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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7-31
Updated:
2026-07-31
Words:
9,484
Chapters:
1/2
Comment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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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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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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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

【宾权】三十岁还是处男就会成仙

Summary:

滚热的铁水混着掌心的血往下流,落到他手里,无声地凝成了一片久违的丹心。

明影可鉴,得照汗青。

Chapter 1: 照我还

Chapter Text

如题,捏他了三十岁还是处男就会变成魔法师,但除了题目没有沾得上边的部分了
有很多和原作不符的设定就当私设了,一切设定为剧情服务

观前提醒:
不接受吕洞宾重力阴湿男鬼塑,也希望评论区不要有相关发散。
对产品的个人理解很自我,与主流理解和磕法相悖,不准备改。
以上,介意者请及时退出,感谢相遇,你好我好大家好。

如果你看完了观前提醒仍然决定看下去,那么感谢你的理解与信任,希望你能从这篇文中获得美好的体验。
本篇1w+ ,enjoy

1.
钟离权三十岁那年天劫刚结束,普天同庆,正好大摆筵席。尽管打十五岁起他就不过生辰了,没啥好过,二十岁之后就无所谓哪年是哪日,有钱每天都能过生日,逍遥自在得很,连确切日期都快忘了。然而这天正午,甲字一千三百五十号道观院子里、新修的八仙牌匾下,八仙凑了四个,铁拐李蓝采和曹国舅和寿星本人,还是围着一桌已经煮开的雾气袅袅香飘十里的火锅和锅里煮得分外欢快的玉石卷轴坐下了,只不过并非众宾欢也,而是面面相觑,没人下筷。
“这是啥子?”铁拐李用筷子戳了一下在红汤里浮浮沉沉的五光十色的卷轴,“钟离权你还点外卖了?嘿哟难得哟,你也知道自己肉买少了洞宾都懒得来——但你买了啥玩意,看着挺高级的,能吃唛?”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点外卖。嫌少你也别来啊。”钟离权嗤了一声,也把筷子伸了过去,试图把卷轴夹起来。曹国舅终于放弃抹衣服上的油星,转而满面愁绪地打量这个从天而降毁他新衣的罪魁祸首。这一看不打紧,凭借着神仙管理局客服666号的专业素养,他立刻认出了这份卷轴的型号,先是疑惑,疑得眼睛睁得溜圆——他的眼睛在同体型的胖子里算大的了——难以置信地又仔细分辨了一番,他震惊了,地动山摇地尖叫起来:“要死啦你们,别煮了这是封仙诏!”
体制内的人说话总是格外有分量,再加上封仙二字,傻子也知道这不是钟离权良心发现点的外卖了。惊闻此言铁拐李火锅也不在乎了,拎着拐棍就要伸进锅里,钟离权本来已经支着半个身子往锅里探,被曹国舅那一嗓子惊得险些一个踉跄栽进去亲自加菜:“吓!我说怎么是从天上下来的。欸那话说回来这是高空抛物啊,得赔偿吧。”
“赔你大爷!”曹国舅也捞了起来,“错过应诏时间破坏诏书你就等着罚款罚到倾家荡产吧死鬼!”
“这能怪我吗?”钟离权一双筷子在锅里翻江倒海,“你刚才也看见了,它自个从天上正正掉进我们锅里的!要罚也得罚箱子吧这道观是他的!”
“而且!”他警惕地补充道,“我没有家产!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铁拐李杵他:“哎呀你们别掰扯了快捞噻!”

