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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昶希第一次见何衍朝的时候,他正蹲在一家电影院的售票窗口底下舔一根棒棒糖,身体一飘一飘的。小孩子才会有的行为,真是的。可是何衍朝死的时候已经二十二岁了,理论上比何昶希小不了几岁。
卫衣帽子兜住脑袋,只露出一截下巴,舌头一下一下舔着那根根本不会变小的棒棒糖——鬼魂的味觉会停留在死前最后一刻,那根糖大概是他活着的时候没吃完的。
何昶希收了罗盘,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
“哎,你在这儿待多久了?”
何衍朝抬起眼皮看他,眼珠子是很浅的琥珀色,慢吞吞地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
“诶,好像有,两三年吧。”
“那咋没人来收你?”
“来过的,”何衍朝嗦着糖想了想,“嗯,上一个来的大叔说我怨气不够重,不收我。”
捉鬼师这行确实有这种说法,怨气不够重的鬼魂不值得收,收了也炼不出什么东西,纯浪费符纸。眼前这只小鬼呆呆萌萌地蹲在影院门口舔糖吃,确实不像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样子。
“那你咋不投胎?”
何衍朝眨了眨眼,有点不好意思:“那个,因为我忘了我是怎么死的了啦。”
何昶希沉默了。
这就有点麻烦了。想不起来自己怎么死的鬼魂,等于没有死因,没有死因就找不到通往那边的路,只能在阳间一直飘着,飘到哪天魂力耗尽自行消散。
“行吧,”何昶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要不要跟我走?”
何衍朝仰着脸看他,帽兜往后滑下去,露出一头有点长的头发,刘海快要遮住眼睛。
他也没问去哪儿,也没问为什么,就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站起来跟在何昶希身后走了。
何昶希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一眼,心想,这笨鬼还真不怕被人骗去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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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小朝朝,你还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你咋不怕被我带去炼了呢?”
“你敢喔。”
何昶希无语扶额:“不是,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坏人才不会蹲下来跟我说话,”何衍朝盘腿坐在沙发上,正在用何昶希的手机看外卖软件——他虽然吃不了东西,但特别喜欢看菜单,“我跟你讲齁,上一个来的大叔站着,我蹲着,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只能看得到他的鼻孔诶。”
何昶希笑得倒在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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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衍朝跟着何昶希住下来了。
何昶希一个人住两室一厅,正好空着一间房,和自己房间对着。虽然鬼是不需要睡觉的,但何衍朝好像很喜欢“有自己房间”这件事。
花了好几天时间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这小鬼要求自己在他的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床头放了盏小夜灯,甚至还挂了一串风铃。
“不是,你又用不着灯,”何昶希靠在门框上看他忙活,“还有,你挂着东西在家里干啥,不嫌吵吗?”
“我要让你听见呀,”何衍朝头也不回地整理床头柜,“你听见了,就会想起来我在这里。对吧?”
何昶希愣了一下,没接话。
因为事实上他确实有时候会忘记家里还有只鬼。
何衍朝太安静了,白天基本不出房间,晚上偶尔飘出来在客厅里坐一会儿,也不开灯,就借着窗外的路灯光坐在沙发上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可能是在回忆以前的事情。
何昶希有几次半夜起来喝水,一开灯看见沙发上坐着个鬼,差点呛个半死。
何衍朝可怜巴巴地盯着他。
后来他学乖了,每次出来都会提前把他房间的小夜灯打开,让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点,算是跟何昶希打个招呼。
做鬼还这么小心翼翼的,真的是。
“哎呀,你不用这样小心的,”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何昶希说,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外卖,何衍朝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口水都要掉下来了,“我都和你说了,你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你想待哪儿待哪儿。”
何衍朝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跟着他的筷子转来转去,看了一会儿才说:“我怕打扰你,而且上次你就被我吓到了啊。”
“哎哟那是我还没适应,这不是适应了吗?而且打扰啥啊,我跟你讲,我一个人住巨无聊,”何昶希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捉鬼师本来就不是啥很光鲜亮丽的职业,以前、以前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好歹有你在。”
“所以,希希,我可以把这里当成我的家嘛?”
