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海风卷着咸湿气,吹得钟离权手里那把破蒲扇差点脱了手,他咂咂嘴,靠在庭院柱子,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扇出来的风连他自个儿额前那绺不听话的头发都撩不动。
“邪门了嘿,”钟离权嘟囔,“上回那手‘偷天换日’,明明练得炉火纯青,怎么就让那小子钻了空子?棋盘子一翻,好家伙,老脸算是糊地上了。”
钟离权越说越气,那点输棋的不痛快,明明白白全糊在脸上。
旁边石凳上,铁拐李歪着身子,一根银签子正在他后槽牙缝里努力耕耘,听见钟离权抱怨,眼皮子都没撩,含混不清地接茬:
“哎哟喂,输一盘棋嘛,天又塌不下来,你这副尊容,活脱脱就是那输不起的神仙,传出去,啧啧,八仙的脸面往哪个耗子洞里搁哟?”
钟离权“嗷”一嗓子,从柱子边弹起来,那破蒲扇差点让他甩进海里。
“放屁!” 他吼得亭子顶上的琉璃瓦都嗡嗡响,“铁拐李你个老梆菜!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跟吕洞宾下一盘试试?憋不死你!老子这是让着他!懂不懂?这叫提携后进!”
钟离权吼得脸红脖子粗,眼风却贼溜溜地往亭子角扫。
那边,吕洞宾一身道袍,跟幅画似的,静静杵在栏杆边,外头是泼墨般翻滚的靛蓝海水,撞在下方黑黢黢的礁石上,碎成一天一地的白沫子,轰隆隆的闷响隔一会儿就滚过来。
吕洞宾眼皮半垂着,目光落在远处海天撕扯的那条线上,仿佛身后这鸡飞狗跳的动静,跟他隔着十万八千里。
海风倒是格外青睐他,把他束发的带子和宽大的袍袖吹得猎猎飞扬,人却像生了根,纹丝不动。
钟离权眼珠子一转,那股子被人看扁的邪火,全化成了蔫坏的算计,他清了清嗓子,腰杆子挺得倍儿直,脸上瞬间堆出十二分正经,抬脚就朝吕洞宾那边凑。
“咳咳,师弟啊,” 钟离权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掏心掏肺的热乎劲儿,跟刚才跳脚骂人的判若两仙,“别听那老瘸子满嘴跑海船,师兄我最近,可没闲着!真真儿的,得了个大机缘!”
吕洞宾只有睫毛颤了一下,像被过于聒噪的海风惊扰的蝶翅。
钟离权可不管他应不应,牛皮只管往大了吹,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吕洞宾清净的脸上:
“‘黄粱一梦’!听过没?上古秘传!甭管你道心多稳当,一梦下去,十重劫关,层层扒皮!是骡子是马,拉出来一梦便知!保管验得你里外通透,纤毫毕现!”
钟离权越说越激动,蒲扇也不扇了,空着的那只手直接薅住了吕洞宾的袍袖,死命地晃。
“师弟!亲师弟!帮师兄这个忙,试试这法宝灵不灵光!就一回!”
那袍袖被抓得皱成一团,吕洞宾慢悠悠地侧过脸,目光从无垠的海面收回来,落在钟离权那只青筋微凸的手上,然后,视线顺着胳膊,滑到钟离权那张激动的脸上。
“师兄。” 吕洞宾开口了,声音不高,平平淡淡。
“你上次新学了穿墙术,扯着我去试,结果呢?” 他声音渐缓,留足了让人回想那惨烈场面的空当。
“呃……” 钟离权脸上那点强装的激昂,瞬间僵住,薅着人家袖子的手,触电般缩了回来,他干笑两声,眼神飘忽得厉害,左瞄右瞟就是不敢再看吕洞宾的脸。
“那个……那次是意外,纯属意外!这回不一样!绝对不一样!我保证!这‘黄粱一梦’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专验道心,稳得很,你就当帮师兄开开眼?”