终于,钟离权的手被锅里溅起的热汤烫了几下才终于把诏书夹了起来。这玩意看着细细长长一条没想到还挺重,他刚把它从锅里夹出来就咣当一下掉到了桌上,火锅晃荡了两下稳住了,却碰翻了半碟毛豆和一碟鸭血。
“哎呀要死咯钟离权你丫肌无力是吧!”铁拐李抓着蓝采和蹿到一边,张果老前段时间算他会有血光之灾竟然应验了,虽然是鸭血。曹国舅看着身上经历刚刚一役越发五彩斑斓的衣服,欲哭无泪地啜泣了一声。
钟离权满不在乎地叼着筷子,抓来刚刚擦桌子用的抹布把卷轴包了一下,胡乱地把表面沾着的红油汤水揩了,勉强算是洁净。卷轴本身的质地的确非凡,在双倍辣的红油锅里都无法掩盖色泽,擦拭后越发光彩,让他多信了几分。经过一番鸡飞狗跳终于能一睹诏书真容了,钟离权动作很快,一把将卷轴展开来,扫了一眼,又一把合上了。
曹国舅半晌没听见他出声,勉强从新衣服被弄脏的忧郁里分出神来理一下他,问:“咋了?上面写啥了你这死表情?”
钟离权不语,连瞎话都说不出来了。
“到底咋了?”曹国舅被他沉默得发毛,“你好歹说两句,有那么糟糕?不会把你分去管厕所了吧。”
“鬼晓得他是不是装的嘞。”铁拐李支着拐棍上前,“给我也看看。”

钟离权“啪”一下把诏书举高。

“嘿呀?!“铁拐李一愣,立刻瞪他:“好你个钟离权,长得高了不起哦,欺负一个瘸子,你要脸不要?”他反思了一下最后那句质问,又说:“诶你好像确实不要这玩意哈。”

钟离权对这控诉置若罔闻,从牙缝里磨出五个字:“你们看不得。”

铁拐李和曹国舅对视一眼,瞬间达成了共识,一个把蓝采和高高抛起,自己挡住了钟离权往左边跑的路线,另一个则从桌子另一边绕开,堵上了右边,左右上顿时被包了个密不透风,无论钟离权往哪个方向跑都势必会被他们直接逮捕,当然,站在原地不动更好,也会被他们直接逮捕,总而言之,无论钟离权怎么跑,都会被直接……
只见钟离权一矮身,一米九一的高个儿在顷刻间折成了一米二,哧溜一下从桌底爬到了对面去,边爬还边嘲讽:“想抓你爷爷我,下辈子去吧!”
这也好说,蓝采和一落地就打了个滚,撒丫子朝钟离权的后腿冲去,趁着他正起身还没来得及把腿收走,一口上去把他小腿咬住了,这小孩真是属狗的,学起狗爬那叫一个天纵奇才,人小劲大,把这一米九一的大汉拽了个狗吃屎,诏书也被他摔飞出去,叮铃咣啷滚了一圈。

“我倒要看看这上面写了什么!”铁拐李一屁股坐他背上,气势汹汹地把诏书打开了。

“三十岁还是处男者……”曹国舅站他背后念道,钟离权无声地转过头,把整张脸埋进地里。

“成仙?”

“啥?”铁拐李噌地站起,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曹国舅又按了下去:“别急后面还有应征日期和人名的,这是格式,叉叉叉叉者成仙什么的,呵呵规定。”
“八月八日……钟……离权?”

钟离权?

两人目光立刻齐刷刷得投向正欲手脚并用逃离现场的钟离权。

“嘿呀钟离权,看不出来,你丫还是雏儿咯?”铁拐李一棍给他顶起来,贴在他左边,不怀好意地大声说。
“行了行了,小事,低调,低调。”钟离权苍白地摆手,想把他推远点。结果铁拐李还没推开,曹国舅就贴到了另一边:“说说呗,事儿是咱们八个一起干的,你怎么先封上仙了,还是……”他捏着诏书晃来晃去,“这个名头?”
“就是就是,”铁拐李盯得更近了,“你凭啥先成仙,你算老几呀?你的底层逻辑都有问题还成仙嘞!”
“我怎么知道?”钟离权崩溃道,他所有的圆滑狡诈阴谋诡计所有的美好品德全被这份诏书毁了,“名字写错了吧?你难道不是?你难道不是?”
曹国舅嗔道:“别乱问别人的年龄,很不礼貌。”
铁拐李说:“我三十的时候追我的小姑娘大姐姐从蓬莱排到天庭,可没你这么落魄。”
钟离权被这两个混账气得眼冒金星,口不择言地指向蓝采和:“那肯定是他!”
铁拐李赶忙把傻乐的小孩扒拉进怀里,怒斥道:“你疯啦?他才几岁?跟个小孩比什么你的岁数一个顶十个他!”
“那就是老曹!”钟离权忽然犟起来,咬死了不肯松口。
“诶哟还说上我了,我姐可是皇后,我三十的时候身边可没你这么孤家寡人的。”曹国舅翻了个矜持的白眼。“你别真是疯了吧钟离权。”

