发披散着,睡袍勒出纤细的腰肢……

“真是……贤惠。”薄金眼神一沉,自言自语道。

下一秒脸上就猛然被覆上一块毛巾,视野一片黑暗。

“……闭嘴!我听到了!”

拿下毛巾,薄金刚好瞥见灵犀发红的耳尖。真是可爱。

 

又准备了几分钟,薄金终于脱掉上衣,背过身等待上药。

“我其实也不是那么没原则的人。”灵犀小心翼翼地把布料与伤口撕开,半开玩笑道,“毕竟我现在还不是侦探呢,就先放过你吧。”

两人很有默契地笑了两声。

“疼吗?”他用棉签抹上药品,开始消毒。薄金只摇了摇头。

盯着对面紧闭的窗帘,薄金忽地主动开口了:“也许以后你也抓不到杀手薄金了。”

一句深思熟虑的话,也许在他们确定关系的那一晚就已埋在心底。

闻言,灵犀手一滑,狠狠按上了下方的伤口。他慌忙瞄了眼对方,见薄金没什么反应才暗暗松了口气,接着问道:“什么意思,你要金盆洗手?”

“算是。”薄金沉思道,手下意识往一旁的上衣摸——摸了个空。

“外套已经挂起来了,烟……现在不许抽。”灵犀一边轻轻上药,一边分出注意解释道。薄金挑了挑眉,没有多言。

“那……你要做回学者吗?”他问。

“不,”薄金道,往后偏头观察灵犀的反应,“我这几年攒下一些人脉和资源,考虑做个真正的商人。”

至少,为了灵犀,他不该再冒险了。

灵犀扯出绷带,往伤势严重处缠了几圈,眼神时而往薄金脸上瞟,语气愉悦:“嗯,挺好的,起码生活要安定些。”花费几秒功夫,他打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得意地展示给对方看,头被无奈地抚摸过一下。

“其实,我也有一点小要求。”灵犀避开伤口,从后轻轻抱住对方。他把下巴搭上薄金的肩膀,细软的发丝蹭得有点儿痒,“注意一下,别再受伤了。”

“嗯。”薄金握住腰间的手,想起什么似的话题一转:“伤口暂时不能碰水,能不能请亲爱的帮我擦一遍身子?”

灵犀被突然转换的称呼羞得耳尖一红,面上强装镇定道:“上半身可以,下半身……你自己擦。”他眼神不由自主地往下落。

“不许拒绝。”对方声音冷了几分。

“不要学我说话!”

……

“你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

“没什么,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我只不过擦了几下。”

“看来也要劳烦你了,亲爱的灵犀。”

“真是越擦越久了……”

 

往后的一切日子如常。灵犀默默望着镜中左眼的青紫一日日消退至彻底不见,但略松弛的眼皮作为印记被永久留存。

“我的双眼看上去不对称了。”灵犀新奇地观察了一番,转头朝薄金叫道。

薄金只是一遍又一遍吻着那只左眼,微笑道:“同过去一样可爱。”

“一定要用可爱形容我吗?”灵犀瞪他,更可爱了。

“同过去一样……帅气迷人?”薄金眼中闪过笑意,索性陪爱人闹一回。

“很精准的用词。”灵犀咧出一颗虎牙,笑着往颊边落下一吻,“奖励。”

 

然而,这次薄金没再拖延,伤好后便利索地重回到奔波当中。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杀人而奔波,而是为了他们的未来。

他仍时不时回到灵犀这住上几宿,给灵犀一些指导,听他讲学校的趣事,或者,度过一个缠绵的夜晚。这下灵犀能明显察觉到,薄金对他总是避开谈论自己的事和行踪,询问也只是含糊其辞。而只要灵犀提起,总有一种奇妙的距离感笼罩在两人之间。

几个月转瞬而逝,倒也相安无事。

 

