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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课上朱泰善听见一个文学部的女生在小声啜泣,她的课本上放着本短篇小说,此刻正看得入迷。这在A班是很少见的事情,所有与升学无关的东西都会被禁止。因此朱泰善很快就在教务室里看见那本被没收的小说,作者一栏上写着茨威格的名字,他在书房的奥地利文集里见过。文字像围棋的黑子一样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他想起这是自己最讨厌的故事之一。
家里的长辈,学校的老师都说朱泰善是个天才,但他六岁的时候读不懂《海的女儿》,十六岁时也读不懂《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里面浓稠的爱像一种过敏原,让他的身体蔓延出无尽的红疹。
放学收拾课桌时他又看到压在英文字典下的那封情书,信封落款处被歪歪扭扭地写上李采河三个大字,用来封口的纸胶带已经失去了粘力,裂开一个口子,露出里面雾蓝色的信纸来。几乎是立刻,朱泰善联想到了李采河站在他家楼梯下方惊讶地张大了嘴仰望着他的傻气样子。差点忘记,从今天开始他们就要回同一个家了,李采河此刻应该正在走廊的尽头等着他吧?
这真是世界上最容易被验证的一种猜想。刚走出教室门,李采河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肩上背着一个吉他包,书包反倒被他轻飘飘地拎在手里。朱泰善不用想就知道他在社团活动室里待了一整个下午,书包的拉链估计都没有拉开过。他比李采河高出一个头来,身高上的优势使他能够很自然地忽视掉李采河的存在,直直向前走去。李采河也不作声,只是抿着嘴唇跟在他的身后,保持大约三十厘米的距离。
在拐过一个拐角,下了二十一级阶梯之后,朱泰善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来不耐烦地抬眼看他,说,李采河,我有没有说过让你别再跟着我了。
李采河站在两个台阶上面,这是一个正好能与朱泰善平视的高度。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朱泰善在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瞳仁里只看见了自己,这让他更加烦躁了。
第一次听到李采河这个名字是在一节公开课上,电视台要来拍学校的明星讲师,整个年级都被安排到学校最大的礼堂里听课,李采河迟到了一小会儿,误坐进了A班的区域。朱泰善坐在他斜后方,看着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兔子笔袋,又从笔袋里掏出一堆五颜六色的荧光笔,像是要大战一场的样子。但没过去几分钟,那个脑袋就开始晃来晃去,点头如捣年糕,像是已经进入了梦里。再下一秒李采河就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问他咸水湖泊面积缩小的应对措施。
李采河眼睛还没全部睁开就捧着书站起来,刷刷翻个不停,思考了好一阵子,很慎重地说,可以围湖造湖,开飞机降雨,或者用大玻璃罩防止蒸发。很快礼堂里就爆发出了比艺术庆典还要欢快的笑声,朱泰善都很难得地扯了扯嘴角。A班学生在一旁感叹,笨到这种程度的话也是legend了。老师在站讲台上开始发抖,好像当场就要晕倒过去,赶忙让朱泰善站起来回答,场面才得以控制。
似乎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李采河总会莫名其妙地突然出现在他身旁,网球比赛结束后他会跑过来笑吟吟地递上一瓶水,午休开始前他又会凑到教室门口鬼祟地送来一盒西瓜。同学在他耳边说,是F班的那个笨蛋呢,朱泰善还以为他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讨要A班的学习笔记。直到上个星期,李采河在给他送早餐的同时塞给了他一封信,看着对方古怪的发红的面颊,朱泰善才意识到,这或许是情书一样的东西,而总是绕着他转圈的李采河,竟然是一个执着的暗恋者。
