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晏奚】风媒的自我修养
Stats:
Published:
2026-08-01
Words:
20,666
Chapters:
1/1
Comments:
9
Kudos:
73
Bookmarks:
13
Hits:
561

【晏奚】江南风媒的自我修养

Summary:

summary: 新闻学魅力时刻。

 

- ooc归我角色归原作。作者文笔和智商都过于有限,导致文中存在很多bug和ooc,与角色无关,都是作者智力低下导致。请酌情看待

- 路人视角,原创角色有一定戏份,请注意避雷

- 私设如山,剧情捏造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总锲】

纵观平生所见,有为家国而逆众北行、舍生忘死者;有为情义而逆天下之势、九死不悔者。噫!方知逆天地者,人也;逆光阴者,史笔也。

然史笔所重,在兴亡功过、千秋大义;至于悲欢离合、爱憎聚散,则多付阙如。余无秉钺论世之才,惟愿拾遗补阙,录其未载,著为此文,使后之览者知:

风骨之中,原有血肉;大义之外,亦存情长。

——《剑扇情缘录》

 

 

江南·序刊【暖风熏得游人醉】

杭州城,江南重镇,花团锦簇、遍地流金,潺潺水道与青石板路交错,欸乃船声同熙攘行人相和,时有锦衣玉服的少男少女携着风打马而过,吹起半树烟柳、满楼红袖。

你约莫赶了十余日的路,方于今日辰时抵达杭州,入城一路上几近看花了眼。幸而在拐入茶肆前被怀中妥帖藏好的名帖膈了一膈,这才想起自己是来拜访人的。打尖住店一番拾掇后,总算赶在午时之末敲响了东方第一枝杭城分部的门。

“你便是那个想要入行的?”

管事的风媒接了名帖,问:“刚从北边赶来?”

“是。”你赶忙恭恭敬敬倒了茶奉上,“小子自幼爱读东方第一枝,又常见前辈大作登报,因而特来求前辈指教一二。”

“这风媒一行,该如何做得?”

这位前辈把名帖放到一旁,没急着看,反而眯了眯眼睛,将你从头打量到脚,半晌才慢条斯理道:

“要说如何做得,须先看你天资如何。你这一路想必见闻不少,倒不如说说,照你看来,有何事可堪在这杭州城中登报的?”

“这……”

该来的考校还是来了。

虽说你一路上倒不是没准备,可如今在这杭州城十丈软红面前,似乎又都不够看了;搜肠刮肚半晌,才终于刮了些墨水出来,只嗫嚅道:“有传闻说,王清将军下江南公干来了……”

你一边说,一边瞥见前辈略一点头,这才小心翼翼吐出下半句。

“……说不准,朝廷要有什么大动作?”

“害!”前辈听了后句却是大摇其头,恨铁不成钢道,“原来是个愣头青!”

“江小将军的名号,听过没?”他竖起一根手指,见你茫然,又竖起另一根,“玉山君?”

见你仍是呆楞,他终于认栽,叹着气对你赶蛾子似的挥了挥手:“感情你这一路是真赶路来了!”

“你啊,先去茶馆街巷里好好听听再说吧!顺道,也置办一身正衣回来。”

 

江南·春刊【系马高楼垂柳边】

“老板,这、这锦缎怎的这般贵价?”

一家布庄内,你失声惊问:“莫不是在诓我吧!”

“不买别碰!”

布庄老板骂骂咧咧地打开你的手,将缎子刷地收回去:“真个系乡毋宁!”

“乡……”你瞠目结舌,“别家这春锦都卖不出去,降了价了!”

“降价的那都是假货,我这可是货真价实最后一批春锦!”

“这,这不管是什么锦什么缎的,怎有卖不出还抬价的道理?”

“兄台刚来杭州吧?”店口似有其他顾客驻足,遥遥笑问。

你也顾不上掩饰,听见有人相助,便如溺水者攀上浮木般急道:“正是正是,还请阁下解惑!”