天气渐冷,已经快要入冬。窗台的那盆绿植在寒风中叶片摇曳,瑟瑟发抖。天空也是苍白的阴天,万物阴影浅淡,都像正飘荡于世间的幽灵。

只有对面墙壁上绿得分外吸人眼球的“常春藤”,似乎给了这里一片额外的生机。街道上奔忙的行人也未停下脚步,熙熙攘攘把人又拉回世间。

防止寒冷侵入屋内,薄金只看了一小会儿外头的街道小巷,便合上了窗,阻去了阵阵冷风。

正巧门口开锁的声音传入耳中,他回头,向前走几步作迎接状,内心某些柔和的情绪涌上,很快盖去了他方才冷硬的神色。

“你回来了。”灵犀几步扑过来,很是兴奋,“刚好,我从外面淘来样东西……”

灵犀身上还携着外头的寒气,薄金提醒他先脱掉外套,在壁炉前休息一下。木块在壁炉中烧得噼啪作响,屋里的温暖与外界像是两个世界,灵犀和薄金一同安静坐了一会儿,揉搓着彼此的手掌,试图获得更多温度。

“上午回来的?我早上出门去钟表店换零件,碰见同学就多聊了一下,你中午吃过午饭了吗?”灵犀仍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冬日的寒冷并未使他收敛开朗的性子,眼中的澄澈永远似春日细流,永不结冰。

“吃过了,是楼下对面的小饭馆。上午回来的,最近没什么要事。”薄金伸手理好灵犀被风吹乱的浅金发丝,余光注意到一旁的袋子,“那是什么?”

“哦,对了,差点忘了这东西。”灵犀一拍脑袋,从袋里掏出两台小巧的收音机,放至一旁的书桌上。他接着倒过袋子,哗啦哗啦滑出一堆其他零件。上午薄金刚替他整理好的书桌又变成一片狼藉。

“这绝对是一个很棒的想法。”薄金边看着灵犀用工具拆开那个收音机,边听他絮絮叨叨地介绍,“钟表店的老板知道我喜欢研究一些电磁有关的设备,他那刚好有两台废旧的收音机,外加一些小零件一起送给我了。”

“所以……?”

“重点是,两台!”灵犀小心翼翼地拆解着收音机内部的构造,顺手把另一台推到薄金面前,“帮个忙,一起构思一下——我是说,我们可以把它改造成一种通讯设备,如果两部收音机调整到相同频道……”

“收音机两边的人就可以对话?”薄金接过话,“关于这个,我也有些思路。”

他拿起面前的收音机,三下五除二拆出零件,仔细端详着。灵犀扯过一张草稿纸,写画出一些图样。

“如果改成功了,我们俩约好时间和频道,就可以远程聊天了。”灵犀托腮思索道,想象着日后用收音机聊天的情景。

“看来灵犀一直很想我?”薄金笑笑。

“要是能寄信给你,我也不会想到来研究这个。”灵犀埋头装配零件,假装生气不看他。

“……等今年过后,”沉默半晌,薄金突然说道,半张脸庞在壁炉的火光中柔和,阴影随火舌的舔舐跳动,怪异地将光与影割裂,“今年过后,我给你地址,你可以寄信给我了。”

“我不管,先陪我研究这个。”灵犀仍埋着头,没看薄金的表情,耳尖却红了。

“好。”他无声地叹出一声气,注意转回手边的收音机。

 

多年以后,常有下属疑惑,为什么他们的首领薄金——看着就不像缺钱的样子——偏偏总爱在办公桌上摆一个破破的收音机?但是又从不见这位“赫尔墨斯”的首领使用过它。

有人猜测,那是他们手中装置的第一版试验品,有重要纪念意义;还有人笑嘻嘻地胡扯,那是首领的小情人给他的,因此才爱不释手。总之,最后谁也没得出个准确的结论,这个问题很快就被其他八卦掩盖过去。

 

“我真是没有想到,本来以为只有放假时才能见面,最终却像是过上了正常人结婚后一样的日子,不过仅限在屋子里就是了……”

“这样不好么?”

“当然好,真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

“嗯。”

“马上要放新年假期了,又能回梵西和母亲过圣诞了……真希望你也能和我一起,不过养母似乎不太喜欢我带外人来家里,她精神不太好,你知道的。”

“没关系,下午约在老地方见面也是一样的。”

“往常在家只会和母亲交换圣诞礼物,总觉得……”

“我不会忘的,你的圣诞礼物。”

“哎呀,暗示得很明显吗?”