知道父亲高中同学的儿子要来家里借住是在拒绝李采河告白的四天之后,母亲说那个和自己同年级的孩子先前居住的新林社区发生了入室抢劫事件,罪犯逍遥法外,父亲的同学又是外贸公司的海外代理,一年之中有三百多天都在国外出差,实在担心独居的孩子,才不得已向父亲提出了这样的请求。朱泰善一开始是很不以为意的,直到提着行李的李采河出现在他家的客厅里。他站在楼梯上俯视着李采河和他手掌一般大的脸,心想,怎么会有人像蛞蝓一样难以摆脱呢。
当晚朱泰善在二楼的浴室门口碰见湿着头发的李采河,在被潮漉的雾气吞没之前,他在原地站定了,李采河也呆呆地停下脚步,抬起头来看他。朱泰善觉得李采河在期待自己能够说一些欢迎他的话,可他偏偏不会遂他的心愿,他只对他说,以后在学校里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但此刻站在台阶上的李采河却很天然地朝他眨眨眼睛,一板一眼地说道,我没有跟着你,等一下我要去上辅导学院的。
走出校舍,抵达学校大门之后,李采河竟然真的走向与他全然相反的方向,朱泰善凝视着他的背影,半晌才回过头,独自朝家走去。
晚上朱泰善在房间里读推理小说,朱宇善推门进来,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说自己实在无法忍受李采河弹吉他的声音了。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衣角和下巴都沾上了不同颜色的色粉,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严肃的神色。朱泰善知道弟弟作画时的精神世界比其他人更加敏感,他合上书站起来,拍拍他的后脑勺,说,哥哥会帮你解决这个问题的。
李采河房间的门虚掩着,透出点淡粉色的光来。这间房间原本是母亲给未能出世的小女儿准备的,墙上铺印着一整面的白色铃兰墙纸,洛可可风格的吊灯从天花板中心垂吊下来,床头的帷幔上还缠绕着夸张的蕾丝装饰,李采河抱着吉他盘腿坐在床上,靠着一个巨大的天鹅绒枕头,整个人像被包裹进了一层过曝的柔光纱里。
朱泰善将门推开后才示意性地敲了两下,像是无法接受李采河在这个房间里出现那样,翻动了一下眼珠,李采河抬头时便看见他那双眼睛厌恶地扫过了自己的脸。他慢吞吞地起身站好,问他,是我弹吉他的声音吵到你了吗?
朱泰善说,不然呢。
李采河说,可是我有用弱音垫和音孔塞。
朱泰善还是高高地睥睨着他。
好吧,李采河说,我以后不会再在你家里弹吉他了,对不起。
朱泰善看着李采河低下头去,隐隐期待着他就此对自己彻底失望。但在第二天的早餐桌上,李采河依旧会腾出给吐司片涂抹果酱的两只手来冲他打招呼,像童话故事里的人物那样。
自从李采河放学去鹭梁津上补习班之后,朱泰善再也没在傍晚的餐桌上见到过他,有时他忙着和乐队排练,或是捣鼓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甚至有好几天都没同朱泰善说上过一句话。朱泰善当然知道这并不是出于他放弃追求自己的缘故,他只是偶尔会想,一个笨蛋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事情要忙。
不过朱泰善很快就发现,李采河如果在七点半之前到家,就一定会放下手上的所有事情去帮家里的阿姨洗碗,哪怕他没有用餐。朱泰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无所事事地将早上没看完的英文报纸翻出来继续阅读,母亲奇怪地问他今天怎么没一吃完饭就钻进房间,他正要回答,身后就响起了房门打开的声音。李采河在玄关轻手轻脚地换好拖鞋,走进客厅鞠躬向母亲问好。朱泰善的身体坐得很直,没有回头。钟表在寂静的客厅里摆动着,几秒之后,他听见了母亲发出的惊呼声。
“采河的手是怎么回事?怎么红成这个样子!”
