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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月昴切开了夏乌拉的脖颈,手法却极为生涩,那截切面崎岖不平,半段惨白的喉骨伸在外面,像一块被剥开了的橘子。说到底,以他本人肉体的脆弱程度,原先是根本不可能割断夏乌拉的头与身体的连接处的。听到她失去血色的嘴唇孱弱地轻轻嗫嚅着,宛若金鱼弱小的呼吸声一般,菜月昴想到自己又在被女孩宠溺了,而夏乌拉心满意足地笑着。定格僵直的表情,那是她在一切结束前遗留的神色。
愿望临近实现的窗口,任何景物都变得五光十色起来,重叠着瑰丽的影子。菜月昴,白色短发的少年并非泯灭人性的残忍之徒,可是漫长得几乎能够摧折掉完整人格的经历,阅读过死者之书,梦的构成就像一台榨汁机一样把他的心脏磨得粉碎。
不过,他从很早之前就没有再纠结过这件事了。菜月昴有着为这场错误买单的必要,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现在正是这场路途的「终点」,别哭,别哭。
病态的人清扫遗骨,还有因过熟而烂在泥地里的落果。他的小臂、包裹着小臂两根骨头的肌肉雀跃地松动了,菜月昴难以抑制的心情,一点一点交汇出只有初恋告白的时候脸上才会浮起的纯粹天然的红色,雾气一般飘然。就在刚刚,他的手还在被夏乌拉的手轻轻团着,拥抱着。女孩的温度透过指尖渗过来,帮他举起刀,借力、下沉,稳稳割下她自己的头颅,没有丝毫迟疑与慌乱,甚至没有人疼痛时下意识发出来的嘶嘶声。夏乌拉毫无疑问是幸福的,或者说,只要能留在菜月昴身边,她就会幸福。她看到菜月昴实现了两人之间的约定,由她师傅的手杀死了她。
温度顺着鲜血悄悄流去,夏乌拉的身体逐渐凉了下来,但由于时间还没有离去太久,她的身体尚且温热。菜月昴看到她喉管断裂处的横截面,顿时感到一阵晕眩,白骨裸露在外,翻涌、翻涌、不停翻涌,艳丽的色泽像极了被开膛破肚的苹果。他突然想起花,两人在树下,树在开花,想不起名字的红色的花。
柔软的花瓣会堵塞夏乌拉的食道,淹没气管。整个头掉下,她样貌凄惨,尽显死之华美。
但没关系,英雄能救下她。
——因为我们大家,都失去了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如果是他的话,一定能做到的。
——英雄,会救下大家。
这就是无法辩驳的、根深蒂固的、毫无争议的、必要必需的、所有人都在盼望的、比任何定律都要深刻的,无比真实的名为事实的真相。
因为,就是这样的吧?
最后一眼,菜月昴的视线眶进了夏乌拉的死状。他的手不停颤抖,拿来自杀的刀上还凝固着夏乌拉的血。
然后,他割开了脖颈间的动脉。血流出来,两道艳红的液体交织在一起。
菜月昴切开了夏乌拉的脖颈,他茫然地看着她的鲜血染红身下的土地,仿佛红裙的一角。他似乎不了解血的流速原来是这样缓慢的事物。眼前,一切都好像将要晒干了的泥浆,扭动着可怜巴巴的躯干蛹向菜月昴的面前。没等他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胃里泛起一阵恶心,淌着酸水,几乎快吐了出来。夏乌拉的尸体直直摆在那里,依旧保持着他之前目睹到的状态。
上一刻的刺痛悬在喉间,又朦朦胧胧地远逝。明明已经割开了,明明已经决定重新开始。他确信小刀划入肌肉纹理的触感,闪闪发光的顶端,刀尖上刺骨的寒意比冰水漫过脚踝的痛感还要真实。
伤害,被伤害,不断重复。杀死了莱茵哈鲁特,杀死了奥托苏温,杀死了「我们」,正因如此,菜月昴才不肯原谅他吗?