“莫急,”那声音却不急着回答,只提点道,“春锦余货许多,价格却高企不下,兄台以为如何?”

“听闻江南自古丰产鱼桑,”你讷讷猜测,“莫非,已到了宁愿朽烂也不愿贱卖的程度?”

“江南虽富庶,却也不到那份上。”门口之人失笑,这才道,“前些日子春蚕山庄覆灭,冒出不少人来,都说自己手里的是最后一批春锦,不过其中真货……”

他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总归,都舍不得叫它跌价。兄台若只是做身衣裳,倒也未必要执着春锦。”

“走走!”还没等你回话,老板却已开口赶客,话中带两分急躁的心虚,“闲散人士,弗买弗要碍我做生意!”

“呀,老板好大的火气。”闲散人士叹了口气,招呼你道,“想来是暑热太燥,某忝作东家,请兄台茶楼小坐赔罪如何?”

这,这可真是转进如风……

你恍恍惚惚地迈步。离开店内的一刹那,带着潮气的阴影也随之退去,令你稍稍眯了眯眼才看清眼前之人。

这位路见不平出言相助的好人站在温柔细浅的阳光下,亭亭若松柏,肌骨如白玉,手中轻摇一把折扇。此人戴着帷帽,只看衣着打扮周身气度,端的是光而不耀、静水流深——若画下来,说不准能多卖好几份报纸。

大约是某位大户人家的年轻公子,怪不得敢同布庄呛声。你想。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定然对城中热闹事儿一清二楚,比如说,方才那“春蚕山庄覆灭”一事。

只不过,寻常公子不都要带一二护卫么?你四下张望,没发现这位身边还有其他疑似同伙。

公子也一样打量了你一番,而后似是极轻浅地“嗯?”了一声:“习武之人?”

方才在屋内听得不清晰,此次你才听清这位公子的声音,清若飞泉鸣玉、润如珠滚玉盘,如沐春风下叫你愈发肯定了心中猜想。

“谬赞,三脚猫功夫,堪堪路上防身罢了。”你打定了主意要同对方套近乎,立刻便顺杆子上了,“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我嘛……姓江。”

大概率是个假名。你理解的,名门公子,又是江南人,跟中原的大家闺秀想来也差不离了,没看人家出门还带着帷帽么。

一来二去间,江公子领着你来到一所临湖茶楼中。他目光慢悠悠扫过一圈,而后却是挑了大堂中临窗的位置落座。你以为是这位公子心细,体贴你初来乍到,囊中羞涩,对方却只笑说是自己扰了你的买卖,这次他请,便当是交个朋友,日后指不定有需你相帮之处。

你也品不出好坏,只囫囵喝茶解渴,然后便迫不及待欲问春蚕山庄之事。可江公子却以扇掩唇,轻巧制止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兄台不妨先看一场戏。”

话音方落,正接上惊堂木一响,满场鼎沸人声便静了下去。你便也无可奈何,只听那中央戏台上,说书人的声音同歌女奏乐一并响起:

“上回说到,徐家滔天阴谋被那江小将军同玉山君一朝撞破,自是恼羞成怒,图穷匕见,要同二位侠客斗个鱼死网破。然小将军剑出如神,又有玉山君妙手回春在侧,众虫豸难敌二人珠联璧合,自是纷纷如潮退去不谈。那徐家主见势不妙,竟是祭献全庄上下百八十冤魂,后又生吞蚕母,唰!变出一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飞天巨蛾,遮天蔽日——”

书文渐入佳境,台下人声亦窃窃私语。有人低声道徐家腌臢,当真灭绝人性;有人却不屑一顾道评书话本而已,虚虚实实春秋笔法,不过是吹嘘过头、夸大其词,又要同旁人连连叹息,只说可惜自此以后再没有春锦了。你惦记着当风媒,都仔细听了,不由得问道:“春锦不都积货了吗?”

这话一出,厅中忽然静了一静,说书先生都投来目光。半晌,那叹息者嗤笑一声:“春锦积货?买不起不要乱说!”