吕洞宾又不吭声了,转回头,继续看他的海,钟离权浑身不自在,铁拐李在那边剔牙的“啧啧”声,这会儿听着格外刺耳,简直是在给他倒计时。
钟离权把心一横,豁出去了!他猛地往前一蹿,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吕洞宾背上,蒲扇也不要了,随手往后一抛,正正砸在铁拐李刚端起来的酒葫芦上,溅了老瘸子一脸琼浆。
他也不管身后铁拐李气急败坏的“龟儿子!”,只把一张大脸凑到吕洞宾耳边,压着嗓子,又快又急:
“师弟!好师弟!你想想,十道大关啊!色欲!贪念!嗔怒!样样俱全!走过一遭,道心澄澈,直指金仙大道!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师兄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够意思吧?你就点个头!就点个头!点个头又不会少块肉!”
那热烘烘的气息,没完没了地往耳朵眼里钻,吕洞宾蹙了下眉,一丝无奈,终于掠过他的眼底。
吕洞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涟漪已消失无踪,然后,点了一下头。
“成了!” 钟离权心里炸开一朵巨大的烟花,差点乐出声。
他一个箭步后撤,生怕吕洞宾反悔似的,脸上那点谄媚瞬间一扫而空,换上了十二万分的得意,眉毛都快飞进鬓角里去了。
钟离权右手在虚空里一抓,那把被他扔掉的破蒲扇,“嗖”地一下,又跟长了眼睛似的飞回他掌心。
“师弟,瞧好喽!师兄这就让你开开眼!” 钟离权清了清嗓子,努力绷出副世外高人的架子,可惜嘴角那点压不住的贼笑彻底出卖了他。
他手腕一抖,那把边缘都起了毛边的蒲扇,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架势,朝着吕洞宾的方向,不轻不重地一扇。
呼——
没有狂风大作,没有霞光万道,只有一缕风,清清淡淡的,像是从初秋桂树林最深处悄悄溜出来的,裹挟着甜丝丝的桂花冷香,打着旋儿,温柔地拂过吕洞宾的面颊。
这风掠过的一刹那,吕洞宾那双映着海天的眸子,倏地一下,空了,所有的神采,所有的思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走,只留下两丸毫无生气的墨玉。
他挺拔的身姿依旧立在栏杆边,衣袂仍在海风中翻飞,却已然成了一尊没有魂魄的玉雕。
整个人透出一种空,仿佛内里的神魂已被那缕带着桂花香的风,悄无声息地卷走了。
“嘿嘿!” 钟离权得意地龇出一口白牙,他瞅着吕洞宾那副魂飞天外的空壳子模样,蒲扇往胳肢窝里一夹,撩起碍事的袍子下摆,就在亭子冰凉的石板地上盘腿坐了下来。
“让老子也看看……” 钟离权嘴里嘟嘟囔囔,眼睛一闭,眉心处一点微不可见的金光倏地亮起,又瞬间隐没。
“你小子这颗七窍玲珑心里头,到底塞了些什么花花肠子!”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波动以钟离权眉心为中心,水纹般荡开,他的脑袋也跟着耷拉下去,像是瞬间睡死了过去。
亭子里只剩下铁拐李“噗”地一声,吐掉嘴里叼着的牙签,骂骂咧咧地擦拭他宝贝葫芦上的酒渍:“龟儿子的钟离权!”
……
钟离权只觉得意识脱离了沉重的肉身,变得轻飘飘,眼前光怪陆离的色块疯狂拉扯,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又像是无数细碎的低语。
他像一片羽毛,在混沌的虚空中无依无靠地飘着,晕头转向。
“哎哟喂……” 钟离权晕乎乎地在心里哀嚎,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那令人作呕的眩晕感骤然消失。
脚下传来落实感,虽然依旧是虚浮的,却不再是无边无际的下坠。
钟离权定了定神,眼前豁然开朗。
他正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乳白色柔光弥漫的虚空里。
脚下,奇异景象正在上演:
带着蓬莱海腥味的雾气,如同活物般扭曲凝结。
泛着青灰色泽的梁柱,一根接一根地从雾海中生长出来,黛色的瓦片,一片片精准地扣合,眨眼间铺就了连绵的屋顶。
青砖地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去,迅速变得坚实平整。
雕花的窗棂自动拼合,朱漆的大门在无形的力量下缓缓洞开……
一座青砖黛瓦的书院,正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在他眼皮子底下从无到有地生长成型!