朱泰善微微侧过头,看见李采河朝上的掌心布满了道道红痕,淤青甚至蔓延向五指,连带着整只左手都红肿起来。
他侧耳去听李采河的回答。
“啊,没关系的伯母,今天学院有测试考,老师说做错一道题就打一下,我错了四十多道,所以被打得惨了一点…”
“哎哟,那个人的教育方式也太不符合时代了,而且有泰善在啊,采河哪里还需要去找什么辅导老师,泰善完全就可以辅导你的,我们家哥哥每次都是第一名。”
“对吧泰善?”母亲拉着李采河绕到沙发前面,一脸自豪地看着他。
“不可能。”朱泰善下意识地拒绝了。可他又盯着李采河那只肿起来的左手,觉得他水汪汪的双眼莫名地透出一种小动物式的可怜。他在心里想道,反正本来也没什么事做,如果李采河愿意求他的话,或许自己可以考虑看看。
“可以拜托你吗泰善?”李采河小声地说。
“嗯。”朱泰善很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不到一天时间,朱泰善后悔了。李采河的文化基础比他想象的还要薄弱一百多倍,从数学公式到英语语法,都要从国中的内容开始补齐,甚至有时候他连最基本的谚文都会写错。
朱泰善痛苦得太阳穴都开始发痛,李采河却分外乐在其中,早早将朱泰善的不出现不跟随两大约法忘到脑后,捧着练习册在学校里也开始找他解答问题,还会隔着走廊半人高的玻璃窗将纸条丢到朱泰善的课桌上。朱泰善把那些皱皱巴巴的纸条揉展开来,里面写的大都是泰善呐这个数学公式的符号到底怎么读可以帮我用罗马音标注一下吗之类的白痴问题。
晚上回家以后在母亲鼓励的眼神和温馨的祝福中,朱泰善还要到李采河的房间里加班夜熬。看着李采河边打瞌睡边嘟囔着背诵东亚史的样子,朱泰善终于忍不住问他,李采河,你到底为什么突然要好好学习呢。
李采河瞬间睁开惺忪的睡眼,神采奕奕地说,因为我想考进百人榜,和你的名字出现在同一张纸上呀。
朱泰善愣了一会儿,嘴角僵硬地抽搐两下,说,从你上次排名倒数第二的成绩来看,你只用战胜140个人就成功了。
李采河说,还是很有希望的。
朱泰善反问,哪里有?
尽管李采河已经成为了一只晚飞的笨鸟,但他对于考入百人榜这件事情还是投入了百分之两百的热情,在早餐桌上,上学路上都捧着单词本背个不停。朱泰善在校舍的楼梯间碰见他,李采河埋头看着课本,嘴里念念有词,差点一脚踏空。朱泰善下意识就要俯身向前将他拉住,一个男生却先他一步,搂着李采河的腰将他揽了回来。朱泰善刚刚迈出半步的腿僵硬在了原地,他看见李采河仰起头对那个男生微笑,对方也对着他笑弯了眼睛,毛茸茸的卷发在阳光下泛出一圈柔软的弧度。
后来朱泰善从同学那里听说,那个人叫宋河那,是和李采河一个乐队的贝斯手,并且与他同为F班的学生,似乎关系很是亲近。朱泰善听时面无表情,满不在乎,心里想道,贝斯在乐队里也可有可无吧。
那天晚上朱泰善对李采河格外严格,李采河一犯困他就去揪他的耳朵。看着李采河被他的手指触碰后突然瞪大眼睛身体瑟缩的样子,朱泰善坐在他身后无声地轻笑起来。
月末考试很快来临。当天清晨,朱泰善吃早餐时故意放慢了速度,几乎和李采河在同一时间走出家门。李采河安静地走在他的身侧,依旧与他保持着一小段距离,朱泰善却突然侧过头来看他,把李采河吓了一跳,在原地踏步了几下,让自己处在朱泰善的身后。朱泰善不满地撇了撇嘴,说,离我那么远干嘛?过来,让我抽查一下。
突然的考核打得李采河措手不及,把英语短语背得乱七八糟,背完还缩了缩脑袋,像是做好了挨骂的准备。朱泰善却点了点头,说,考试的时候别紧张。李采河怔怔地去望他,朱泰善移开了视线,又轻声说了一句加油。
李采河反应过来时,朱泰善已经一个人走远了。
月考结束,A班的几个男生按照惯例相约去咖啡店复盘考试题目,这样的聚会朱泰善往常从不参与,这天他却很反常地答应了他们的邀约。朱泰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参与这种无聊的聚会,但他意识到最近自己想到李采河的时间变得有些多了,就连考试遇到简单的题目时他都会想象李采河盯着卷子思索的样子,这件事超出了他先前对于两人关系的判断,变得渐渐有些失去控制,他认为,自己应该适当减少与李采河接触的时间了。
