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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衍朝上高一那年，何昶希刚读大二。
两个人住在城东那套小房子里，两室一厅，房子是爸妈离婚的时候买的，给了何昶希，那时候他才十七岁。父母各自有了新的去处，谁也没提要把孩子接过去。何昶希也没问，拿了钥匙，带着何衍朝搬了进去。
何衍朝从小就不太爱说话。爸妈还没离婚的时候，两个人被丢在外婆家，后来外婆身体不好，又被送到奶奶家。小时候何衍朝还不太懂为什么爸妈总是不在家，只知道每次是何昶希牵着他的手去上学，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书包是何昶希帮忙整理的，作业是何昶希检查的，连早上起床都是何昶希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的。
后来爸妈离婚了，何昶希瞒不过去，叹了好几口气之后跟何衍朝说，没事，哥在呢。
何衍朝点了点头，无所谓的，反正哥哥在就行，哥哥在自己的生命里扮演了爸爸和妈妈。
何昶希要去外地上大学的那天，他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行李，也没意识到到自己小嘴儿耷拉着，还装着不难过的样子。
“你放心，哥就在本地，每周五晚上都回来陪你呆到礼拜天，你睡着了再走。学校太远了，没办法，而且大一都要住校的。等哥哥过两年课少了就搬回来啊。我跟你说，你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不要给陌生人开门，有任何事情记得和隔壁阿姨说……”
何昶希把他在怀里抱了又抱。
“哥你好啰嗦喔。谁要你陪，我都多大人了。”何衍朝挤出一个笑脸。
那是他第一次要和哥哥分开。
何昶希上大学之后的确每周都回来。学校在城西，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他周五下午一没课就赶紧回来，周日晚上再走。
何衍朝嘴上说着不要他陪，但一到周五就会提前把家里收拾一遍，地板拖得干干净净，冰箱里买好何昶希爱喝的酸奶。
何昶希一进门就喊他，“朝朝，哥回来了！”
何衍朝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故作镇定。
“哦。”
何昶希嘁了一声，走过去揉揉他脑袋。
“不是，你就哦啊，真的是，不想哥啊？”
何衍朝躲开他的手，“不想啊。”
何昶希就笑，“行，你就嘴硬吧啊。”
何衍朝上高中之后，何昶希明显感觉到他开朗了一些。会在饭桌上主动说学校里的事，说周末作业多不多，说食堂的饭不好吃，说认识了哪些朋友。何昶希听着，他不在乎他考了几分，只是心里高兴他愿意叽里呱啦说这么多。他一直担心何衍朝太独了，小时候在奶奶家那边没什么玩伴，后来搬出来住，周围也没有同龄人。现在能交到朋友，是好事。
但何昶希也发现了，何衍朝从来不提班上的男生。何昶希老逗他，说，你总和女孩子玩在一起干嘛，是不是早恋了？敢这个时候谈恋爱哥揍你啊。
何衍朝连忙放下碗筷一个劲摇头。
上了高中之后，何衍朝确实挺受女生欢迎的。他性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的，别人找他帮忙他从来不会拒绝。女生问他借笔记他就借，问他题目他就耐心讲，体育课有女生搬不动器材他也主动去搭把手。
班上有几个男生看不惯他，觉得他太装了，明摆着故意在女生面前表现。何衍朝哪知道这些事儿，他做那些事情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别人开口了，自己能帮就帮一下。
霸凌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路过他座位的时候撞一下他的桌子，把他放在桌上的水杯碰倒。何衍朝没说什么，也没觉得有啥问题，扶起来擦干净就算了，人家也不一定是故意的。后来，那群男生趁他不在班上，在他课本上乱画，把他的作业本藏起来，甚至有时候在走廊上故意伸脚绊他。
何衍朝摔倒在地，好不狼狈，膝盖磕破了，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群男生，最后没告诉老师，自己去医务室处理了一下。
他不想惹事。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那些人，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让何昶希担心。
那群男生见他没什么反应就更来劲了。周五放学，他们把何衍朝堵在厕所里，领头那个，把他推到墙上：
“你天天在女生面前装什么好人呢？”
何衍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他不想惹事情，因为今天何昶希要回来，他只想早点见到哥哥。