“哎呀,看来今朝天气的确暖热,虫蚁也活跃得很呐。”还未等你反应过来,却听江公子摇着扇子,悠悠然开口了。

“我不过实话实说!”那人站起身,声量愈高,似是色厉内荏,“世上最后一批春锦,价格定会节节走俏,甚至要供给世家大族,哪里是尔等升斗小民可以肖想!”

“原来如此,阁下自己也知道这春锦是既买不起,又卖不出去呀。”

那人更怒:“我怎的买不起?你给我睁大眼好好看着,这便是春锦!”说话间便自桌下偷偷摸摸掏出一包袱,包袱中正是一匹流光溢彩的缎子,围观众人一片哗然,无不赞叹。

“原是春锦布商。”江公子岿然不动,一瞬也未被那锦缎吸引——你怀疑他是看惯了,“这倒奇怪,平日里消息最灵通的世家,竟也慢了阁下一步。”

“什么?”你没听明白。

江公子瞥你一眼:“早知底细,自然是没卖出去咯。”

“噢,”他持扇一敲手心,讥诮道,“也可能是阁下高义,替官府收缴邪物,以免人蚕祸种外流,殃及他人。惭愧惭愧。”

“……你!”那布商见他一语道破,更加气急,脸色涨红如猪肝。

茶楼中却是陡然一静。众人闻言俱是一惊,方才还争论不休,此刻竟纷纷围拢过来。

“公子此言当真?”

“这人蚕又是何物?”

“不怕大伙笑话,听家里做捕快的亲戚提过,此事说来都觉恐怖。”有知情人叹道,“听闻是徐家夺人神魂,炼为药蚕,简直有悖人伦,天理难容!”

“话虽如此,哪怕徐家当真腌臢,春锦何辜?”亦有人反驳,“听闻陈家小少主,那位风头正盛的玉山君,当初亦是求春锦才去法会,怎知他闹这一出,不是为了将之据为己有?”

“是么?”江公子道,“我倒听闻,玉山君说白送他也不愿要了。”

茶楼众人已对他很有几分信服,听得此言,纷纷若有所觉地絮语起来:“陈小少主这样说?那莫非真是有猫腻……”

众说纷纭间,江公子却仍悠悠饮茶,直待众人议论渐歇,才缓缓道:

“若非如此,这位阁下今日特地带来此等宝物,是等着那些贵人来茶馆大堂买么?”

——亦或是,正等着此时此刻,急着卖给在座诸君?

满堂忽地静了一静。

那布商脸色骤变,厉声喝道:“胡言乱语!这春锦里藏的,可是成仙的机会,是我主大发慈悲施于众生,价高更是理所应当,你反倒污蔑起来——”

江公子却已不再说话,只低头饮茶,任由堂中众人替他说下去。那布商仍与人群中几人一唱一和,试图舌战群儒,你若有所思,环顾四周,却见茶楼众人越辩越神色古怪,渐渐收声,也再无靠近那布商之意。

是了,连你这愣头青都能看出江公子来头不小,这布商看着也不大聪明,若是能与世家贵族供货,也不会因为一个不明人士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便被激得步步紧逼,张牙舞爪。孰真孰假,一看便知。

江公子要坐堂中窗畔的位子,莫非就是为做此戏,需饵咸钩直,饥者上钩?

“可不只是为此。”江公子似是看出你的疑惑,笑吟吟道,“看戏嘛,自然得抢在最好的位置看,才不辜负戏眼呀——既要做风媒,当知此中要义。”

“您知道我是风媒?”你一惊。

“方才兄台一面听一面奋笔疾书,显然是风媒做派。”

“初来乍到,尚未入行。”原来如此。你有些讪讪。

“自北边来?”