何衍朝弯起眼睛笑。
“我也不习惯和别人住,但是我都死了诶,还没有和别人一起住过太可惜了,”何衍朝悻悻然垂下头,“而且还没怎么吃过别人做的饭,好可惜哦。”
“这儿就是你的家,”何昶希温柔地笑了笑,伸手把红烧肉往他面前推,“我跟你讲,我做饭可好吃,比这个还好吃,可惜你吃不到,唉。”
“你别馋我啦!你很坏诶!”何衍朝把头扭过去,闭上眼睛佯装生气,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眼睛眯成缝偷偷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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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昶希接活的时候偶尔会带上他。说是接活,其实就是帮人看看风水、清一清家里不干净的东西,有时候也接一些收小鬼的委托。
何衍朝跟在旁边看他画符念咒,看得眼睛都发亮,像在看什么特别牛逼的表演。
“希希你好厉害喔,”有一回从人家家里出来,何衍朝飘在他旁边叽叽喳喳,“你那个符一贴上去,那个东西就跑了,跑得可快了,鞋都跑掉了。”
“你又乱说了,鬼哪有鞋,”何昶希把罗盘塞进包里,“你见过哪个鬼穿鞋的?嗯?”
“我就有鞋啊!”何衍朝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帆布鞋,理直气壮,“这双鞋我死的时候穿的,我特别喜欢喔。”
何昶希低头看了一眼那双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整齐,打了个对称的蝴蝶结。
“那你那个时候穿的什么衣服?”何昶希问。
“就这身,”何衍朝扯了扯自己的卫衣下摆,“早知道那天会死掉,就穿个好看点的了!”
何昶希愣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想要摸摸他的脑袋,却只摸到一些凉凉的空气。
“没有。朝朝你现在也很好看啊,你穿这身也很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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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衍朝真的超黏人。
何昶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会飘过来靠在旁边,虽然靠不到实体,但脑袋还是要歪向何昶希肩膀的方向。
何昶希在书房画符,他就坐在书桌旁边的地上翻何昶希的书——鬼碰不了实体太久,但弄起一阵风来翻书还是可以做得到的。
看不懂也翻,翻累了就把下巴搁在桌沿上看何昶希画。
“你这样盯着我我画不出来,”何昶希笔尖顿了一下,“去去去,去客厅玩。”
“我不出声的,”何衍朝立刻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用手指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何昶希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算了,随他去吧。
何衍朝确实不出声,而且还想着要帮他些什么。何昶希画完一张符,何衍朝就悄悄把下一张空白符纸“推”到他手边。何昶希笔尖蘸朱砂蘸多了,他就递一张纸巾过来——也不是递啦,他最多只能让纸巾在桌面上滑动几厘米。
但总有那么一两秒短暂的时刻,人和鬼可以触碰到同一件物品。这让何衍朝感到心情愉悦,从地板飘到天花板,再倒着飘一圈穿过何昶希的身体,浮在他面前傻笑。
“朝朝,你以前是不是特招人喜欢?”
何昶希有一次画完问他。
何衍朝想了想:“不知道诶。”
“怎么会不知道?”
“我不太喜欢主动找别人,”何衍朝把玩着自己的卫衣抽绳,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我独来独往惯了嘛,总喜欢一个人做事情。”
何昶希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忽然说:
“那你为啥,为啥跟着我回来?”
何衍朝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是浅琥珀色的,人死掉之后变成鬼,眼睛都是这样的颜色。
“是你找到了我啊,”他说,“没有人想炼了我,没有人管我,只把我落在这里,总有一天我会消散掉的。”
“希希是很好的人,是希希把我捡走了喔。”
何昶希伸手想揉他的头发,手指穿过去了,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出来。
“忘了忘了,”何昶希收回手,“我跟你说,下次我一定要研究出一副能摸到鬼的手套。”
“你要能研究出来也太厉害了诶,”何衍朝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那可是很震惊人类和鬼的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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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衍朝喜欢戴耳钉。
这件事是何昶希无意中发现的。有一天他回家的时候看见何衍朝飘在浴室的镜子前面,歪着头对着镜子比划自己的耳垂。
“干嘛呢?”
何衍朝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从天花板穿出去。飘下来以后,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我死掉之后耳钉就掉不见了,可是我好想戴哦。”
“你戴不了啊,”何昶希靠在浴室门框上,“实体的耳钉你碰不了太久,戴几秒就掉了。”
“我知道,”何衍朝有片刻失落,“哎呀,就是想想啦。”
何昶希看着他下垂的眼皮,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他带回来一个小盒子,打开以后里面是一对很小的银耳钉,款式很简单,就是两个小圆点。
何衍朝愣住了,飘到他手前面。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子的,这个轻,你能多戴几秒。来,我帮你戴,”何昶希把耳钉消了毒,又在他手上试了试能不能拿稳,“你站过来一点。”
何衍朝乖乖地飘过来,歪着头把左边耳朵凑过去。何昶希的手指捏着他的耳垂——摸起来像浸过凉水的丝绸。
他小心翼翼地找到位置,把耳钉穿过去,扣上后面的塞子。
“疼不疼?”何昶希关切地问道。
何衍朝摇了摇头,但他转过来的时候何昶希看见他眼眶有点红。
“怎么了?真疼了?”