那男的又推了他一下，“跟你说话呢，聋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何衍朝攥着书包带子，很用力地说，“我、没、有、装。”
男生嗤了一声，抓着他胳膊很暴力地拽了他一把，“哟，你还嘴硬。”
比往常晚了很久才回家，何衍朝的头发湿湿的还往下滴水，校服外套脏了，水渍一块又一块。
进门的时候何昶希在做饭，听见门开探出脑袋。
“朝朝回来啦，今天咋回事搞这么晚。洗个手来吃饭了啊，今天你哥我亲自下厨。”
何衍朝赶紧猫着腰躲到厕所，扯了条干毛巾擦头发，擦到一半门被拉开来，他吓了一大跳。
何昶希笑眯眯地夹着一块肉，一见他这幅受惊的模样，定睛一看，他衣服半湿着，头发也明显湿过了，眉头皱起来：
“咋回事？外面下雨了吗？没有啊，怎么搞的？”
“……没事啦，是刚刚洗手的时候不小心弄的……”
何昶希盯着他看了几秒，又恢复笑眯眯的表情，没再追问。
“好吧。诶那啥，尝尝，哥做的小炒肉好不好吃。”
何衍朝咧嘴一笑，张口咬上去。
重新换了衣服出来，何昶希已经把饭菜摆上桌了。两个人坐下来吃饭，何昶希给他夹了块排骨。
“最近学校里过得咋样啊？”
“就那样吧。”
“没人欺负你吧？嗯？”
“……没有。”
何衍朝叼着筷子假装不在意地回答。
“真的没有？不准骗人。”
何衍朝低下头扒饭，“哥你好烦喔，吃饭不要讲这么多话啦。”
“卧槽何衍朝你翅膀硬了是吧敢嫌弃你哥……”
“哥！……好好吃饭啦不要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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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昶希没再问了，他心知肚明只是装成被糊弄过去的样子。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想起网上那些被校园霸凌的小孩儿，然后就开始胡思乱想——他的朝朝会不会被人泼水了？会不会被人揍了？会不会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被欺负得不像个样子？
一想到这个他就抓狂，他就恨不得冲到他们学校24小时呆在何衍朝身边。他太了解何衍朝了，这小孩肯定不可能和自己讲真话，而且一说谎眼神就开始乱瞄，心里绝对有鬼。
他当然……也不会戳穿何衍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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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何昶希找人打听了何衍朝学校的事。他有个高中同学的表弟正好跟何衍朝同校，虽然好久没和高中同学联系了，他还是想都没想直接一个电话过去，聊了几句就问到了。那边说好像是听说高一有个男生被班上几个人针对了，具体是谁不太清楚，但确实有这回事。
“真有这事儿？”
“当然啊。主要吧是那个男生老是和女孩子一块儿玩，估计其他男生看不惯他。”
“OK，谢谢你啊。”
何昶希挂了电话，起身到阳台抽了根烟，抽完把烟头摁灭，仰头深呼吸。
一群畜生敢欺负我家朝朝，活到头了吧你们？
拿了外套就出门了。
他到何衍朝学校的时候正好是下午放学，他们高一周六上到中午就没课了。他没告诉何衍朝，直接在校门口等着。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何昶希看见何衍朝背着书包走出来，一个人，低着头走得很快。何昶希没叫他，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路，看见何衍朝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何昶希跟过去，看见巷子里有三个男生把何衍朝拦住了。
何昶希站在巷口，假装在旁边小卖铺挑东西。
“……昨天让你带的钱带了没有？……”
“……我没有钱。”何衍朝嘟囔了一句。
那男生推了他一把，“没钱？那你把手机拿出来。”
何衍朝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墙上。
“不给。”
“你欠揍是不是？”
何昶希跑过去，一把推开那些男生，把何衍朝搂在怀里。何衍朝本来闭着眼睛，都做好了等待被揍的样子，猝不及防睁开眼睛，发现是何昶希，一下子慌了。
“哥？你来干嘛啊……”
三个男生不爽地看向他，愣了一下。何昶希比他们都高半个头，穿着黑色的外套，脸色很难看。
何昶希气得肺都要炸了，盯着看着领头那个男生。
“你们哪个班的？嗯？说话。”
领头那男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啊？”