“是。”你愈发赧然。北方多年战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积年累月,多有流民南下。你知道南人多有些看不起,更别提这位大家公子了。

“那可巧了,”可出人意料地,江公子竟是笑意更深,语气倏然轻快,“我有一友人,也是北边来,曾同我讲北方莽莽苍山,皑皑白雪,有江河自九天之上奔腾而下,势如龙飞虎跃,登高远望亦不见尽头。思及浩然天地间竟有如此壮阔景色,不禁神往。”

你勉强笑道:“江公子博闻广识,可我怕是要叫公子失望了。小子生平仅见唯村头黄土,邻里琐事,路上亦只见千里白地,无甚风景可言。”

江公子闻言,却是默然少顷,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是我想当然,反倒叫兄台见笑。”

“哪里,公子何苦妄自菲薄。”你不曾想,这一路上颠沛流离,说句错话便被人看低的事情多了去,更别提还有过分的。偏偏这位小公子却是平等相待,不由得一时感动至极。

“那么兄台亦是,”江公子笑了笑,仍反过来安慰你,“你从北到南见过这天下,而我尚困顿江南,却已志得意满,在这一点上,我较之兄台,较之江……那位友人,皆弗如远甚。”

你只想这位公子大概年纪尚小,还有几分天真,便真心相劝道:“公子未至弱冠,我年岁虚长你许多,若不嫌弃,我便腆着脸说上几句:

“如今世道不平,宵小之辈比比皆是,公子有侠肝义胆,想着仗义出手除恶务尽,是好事,可那到底是除不完的。江南如此美地尚有诸多污糟,北边更是不忍直视,偏安此处,已是上策,何苦飞蛾扑火?”

“兄台所言有理。”江公子颔首道,“可是,若只有胜券在握时才拔剑,想来世上也不会有纷争与战事了。”

他笑道:“年少轻狂,尚想做一愚人,不撞南墙不回头。”

话音起落间,背后一阵尖啸传来,原本吵闹的人声戛然而止,又起时,却是众人慌乱推挤、四散离逃。你回头看去,大惊失色——那布商头顶暴突,竟是长出两条虫须,眼球外鼓,肤下有暗紫瘢纹游走,小臂抽搐如虫肢,形容可怖!

你不由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而下一秒,破空声自身侧响起。

一抹白练骤然掠入眼帘,快如摘叶飞花,轻若飞鸿掠水,扇骨接连叩中那布商数处关节穴位。神志不清的半化人蚕身形猛然一滞,竟是轰然栽倒,挣扎不起。

那折扇于半空飞旋半圈,带起窗边几缕荷香,又轻巧落回江公子掌中,只拂起帷帽垂纱一角。你随着众人一同愕然回首,只见江公子立于原地,执扇轻敛,平静的目光自纱幕后淡淡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门口一名正欲借乱溜出门去的伙计身上。白影再闪,一声清响,那伙计应声扑倒,连门槛都未能迈出去。

“果然在此。”你离得近,听得他低声自语,而后朗声朝众人道,“春蚕山庄虽倒,但与山庄上下牵连的、仍心念邪术跃跃欲试的,也还有余部尚存,欲借所谓最后一批春锦另起炉灶,此布庄想来便是其中一部。”

原来如此。你一面奋笔,一面同人群一起恍然大悟。此事若公之于众,自然不可能有人再买春锦,而无论是试图扩散真邪物的,还是想借此机会赚上一笔的,这些人自然急不可耐、慌不择路,鱼死网破也不愿降价,否则便是承认背后猫腻。

四下众人于是感慨邪魔外道当真是害人害己、多亏这位公子出手云云,又有人要茶楼伙计赶紧出去报官,捉拿归案。正当诸人松了口气时,忽又听得街上传出金铁交击之声。

——有人于街上打斗!

众人惊魂未定,忙不迭挤作一团,争先恐后地凑到窗前张望。你占着原本临窗的座位,倒抢得了最佳视野,指间仍捏着笔,俯身向下望去。

巷中先是一道如雪剑光骤然亮起,下一瞬,才见一人踏着屋檐飞掠而出,青衣猎猎,身法轻灵,恍若飞燕穿柳,一路且战且退。

而他身后,竟乌泱泱追着数十道人影,且巷中仍不断有人蜂拥而出,仿佛无穷无尽!

