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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宅的寂静夜晚,少侠总是会做噩梦。
原本那些带着火光的噩梦已经在亲手将千夜击落深渊后变得不再频繁。但或许是江南安逸的生活让她想起了曾经的家乡,近日来,少侠噩梦缠身的夜晚又重新频繁起来。
梦中的不羡仙永远都是晴天。梨花纷扬飘落,乡亲们笑着说少东家好,醉仙月里的酒香绵延,带着红线和伊刀的笑声穿过她的身体。
最后这样温馨圆满的梦境永远被火光撕裂,让人在惊慌的喘息中醒来。
少侠瞪着眼睛看向床顶板。陈子奚为她准备的床榻堪称华美,屋内的陈设也甚合心意,甚至连院子的布置都像是把竹隐居搬了过来——但这不是她在梦中睡的那个、属于不羡仙的房间。
她踢开被子坐起来呆了一会,随后毫不犹豫地穿鞋下地,出门绕开下人直奔随便堂而去。
来到陈子奚的房间,屋里一如既往空无一人。自打她来到江南,陈叔就神龙见首不见尾,总共没出现过几次。不知是怕她追问还是要务繁忙,总之她在陈子奚的屋里连续蹲守了好几天,连片衣角都没摸着。
于是少侠理直气壮地爬上那张属于陈氏家主的床。即使此前与陈子奚已经数年未见,但此时陈叔依旧是离她人间团圆不羡仙的生活最近的人。少侠用床上的被子把自己裹起来,毫无道理地觉得自己被熟悉的气味包围,于是一颗失落怅惘的心安定下来,很快又睡了过去。
半夜回房的陈子奚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他无奈地看着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孩。玉山君齐整的床铺已经被滚得乱七八糟,被子被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始作俑者把半个脸埋在陈子奚的枕头里,一动不动睡得正香。
陈子奚摇摇头,轻轻脱下外袍盖在小孩身上,然后缓步走到桌前,借着月色从架子上取下一壶酒,无声给自己倒了一杯菊黄清。
能怎么办呢?家主的床被一向不爱守规矩的小少主占了,总不能让玉山君睡没收拾的客房。他又更不能去睡孩子的闺房,只好坐在这里对月独酌了呀。
更何况——
陈子奚安静地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人影。他知道孩子最近睡得不好,难得能好好休息,睡一睡陈子奚的床又算得了什么呢?
等第二天早上小孩醒来时,陈子奚早已经又悄无声息地离开,被子也重新盖在了孩子身上。难得一夜好眠的少侠并没有察觉到房间的主人曾经回来过,还看着她熟睡的脸独自喝完了一壶菊黄清。
少侠鬼鬼祟祟地把床铺好又溜回自己的房间,只觉得神清气爽,换好一身出门的衣服,又大摇大摆到城里行侠仗义去了。
自打在陈子奚的床上安睡一夜后,少侠感觉自己找到了治疗梦魇的完美良药,干脆每天夜里潜进家主的房间睡觉,早上睡醒就悄悄回房,竟也从来没有被发现过,便越发胆大起来,心安理得地把陈叔的床当成自己的睡。
就这么接连睡了七八日,某天夜里,少侠照例翻窗跳进家主的卧房,回头往床上一看,被吓了一跳。
陈子奚今天居然回来了,正半倚在床头挑眉看她。
“哦呦,是什么风把我们家小大侠吹来了。”他放下支着下颌的手,原本滑到手肘的里衣袖口也重新落下去盖住了手臂,似笑非笑地说,“小囡不好好在自己房里睡觉,跑我这来做什么?”
少侠有一种干坏事被抓包的尴尬。她干笑了几声,一时竟没能想出合适的借口——她现在这样披头散发一身睡衣,半夜三更的爬窗溜进叔叔的卧房,怎么看都很奇怪吧?!
她干脆破罐破摔,理直气壮地回答道:“我睡不着,要在你这儿睡。”
陈子奚握起拳头在手心敲了敲:“哦,你要在这睡。”他笑一声,继续问道,“那请问小少主,你睡在这里了,我要到哪里去睡呢?”
