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在和他在凌晨四点的上海,除我们二人之外就空寂无人的街巷间与夜风相逐,除了我们的驰骋声之外,只余玫瑰金似光线滚落地面的碎玉声的那时,我将会回忆起那腊月里的大雪天,那鲜少有人迹惊扰雪被的清晨,我堆起一个雪人,并把它命名为老番茄。
也可以叫老番茄·托马头,番茄·张,我也考虑过给它(他?)起名老番茄二世,但好像有哪里不太对——一世还好好儿地活着呢。
好久没堆过雪人了,上一次堆还是在Minecraft里,两格雪上再放一个南瓜。会走路,曳行,走过的地方留一道雪痕。脆皮,即使你激怒它,它用雪球扔你也不怎么疼。极标准的吉祥物。
要是有个南瓜该多好,我也想有人陪我打雪仗。万一真能召雪傀儡呢。不过还是算了,番茄·张对南瓜过敏,把南瓜套在头上的话会对自己过敏的,一直扣血,或者打个喷嚏就炸成一片小规模暴风雪,飞走了。
我努力翻找我印象中雪人该长得怎样。最标准应该是三个球,底盘躯干脑袋,像高中议论文标准格式三段论。唉唉,要是二世等比例复刻一世身高,那工程可得不小。你只能屈尊作他的等比例缩小手办了。
——要不干脆把马路牙子旁的石头墩子作你坚定不移的地基?但那样要是你也能曳行,那我够呛,要因毁坏公物被罚款的。
我捏一团雪,趁我的手刚从温暖的手套里抽出,感化它成一粒坚实的核。算不算是在模拟一世的诞生,我也可以参与塑造他最深处最不可动摇的某处?
然后一点点地滚雪球,滚果核的肉与壳,暂时扮演肉人白骨的司命神,感召它们加入我创造番茄的伟大工程。
镶嵌蓝色玻璃珠作你的双眼,怎么样?虽然那些里面凝固有恒久舞动的色彩的弹珠现在几乎要消失了,但作为独一无二的老番茄·张,这是应当的。你该有这个时代许多人没有,或曾有又失去的东西。那种天空尽头的深蓝色就刚好,不会看起来太冰冷或者太格格不入像不属于这冬天的人造物。
呀,忘记带一根胡萝卜,可脸上戳一根长长的鼻子看起来就不太可靠,像说过好多谎的样子。故捡一块有尖棱角的石头,仿冒一下他坚挺的鼻梁。延展性小硬度大,说谎都拉不长。虽然这样的话他就不能在春来时伸鼻去嗅那嫩绿鹅黄的春。
细而短弯的枝可以作眉,粗而长直的可以作手臂。
真冷,阒寂的空气都要冻结,我搓搓手,它们也冻得快要不能屈伸自由。
捡几片落叶贴在脑袋顶上权当作番茄蒂,虽然成果比起老番茄本尊,瞧着不能说神形兼具,至少也是拍个照片发过去说茄哥我堆了个你,会被回复六个句号的程度。
番茄二世孤高地立在雪地里(高不一定,但确乎有点儿孤)。再迟些就会有小孩儿出门玩雪吧。唉,谁能保证你的安危,我走后,还有谁知道这个承载了伟大名字的雪人的命运?它会遭竖子一脚踹散,抑或在铲雪车的车斗里回归于籍籍的同族,又或者于此一直守望至冬天走到尽头?茫茫天地间,我与番茄二世顿生惺惺相惜之感。此去一别,再难相见,天下之知己又少一对!
也太漫无边际地莫名悲壮了,念及此不禁微笑。
真想与老友相拥再告别,但果然我们还是有些距离更好吧。抱得太紧他会分崩离析而我会凌乱地满身湿雪,怅然若失。
我尽可以再造起番茄三世四世十六世,但我毫无缘由地认定,那些都是复制品的复制品,在一遍遍影印里不断有东西漫漶遗失。
既然你是这样独一无二,那么我们的每次见面该是弥足珍贵,定于一个特殊日子的一期一会。约好在明年腊月,这样一个刚下过雪的清晨再会吧。
我留赠你一双蓝玻璃的眼球,虽然它们不能为穷困的母亲雪中送炭,但你可以借它们慷慨地结交喜欢亮晶晶物件的乌鸦,它们带你在树顶的巢窠里凝望过春夏秋;你的身躯会带你银亮的心流入春河——还带着冰凌;再之后乘高天的暖风,环球的洋流,波澜壮阔而旷日持久的漂泊。
最后在腊月的大雪天里你再归来,白亮亮,静悄悄地。一如既往,老番茄不会失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