“没有,”何衍朝吸了吸鼻子,虚虚地靠在他怀里,“我死掉之后,很久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谢谢你,希希。”
何昶希捏着另一只耳钉的手顿了一下,也虚虚地搂着他,继续给他戴右边那只。
“以后都会有的,”何昶希低着头,“你想要什么就跟我说。”
“嗯。”何衍朝笑了一声,遮盖了耳钉落地的啪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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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昶希后来想了想,把耳钉粘在等身镜前,又觉得不妥,就把家里各个地方挂上细绳,买了各种各样的耳钉系在上面,这样何衍朝就可以把耳朵对在上面,仿佛是真的戴上了一样。
何衍朝站在镜子面前,何昶希站在他背后。细绳一晃一晃,耳钉落在耳垂,他就轻轻地笑,笑得漂亮,笑得天真。
“好不好看?”
“好看。它们衬得你好漂亮啊。”
何昶希每次都认真地看,认真地评价,何衍朝就心满意足地飘走了。
家里挂上这么多东西,还是尖锐物品,变得很诡异很恐怖,但是何昶希不觉得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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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昶希有时候会跟何衍朝说心里话。
他这个人看着什么都搞得定,接活、画符、跟客户谈价钱,做事利索嘴皮子也利索。
可是这样的人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坚强。
有时候他坐在沙发上不说话,何衍朝就飘过来安安静静地待在他旁边,也不问怎么了在,只是陪着。
等何昶希自己开口。
“今天那个客户非说我收钱收贵了,”何昶希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说我就是个骗子,符纸批发价几毛钱一张,我收他两千。”
何衍朝皱了皱眉。
“他懂什么啊,”何衍朝气得直在旁边绕圈打转地飘,“你不要理他啊!和那种不懂行的人说不通的。”
何昶希偏头看他,何衍朝眉毛拧在一起,简直比他本人还生气。他就不觉得心烦了,甚至都没讲那些自己被骂被打的事情,看着何衍朝就忘记了。
“你怎么比我还激动啊小朝朝,”何昶希笑起来,“我都没生气。”
“我替你生气,”何衍朝认真地说,“你不可以被人这样说诶。”
何昶希忿忿不平的样子,心里某个很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有一个人,不对,一只鬼,会替他生那些他没力气生的气,会用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让他觉得自己不用一直那么厉害也可以。
“朝朝。”
“嗯?”
“如果你不是鬼就好了。”
何衍朝歪了歪头。
“你说好不好笑,”何昶希突然自嘲地笑了声,“我竟然想让你多在我身边待一段时间。”
何衍朝的脸腾地红了,虽然鬼魂的脸红起来颜色比活人淡一点,但何昶希看得清清楚楚。他把脸埋进卫衣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不要突然说这种话啦。”
“哪种话?”
“就是这种啊,”何衍朝把领子又往上拽了拽,“很让人,很让鬼不好意思的话。”
何昶希笑着伸手去扯他的领子,手指穿过布料碰不到实体,何衍朝自己把领子放下来了,露出一张红透了的脸。
“我喜欢你。朝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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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衍朝,2000年4月27日出生,四年前死在城东那家电影院里,死因是心脏骤停。
没有外伤,没有他杀痕迹,就是一个人坐在放映厅最后一排看电影的时候突然倒下去的,散场以后清洁工才发现他。
口袋里有一张当天的电影票根,一部很老的文艺爱情片重映,还有一根含在嘴里没吃完的棒棒糖。
又不是小孩,吃什么棒棒糖。
幼稚。可爱。傻。
何昶希看完那份资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他不知道怎么和何衍朝说,又或者是他根本不想讲。他知道了以后就可以去投胎了,可是他不想他去投胎,只想他再多做一阵子鬼陪自己。
一根香烟,燃起,烟在风中徐徐地飘散。
察觉到一丝凉意,何昶希知道是何衍朝飘过来了,把手机屏幕按灭,烟头掐灭,吸了吸鼻子。
“你怎么啦?在想什么事情喔?”