“你不暗示我也会记得的,亲爱的灵犀。”

 

圣诞的早晨,寒风中也飘扬着喜庆的氛围。家中也用彩带、槲寄生与圣诞树装点得朴实又富有活力。灵犀在窗边驻足,望着轻盈如絮的白雪落到窗框上,化成小小一滩水。他吃惊于梵西稀少的雪天,哪怕只是小雪,也足够令人兴奋了,连圣诞树下摆好的礼物都忘了拆。

“灵犀,邮箱里有一个给你的包裹。”养母将信件放到桌上,唤他道,“是谁偷偷放进去的?昨天邮箱里可没有礼物盒。”

他猛然转头,内心跳动得异常剧烈,连带呼吸也跟着急促。

“给我看看。”他忙拿过那个精致小巧的礼盒,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挂在彩带上的小卡片——“给灵犀”。熟悉的字迹,他嘴角不由浮上一丝笑意。

养母见他笑得开心,不禁也笑着打趣道:“这么兴奋,小女生给你送的?”

灵犀笑容一僵,垂下眸掩去了唇边一丝酸涩:“不是,您想太多了,只是个很好的……朋友罢了。”说“朋友”一词竟也变得如此困难。

“还狡辩呢,耳朵都红了,是什么样的女孩?你已经是大人了,我什么时候反对过你恋爱,倒是也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人……”

养母絮絮叨叨地低头去拆其他的信件,没有发现灵犀生硬的表情。明明很高兴的拆礼物环节,似乎也多了一份难言的苦涩。记忆的甜蜜被养母的几句话拉回现实——

他和薄金的关系终归上不得台面,不会得到其他任何人的祝福,也永远不能为世人所知。

 

“圣诞快乐,灵犀。”

薄金从长椅上抬头,淡笑着注视行至身旁的洁白身影,目光在落到灵犀左耳的耳饰时笑意更深:“看来我的眼光不错,这耳坠很衬你。”

灵犀不自觉摸了摸左耳。嗯,耳朵一定是被冻红的,一定是。

他轻轻拂去对方帽檐上的一层薄雪,说话时呼出一团团白雾:“你在这等多久了?不是说了两点到吗,感觉你快变成雪人了。”

他直接笑出了声,明明薄金以前都喜欢卡点到,真是面上不显,心里比谁都激动啊。

戴挪瑞河表面平静,在雪花点落下散出细小涟漪。枯枝与细雪界线分明,万物消声匿迹。寂静里,他们听见彼此的心跳与呼吸。

灵犀捧起薄金的左手。

“圣诞快乐,薄金。”灵犀缓缓地,将一个银戒套入对方的无名指,“请接受我的求婚,不许拒绝。”银戒被灵犀捂得很热,此刻接上了另一人的温度。

“我没理由拒绝。”薄金目光灼灼,异瞳中暗流涌动,唇角勾起,“就算真的变成雪人也值得了。”他小声添上一句,温暖的气流拂过灵犀耳畔。

灵犀笑得有几分得意:“圣诞礼物被你抢了先,这下我先求婚,扳回一局。”

他早就想好了,如果要求婚,他一定要在最初的地方,让同一处地方见证两个命定的时刻。哪怕无人知晓,无人祝福,没关系,戴挪瑞河会用她宁静的目光作伟大的见证人,献上微风与阳光为新人作祝福礼。

“不是说不让送婚戒?”薄金戳了戳他的侧脸,无奈笑道。

“我是怕养母那边察觉,她对这种事敏感得很。”灵犀解释道,“你戴就没事啊,我也想宣示主权的,起码能让那些女人知道你名草有主了。”瞅见薄金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又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碰上,添上一句:“你送的耳坠也很好,我很喜欢。别人问我就说是我爱人送的……”

嘴唇猝不及防被吻住,灵犀反应过来,顺势抱紧对方,感受着后脑勺的大手逐渐使力,像是要将彼此揉进对方的身体。刹那间他们忘记了冰冷的风雪,听不见枯枝在地上断裂的声响,也感受不到任何寒冷。

只有彼此。

只有彼此。

我的精神导师,心灵依靠,理想的坚定支持者。

我的精神锚点,欲望之火,心灵最纯洁最柔软的一隅。

 

“我们结婚吧。”灵犀轻声喘息,手指摩挲对方湿润的唇。

“什么?”薄金恍惚了一下,微蹙起眉。

“没人见证,没人观看,没人祝福,都没关系。”灵犀不知道自己想笑还是想落泪,“只有我们两个就够了,办一场只有我们两个的婚礼,好不好……”

“答应我,好不好……”

还不等薄金回应,一道呼喊从身后破空而来:

“灵犀!”

