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雨还在下。
手里那把年岁不知几何的伞一路被风摧残,到家门口时早就成了几根铁钎和一团皱布。郑永康的情况比伞还要惨,衣服裤子都被水泡透,紧密贴住皮肤,刺骨的凉。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门,家里一盏灯都没开,只从窗子透出一扇灰色的光。袜子也潮湿黏腻,他只能弯下腰用肩膀和耳朵夹住手机,一边换鞋一边接听母亲的电话。
风雨太大,连带着电话那边母亲的声音都飘渺起来。郑永康紧紧把手机夹住,从断断续续的声音中拼凑出几个消息:母亲收拾东西搬去老房子,结果被暴雨困住了,嘱咐他自己在家要注意安全,尽量不要开电器。
继父去外地出差参加学术会议,母亲回不来,所谓的继兄昨天就说过要在朋友家住几天。偌大的房子,竟然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手机电量见底,电池图标底部泛着刺目的红。郑永康点开手电筒,摸索着寻找电灯开关。饥饿像一团滚烫的火焰在胃里灼烧。郑永康一只手撑住墙壁,另一只手在衣兜里摸索,只摸出一颗被雨水浸过外包装的青梅子。他近乎急切而粗暴地撕开包装,把梅子扔进嘴里,咀嚼得脆脆有声。人在缺乏安全感和足够的抚慰时往往会从其他地方代偿,比如口欲。他十七岁了,按道理大半只脚迈进了成年的门槛,此刻却还是狼狈无助得像个小孩,只有机械的重复动作能缓解焦虑。
这一口力道重了些,梅子核坚硬的外表应声而开,一股苦味在嘴里弥漫开来。腹内的空虚感和令人手指发麻的躁郁稍稍褪去,郑永康连做几个深呼吸,回自己房间拿了干净的衣服,洗了个痛痛快快的热水澡。热水从头到脚淋下,寒气从舒张的毛孔离开,他依依不舍直到有些眩晕才关闭淋浴头,擦干身体和头发。
张钊房间在他房间的对面,不知道为什么门没有关好,有一线光透进去。
郑永康知道作为好弟弟自己应该帮张钊把房门关好,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去,做作业,睡觉。但他就是不想这么做,反而把手搭在了继兄房间的门把手上。
这样当然是不对的,哥哥有自己的隐私,作为家人应该尊重他。可是张钊算个屁的哥哥,对于混蛋不必讲礼义廉耻。是他自己要住在别人家今晚不回来的,发生什么也怪不得郑永康。被发现又怎么样,他们很快就要再也不见,这个哑巴亏是张钊该吃的。思及此处,郑永康搭在门把上的手不再犹豫,落刀割断绞架绳子一样干脆利落推开了张钊的房门。
屋里黑漆漆一片,郑永康没有开灯。他像个可怜的盲眼窃贼,用手抚摸着张钊房间里的陈设,从书桌到座椅,最后到...床。每得到一样东西的触感,它的样子就会在郑永康脑海里复现,填满那个思想里的空洞。
一切都和记忆里的样子分毫不差,只有在房间里的人变了,剩下郑永康一个。
郑永康克制地坐在床边,只占据了一小片空间。床单是新换过的,在床上铺得平整,触手生凉,带有家里洗衣液香气。
还有张钊身上熟悉的气息。
郑永康之前抗议他身上烟味太重,张钊就换了爆珠抽又配了薄荷糖,身上总有种甜甜的冷气,混合着洗衣粉清爽的味道,闻起来很舒服。现在这种淡淡的甜味配上洗衣液幽幽的香气,像一只手拉着他慢慢倒下去,在继兄的床上蜷缩起来,如同小小的婴孩回到了最初的摇篮。
雨势没有分毫减弱,反而更猛烈地拍打着小小的窗。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呼吸的声音让人知道自己还真实存在着。
张钊这个混蛋、装货、世界上最差劲的哥哥。
郑永康咬牙切齿地骂他,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像要嚼碎,身体却很诚实地向枕头凑近,把额头埋进那一片柔软里。
身体和被子枕头给脸部制造了一小片黑暗温暖的封闭空间,郑永康感觉到自己在发抖,也许是因为委屈,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热。
明明刚洗过澡,换了干爽的新衣服,却还像正在暴雨中行走。潮湿、闷热,稀薄的氧气给人一种飘飘然的昏眩感。张钊是这场暴风雨的名字,明明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却轻而易举让他湿透了,汗滴感觉分明地从耳后划过脖颈,落进衣领下的身体。青春期的身体像一根干燥的柴禾,不需要太明显的火种就可以熊熊燃烧。
郑永康觉得自己的脑袋变成了一台濒临报废的老式电视机,一片片冒着雪花,又模糊地播放着什么。
全都怪你。
他带着一种微妙的恶意想。
这当然全都怪你,张钊。因为你是哥哥,我所有本事都是和你学的。你教会了我勇敢,教会了我打破循规蹈矩,教会了我爱,现在又全盘否认想作壁上观,世上没有那么好的事情。承诺的人就要承担违背的代价。凭什么你先许诺永远,又留我一个人在这里。马上就再也不见又怎么样?你难道想潇洒离开去过你接下来的生活吗,不。你要和我一样难过一样煎熬。你不是要做好哥哥吗,我偏要你永远记着你曾经怎样诱惑过你的弟弟,让他行差踏错,到了这样狼狈的田地。