“我是他哥。”
那男的笑了一下，“哦，搬救兵来了。”
“哥你别，别管我的事情，我只是跟他们有一点小矛盾啦……”何衍朝急得冷汗都下来了，一个劲拽何昶希的袖子。
何昶希没笑，冷冷地盯着他们，“之前的事我不追究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别再来找他。”
那男的歪着头看他，“我要是不呢。”
何昶希沉默了两秒，低头揉揉何衍朝脑袋，声音努力放轻了些。
“朝朝，你先回家。”
何衍朝抓着他的袖子，脸都吓白了。
“哥……”
“听话，先回去啊。”
何衍朝不肯走，何昶希叹了口气把他往巷口推了一下。
“回去。哥一会儿就回来。别惹我生气啊。”
何衍朝咬着嘴唇看了他一眼，他假装挥拳头吓唬他。
心慢慢落到肚子里，变成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抓着书包带子，一路哭着跑回家。
他难过，他的心好痛好痛的，不是因为被霸凌不是因为被男生欺负，是因为哥哥。他瞒了好久的事情还是被哥哥知道了，他不想让他担心不想给他惹麻烦，却还是没能做到。
他好恨自己为什么不厉害一点呢，为什么不能独当一面呢。
可惜何昶希把他爱护得太好。爸爸妈妈离开之后，他得到了远远高于有他们的爱。这份爱来自哥哥，何昶希一个人就给了自己全世界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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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何衍朝不知道。他坐在沙发上，沉默地坐着，没有动，直到两个小时之后何昶希回来。
他站起来，看见何昶希的嘴角破了，颧骨上有一块淤青，两只手关节处的皮擦破了，在渗血。
“你怎么……哎我，哥哥忘记了都，没给你点外卖，现在点好不好？”何昶希一拍脑袋讪笑道。
何衍朝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何昶希换了鞋走过去，伸手想揉他头发，何衍朝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于是何昶希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怎么了？哎哟，你别，哥没跟他们打架，哥只是走路上摔了一跤。”
何衍朝还是不说话，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何昶希站在客厅里，听见房间里传来很小的一声锁扣响——何衍朝把门锁了。
也对。这借口太他妈拙劣了，这和何衍朝骗自己有啥区别？他心里轻轻地笑了一声。
呆站着原地看了一会儿锁上的门，何昶希去卫生间处理了一下伤口。嘴角的破口沾了水有点疼，他嘶了一声，拿棉签蘸了碘伏往上抹。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有点狼狈，颧骨那块淤青颜色很深，估计得一个星期才能消。
何昶希收拾完出来，走到何衍朝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朝朝。”
没人应。
何昶希又敲了两下，“朝朝，给你点了麦当劳，出来吃点东西嘛。”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何衍朝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
“不吃。”
何昶希靠在门框上，细声细语地哄他，“你早上就没怎么吃，现在都几点了，不吃不行的啊我跟你说。”
何衍朝没回话。
何昶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再敲门，叹了口气把麦当劳的袋子放在餐桌上，自己坐到沙发上，想点一根烟抽抽，又跑到阳台去。
他其实本来想跟何衍朝说的。想说那群畜生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想说哥把他们教训了一顿，想说你不用再害怕了。
他甚至有点想等何衍朝夸他一句，或者像小时候那样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说哥好厉害喔。
但刚才进门，何衍朝看他的神情，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何昶希抽完最后一口，又重新回到门边。
“……朝朝。你再不理我我就要哭了啊。”
过了半天，房间里面响了，何衍朝拉开门，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明显是哭过了。他站在那里，从上到下，眼神扫过何昶希的伤，抿着嘴唇。