“怎么了。”
这样的声音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像一杯沁人的冰水倒进干热得冒烟的咽喉,每个人热乎的头脑都随之一清,目光投向门口,果然是吕洞宾。只见他左脚刚跨过门槛,就因众人的目光变得警惕,右脚迟迟不肯跟着进来,随时准备跑路。

倒不是打不过,但肯定很麻烦。

如他所料,走投无路狗急跳墙的钟离权立刻指向他:“师弟你总不能不是处男了吧看你那纯情的样就知道!不能!”
吕洞宾闻言,勉强把另一只脚也迈了进来,对钟离权的质问不为所动:“所以你们到底在干嘛?”
钟离权花容失色:“师弟?!”

曹国舅凑过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了一番,吕洞宾诧异地看了一眼钟离权,又看了一眼他,得到对方肯定的目光,不由得跟着点了点头。
铁拐李紧随其后,添油加醋火上浇油了一番,吕洞宾皱着眉看了一眼他手上的诏书,又看了一眼钟离权,对方看天看地看鞋底,就是不看他。
蓝采和在铁拐李怀里朝他傻笑流口水。吕洞宾随手用袖子给他抹了。
“钟离权,”听完案情陈述后他转向站在院子中心的当事人,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你怎么能跟小孩比这个呢。”
“重点是这个吗?”曹国舅在他背后小声问铁拐李道。
“洞宾觉得是就是吧。”铁拐李茫然地回他。
“而且,”吕洞宾顿了顿,“我比你小四届。”
“所以?”钟离权看上去冷静些了,还知道接话。
“所以我还没有三十岁,这封诏书不是给我的。”吕洞宾颔首,“师兄。”

“你看看你,”铁拐李哼了一声,“尽跟孩子过不去。”
钟离权匪夷所思:“他也没比我小多少啊我请问了。”他大步走到吕洞宾身边,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力道之大给这位无心昌拍了个晃,但年轻人到底要脸,吕洞宾更是要脸的中个翘楚,所以立刻强行稳住了,任钟离权怎么拍都一动不动的。
“你看看他这身高,”他每说一处就换个地方一拍,“这肩,这腰,这腿,还有这一剑劈死你的气势……”他的声音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了一句嘟囔:“诶哟师弟身材很不错噢……”
吕洞宾闭眼:“钟离权。”
铁拐李一跃而起:“钟离权我今天就要替天行道!”
曹国舅欲语还休:“你干嘛呀羞死了……不过确实不错哈……”
钟离权推他:“没给你看,边儿去。”
曹国舅被他推得又白了他一眼,嘀咕道:“小气。”

“不过我是。”吕洞宾突然说。
“啥?”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钟离权率先想起来今日闹这一通的底层逻辑,不知为何他松了口气,又拍了拍他,这回力道轻了不少,说:“你师兄我呀,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你懂吧,这就叫高手,很少被纠缠或者纠缠别人的。师弟你没经验所以不知道,感情这事呢,一个是你情我愿,还有一个就是洁身自好,这个天涯何处无芳草呀,不是所有人都能托付真情的。你问为什么?谈钱伤感情,谈感情就伤钱了嘛!所以我这样的高手呢,从来不会,嗯,对,你懂我意思吧。这里有小孩就不说得太露骨了。”
吕洞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胡言乱语,表情很无奈,眼角却隐隐有些笑意,难得没让他说重点,而是说:“你有自己的感情生活。”他轻轻扫了一眼周围,咽下了后半句:说明你在那之后没有一直沉浸在痛苦中,挺好的。
钟离权瞧了他一会儿,最终只说:“你赶路辛苦了,先休息休息。晚上师兄带你去玩。”话毕他也不等吕洞宾回答,就转身离开,往道观后面的厢房去了。

