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白月皓皓，黑血遍地。
烈日息隐，残肢零落。
比鲜血更热烈、比朝霞更宏伟的身影平缓地向他走来，踏过残肢，徜过月色，趟过十年的光阴，刺破他所有的回忆……
宛如天神降世，好似佛陀临身。
而他，而他，就像十年之前那样，只能仰头看着，看着远远超出了自身理解的存在，挥舞着他无法望其项背的剑法，踏碎他所有的骄傲与尊严——只是存在，就足够将他拖下万丈深渊。
不断下坠、下坠。
下跪。
继国岩胜缓缓眨动自己带血的睫毛，那睫毛横遭此劫，黑压压地遮了他小半视野，让他不得不仰起脸去看。
下跪……？
在一片狼藉之中，那天神单膝落于地面，全然不顾腿边的一根断指，以最最崇敬的仪态，将他捧上尊位。
……他依然认我这个哥哥，甚至，认我这个主君。
凭什么？
在感到安心之前，胃部首先抽动起来，心脏猛烈搏动，难以自控的反胃感让他缩起双腿。
“多么美丽的青年啊。”
天神说话了，那声音低沉好似隆隆雷鸣，十足陌生却又可恨地与他相似。
……等等，美丽？这是什么形容？他没有认出我？继国岩胜迷惑地看着那张谦虚地低垂着的、英气勃发的脸——虽说气质大相径庭，但骨相面皮宛如对镜自照一般，其中关系一看便知，这……难道是自己脸上泼了太多的血渍么？
他下意识伸手去抹，那天神却已然仰起脸来。十年过去，幼小的孩童拥有了近乎完美的高大身材，俨然一名立于顶峰的成熟剑士，可眼睛却依然亮闪闪的，一如当年纯真。
“万分抱歉，缘一来迟，未能救下您的部下。”
哪怕对着一位路人也依然礼节周全么？缘一，你果然长成了一位完人……
“万幸兄长大人无事。还请兄长尽快与缘一完婚，以求灵魂圆满。”
继国岩胜觉得，可能是天神与人类语言不通吧。
不然，为什么分别十年的胞弟会先装作不认识他，然后迅速放弃伪装，一本正经地向他求婚？
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得从三天前……三个月前……不，干脆还是从盘古开天辟地——抱歉，我是说，从继国朱乃，也就是继国兄弟生母的死亡开始讲起吧，至于继国兄弟年幼时的经历，想必大家都已烂熟于心，就不再过多赘述了。
话说自从朱乃身亡、缘一离家出走，兄弟俩的父亲继国宗严就好像被当头两棒打醒，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妻子生病了——继国岩胜十分不敬地腹诽，真是禾苗枯死了你知道浇了，孩子饿死了你知道喂了，尸体都臭了你知道找医生了，这辈子别说是治理家业了，就是吃块豆腐都赶不上热乎的。
当然，彼时的继国岩胜并没有这么不孝。虽说他心中一直隐约对父亲有怨，但一个幼子想在继国家生存，除了顺应对方的心意之外并无他途，早已习惯了以父亲为尊。结果那一夜他悚然发现，自己不仅失去了心中全然无他的母亲、虽然令人恐惧却本属于他的弟弟，还失去了那个威严的、大权在握的家主父亲——甚至于，失去了虽然忽上忽下但总体还算饿不死的经济支持。
在此之前继国宗严再怎么耀武扬威封建迷信，至少也在治理家业，但朱乃一死，他便一头扎进了八百年没踏进过的妻子房间，日日以泪洗面，对天发誓要把“妻子心爱的小儿子”、“继国家未来的希望”缘一给找回来，为此不惜一切把亲信们强行遣去各地寻人。可没过多久，他被尸臭冲破了木石之脑，又忙着把家臣召回来举行葬礼，一群七老八十的家臣们被他溜着玩，别提多怨声载道了——都能载谷了！