两人同时僵住了身子。

又是几声枯枝断裂的声响,一位妇人伫立在距长椅几米以外的空地上——灵犀瞪大眼,冷汗接着就从后背往外冒。

“灵犀,还是这么喜欢到这来玩啊。”养母裹着厚实的冬装,直接挺立在原地,笑容和善,“这么大的人了,还是像小孩子一样。先回家吧,我烤了些姜饼,能不能帮我给邻居们送些?”

薄金沉下神色,没说话。养母像是才发现他似的,顺口问了一句:“你的秘密基地,终于添新成员了?”

寒风刮过脸颊,把母子俩的脸都刮得惨白。防止事情恶化,灵犀立刻站起,作出顺从的姿态——他很了解自己的养母,也清楚送姜饼只不过是一个让他回家的借口。而现实大概率是,因为早晨的礼物,他多疑的养母出门寻他,想瞧一瞧那位神秘的“女友”,结果却……

他低头瞥向薄金,留下一个抱歉的眼神便仓促离去。

两个人影匆匆行远,薄金敛去目光,抬头望向苍白的天空,顿时兴致全无。只有无名指处冰冷的银戒带给他一丝实感,好在飘荡的思绪中抓住现实的风筝线。

视野里横斜的树枝将天空割成几块白纸,他眯了眯眼,辨认出其中一根上挂着一个槲寄生的装饰——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果然都是骗人的吧。

他的白鸽不会属于他。想要用力抓住,也不过在手心留下一根羽毛,徒作纪念。

这令人恼火的命运女神。

白烟袅袅朦胧了薄金疲惫的眉眼,他心有预感,只觉得堆积许久的惧意终于平静地漫过心头。手指稳稳当当夹住点燃的雪茄,一种无力感攫住全身,他靠上椅背,放任自己暂时沉浸在烟的麻痹中。

 

如灵犀所料,一路上养母没再说一句话,只保持着低气压。他便也老实跟在她身后。

大门关上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某场战役被打响了。

一进门,灵犀便先一步爆发了:“你怎么找到那的?”

先前薄金在场,灵犀不想激化矛盾才同意回家。现在回了家,他有问题就先一吐为快。

“你小时候,有一次赌气离家出走,我在那找到了睡着的你。”养母仍尽力保持着平静,但她颤抖的下唇显然昭示了另一种心境,“没有想到,居然真的在那……”她垂眸,像在极力忍耐什么,然而,还是满脸悲痛地叫着问了出来:

“那个变态,是不是他胁迫了你?!”

灵犀愣了一刹,猛然反应过来——她看见那个吻了。

“没有。”他咬开道,“他、不、是、变、态。”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瞪着灵犀,整个人歇斯底里,“我知道的,你一直是乖孩子,不会有那种病的!一定是他强迫了你!他威胁你什么?别怕,灵犀,母亲可以保护你的……”

“我没有被强迫,母亲。”灵犀被这一通话语激得头痛欲裂,出口的只有苍白无力的辩解。

“不用害怕,就算……就算他是个杀人犯,你也跟母亲说实话好吗?”她像是陷入疯魔了,完全听不进灵犀的话,“我看到他的通缉令了,我们去报警好吗?我不会让你的清白名誉受损的,你以后还得娶妻……”

“停下!母亲,别再说了。”灵犀脸色惨白,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左耳的耳坠。圣诞节的温馨布置此时在养母尖锐刺耳的声音中扭曲得不可名状,壁炉也仿佛冰窖般袭来阵阵寒潮。