“钟离权,”吕洞宾在他身后温声道:“生辰快乐。”
钟离权脚步一顿,站在道观门口转身看他。
“呀?今天你生日?”不知为何气氛过于微妙而沉默的铁拐李讶异道。“难怪突然喊我们来吃饭,原来是想要人陪你过生日噢?”
“今天我生日吗?”钟离权高高地挑了一下眉,表情说不上高兴,还有些用力过猛的困惑,但这些神情都没在他脸上停留太久供人辨析,而是飞快地闪过了,留下的仍然是那副老神在在的笑容,客气道:“还是师弟你记性好,有心了。今个儿这场子是不行了,见笑,下回师兄再请你吃饭昂。”

他毫不犹豫地消失在门后。

2.
吕洞宾的骗术其实并不高明,甚至有很多漏洞,只不过他太了解钟离权,给足了他所需要的信心与把握,还给得很巧妙,借力打力,才得以瞒天过海。瞒天过海的重点不在于“瞒”得多天衣无缝,漏洞也罢,意外也罢,只要运用得当,就是助力,但都离不开一个“过”字。就像骗是表象,偷才是核心、他们知道了要追上杨戬没用,还是得先过海一样。他不是个爱说谎的人,无论是不愿意还是不擅长,哪怕他是大盗无心昌,哪怕他将整个三界包括某个资深小偷骗子在内都骗了过去,他也依旧是那个紧跟着师兄跪在暴雨中的那个心地纯粹、只容得下“不问得失,只认对错”的小师弟,带着连钟离权自己都全然抛在脑后的赤子之心,以一介凡人之躯,要孤身往那席卷天地的风波中去。以身殉道也在所不辞。

说白了就是一不小心就会死,很笨,一点都不聪明。

所以,他不能够说谎,也没必要说谎。在琉璃灯这一局里,他做得最精湛的不是递把柄引钟离权上钩,也不是将护宝神仙这个身份穿得彻头彻尾将所有人蒙在鼓里,而是完全地撇去了他赖以生存的无心昌的痕迹,只留一个满心满眼只有钟离权的道与义的小师弟。这算不得欺瞒,而是选择。和钟离权达成合作的那一夜,他摘掉了那顶斗笠,给那个孩子披上叛徒的皮,包住纯粹的心,来到钟离权身边。不说假话,也不谈真话,巧妙又笨拙,却又成功地用那双再诚挚不过的、甚至过于耿直的眼睛,用那句再直白没有的“你当年做的,就是对的事”,将钟离权经年造就的刀枪不入的钢盔铁甲烧得尽数化开,滚热的铁水混着掌心的血往下流,落到他手里,无声地凝成了一片久违的丹心。

明影可鉴,得照汗青。

这也是为什么,多疑如钟离权,说出“苍生不值得”的钟离权,被多年的寒凉雨水淹透骨髓的钟离权,在被这双眼睛看着的时候,也不能不在短短十日内便把创痕累累的旧伤挖开,把狼狈不堪的干瘪的真心掏出来给他。甚至当他知晓一切真相之后,都生不出丝毫被欺骗得彻彻底底的恼怒,只有无边的感激、愧疚、歉意,与柔软地缠绕着心跳的怜惜。

他怜惜他的这位小师弟。

“所以呀师弟,我当时打你那么狠真不是故意的,好吧,因为我太喜欢你了,气太狠了嘛,爱之深责之切,嗯?我当时很相信你的,把我那么长时间都没跟任何人说过的小秘密都告诉你了,结果转头就听说你就是当年出卖我的,呃,叛徒,”钟离权滔滔不绝,理直气壮,说到“叛徒”二字的时候倒是知道低声些了,每个发音都放得极轻,生怕再触动些什么似的,轻轻带过后声音立刻又高了起来,“我肯定没办法接受啊,这人是谁都行,我做贼他成仙?无所谓,他当玉帝都行,跟我没关系,我都可以不在乎,反正确实不干我事。但那个人怎么能是你呢,那个人不能是你,你不能是那个人,怎么说都行。师弟,我是认真的,什么梁冀什么护宝神仙都一边去,只有这个,只有这一点让我生气。”
“所以?”吕洞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有一点被他坦白只把秘密说给他听过取悦,又有一点紧张不安。要知道钟离权不愧是做了十多年贼的,吕洞宾当无心昌名声传遍天下的确是他功夫了得,但并非悄没声的就实力不济。要论做贼的道行,到底还是钟离权这老贼当第二,没人能当第一。而吕洞宾顶多是有些把他骗狠了的心虚,并没有非得甩开他的必要,甚至都没跑远,所以尽管世间无人见过无心昌,被钟离权找着也只是时间问题。更何况他铁了心要找他,或许这世上除了正经营生外就没有钟离权做不到的,单看八猴戏杨戬这一盘就足够。