何昶希见他出现一下子就高兴了，揽着他肩膀，“饿了没，汉堡凉了，哥给你热一下。”
何衍朝没接他的话，把他手硬生生从肩膀上拿下来，湿漉漉的眼睛瞪着他。
“你跟人打架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没有，真的是摔的……”
何衍朝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他没有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滚，砸在手背上。他抬起手擦了一下，越擦越多，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
何昶希大脑空白，慌忙去拉何衍朝的手。
“朝朝你别哭啊，哥真的没事，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吗？哎哟，我的小朝朝……”
何衍朝甩开他的手，扯着嗓子带着哭腔。
“你每次都这样啊！”
何昶希愣住了。
何衍朝看着他，眼泪流了满脸，哭得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你每次都什么都不跟我说，你受伤了也不说，你去干嘛了也不说，你就让我先回家，我就只能回家等着你，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总是、总是讲我不和你说实话，你这个样子我哪里敢和你说实话啊……”
何昶希伸手把何衍朝拉过来，何衍朝没有躲开，被按在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用力地揉在怀里。
“是哥哥不好，哥哥错了，以后不这样了。对不起。主要是哥哥太担心了，哥哥只有你一个人，对不对，我咋能让你给别人欺负你说是不是。”
何衍朝在他怀里哭，哭得稀里哗啦，何昶希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讨厌你……”
“咋啦，咋啦，哎哟。你个坏蛋。”
“你才是坏蛋嘞……”
何衍朝从他怀里退出来，眼睛肿得厉害，吸了一下鼻子，盯着何昶希的脸。
“干嘛这样看我？”
何衍朝用手指轻轻摩挲他脸上的淤青和嘴角的裂口。
“……你疼不疼。”
“嗐，不疼。就这点儿小伤。”
何衍朝瞥了他一眼，明显不信。
“好好好，其实有一点点痛的，不碰就不疼，真的。”何昶希只好改口说。
何衍朝推开他转身去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了医药箱，打开箱子，拿出碘伏和棉签，又跑到何昶希面前。
“你、你坐下。”
何昶希乖乖坐下了。虽然刚刚已经处理过伤口了，但是再被小朝朝伺候一遍也蛮不错的。
何衍朝弯着腰给他处理嘴角的伤口，动作很轻，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地往上涂。何昶希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何衍朝的手立刻顿住了。
“我弄疼你了？”
“没有，你继续。”
“活该，疼也得忍着，谁让你要去打架。”
何衍朝哼了一声，跪坐着给何昶希嘴角涂完药，又去看他颧骨上的淤青。那块没法涂药，何衍朝用手指很轻很轻地摸了一遍又一遍，收回手，低着头把医药箱合上。
“是和他们打架的吗？”
“嗯。”何昶希知道他说的是谁。
“所以是他们把你打成这样的。”
“啥叫打成这样，就一点小伤，哎我跟你讲，他们可没，没占到啥便宜。”
“……我真的很生气。你干嘛要去啊。”
“我不是说了嘛，因为他们欺负你啊。”
何衍朝才止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宁愿他们欺负我啊。”
“那咋行。你哥我一个拳头能帮你解决的事情干啥要他们一直欺负你？”
“他们还是未成年，你不怕他们报警？”
“监控录着呢。我跟你说你哥我可聪明了，我就故意口头挑衅了他们几句他们就冲动了，我可没先动手，这叫正当防卫，他们没理的。验伤也验不出来。”
“……你以后不要再跟人打架了喔。”
“好。”
“拉钩！”
“何衍朝你都多大人了都……”
/
何衍朝低着头，啃着麦当劳的双吉汉堡。何昶希给他热了一下，汉堡的面包有点软掉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哥哥正坐在自己对面，支着手肘看自己，弯着眼睛笑。
他们总是这样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呆着，什么也不说，何衍朝却觉得心里热热的，烫烫的，他摸摸胸口，是哥哥的爱。
他们总是怪对方一声不吭。
也难怪，毕竟是血浓于水的关系，才会这么相像。
他往嘴里塞了一根软掉的薯条。
哥哥，我好爱好爱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