这一天迟早要来的。

养母唯一的孩子流产,她无法再生育,养父也不久后去世。她对生活的全部希望便都寄托在灵犀身上。因此她总是对他过度保护,对他的事也过度关注与干涉,总让他难以忍受。

可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决断,不再需要母亲干涉了。

灵犀摇头,青绿的眼眸染上坚定又哀伤的色彩。

他该说明一切了。他该向母亲表明自己的想法了。

“母亲,你不会理解的,我爱他。”他甚至故意将“爱”字咬得很重,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话吐完的一瞬间,他又感到肩膀上一轻,像卸去了千斤重担。

他说出来了。

他在母亲面前亲口承认了那份爱。

她怔住了,整个人安静地立在灵犀面前,随后,抬手——

啪。

灵犀偏过头,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耳坠也跟着直晃荡。

“你懂什么是爱吗?”她诡异地平静了,话语却仍充斥着怀疑与斥责,“他是个男人!你不可能爱上他!”顿了顿,她瞧见那个显眼的耳坠,恍然地笑了,厉声道:“是因为他送了你礼物?”她盯着灵犀欲言又止的震惊表情,笑着摇了摇头,自以为对他了如指掌,“你不能因为一点小恩小惠就以为自己爱上一个人,更何况这人是个杀人犯,是个玩弄男人的变态!”

“他不是!”灵犀完全明白了,养母从来都只是想让自己实现她的理想,“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一种矛盾的痛苦紧抓他,令他难以呼吸。

“我只是想让你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你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仍那么固执?”她眼眶通红,狠狠吸了几口气,“我只希望你幸福。”

灵犀嘲讽一笑,无力再与听不进话的养母争辩,转身想出门。

“你要是出门找他,我就去报警。”养母喊道。

放在门把上的手停住了,灵犀估计现在的薄金身上没带太多防身的武器,还是默默地转回房内,丢下一句“我回卧室休息”便紧闭上门。

 

灵犀默默在卧室里翻开笔记本,现在里面交织着他和薄金的字迹,讨论着一个又一个知识点。指腹摩挲上熟悉的字迹,过去半年的零碎记忆好像又重新浮现在脑海,那些温和的话语,包容的怀抱,充满爱意的吻,不住地驱使他去执行那个念头——

他一定要去见薄金,一定要去见他一面。

然而卧室门口响动了一阵,像有什么东西在转动门锁。

灵犀猛地站起身,冲到门边疯狂扭动门把手——为时已晚,房门被完全锁上了:“你不能这样逼我恨你!你要去做什么?!”他咬牙,怒火升腾。

“你不会恨的。”门外的声音在平静下隐隐透着疯狂,“我要出门办些事。”

她甚至特意去翻到了许久不用的卧房钥匙,灵犀猜到那不会是好事。

“没事的,灵犀,我同你保证,你的前途不会有事的。”

灵犀转向窗外——可惜是二楼,他只能搜寻起撬锁的工具。

 

“你还在这坐着。”养母在长椅后几米处站定,忍不住对地上的烟灰皱眉。

“呵,灵犀怎么样了?”薄金靠在椅上,没回头,只有帽顶烟雾缭绕。

“你倒是会假惺惺的关心他。”养母冷笑了一声,“他好得很,亲口向我承诺会与你断绝往来,你别想再胁迫他。”

“……”薄金一时没有答话。她看不见他此时阴沉得吓人的脸色,那双异瞳此刻视线锐利,正极力忍耐着杀意。若是看见了,也许她根本不会有勇气找对方谈话。“谎话连篇的母亲,你获得了灵犀几分的信任?”

“这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与你无关。”她咬牙切齿,话语丝毫不客气,“你这个变态,杀人狂魔,若是你还有一点儿良心,看在我这个做母亲的份上,以后不管在哪,都不要提有关灵犀的任何事,也不要再找他。”

“求我可怜你?”薄金气极反笑,“我想灵犀应该会同你说的,我们的关系从来没有胁迫与被胁迫一说。我更愿意尊重他的想法,而不是你的。”

说着,他站起身,手伸进衣兜中确认什么。养母听着四周的寂静,急忙又喊出一句:“无论如何你都不肯放过他吗?!”