衣物和被褥摩擦发出窸窣的声音,风在吹动树叶,心神也跟着一起摇曳。这场雨下得太大,在小小的房间里积出一片海,把郑永康淹没了。他想要挣扎却头脑空白,手脚发软,被诱惑着一点点沉溺下去。
放纵是一个向下的斜坡,只要稍微迈出一步,就会止不住。这片海没有鲸鱼发出声呐,只有一个声音不断回荡。
我变成坏孩子了,哥哥。
如果没有遇见过你就好了。
钥匙插在锁孔发出金属契合转动的声响,大门被打开又关上。郑永康像一条被捕获的鱼猛地被提到岸上,从床上弹坐起来。他本想趁着回来的人脱鞋换衣时溜回自己卧室,可门外的脚步声只在关门时有一瞬停顿,之后再无犹豫,顷刻间就到了房门口。
门被打开的瞬间,窗外一道闪电撕裂黑夜,整间屋子亮如白昼。
郑永康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人。高大,沉默。那道光来得太快,他来不及再去观察张钊的表情,整个人在床上僵住了,连眼角的那滴泪都慢了半拍才落下来。
张钊把雨衣脱下来扔在一边,身上有森冷的雨水气息,抓住他手腕的手冷得吓人。
“郑永康,你在干什么?”
再明显不过的明知故问。郑永康被他这句话问得想笑,心底升起一种荒谬,笑起来嘴里都是苦味。他觉得自己是刚被打捞上岸的一条鱼,而张钊是岸上的过路人,冷眼旁观,看他挣扎。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明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能假装兄友弟恭,我说哥哥好,你说嗯。为什么现在就连面对面都如鲠在喉,为什么弟弟会躺在哥哥的床上,还被抓了现行。
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来了,郑永康反而觉得畅快、解脱。他再也没有什么秘密需要隐瞒,反而有勇气抱住张钊,习惯性地从他身上汲取温度和依靠。触感和气息都如此熟悉,他甚至生出不切实际的贪恋:也许张钊会当作一切都没发生,第二天太阳升起来他们继续扮演好哥哥好弟弟。可是张钊像一尊石像,用沉默逼着他面对。郑永康只能强迫自己从这种软弱的依恋里醒来。他嗓子沙哑,像含了一枚刀片,每个字都说得鲜血淋漓,却还是忍着痛把自己剖开给人看。
“哥哥,我学坏了。”
“嘱咐你的事都记下了?”
故事的最开始,十六岁的郑永康正蹲在自己房间里,把零碎物品丢进编织袋。搬家公司的工人来回穿行,扛着母子俩的行李搬运下楼。
“晓得咯。见到他喊叔叔好,见到那个哥哥就喊哥哥好。到了那边要听话,和叔叔哥哥和睦相处,好好学习,给你争气。”
父亲早逝,母亲一人把他拉扯大,到他十六岁这年终于决定再婚。再婚对象是个大学教授,离异,带一个大他两岁的孩子。郑永康之前被带去和这位张叔叔一起吃过饭。张叔叔头发斑白,戴一副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很传统的中年人。他对这位继父说不清是喜欢还是讨厌,应该说是连判断喜欢和讨厌的时间都没有。母亲的决定突如其来,他被动地跟人见面,被动地转学,被动地把自己布置好的房间重新收拾到编织袋里,离开熟悉的家。
算了,反正在哪里过日子都是过,是金子哪里都发光。母亲有新的伴侣来分担生活压力也是件好事。郑永康从小懂事,不会在这时和母亲犯倔。
他只是有点害怕那个素未谋面的便宜哥哥。
便宜哥哥叫张钊,比他大两岁,因为叛逆和厌学留过级,所以十八岁还在读高二。他虽然在血缘上是张叔叔的儿子,作风却完全不同,抽烟打架逃课,活脱脱一个叛逆少年。郑永康从小被母亲呵护教导着长大,成绩好又开朗爱笑,是大人眼中标准的好孩子,对叛逆少年的印象还停留在黄毛金链子穿卡脚趾拖鞋骑摩托车的阶段,自然还没见面就心生畏惧,只能安慰自己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小区内的柏油路明显需要重新涂刷沥青,搬家公司的卡车微微颠簸,开到了一座老式居民楼门口。郑永康先跳下来,帮着工人往下卸货。他抬起头,看见墙上爬满蔷薇。可惜现在还不是花季,只有绿油油的枝叶。
张叔叔已经背着手等在门口,气质不像这个岁数的中年人。郑永康提着行李箱上到四楼,气喘吁吁地鞠躬和人打招呼。
“张叔叔好。”
继父比他想象中要和蔼,夸他很懂礼貌,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好孩子。郑永康对这种客套已经驾轻就熟,先把行李箱搬进门里,再客客气气说:“叔叔谬赞啦,您是大学教授,学问多,以后还要多多向您学习。”
只要说到了点上,好听的话谁都爱听。继父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早听你妈妈说过你成绩很好,我那个...”