于是乎,出终南山外六十里,蓬莱事了四日后,钟离权在长安隆庆坊的一间酒肆中逮到了他那位做好事不留名的小师弟。

3.
“所以啊——”钟离权拉长了音调,吕洞宾默默握紧了杯子。

他不觉得钟离权会感激他。毕竟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在受骗还不是一次是两次,是人都不会高兴,也不会再信任这个骗了自己两次的骗子,这很正常,他当然理解。无论目的是好或坏,骗就是骗,偷就是偷,这个道理他切身体会了十几年,再清楚不过了。
当然,他也不需要钟离权感激他。他不是为了钟离权回馈给他什么才救他的,本末倒置。无论是做对的事,还是为了把他曾经给他的还给他,这份持续了多年的信念与无论如何都信任着的心情,都是钟离权不必回应不必接受,甚至不必知晓的。即便因缘际会下知晓了,也不该因此动摇什么、产生什么额外的情绪。

这都是我该做的。他无声地嘟哝了一句,没叫钟离权听见。

但他也知道,钟离权会的。

他的师兄,尽管如今已经出落成了一个灰扑扑的厚颜无耻的无赖,能在他身上寻见所有用来形容地痞流氓的词:不要脸——他也这么说过他——不择手段、贪财怕事、没良心、出尔反尔、贼喊捉贼等等,这都是出现在他身上的事实,没必要反驳,他本人也不需要辩护。但能够就此咬定他钟离权已经堕落成一个无可救药的人渣了吗?师傅说他身负诅咒却守住了本心,钟离权又何尝不是呢?倘若他当真被诅咒与现实裹挟着、在泥水中跌跌撞撞摸爬滚打着失了本心,早早遗失了那个为生民高呼的少年,那他就不会与日出一起,轻描淡写地跨过愤怒与懊丧,海浪般无可阻挡地来到他身边了。

他变了很多,又根本没有变,一如吕洞宾一心相信的那样,无论是陈旧的还是新鲜的仇恨都无法彻底蒙蔽他的眼睛。正因如此,他才更深刻地知道,钟离权不会生他的气,他不是那样的人。甚至最潦倒痛苦的那几年过去,他仍然是这世上心地最柔软赤诚的人。

然而,在心知肚明钟离权秉性、几乎有恃无恐之余,他仍然会感到些微的不安。

人的习惯、性格与行为方式虽然都有迹可循,可以通过充足的了解与周全的计策来推演让本最不可控的人心按照推演好的轨迹行进。但归根结底,人是活的,哪怕是飞禽走兽都不是可以随意驱使的棋子,更何况是人呢。所以尽管吕洞宾了解他,能够算计他,让他按照自己的计划往前走,也不能确定他真正的心思。万分之一的概率是他厌倦透欺骗算计,此番前来是与他算账的呢?