一开始继国岩胜被他指着鼻子骂“忌子”——是的现在他是害死母亲害死继国家的忌子了，就好像双胞胎里非得有一个忌子似的——“废物”“白眼狼”的时候还颇为心惊胆战，流了不少鼻血，结果到了母亲的葬礼前夕，家老秋山隆景带着儿子信元敲开他的门，他才知道父亲只把家臣叫了回来，葬礼的准备一点都没做。
于是，继国家堂堂主母的葬礼就落到了他年仅九岁的长子身上。为了家族的责任，继国岩胜擦干鼻血，推开门直面幕府的猜忌、外祖的质疑、臣下的不满和邻国的野心，一时头晕目眩。但好在秋山隆景等人鼎力相助，这一切才在暗流涌动中平稳落了地。
但这只是灾难的开始而已。继国宗严的身体每况愈下，他经常不吃饭不睡觉，脾气从阴晴不定进化成了喜怒无常，旁人提起朱乃缘一，他就怀疑对方是在指责他为夫为父不仁，旁人不提起朱乃缘一，他又觉得这些人都是白眼狼，这么快就遗忘了他的亲亲老婆儿子。
总而言之，无法沟通。
慢慢地，越来越多的家臣带着越来越多的事务敲开了继国岩胜的门，而他也在一份一份触目惊心的文件中逐渐发现——继国家已然是百蚁之堤，只差一场洪水，就能把他们卷进漩涡中共航了。
骗你的，到时候连能航的船都没有，只有一块木板在洪流中起伏，提供Jack和Rose的互换服务。
唯一的好消息是继国好歹百年家业，里子不行，面子还撑得住。在秋山家等忠心家臣的帮助下，继国岩胜跌跌撞撞地接过了家主的责任，但却接不到家主的地位——他爹坚称继国家家主之位只属于他亲亲老婆最心爱的儿子缘一。
但是此时此刻，继国岩胜对他的恐惧和畸形的所谓孝道早就被拖出去给一个又一个蚁穴遮瑕了。终于，在一场讨论年供的会议上，整整三天只睡了两个时辰的继国岩胜一拳将冲进评定所（注释1）辱骂他狼子野心的父亲揍倒在地。
挥完那一拳他就愣住了，倒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大家都还在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亲爹的牙都揍飞，这多不好啊！
不过，被烽火戏诸侯连美人一笑都博不到，只能被老登吐唾沫星子的家臣们纷纷表示不好意思在下方才突发眼瞎耳聋，亲爱的若殿（注释2）我们继续讨论吧，什么？主公？主公大人不是卧病在床命不久矣了吗？他有来过？
彼时继国岩胜注视着瘫软在地哀嚎不已的父亲，再看看默不作声、偷偷觑他脸色的家臣，突然觉得自己已经身处漩涡了。
不然，为什么明明地位反转了，事情却依然在重演呢？
他命人将父亲带回屋敷（注释3）好好照顾，自己则将翻江倒海的胃吐了个干净，转头回了评定所继续议事。
一个月后，继国家主薨，年仅十二岁的继国岩胜上位，以雷霆手段……抱歉，我们是不是扯远了？那接下来还是用最简单易懂最不绕弯子的说法来言而总之吧——
总之，继国岩胜哐哐把周边不安分的领国统统揍了一遍，又收拾了境内几个蠢蠢欲动的分国，稳定了继国家的统治地位，终于在即位第四年腾出手清理他父亲留下来的屎山——天知道那些城主郡代每年要从他的钱袋子里暗度陈仓多少金银粮食！于是大检地（注释4）开始了。
从最外围、关系最疏远的家臣开始查起，到他十九岁这年，终于查到了他父亲的亲信——再准确一点，他父亲的童年玩伴冈部右卫门尉，也就是丸冈郡的郡代（注释5）。丸冈郡是继国家的藏入地（注释6），按理来说产出全数归继国岩胜所有，郡代只领两百石年俸，但冈部右卫门尉与继国宗严大概真的亲近非常，以至于他不仅年年有役料（注释7），还能从收成里领一成成功米（注释8），可以说是分红补贴年终奖样样不缺，过得相当滋润。然而，事实证明把看门狗喂饱它也改不了吃屎——冈部交上来的账本依然虚虚实实，虽然看在他检地雷厉风行的份上做了掩盖，也完全逃不过秋山隆景等老狐狸的眼睛。