郑永康观察到继父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像是恨铁不成钢,又像是觉得丢脸。
“我那个逆子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就满足了。”
“你们倒是父慈子孝。”
房间里响起一声嗤笑,房门打开,一个身形高瘦的少年走出来。和郑永康设想中流里流气的小黄毛不同,张钊人长得很周正,鼻梁高挺、薄唇,戴一副眼镜。看起来有点书卷气,却偏偏染了一头张扬的白发,眼神冷冰冰的,看人一眼冻得慌。
继父马上拧起眉毛呵斥一声。郑永康只能在旁边讪讪干笑,叫了一声哥就往旁边缩,生怕被卷进这父子俩自家人的争端里去,说着楼下还有行李要搬,转身就跑。
母亲看他一脸心有余悸跑下来,忙问他是不是见到叔叔和哥哥了。郑永康点点头。
“见过了,打了招呼。叔叔看起来很慈爱,哥哥也很...也很好。”
不这么说也没办法,总不能说哥哥是个移动大冰箱,看起来就不欢迎我们。郑永康拖起一个编织袋往单元门走,袋子有点重,他低着头拖,正想抬起头喘口气,突然鼻子一痛,迎面撞上了下楼的张钊。
这一下撞得结结实实,郑永康鼻子一阵火辣辣的刺痛,眼泪哗一下淌下来。
“你干嘛!”郑永康捂着鼻子,连吸了几口气确定没有流血,抬起头恶狠狠盯着罪魁祸首,眼泪还没干,生气看起来也可怜兮兮。
张钊居高临下看着他,一张嘴就没什么好话。
“不干什么,原来你是有眼睛的,还会看人,还会哭。”
这人怎么倒打一耙!郑永康怒目而视,心头无名火起,又被张钊古井无波的眼神看熄了。他刚要继续上楼,手里一空,一张纸巾塞到手里。张钊提提那个编织袋,示意郑永康往旁边让让,挡在楼梯上拖不动。
“他叫我来帮你们的忙。下面还有多少东西?”
嘴挺毒,人怪好。郑永康别过脸,老老实实回答:还要搬两趟左右,谢谢你哦。
“不客气。”
郑永康回过头,发现便宜哥哥正在上两节楼梯皮笑肉不笑盯着他。
“你老实一点,相安无事。你不老实,就怎么来的怎么滚出去。”
郑永康在心里收回了对便宜哥哥的人不错的评价。
这房子有三室一厅两卫。郑永康有自己独立的房间,就在张钊对面。他小蚂蚁一样来来回回往里面搬运东西的时候对方就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看他忙活,看得他后背发毛。他试着问张钊有什么事,对方避而不答,用哥哥看弟弟这种鬼都不信的理由糊弄。
晚饭是郑永康妈妈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香气扑鼻。继父起身举杯。
“各位,今天是咱们新家第一顿饭。一路走来有幸相伴,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完整一家人。两个孩子不分亲疏,彼此友爱,好好读书成长;我和孩子妈妈同心顾家,互相体谅。一家人贵在真心包容,放下生疏自在相处。祝愿咱们往后日子安稳和睦,大家动筷用餐。”
不愧是大学教授,讲话有水平有格调,一套又一套。
郑永康见母亲举杯应和,自己也跟着站,端起杯子里的果汁对着继父和张钊,客客气气叫:“叔叔,哥。”
继父同样笑着举杯,张钊却不给这个面子,撂下筷子起身往外走,被呵斥了也脚步不停。
“我去抽烟。”
大学教授一向受人尊敬,却被自己亲儿子气得不轻,颤巍巍又叫了一声张钊的名字,这次语气严厉了很多,叫他别给脸不要。
“给脸不要?”
张钊扯动一边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夹着烟的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向这其乐融融的三个人。
“行。给脸我要,阿姨,弟弟,行了没?”
郑永康笑得脸都僵了,张钊几乎是咬牙切齿在说话。他感觉如果可以,眼前的人马上就会冲过来把自己连骨头带筋嚼碎泄愤。
有这样一个哥哥,往后的日子应当不会很好过。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