那就算吧。吕洞宾想。

4.
“对不起。”

钟离权说:“对不起。”

5.
钟离权在心里打了自己一嘴巴。
说那么多屁话干什么,不是下定决心要来好好道歉道谢的么。起手就是替自己辩解就罢了,你还调戏他?师弟这么乖的一个人坐在那里你开口就是调戏?呸!钟离权你要脸不要?要脸不要?
嘶。他又想。不要就不要吧,小师弟难道就很乖吗,你被骗了钟离权你又被骗了!人家可是无心昌,还是早该成婚的年纪了,行得端坐得正,不调白不调。
思路拐到卑鄙无耻的路子上他立刻宾至如归地放松了。接着他重新想起此行目的,立刻挂上最老练的笑容道:“师弟,其实我这回不止是来说对不起,还有一句谢谢你呀。”
“你早说过了。”吕洞宾摇晃着茶杯,露出一点调侃的笑意。
这笑容看得钟离权心下大安,立刻得寸进尺:
“好师弟呀,其实还有一件事。实在难以启齿……”
吕洞宾挑了一下眉:“那就别启了。”
钟离权不理他:“师兄又被那臭老头赶出来了,如今四处漂泊孤苦无依无家可归,你收留我,我给你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可好?”

这人真是奇了,分明是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一个人,却能硬生生从那抹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贱兮兮的笑容里挤出些故作轻松的脆弱来,何仙姑看了得打,韩湘子瞧见要骂,吕洞宾……

吕洞宾平静地喝了口茶。

6.
“师弟你根本不懂我。”
回终南山的路上,钟离权生无可恋地说。
“怎么。”吕洞宾假装惊讶道:“师兄,师傅把你赶出来了,我去给你讨回公道,你不高兴?”
“高兴高兴,能不高兴吗。你有这份心,要为师兄讨回公道,师兄喜欢你还来不及。”钟离权连连摆手,又感到些许古怪,狐疑道:“不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活泼的?”
“错觉。”吕洞宾轻飘飘扔下俩字就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至于用轻功吗?啊!”钟离权难以置信地喊道。

与其说是吕洞宾变得活泼,不如说钟离权变得格外缠人。这一回重逢不知怎么的,他对他的态度比屋顶交心后、身份败露前那段时间亲近得多,也细密得多,几乎到了让人困惑的程度。当然,钟离权还是那个油腔滑调没个正形的样子,骚话依旧不要钱,这一点没有什么改变,以至于吕洞宾险些都没察觉到某种暧昧的变化,但怎么说呢……

他说“喜欢”的频率是不是有些太高了?

7.
他们在终南山借宿了一段时日。这主意还是钟离权出的,说天庭现在一定在通缉他们,但那帮神仙肯定想不到他们就躲在赶走他们的终南山。东华对此没有异议,吕洞宾本想出言谢绝,却被钟离权兴致勃勃地打断:“欸师弟跟我来,我带你看我当年住的地方。”

吕洞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却想:无法拒绝?!

当时在大堂坐地上教人写字的那两小孩也跟着过来凑热闹,大点的那个拍着小胸脯:“你们要去哪呀?我带你们去!”
“哟呵,小小小小师弟,你师兄我在终南山的时候你小子都还没出生呢,还给我们带上路来了。”钟离权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得意洋洋地带着吕洞宾走了。两小孩面面相觑,只得坐下继续认字,上回他们认到“曰”,这回倒是没再可着这一个字折腾,然而没等小的学完新字,那个笑得很坏还管师傅叫老头的大叔就带着漂亮得冒寒气的哥哥回来了,半尴不尬地蹲下来问他:“那个,小道友啊,这个终南山弟子宿舍,你知道在哪不?”

8.
小道友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地给他们指了路。钟离权又左弯右拐了一番,才在吕洞宾的“这里”和“钟离权,这边”的小小帮助下,回到了十多年不曾回来过的弟子居。
“我差一点就找对了嘛。”钟离权言之凿凿地说,又朝吕洞宾抛了个媚眼:“不过师弟你记性很不错哟。虽然跟我比还是差了一点。”
“所以你住哪。”吕洞宾对他的说法不予置评。他环视了一圈,周围冷清却并不萧条,院中没什么落叶尘土,很干净,来的时候没见到其他人,估计是东华自己打扫的。钟离权显然也发现了,嘟哝了一句“空巢老头”才回答他:“我住一楼,离食堂近,热闹。你住哪呢?”
他们一边往里走,吕洞宾一边说:“我没住这里,住的是后面那栋。”
钟离权“啊”了一声:“难怪我没见过你。”
吕洞宾不可置否。