“没事。”他转过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风太大了鼻子不舒服。”
“那你多穿点呀,”何衍朝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手指穿过去了,只留下一小片微凉的触感,“你穿太少了喔,这样会感冒的。”
“朝朝。”
“嗯?”
“你想不想知道你当时看的什么电影?”
何衍朝歪了歪头,沉思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记得了,也不想知道。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反正我也回不去了。”
何衍朝轻轻然地摇摇头,飘回客厅继续看他的外卖软件去了。
何昶希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把那份资料彻底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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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你知道我是怎么死掉的对不对?”
何昶希顿住了,何衍朝慢慢地看向他,过了一会儿,咧开一个笑脸。
“干嘛喜欢我嘛……”
笑着笑着,晶莹的、透明的眼泪落在地上。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重量。这就是鬼的眼泪。
“……我舍不得离开你去投胎,所以你不要告诉我啦。”
“你总有一天要去的。我不能……不能让你消散。”
何昶希不知道该说什么,嗓子好干涩。
“那我们就好好珍惜这样的时间,直到我快要再死掉……”
“不是,什么再死掉,不准再讲死了,不吉利。”
“何伟!我都已经是死掉的鬼了诶!”何衍朝哈哈大笑。
“那也不准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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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过那么多死掉的人变成鬼,此刻却有了不想承认死亡的人。他笑不出来,爱上一只鬼是否有些太过离奇?
爱上已经离世的人,是惩罚吧。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眼皮下眼球的温度温热。如果不是因为自己那么特殊,或许也不会遇到何衍朝。
如果自己没办法看见鬼,也许这辈子也不会和何衍朝有任何交集。
可是自己能看见又有什么用?也不过是在他死掉之后,才遇到的他。
他把眼睛埋进手心,眼泪从手掌漫出来,咸涩的海洋裹住自己。
朝朝,朝朝,你不在我的世界里,我却遇到你。你太坏了。
他真的,爱上了一个已经死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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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何衍朝魂力开始减弱的时候,是半年的某一天。
何昶希早上醒来,何衍朝都会蜷缩成一团飘在他的床上,他的怀里,闭着眼睛睡觉,尽管鬼是不会累的,但是他总是合着眼睛,只是躺在他怀里,愿意什么都不做、哪里都不去,只是呆在他怀里度过漫漫长夜。
可是今天早上何昶希却忽然觉得触感比平时更凉了,凉得几乎有点刺手。
他皱了一下眉,没说什么,起身去翻了放在书房里的魂力检测符。
符纸贴在何衍朝手背上的时候,颜色变得很浅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
何昶希盯着那张符看了很久。
何衍朝飘在半空,也看着那张符,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
“什么时候开始的?”何昶希问,声音忍不住发抖。
“上个月吧,”何衍朝把符纸从手背上揭下来,符纸用完后就烟消云散,“我发现我连耳钉都戴不了几秒了诶。”
何昶希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有死因的鬼魂找不到投胎的路,只能在阳间消耗魂力,等魂力耗尽就会自行消散。他当初把何衍朝带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半年。
太短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何昶希问,问的是自己,也是问整个捉鬼师行业的规则。
何衍朝摇了摇头:“没有的,希希。你知道没有的。”
何昶希当然知道没有。如果有的话,他当初就不会把何衍朝带回家。就是因为没有办法,所以才把他留在身边,想着能多一天是一天。
但现在这一天一天地过去,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往那个不可逆的终点走。
“还能多久?”何昶希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很平静。
何衍朝想了想:“大概一两个月吧,我也不太确定。”
何昶希有些无力地看着何衍朝,最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没有在何衍朝面前表现出什么,但他那天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何衍朝飘出来找他。
“外面风大,你快进来喔!”