定睛一看,那些追兵大多与方才的布商老板一般无二,只是异化深浅不同:有的肢体尚存人形,有的半边身躯已覆满蚕甲,丝囊鼓胀,皆是骇人的半人蚕。

待脱离逼仄巷口,那剑客终于停步,不疾不徐地抬手,握住剑柄。

锵——

长剑出鞘,一剑横斩。

剑势干净利落,刹那间流光辉耀,灿若惊电,几乎映得众人睁不开眼。

下一秒剑客足尖一点,身形已如兔起鹘落,倏忽纵横于人群之间。寒芒流转间,人蚕已接连倒下,竟无一合之敌,他却如闲庭信步,甚至还略略抬起头,朝茶楼方向漫不经心地扫来一眼,目光似在窗间逡巡,仿佛正在寻找着什么人。

“是江小将军!”

茶楼顿时又热闹起来。

“今朝这茶喝得值!”

“这剑法,这身手!不愧是少年英才,不堕其父威名!”

也有几个少女低声笑闹:“真人竟比传闻还俊……”

你今日见了太多奇闻逸事,此刻却仍然为这剑客瞠目,听得身侧此起彼伏的赞叹声,不由也开口道:“当真是,是……呃……”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对对!”你高兴地转过头,“江公子文采斐然,正是……您怎么在那儿?!”

你一句惊呼引得人群纷纷投来视线,只见江公子半倚靠在窗台上,已探出大半身子,风中衣袂如云舒卷翻飞,令人疑心他快要掉下去。

闻言,他原本聚焦在剑客身上的注意力才吝啬地收回来一点,微微有些惊讶,似乎并未想要引众人关注。最终,这位江公子只是轻笑一声,熟悉的扇子飞掷而出,竖起一道风墙横绝于茶馆前,震开了几只靠近的人蚕。

你心中一动,像是忽然串联起什么,却有眼尖者瞪大了眼,似是终于看清,惊呼道:“那扇子——”

“沧浪扇!”

“是、是玉山君啊!”

话音未落,江公子已抬手掀去帷帽,飞扬的帽纱后,露出一张芙蓉美人面。

这玉做的偶人回眸,朝你礼节性地微微一笑,然后朗声向那俊俏剑客喊道:

“江晏!”

话音未落,人已自窗边一跃而下!

楼下,剑客像是终于放开手脚,剑气纵横一扫,方才还蜂拥而上的半人蚕尽数倒飞出去,再无声息。下一瞬,他抬眸,恰将翻窗而下的人接了个满怀。

公子甫一站定,便伸手替人细细理平了衣领,一边理一边念叨着什么。剑客静静听着他说话,眉眼间那点寒意一点点化开,最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低声回了一句。对方闻言一怔,旋即佯作恼怒,抬起折扇便要敲他。

街角巷口一片寂静,忽有阵阵春风拂来,二人站在刀光血影中间,竟自成一片岁月静好。

-

“你见着玉山君同江小将军了没?好像就在布庄那条街上吧!”

回到东方第一枝,前辈迫不及待地便迎上来问。他没等你回答,便懊恼地锤着脑袋:“早知能遇上这等大新闻,我就跟你一道出门了,哎!”

“是,运气好。”你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玉山君不仅救你于水火还顺道请你吃茶一事,否则你怀疑自己今日就要葬身于前辈眼中熊熊妒火。

“不一般的好!”前辈话里发酸,“这可是江湖上横空出世的天才新星,是大破春蚕山庄阴谋的两位主角,说不准未来就是他二人名传天下的时代——是当下天字第一号大谈资!”

怎么感觉最后一句才是最重要的。

“算你过了,毕竟好运气是风媒最需要的东西。”前辈酸完了,进入正事,“来说说,今儿撞了大运,不愁没东西写了吧?”