“无论如何?”他丢掉抽尽的雪茄,扶好帽檐,手指下意识转动了一圈无名指处的银戒,眼中流露出一瞬恐怖的温柔,

“只要灵犀没有亲口在我面前提分开,我就永远不会放过他。”

养母登时毛骨悚然,寒风呼啸过全身,雪压垮了叶片,闷声坠落在地。但她听见了胜利的响动,不由勉强牵出一丝笑意。

“我知道你肯定报警了,还想拖延时间,是吗?”薄金已经掏出了手枪,他没带多少弹药。这次警察估计得有不少人。他计划着路线,讽刺地看向那个女人,“你已经伤了他的感情,伟、大、的、母、亲。”

听着渐近的响动,薄金最后留下一个带着寒意的眼神,向她身后开去两枪,随即传来两道重物落地的声音。

还好,枪法还没生疏。

目前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内。

 

冬日的白天过得格外地快。

马上,这个荒唐的圣诞节,就要过去了。

他畅想了许久的,他们的圣诞,竟会以这种戏剧性的转折迎来尾声。

这令人恼火的命运女神。

也许,这一次,会是真的离别了。

灵犀对撬锁不甚熟练,只有先前薄金教过一点点。但这次命运女神似乎眷顾了他,让他只花了半小时便成功了。

养母似乎还没回来,他夺门而出,寒风刮过身躯,他才突然想起自己没穿外套,在这个下雪的日子。

天色已经渐阴,正是近傍晚的时候,路上时不时有警察巡逻而过——灵犀心头一紧。已经没时间了。

薄金应该正在遭受追捕,而离开梵西大概率还剩最后一班轮船。

他摸了摸左耳的耳坠,咬紧打颤的牙齿,没管外套的事情,在街道上狂奔起来。

他知道该去哪找到薄金,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

干燥的冷风如冰刃划过喉咙,他咽下嘴里的血腥,熟练地穿过一条条小巷,拐进一处僻静的居民区。

果然,那栋他进出过无数次的楼前,停着一辆马车。

那个黑衣的身影,正利落地往里放手提箱,一只脚已经跨入车厢。

“薄金。”他唤道。

薄金听见熟悉的声音,愣了一下,差点儿以为是幻觉。

他循声望去,异瞳中闪过一丝惊异与心疼。灵犀一头浅金发被风摆弄得杂乱,脸冻得微微发红,纤瘦的身体外衣单薄。

“上车再说。”他几步上前,揽过灵犀,褪下自己的大衣给他披上,又把人推上马车,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薄金又抽烟了。灵犀嗅着外套上浓重的烟味,皱了皱眉,却把衣服裹得更紧了。淡淡的血腥味也隐隐在车厢内蔓延。

“抱歉。”薄金移开视线,不知道是在为什么而道歉。

也许都有吧,他该道歉的事太多了。

“你又受伤了?”灵犀内心涌上一阵愧疚,自己没能阻止养母。

“小伤。”薄金招呼车夫动身,车轮滚动的规律声成了告别的背景音,车厢内昏暗得仿佛已至夜晚,“情况有些棘手,最好先暂时离开。”

“抱歉。”这下轮到灵犀。

身体在衣服的包裹下逐渐回温,车轮的滚动如沙漏般昭示着时间流逝,格外令人心慌。他悄悄伸手去碰触对方,手掌毫不意外地被握住,变为十指相扣,像几个月前那个敞开心扉的夜晚。

灵犀安心了一点儿,同时也鼓起一些勇气。

今天的一切都弄得他疲惫不堪,他深呼吸几口,内心开始尖叫。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他要去亲手抓住自由,抓住爱与理想。

“带我一起走吧,薄金。”

我需要你。

他闭了闭眼,声音略哑。

他没说他是离家出走来找他的。如果薄金同意他的话,如果他说“我爱你,请和我一起走吧”——那么他愿意把世俗的一切抛在身后,随他抛弃原先的生活,逃到天涯海角。

一次,他想,人生中他唯一一次有如此疯狂的想法。

“……”薄金沉吟片刻,异瞳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斩钉截铁道,“不行。”

他清楚,自己并没有完全站稳脚跟,不一定能真的护灵犀周全。再者,灵犀绝对不应掺和进他的黑暗,他应该站在阳光下,应该完成学业,然后随心所欲,去当一名了不起的侦探。而不是成为他的……共犯。