名为菜月昴的伪物躺下,他身下是被压倒的杂草与尘埃,身旁是夏乌拉逐渐失色的躯壳,两具身体亲昵地拥抱。他觉得很冷,很冷,越来越冷。再次抚摸刚刚切下去的部分,属于他这个年纪少年的健康的颈部正乖巧地闭合着,连道小小的伤疤,长长的红印子,都不存在。这是属于他的煎熬,毕竟,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菜月昴应该回到的地方,不应该是这里。男孩弓着身子将自己圈起来,低吟眼泪,脆弱的孩子,却一滴泪水都挤不出来。
「昴呢,有的时候,真的非——常像个孩子。」
「那不是我。」
脑海里的银发少女轻轻笑道,天真烂漫的声音在耳边轻盈地跳跃,俯身注视着菜月昴的时候,如同在注视一只淋湿了的小兽。
「没关系的,菜月先生。再振作起来,重新开始吧。」
「那不是我。」
「大家都在等你回来。」
……不小心睡着了,他太累太累。伴着夏乌拉毫无生机的身体,睡着了。菜月昴的头蹭在她柔软的腰侧,不再因呼吸起伏的腹部,静静沉没,溃烂,直到闻到一丝寒风的味道。菜月昴再次睁开眼睛,一轮月色悬挂天际,异常遥远,照着渺小的他和她。夏乌拉的尸体反射着微小惨白的光,切口处露出粉白的肉。
「因为人家不是菜月昴,所以才什么都做不到啊。」
他低声,喃喃自语。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他看向手边的刀,上面分明只有夏乌拉的血。这就是说,一切都还没有发生,菜月昴只是做了一场离奇的梦,没有人意识到他的狼狈,没有人留意他的不堪。他半跪,一头短发失落地耷拉着,强忍席卷而来的反胃感,看起来那样脆弱、无助,然后捂起嘴巴,拼命吞咽口水,为了压抑潮水般涌来的痛苦。
他相信那个人,相信他一定能拯救自己。他懦弱无能,胆小如鼠,和那个人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于是,菜月昴再次举起刀,朝那光洁如玉的喉咙扎了下去。
因恐惧而颤抖的手臂如同飘落的樱花一般轻轻啜泣着。
菜月昴切开了夏乌拉的脖颈。这次,他看到夏乌拉不停对他咯咯笑,笑啊笑,满怀欣喜地叫他师傅,顶着一幅轻飘飘的皮囊朝他扑了过来。哪怕已经相处了一段时间,即使切开喉咙,女孩的热情仍然让菜月昴有些吃不消,她一下子扒住他的胳膊,眼巴巴等待菜月昴的反应。他只好一边叹气,一边把夏乌拉放到死掉的莱茵哈鲁特的上面,告诉她需要再等自己一会儿。
「等我,等我,再等等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没关系的,一定能成功,马上就好了——」
「我做错了?我做错了?我做错了?我做错了?又做错了……」
「是这样吗?师傅大人,」左眼中的夏乌拉歪了歪头,定定地看着他,不停抓挠自己的菜月昴,不堪的菜月昴,试图撕裂自己的菜月昴,天真地扬着脸说,「那,就请师傅大人快点完成和我的约定吧。」
「夏乌拉,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我清楚的,没人比我更清楚这件事。」
「嗯,我相信师傅大人。比任何人都更要相信师傅大人。」
她完全是一张纯粹的脸,纯粹又残酷的脸,纯粹地信赖着自己愿意信赖的事物,爱着自己想爱的一切。就算是被杀死,死在菜月昴手上对夏乌拉来说也是足够满足她内心的期待。
在「夏乌拉」的期待中,在被他杀死的「大家」的期待中,在「菜月昴」的期待中。
他一遍又一遍死去。
一遍又一遍切下夏乌拉的头颅。
一遍又一遍,死亡,重生,再循环。
无论怎么做都回不去最初的地方,回不去最初见到银发少女和金发精灵、被告知替换了菜月昴的地方。一开始他认为切错了,一点点的误差导致失败,这种事也是经常发生的。每次都很痛、很痛,但是但是,只要在大家的鼓励下,再痛苦的事情人家也能克服。这样相信着,割开了手腕,在如瀑如雨的红花血的淹没下失败;剖开肚皮,肠子哗啦啦流了一地,漂亮的内脏器官什么全丢掉了,又失败;溺水,想到母亲子宫的温暖;一跃而起,坠落,满脑壳被榨取的血浆。
失败过后还是失败,他像大树落下的花瓣,失控过后砸向地表。
疼痛到了和内脏拌在一起的程度,微笑着露出了想要哭出声的丑陋表情。他不明白,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到底哪一步出错了?如果这是惩罚,那真的,好疼,好疼啊——
他真的很努力了,读完了所有人的书,衷心盼望着菜月昴的回归。设下陷阱,先是杀掉奥托,最后是莱茵哈鲁特,毕竟是被称为剑圣的男人。为了杀死他,菜月昴付出巨大的代价,那一刻,他真的以为一切都要结束了。
但是。不对。
不对,还是不对。
到底哪里做错了呢?再次死亡之时,菜月昴望向无际的天空,心中回荡着这个问题。
菜月昴切开了夏乌拉的脖颈。
菜月昴切开了夏乌拉的脖颈。
菜月昴切开了夏乌拉的脖颈。
菜月昴切开了……
经历多少次回归,多到他忘记了次数,眼前永远只剩下女孩最后心满意足的微笑,还有她失色的尸体。
菜月昴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摇篮是夏乌拉尚未干涸的血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