“乖乖……” 钟离权咂舌,虽然早知道这幻境是吕洞宾那小子潜意识捣鼓出来的,但这构建速度,这精细程度,还是让他这当师兄的心里有点酸溜溜的。
“这小子,脑子里还挺有货?平时那副死样子,装得挺像嘛!”
钟离权意念一动,透明的意识体就轻飘飘地贴到了书院正堂那根最粗的廊柱上,居高临下,视野绝佳。
堂内景象清晰起来。
青石地面光可鉴人,一排排乌木书案摆放得整整齐齐。
前方,一位身着灰布儒衫,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正襟危坐,手里捧着一卷书,抑扬顿挫地讲着什么“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声音嗡嗡的,听不真切。
而下方学子中,最前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钟离权一眼就锁定了目标,乐了。
那是个书生模样的“吕洞宾”,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直裰,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连一丝褶皱也无。
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脸庞。
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修竹,微微侧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前方先生的书卷上,手指修长,正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摊在面前书页的边缘。
“哟呵!” 钟离权看得津津有味,透明的身体在柱子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人模狗样的嘿!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平日里对着我那张俊脸都爱答不理,搁自己梦里倒扮起乖学生来了?”
钟离权想起平日里吕洞宾那副八风不动的寡淡样儿,再看看眼前这文质彬彬、一心向学的书生版师弟,心里那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就跟浇了油的柴火,一下烧旺了。
“小样儿,装正经是吧?” 钟离权搓着手,坏水儿咕嘟咕嘟往外冒,嘴角咧开一个贼兮兮的弧度,“行!师兄今儿就给你加把火!第一关,咱就来个猛的,‘色欲不染’!嘿嘿,看你小子在温柔乡里,还能不能绷住这张脸!”
拿定了主意,钟离权意念集中,像拨弄琴弦般,对着下方正在“生长”的幻境,轻轻拨动了一下那根看不见却又关乎“主线”的弦。
做完这一切,钟离权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准备找个好位置落地看戏,目光扫过书院大门附近那片还在翻涌的雾气时,他“咦”了一声。
只见那雾气一阵剧烈翻滚,拉伸,渐渐凝实,竟凭空“捏”出了一个人形轮廓。
看那身形,是个年轻书生,穿着普通的细麻布衫,正背对着他,似乎还在“加载”细节。
“嘿!现成的壳子!” 钟离权眼睛一亮,省得他费劲自己捏了。
意念一动,透明的意识体“嗖”地一下,精准无比地朝着那个刚成型的书生躯壳扎了过去。
轻微的眩晕感再次传来,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凉的水膜,紧接着,五感瞬间回归,缩在幻境躯壳里看戏可再有意思不过了。
脚底板踩到了坚实微凉的石板地,鼻腔里涌入的是书院特有的气味,耳朵里塞满了老先生嗡嗡的讲学声,窗外鸟雀的啁啾,还有自己这具身体里,心脏在胸腔里有力跳动的声音。
钟离权感受着身体的样貌,居然跟他自己长得一般无二,还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师弟哪怕在幻境里都想着他,好感动!
唯一让钟离权不满意的一点大抵只有这具年轻躯体没有小胡子吧。
整理好心情,钟离权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锁定了前排窗边那个挺直的背影,书生版吕洞宾。
“小师弟,” 躯壳里的钟离权无声地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无声地对着那背影念叨,“师兄的好戏,这就开场喽!您呐,可千万要住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