何昶希回过头看他,何衍朝飘在阳台门里面,隔着玻璃看着他,玻璃上贴着的一对耳钉,对齐他耳垂,闪烁着。
何昶希拉开门走进去,经过何衍朝身边的时候伸手虚虚地拢了一下他的肩膀,手指穿过他的身体,什么也没碰到。
但何衍朝感觉到了,他偏过头,脸颊蹭了蹭何昶希手指穿过的位置,像是在回应一个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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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月过得比想象中快。
何衍朝的魂力减弱得越来越明显,到后来连维持形态都开始变得吃力。他本来是有颜色的鬼,现在飘在沙发上会忽然变得半透明,能透过他的身体看到后面的靠垫花纹。
他自己也察觉到了,每次变透明的时候就会往旁边挪一挪,好像怕何昶希看到会不舒服。
何昶希每次都把他拽回来——拽不到实体,但手势做得很用力,何衍朝就顺着那个手势飘回来,继续待在他旁边。
“你别躲,”何昶希咳了一声,“躲什么躲。”
“不好看,”何衍朝小声说,“透明的不好看嘛。”
“好看,”何昶希笑着摸摸他脑袋,“你什么样都好看。”
何衍朝抿着嘴笑了一下,没再躲了。
那段时间何昶希推掉了所有的活,整天待在家里陪着何衍朝。何衍朝说他不用这样,何昶希说我想这样,两个人为了这件事还拌了几句嘴,最后何衍朝妥协了,因为何昶希说了一句“你管我”。
何衍朝确实管不了他,从来都管不了,只能由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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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做了很多很多事。
何昶希带何衍朝去了一趟游乐园,虽然何衍朝坐不了过山车,但他可以飘在轨道旁边看何昶希坐,何昶希从最高点冲下来的时候看见何衍朝飘在半空中笑得前仰后合,阳光穿过他的身体落在自己身上。
他们还去了一次海边。何衍朝说他想和自己一起看日出,何昶希就凌晨三点开车陪他去。两个人在沙滩上等到天边泛白,何衍朝飘在沙滩上,何昶希坐在他旁边,太阳从海平面跳出来的那一刻,何衍朝轻轻“哇”了一声。
“好漂亮啊,”他移不开眼,“我以前一直想来看的,但总是一个人,不想来。”
何昶希偏头看他,何衍朝的侧脸被晨光照得几乎透明,睫毛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何昶希说。
何衍朝转过头来看他,阳光折射过来,穿过眼角噙着的透明泪花。
“嗯,”他点点头,“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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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来得太突然。
何昶希早上醒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空气里何衍朝的气息变得很淡很淡,他躺在床上,几乎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赶紧爬起来,推开门,何衍朝飘在客厅,整个人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清轮廓了,只有耳朵上那两只耳钉还实实在在地悬在半空中,因为被绳子系在天花板。
“要掉了,”何衍朝看见他,声音也变得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绳子系不住了,希希。”
何昶希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接住了那对耳钉。
何衍朝慢慢转过来,低头看着何昶希手心里的两只小银耳钉,笑了一下。
“我也要戴不了了。你帮我收好喔,”他说,“别弄丢了。”
“不会丢的,”何昶希把耳钉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针扎破手心,好痛,“你放心吧。”
何衍朝点了点头,然后抬起眼睛看他。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希希。”
“嗯。”
“谢谢你带我回家。”
何昶希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何衍朝已经凑过来了。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嘴唇贴在何昶希的嘴角上,碰了一下。
很轻,很凉,像一片雪花落在嘴唇上。
“送我回去吧。希希。”
何昶希把他的死因告诉他。他听完,最后终于,再也看不见。
“谢谢你,谢谢你,希希。我们会再见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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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心里攥着那对耳钉,面前的位置空了。
窗帘被风吹起来,窗台上那排多肉植物还好好地摆在那里,床头的小夜灯亮着,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他蹲在地上,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在抽屉里翻了很久,最后翻到一根银针,消毒,然后,直接扎穿自己的耳垂。
好痛。好痛。这样做绝对会发炎。
他把那对耳钉戴在自己的耳朵上,走到窗台前,给那排多肉浇了水,又把风铃扶正了一点。
做完这些事以后他站在房间中间,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茶几上放着何衍朝之前翻过的那本外卖菜单——折了角的那些页面,都是他觉得看起来很好吃的菜。厨房里有一盒没拆封的棒棒糖,何衍朝说要买,这个牌子的棒棒糖很好吃。买了又吃不了,最后说,希希吃。
何昶希走过去把那盒棒棒糖拆开,拿了一根塞进嘴里。草莓味的。何衍朝没吃完的那根也是草莓味的。
他把糖咬碎了,糖渣扎在舌头上,有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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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回到正轨,何衍朝在他的世界出现过又消失不见,就像一阵风。其实什么都没留下,不是吗?谁也不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
耳洞总是发炎,每次发炎,他就又想何衍朝一点。
也许十年后,会有个叼着棒棒糖的小朋友走到自己面前,自己蹲下身,摸摸他的脑袋。
他会抚摸自己的耳垂,说,你的耳钉真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