“为什么?”灵犀青绿双眸中满是不可置信,无力地质问,“是因为我养母跟你说了什么,对吗?你不要信她……”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薄金眉头紧锁,许多许多的话好像都卡在喉咙中,最后只有言不达意的一句话,“你的人生还能有更多可能性,不一定非得这样。”

“所以你希望的可能性……就是放我回到原来的生活,然后各自退回世俗的屏障之内?”灵犀笑了,愤怒的火星在灼热地烫伤皮肤,“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你这个胆小鬼。”

薄金彻底地沉默了。

“好,我尊重你。”灵犀几乎是忍着心口的疼痛,从牙缝中挤出字句,“那我们就先分开,你不要再来找我。”

脑子快速思索着,他无法保证养母冲动之下会再做出怎样疯狂的事来,同时也为薄金过于谨慎的行事风格气恼,不由语气有些冲地说出那些话。

薄金转头掀开一点儿帘子,观察外面的场景——快要到了,码头。

“你是在说气话吗?”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偏过头,只留给灵犀一个后脑勺。

“不是。”

灵犀说不清自己这样回答时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心里的小人在尖叫。

后来回忆时,他后悔了——他应该说那是气话的,这样说不定他们的关系就不会走向另一个极端。

当时,他只是颤抖地又主动挣开了相握的手,像是在主动证明什么。

“好。”

那一次机会,他会按照承诺,彻底退出对方的生活。

马车适时停下,没有给他们留下继续对话的时间。

“等下,我……”灵犀的话卡住了。

太奇怪了,他应该说些什么,他应该再留住些什么。

可他只是眼睁睁望着对方跳下马车,手指掠过对方的手臂,却什么也没抓住。

“外套披好,别着凉。”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灵犀愣坐在原地,手攥紧了身上的黑大衣,无意识深嗅了一下。

讨厌的烟味。

却是对方留下的唯一能追忆的气息。

 

寒风裹挟住身体,薄金握紧了手提箱,抬头向扮成马车夫的下属道:“我上船后,把马车里的先生原路送回去。”

对方点了点头。

于是薄金头也不回地朝登船地点走去,他先前已经安排了人在船上,无需担心警方的排查,可心情却仍是紧绷着。

他不愿回头。他害怕自己回头后就会后悔,会违背承诺,害怕自己会失控地冲回去拥住对方,将那只白鸽永远关进自己的金丝笼中。

灵犀,永远是他那个不可控的变量。

海风冰冷而湿润扫过脸颊,冷意从他褪去外衣的身体渗入,直通内心。身上的伤口一阵隐隐作痛。

直到他站在甲板上,倚上栏杆,才终于能够放心地向地面回望。

恰好看见人群稀少处马车回转,车窗中探出一个浅金色的脑袋。

永远留存于记忆中的那一抹青绿。

那就是他们对视的最后一眼。

曾经寄信的承诺,没来得及应答的婚礼,随着圣诞节戏剧般地落幕,一同消逝在这半年荒唐的爱恋里,无人再记起。

 

后来呢?

后来,他一个人留在法国完成学业,没再回去。在他意料之中,养母果然开始常去法国看望他——她仍不放心她的儿子。她看着灵犀,看着他身边的朋友,眼神总是惴惴不安。后来她在灵犀大学毕业时病逝,他才回去过一次家乡,为养母处理丧事。自那一别后,薄金从未再联系过他,他也无从得知对方的下落。

几年时光流转,经历各种事件,他最终留在伦敦,加入推理先生的侦探事务所。

他放任自己沉浸在案件调查中,多年前那个青涩的大学生蜕变为成熟的侦探。那段为期半年的荒唐的爱恋也在记忆中褪色。

除了耳坠仍戴着,所有物品都被他封存,又奇迹般的随一次次搬家保留了下来。

直到一日,事务所的闲聊中,真相小姐说起神秘的地下城,“赫尔墨斯”的首领——薄金,说起那个神奇的装置。

他又想起许多事。

昨日又重现眼前,竟是如此清晰,如此难忘。

他的青春,他的初恋,他痛苦与喜悦的化身。

 