少侠瘪嘴,也觉得自己鸠占鹊巢,把郎主赶去睡迟早斋好像不太合适。她短暂地思考一下,有陈子奚本人在,肯定比带着陈子奚气味的床铺管用多了,于是她伸手指了指陈子奚身下的床铺:
“你和我一起睡。”
陈子奚的笑容撑不住了,一口气没吸上来,凭空呛了一口。
这些日子,玉山君虽然人在外办事,对家中小少主的行动却一清二楚。他站在房顶上,无奈地看着小孩偷偷摸摸钻进他的房间——这小孩也不想想,在家主的房间睡了这么多天,还经常睡到天光大亮,怎么一次都没有遇到过打扫整理的下人。
他当然不介意小孩每天睡在他的房间里,但是这样不是长久之计。这几日他没有回房休息,床铺带给少侠的安抚作用减弱,孩子最近就算是睡在他的房间,也开始睡不安稳了。
陈子奚想着,失眠梦魇虽是心病需要慢慢调养,但身体也需要适当的药物辅助。他今日在房里守株待兔,原本是想引导她求助顺带着逗逗小孩,告诉她讳疾忌医要不得,睡不好就去找小慎给你开点药,不算什么大事。
谁知这孩子不按常理出牌,上来就说要和他一起睡,实在是有点出乎陈子奚的预料,一下把堂堂玉山君都给整不会了。
他顺了顺气,好不容易才稳住面上轻松的笑意,循循善诱道,宝啊,你马上要十七岁了,不是七岁。
但是少侠委屈地说:“……可是我只有在你的味道里才能睡着。”
陈子奚一窒,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心疼又在胸中翻滚。一如他看到少侠独自蹲在开封郊野的河畔流眼泪时,听到少侠说混迹江湖的经历时。
唉,算了,还是个孩子呢。
他想,孩子受了这么多苦,现在就这点要求。她都这么说了,那他能不给吗?
事已至此,原计划作废。
陈子奚叹了口气,往床榻里侧挪了挪,然后向少侠招手。
上来吧。
少侠欢天喜地爬上了床钻进他的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小孩是睡着了,陈子奚睡不着。
他轻轻拍着怀里人的后背,又低下头去看她安静的脸。少侠毫无防备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绵长的呼吸很轻地扑在他身上,让他感觉胸口那一小块皮肤有种发烫的错觉。
这样真的好吗?江无浪啊江无浪,你到底是怎么教的孩子!陈子奚有些崩溃地想,孩子都这么大了,还敢这样毫无顾虑地和一个成年男子搂在一起睡觉,江无浪的教育全责——到时候被江晏用剑指着的话,这么推卸责任管用吗?
理智上很清楚这样做不对,可看着孩子在自己怀中安睡的样子,陈子奚又油然而生一种满足感。他收紧了胳膊把少侠搂紧了些,那些对孩子在江湖上漂泊生活的怜惜此刻终于落到实处,沉甸甸地躺在他的臂弯里,让他想要满足少侠的一切要求。
就算她要天上的星星,他陈子奚都要想办法摘给她,何况只是想要借靠一下他的怀抱呢。
一夜无梦,少侠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整觉了。她打着哈欠睁开眼,突然发现自己正缩在什么人的怀里。
少侠眨了眨眼,抬头看去,只见她陈叔正意味深长地看她。昨天她摸黑进屋,房间里黑灯瞎火的一片什么都没看清。现下金乌高悬,她终于看清了除去发冠的陈子奚长什么样子。玉山君果然倾城颜色,杭州百姓诚不我欺。
——但是这、这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并且在陈子奚的注视下慢慢涨红了脸。
“陈、陈叔……”少侠嗫嚅着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抬头看陈子奚的脸。
“醒了就起来吧。”陈子奚笑笑,把人从被子里拔起来,“日上三竿了我的小大侠,小慎都来敲过两次门了,早饭在灶上温着很久了。”
“什么?小师兄来了!”少侠猛地跳起来,睁大了眼睛,“那他知不知道我我我——”
“是啊,他知不知道呢?”陈子奚慢条斯理地说,“你猜?”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