若只是吞些米粮，继国岩胜也没那个精力苛责，但丸冈郡中有着继国领国里最大的一个铁矿，其产量几乎占了全国的七成。而铁矿，不仅意味着大量的金钱收入，也意味着武器原料，至于武器原料意味着什么——就不必多说了。唯一的好消息是，当年分派冈部上任时，秋山隆景虽然尚还年轻，没能阻止这一决议，但还是拼尽全力让铁矿的精炼技术、铁炮的铸造技术留在了其他可靠老臣手中，没让冈部一人把一条产业链都带走。不然，此刻他们考虑的就不是冈部的地位，而是谁的枪杆子硬了。
继国岩胜很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但冈部家时代为臣，资历深、交际广，面上也做得十分好看，很难动摇根本，连检地都被明里暗里推了几次。继国岩胜耐心铺线，终于在今年发现丸冈郡的异常死亡数量超出以往，甚至爆出了骇人听闻的灭门血案，驻地目付（注释9）传回来的简报满是封建迷信之语，说什么郡代乱伦之举招来天罚，郡中诞生了以人为食的恶鬼。继国岩胜自然不信什么恶鬼之论，但不会放过这种好机会，于是命目付大肆张扬命案之残忍血腥，而他顺势决定前去体察民情、安抚民意，以示君臣相亲。为了打冈部一个措手不及，他还派秋山隆景先行，参了冈部的接风宴，而自己谎称迟到，带旗本（注释10）趁夜奔袭铁山冶坊调查，结果却在路上遇到了……鬼。
鬼，是的，恶鬼。
我们终于说回了当下，坚持到这里的请给自己一颗小红心。
如果不是被杀不死的怪物袭击，以至于旗本伤亡殆尽，继国岩胜绝不会相信恶鬼竟然真实存在，也不会遇到……他睽违已久的，胞弟。
是的，胞弟。能够斩杀恶鬼、拥有无上刀法和无缺道德的完人；父亲属意的继承人，母亲钟爱的孩子；名正言顺的继国家主，你死我活的竞争对象。
这位集众神宠爱于一身的神之子方才说什么来着？
“请兄长大人与缘一完婚。”完璧的神之子仰脸，乖巧而诚恳地答。
完婚。谁和谁？
“兄长和缘一。”英武不凡的神之子说着，竟然还红了脸颊，扭捏起来，“兄长如今成了继国家主，缘一也想为兄长尽一份力。缘一会成为合格的御帘中（注释11）的。”
御帘中，谁？
“缘一。”神之子认真道，“缘一虽然远不及兄长英明神武，但近几年也精心修习了兵法财政、礼法家政之术，还仔细研读了神佛宗教典籍，定能辅佐兄长管理好继国家。”
继国岩胜盯着他，好像一个勤勤恳恳的信徒焚膏继晷倾尽家产终于为神明修筑起了庙宇，却被神明当场劈烂，信徒问祂为什么，祂说因为现在流行网络祷告。
网络，什么是网络？
如果继国岩胜未来选择了成鬼，那么也许他会见证网络的诞生，再努把力多帮他白长四五个脑子的大人参谋参谋，说不准还能活到同性婚姻合法的那一天——但此刻，真·战国老人只能迷茫地看着毁了他整个庙宇的神明本神，颤颤巍巍地从废墟里捡起一根断成三节的香，点上拜了拜：“缘一，还没订婚不能叫完婚的。”
继国缘一一愣，十分羞愧地低下头去：“抱歉，兄长，是缘一不懂礼数了，那么，请兄长大人与缘一订立婚约吧。”
继国岩胜张了张嘴，还没琢磨好该怎么回，远处便传来一声震响，随即地动山摇，继国缘一当下道了一句失礼就要上前护他，可继国岩胜已然一跃而起：“铁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