灵犀当晚回到家,立刻又翻找到了那个破破的收音机。

仍旧是记忆里老旧的模样,仿佛它一直待在原地,等着他回头,等着他又一次调到那个记忆里的频道。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然而,就像那些逝去的时光一样,留给他的只有一片杂音。

 

灵犀从桌前回神,望向一旁的挂钟——他想起来,现在正是他们曾经约定好的时间。

那就再试一次。如果依旧是杂音,他就彻底放下这段过往。

他只是想再听听他的声音。灵犀想。

手指拨动到熟悉的频道,传出的仍是杂音——

不对,这是气流的声音。他呼吸一滞,祈祷自己没被对方发现。

对方发出一道模糊的声音,像是笑声。

“你好,是我。”他说。

灵犀一听见那声音,就知道是他。心脏久违地狂跳起来。

“说句话吧。”对方的声音继续传来,“让我也听听你的声音。”

灵犀喉咙一阵干涩,他猛然听出那种荷兰口音,记忆又被拉回初见那天。

“你好。”半晌,他挤出一句干巴巴的问候。

似乎这句话一出,他们又像从前一样打开了话匣。薄金知道他已经成为了侦探,他仍偷偷关注着这个青年的所有事。他又说,对于他养母的死,他表示哀悼。后来,他们不知道再说些什么,陷入尴尬的沉默。

“你戒掉烟了吗?”灵犀辨认出他音色中的沙哑,突然问道。

“没有,”薄金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没有你,我根本戒不掉。”

灵犀颤抖了一瞬,他从那暧昧的话里听出些什么,又不敢确认,只能试探性地追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灵犀以为对方已经结束了对话,正想关掉装置时,薄金才忽地开口了,声音罕见地有几分不稳:

“同过去一样……我依然爱你。”

我根本不能不爱你。

这句话像用光了他的所有力气,他什么都不再说。

那半年各种事情又逐一浮现,灵犀在沉默的最后又想起那件留下的黑大衣,无意识地抚弄着左耳的耳饰。

“……再见一面吧。”

他已不能掩饰自己声音中的情感。

“我想把当年那件大衣,亲手还给你。”

End.

 

致敬了杜拉斯的《情人》

他对她说,和过去一样,他依然爱她,他根本不能不爱她,他说他爱她将一直爱到他死。 ——杜拉斯《情人》

Notes:

一点碎碎念:

额额这是我写得最不舒服,最别扭的一篇文。这篇文本质上是为了结尾两人对话的醋而包的饺子,剧情大纲改了超级多遍,最后只能勉强以这种生硬的剧情搬上来。中途的时候我总觉得他们不可能会分开,一直为了怎样分开才合理想了很久,毕竟不用“分开”的饺子我就蘸不了结尾的醋了,所以边写边觉得难受。

还是忍不住把剧情写得很纯爱,不得不吐槽自己搞的剧情天天变故突生()

这篇文本质上就是一篇谈恋爱的文,所以很平淡,也没什么大伏笔,分开的剧情大约只占不到¼,想把露水情缘(半年的露水嗯对)的感觉写出来但是失败了(倒下)

快到结尾的时候,脑子在说你不要刀!手还在按大纲写,给我快折磨哭了,虽然也不虐吧,但就是觉得命运的大手强制薄灵分离就是好不适合哦呜呜

最后两人分开是因为哑巴属性发作了加上在两个频道对话产生误解,灵犀当时心里不稳,需要薄金精神上支持,但薄金只说不行,也不说清楚原因,灵犀就认为他害怕了,想暂时断联,像养母一样要保他世俗名誉清白,就一气之下干脆“成全”他,再加上他不希望养母干出疯狂的事又牵连到薄金(再怎么样他也不希望这个母亲走极端出什么事。)然后薄金就以为他们要彻底分手嗯对。

写得效果也不是很尽人意,总之就这样吧,我只能写到这种程度了……

剧情设定都是根据官方信息瞎编的。

抽烟有害健康哈,两人复合后薄金会光速戒烟滴。中间写初夜车的时候也模仿了《情人》的语言风格。
写前面的时候很想吐槽写成了妻管严薄金和人妻灵犀(?)
因为后期才成为首领,感觉这薄金好没逼格哦(怪我不会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