你正欲开口,前辈又打断道:“大伙儿都看到了的就不必了,分部里手脚比你快的家伙比比皆是。我要的是独家报道。”

独家报道……

……有,倒是有的。

只不过,你在意识到那一点的同时陷入了沉思。

“哑巴了?”

“哦哦,有的有的。”你连忙出声,但真要说出口,又有点犹豫,在前辈的不耐烦下磨蹭半晌,才小心道,“玉山君,他一开始报了个假名,说是姓江。”

“哦,姓江啊……”前辈点点头,“……啊?他说自己姓江?”

何止。你说。每次喊他江公子,人都笑意更盛,好不满意呢。

前辈于是沉默了。你知道他也成功被给到了,一时间无人说话。

夕阳西下,透过窗户在头脑风暴的两人脸上切出标准而忧郁的二分光影。

“别的不提,”半晌,前辈沉着脸,严肃地开口,“江南的嫁妆,那必然是丰厚的。玉山君背后是陈家与青溪,哪怕王清将军要军资,那、那也……”

“前辈,”你悄声提醒,“咱们是吴越国,跟那边儿算一道儿吗,小公子要嫁过去,算不算通敌叛国呀。”

“敌个屁的敌!”前辈怒道,“都要联姻了,给我改喊亲家母!”

“不对,”他忽然反应过来,“又将玉山君嫁过去又给嫁妆,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应当叫小将军嫁过来啊!”

你霎时间豁然开朗,连连称赞:“不愧是前辈,大风媒!脑子活络!这就是了,这就是了!”

“哎呀,不敢当,不敢当!”前辈连连拱手,一下子仿佛要嫁娶的是自家儿女似的喜气洋洋,“所以他二人什么时候成婚,你可打听清楚了?”

你一下子顿住,从美好(?)想象中回到现实,诚恳摇头:“这个不晓得。”

前辈眉头一拧,叹道:“不怪你,想来这是不好打听的。最差的情况,哎,说不定陈小少主还未和家里说呢!”

“此话怎讲?”

“你不知道,”前辈道,“陈家嫡支这一代年幼失怙失恃,如今掌事的子真少主就这么一个幼弟,听闻是含着怕化了捧着怕摔了如珠似宝地养大,给小少主惯出个无法无天的性子,三令五申要在江南拘着,怕他出去外头磕了碰了的。如今到了这份上,陈家那边却还没动静,说不准——”

“说不准?”

“说不准是要私奔!”前辈一锤定音,又忧心起来,“可即便小将军跑得,王清将军跑不了啊!私奔恐怕是不成的。”

“啊呀!”你大惊失色,“这,这可如何是好?这棒打鸳鸯的缺德事,不可不可!”

你二人冥思苦想许久,终于,前辈霍然起身,道:“侠客以剑伸张正义,我等风媒,便是以笔为剑,道世间不平,引众生声援——我有一计!”

“请山人赐妙计!”你抱拳。

“这一切,都是这真情故事未被大众所知之故。”前辈道,“这正是东方第一枝应发挥其作用的地方呀!”

“是极是极,正是此理呀!”你醍醐灌顶。

“就这么写,他二人于那山庄一见钟情,于城内街头偶遇再见倾心,说不准不多时便要见着将军往陈府提亲成就一段佳话——”

前辈眼里又燃起熊熊烈火:“要写得细,写得精彩,还得快!这消息的首发必须是咱们东方第一枝的!”

“这……这么写?”

“这什么这?”前辈笔杆子一转,指着你道,“记好了,风媒的自我修养便是,说话半真半假,报文——”

“全是编的?”

“放屁,那样还有谁愿意看你的报?!”吾去,前辈彻底怒了,“写话本尚要考虑欧欧西呢!”

你哑口无言,半晌没敢去问那欧欧西是何意。而前辈说完,立即抓起笔墨坐在案前刷刷写了起来。

你试图有样学样,落笔时却一下子卡文了,只得试探地出声:“前辈,前辈?”