钟离权的寝室确实离食堂很近,跨过大门穿过大堂,没几步路就到了。钟离权率先上前推开门,一股久无人居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们走进去,钟离权摸了摸床板,惊呼竟然没什么灰东华这老头肯定想死我了。吕洞宾站到了窗边的书桌前,眺望着远山连绵不绝的林海,面色很沉静。

“虽然说很怀念,但其实都已经记不清了。”钟离权慢慢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着窗外,语气难得没什么起伏,显出往日玩世不恭底下磐石般的沉稳镇定来。“在这张桌上被罚抄书倒是印象深刻。”
“一半都是别人帮你抄的吧。”吕洞宾的声音也变得飘渺,他摸着算得上洁净的书桌,脸上的笑意安宁又淡然。
“哼,”钟离权的声音变低了,带着一点点鼻音,“你知道我的事,我却不知道你的事,是不是不太公平,师——弟?”
“你若想知道,我说与你听便是。”吕洞宾转头看他,钟离权不知什么时候凑近了,这么一转,顿时将距离缩得更近,但吕洞宾纹丝不动,神色如常,就这么鼻尖贴着鼻尖,呼吸绕着呼吸回答:“不过具体的我也记不太清了。”
钟离权无言地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我决定了,师弟,”他往后退了一步,铿锵有力地说,好像在宣布什么天大的事,“你,这段时间都要跟我住一间屋。”

吕洞宾愣了一下。

“干嘛?”东华提着扫帚路过窗边,打破了屋里已经变得很微妙的空气,“这么多屋不够你睡,非得跟洞宾住一起?你不挤洞宾还嫌挤,这么大人了还是爱瞎胡闹。”
显然他并不是真心来数落钟离权的,因为话音刚落他就带着扫帚飘走了。钟离权被他突然出现唬得一愣,见他走了才反应过来,当即翻窗出去,要好好声讨这莫名其妙来打扰他们的臭老头一顿。
吕洞宾低头笑了一下,转身想走的时候,却看见他又跑了回来,趴在窗台上,笑盈盈地朝他眨了一下眼,又比了个心:“你别听他的,听我的,千万别走哦师弟爱你哟。”

吕洞宾在原地站了半晌,终于忍无可忍地想:他到底要干嘛?

9.
钟离权很清楚自己要干嘛:泡师弟。
为什么要祸害啊不是泡师弟:爱上了。

明白这是其实很简单,屋顶交心那一夜,他一直坐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下来。没办法,这么大个人了,因为自己师弟脸红半夜下不去,难道很光彩吗?

在那种情境下坠入爱河似乎并不合适,只是他钟离权碌碌半生,从没在乎过所谓场合是否得当。他的这位骗子小师弟或许不以撒谎见长,但他实在很擅长营造某种氛围。或许有意,或许无心,无论他们曾经有过怎样的交集,在那一刻都还只是刚认识了十天的小偷合伙人,但他就是表现出了钟离权没有办法抵挡的近乎强硬的信任姿态。怎么会有人这样相信他?比他自己还要坚定?怎么会有人像这样站在他身前,比苍松挺拔,比山还顽固,血流了一地,却不为利益,也不求回报?
他承认他抬头看见屋顶上的那个背影时畏惧了,畏惧这个背影下的鲜活恳切的真心,却也无法克制地被其吸引。为贼十几年的经验与直觉疯狂地响着刺耳尖锐的警报,提醒他、告诫他、劝阻他:你会再次被辜负,被背叛,然后一无所有。而他恍若未闻,爬上屋顶,说:“我要是真心想给你下药,你明年都醒不过来”。
他看着吕洞宾因为伤痕而显得苍白的冷淡的侧脸,看着他又一次对他的话感到失望,看着他一步步上前,每一句话都比脚步更坚定,也更逼近他的心。钟离权看着他灼灼的眼睛发愣,水到渠成鬼使神差地,对这个刚认识不到十天的师弟吐露了他十多年来不曾对人启齿的过去。