可刚走进学校外那家咖啡店不到两分钟,穿着服务生围裙的李采河就拿着点单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朱泰善看见李采河的那张笑脸,差点动摇了自己唯物主义者的身份,所幸对方很快也看见了他,声音很软地问,泰善你怎么来啦,你也爱喝咖啡吗?你想喝什么?我可以给你员工折扣哦。
朱泰善略过他的脸,抬头去看吧台上方的饮品单,结果下秒就跟站在吧台里微笑服务的宋河那对上了眼。
李采河看见朱泰善翻了个白眼,然后说,我要喝拉花最难的那种。
最难的拉花换来的是李采河在宋河那制作咖啡的时候凑到他的身边,进行了一次严肃且近距离的贴身观摩。甚至在拉花完成之后,李采河还对着宋河那做出的成品竖起了两个大拇指。
朱泰善当即提着书包起身离开,木头椅子划过地板,留下了一道刺耳的刮痕。
接下来的一周,朱泰善又变回了原来那个冷淡而缄默的样子,不论在家还是在学校里,都将李采河视若空气。某个傍晚母亲悄悄凑到他耳边问,你和小采河是不是吵架啦?朱泰善看了一眼玄关那双被李采河规规矩矩摆放好的拖鞋,说,谁会跟他那种人计较。
月末考试结果公布的那天,百人榜被贴在公告栏上,里里外外围满了人。A班的人几乎都不会在第一时间查看自己的成绩,因为除了第一名,其余的排序只取决于考运问题。但永恒固定的那个第一名此刻却站在人群中央,从最后一名往上看,第一百名,第九十九名,第九十八名,一直看到第九十名,都没有李采河的名字。于是朱泰善在人群里寻找李采河的眼睛。时间好像过了很久,看榜的人都散去一些,李采河才从角落里露出一张脸来。他眼眶红红,像是刚刚流过眼泪的样子。
“喂。”朱泰善走过去,他想说一点安慰的话,可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李采河侧过身揉了揉眼睛,很快挤出一个笑来。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细长条的、用礼盒包装的东西,说,本来想很酷地上了百人榜之后再给你的…希望现在送给你也会有一样的分量吧,毕竟是我用兼职一个多星期的钱买来给你的。朱泰善,谢谢你辅导我的功课。
朱泰善将那个礼盒拆开,里面放着一支钢笔。他说,钢笔很难用啊。
李采河又手足无措地揉了揉鼻子。
但是挺漂亮的。朱泰善说。
次日深夜,朱泰善下楼去倒水喝,看见李采河的房门开着,里边透出些光来。或许是担心他还在因为考试的结果自责,朱泰善放轻脚步,走了进去。李采河书桌上的台灯亮着,人则趴在桌上,早已昏昏入睡。他的脸被暖色的光影映照着,像是某种永不破碎的白釉。
朱泰善向后退了一步,踩到一张厚实的卡纸,他低下头,看见那张棕色的纸板被裁剪成了吉他的形状,上面用白色铅笔画上了一个音孔、六根弦和所有品格。他想起自己板着面孔不让李采河在房间里弹琴时的场景,竟然就是发生在上个月的事情。
“笨死了。”他把李采河从桌子上抱起来,放到床上去。一张薄薄的纸从书桌上飘下来,落到地毯上。朱泰善捡起来,发现那是一张写满了他的字迹的草稿纸,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李采河偷藏了起来,角落里还用铅笔耀武扬威地写上了一排小字:捡到请归还给李采河!
朱泰善笑了,他从李采河的笔袋里挑出一只水笔,在李采河三个字上方写上了朱泰善三个大字。
这样也算是和我的名字出现在了同一张纸上。看着李采河熟睡的脸,朱泰善轻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