他那时并不知道他对他过去了如指掌,也不知道吕洞宾会怎么看他,却无怨无悔,随心而已。

总而言之,他投降了。他没有办法抵挡吕洞宾带给他的、阔别了十数年的强烈的想要再次信任什么人的欲望。当吕洞宾用那双真诚坦率到执拗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哪怕你是个最爱弄虚作假招摇撞骗的贼,你也不得不要将一整颗最狼狈不堪伤痕累累的真心挖出来给他。他把这个教训说给他听,带着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劝诫他。而他,吕洞宾,吕洞宾将他接住了,又毫不犹豫地反驳他,一句一句地反驳他,让他无法喘息,无地自容。最终他说:“你当年做的,就是对的事。”

好奇怪的人,脸色那么冷,眼神却温热得让人想要落泪。

钟离权曾无数次想过如果在那时有人对他说过这么一句话,他还会不会变成后来这样。或许他能从中获得一些力量,然后绕着南墙寻找一条与离开终南山时的自己差不离的道路。虽然注定会曲折崎岖难于上青天,但也或许会与某个劫富济贫身轻如燕来无影去无踪的大盗提前相会。或许更早一些,在某个狭窄的小巷,因为偷了同一家店的包子被一前一后地按着揍,老板都气笑了,欲哭无泪说你们两个干嘛都逮着我偷?他说你家包子好吃,哈哈。吕洞宾则会看着他,眼睛仍然亮亮的,在脏兮兮的乱发的遮挡后闪着光,说:师兄?
倘若玉净瓶一事没有东窗事发,他们安安稳稳地做着终南山的师兄弟,不为人知地相伴着一起长大,又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他不是个往前走往回看的性子,却也忍不住这样想,想一想那些没有发生过以后也没机会再发生的事情。在他的畅想里,每一个故事都由吕洞宾那一声“师兄?”开始,以他的一句“谢谢”结束。他被这些想象逗得乐不可支,心满意足,仿佛从今以后靠着这些就能过活似的。

但钟离权也明白,他为了救他做下这一切,并非是为了情爱,可能执着的程度的确相像,但没那么虚浮。没有人会因为所谓情爱从不到十岁的年纪起就如此持之以恒地追随着一个不成熟的孩子的信念,甚至为此豁出性命也在所不辞。吕洞宾的确对他有极为特殊的感情,但并不能够算在他这么多年耳闻目睹的浪漫关系之内,所以即便他对这位十多年来唯一信任着他的师弟动了心,也不能够对吕洞宾草率出手——当然不是因为他不会。

徐徐图之。

钟离权不仅对“他应该找个更好的”这种说法嗤之以鼻,还很有耐心。首先,他是个无赖,看上的就要得到,不择手段想方设法地得到,其次,他是个资深小偷,的确,他不是无心昌那样名震天下的大盗,却也自有一套屡试不爽的偷法。说来老土,但他这一回确实是要偷亲亲小师弟的心。无心昌偷过别人的心吗?噢,还真有,行吧,那就礼尚往来,你偷偷我的我就偷偷你的,很公平吧。

10.
钟离权缜密地思索了一番,首先选择的攻势就是用语言缩短距离,他要将吕洞宾从师兄弟从共犯关系里提溜出来,重新建立一个全新的关系,那么潜移默化地改变相处方式就是不错的选择。那些频率诡异上涨的喜欢你与我爱你并不是吕洞宾的错觉,乃是厚脸皮师兄精心设计的第一环。然而师弟对这些甜甜蜜蜜的情话充耳不闻,轻轻一侧身便潇洒闪过,狂风卷落叶般无情。此等防御的态势,教一向洞悉人心的钟离权也一筹莫展起来。

他是怎么想的呢?
钟离权想过哄,也想过骗,但最终还是不忍心。管他什么设下大局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心昌呢,他就是不忍心,不行吗?

然而终南山的日子安稳但终究待不长,等吕洞宾判断当今局势不再需要躲避通缉时,再要留他便是不讲道理了。于是当曹国舅的信跨越千里而来,说起封仙的消息时,钟离权睨着在烛光底下认真读信的吕洞宾,琢磨起了第二个机会。

第二天吕洞宾醒来时,对床的人已然不见踪影。
“师弟。”钟离权只留下这么一句话,“咱们蓬莱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