“等会,灵感来了。”前辈俨然写得发狠了忘情了,许久之后,才抬头回道,“有话快讲。”

你道:“说起来我还不太清楚,玉山君和小将军在那春蚕山庄,到底是……”

“哦!怪我怪我,”前辈敲了敲脑壳,“忘记你才至江南。这个事儿,不晓得要被当成乡毋宁的,且听我同你细细讲来……再为今日的事续一笔,就这样写——”

-

“如何?”江晏问。

“一个路过的倒霉蛋风媒。”陈子奚摇了摇扇子,“虽不是那大鱼,误打误撞,也正好做成了饵。”他斜眸看来,“小将军才是,单枪匹马闯贼窝,够凶险,够威风了?”

江晏对此的回应是扬起眉毛:“不比有些大夫心血来潮闯魔窟时来得威风。”

“不是怀疑你实力呀江大侠。”陈子奚一噎,声音登时软了,只能暗地里用扇子骨戳他,“我是推己及人,担心你伤着了——”

“你受伤了?”江大侠皱眉打断。

“伤了心算不算?”陈子奚百转千回地叹气,“某人好生狠心,自己一个人逞能,丢下我在台前唱独角戏。”

谁家的白狐狸这样难缠。江晏觉得有些好笑,但笑出声估计某人就要克扣他的酒。于是他表面上仍不为所动,慢悠悠道,“哦,工伤,这可难治。”

“有何难?”陈子奚就等这句呢,洋洋得意地开口:“回春堂秘方,保你药到病除。”

“秘方。”江晏重复,“几年陈?”

“随你挑。”陈小少主大气道,“应有尽有。”

“那么,诊金几何?”债主很是配合。

“不多不多,好酒当配好菜。”陈小少主十分大度,“我府中有一处水榭,毗邻西湖,甚是清净,有湖光山色一绝,接天莲叶一绝,鲤鱼细嫩,又是一绝——正好,我们吃醋鱼如何?”

“西湖醋鱼?”江晏一挑眉,声明,“这道我可不会。”

“哼哼,家中自有不传之绝学,若江大侠想学,也不是不能教。”其实是兄长重金从又一楼挖来厨子,不过个中奥秘何须细说。公子哥眼神微微飘忽了一下,随后扇子一开,粲然一笑,“如何?”

江晏早看出他的心思,唇角微勾,故意装木头道:“既然是大夫,当知伤者最忌饮酒。”说话间就要去勾他腰间一对劝酒杯。

陈子奚大惊:“好你个江晏,还想独吞呀!”

没勾成功。小大夫应对倒是快,下意识死死擒住了他的手,随后一抬眼竟是挑衅一笑。江晏扬眉,鲜少地被激起一点好胜心,立刻翻过来反握住他。不讲武德的大夫拿扇柄敲他指节,他便顺势一扯借力打力,叫陈子奚一个踉跄险些挂在他身上。

两个年轻人玩得兴起,缠斗胡闹了一会儿,不知何时竟然十指相扣,反应过来时,呼吸间已仅有一层帷纱相隔。

二人皆是一愣。

斜阳下拉长的影子交融一体,一时间四下无人。倏忽间湖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吹开薄薄帷纱,宛若朦朦胧烟波散去,照见一树瑟瑟桃花。

相握的手忽然传来一点痒意,有谁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

“什么好风光呀,”陈子奚朝他笑,桃花眼里盈盈盛着西湖万顷碧波。他抬起手,轻柔地碰了碰小将军的侧脸,调侃道,“都叫我们江大侠看呆住啦?”

江晏定定看着他,忽然握住那只手腕,歪了歪头,将脸轻轻贴上他微凉的掌心。

“暑气重。”小将军低声说,声音沙沙的,垂下的眼睫蝴蝶翅膀似的轻轻颤动着。

答非所问。

陈子奚一愣,后知后觉地感到脸上发热,觉得自己应该快些附和两句的确如此,最好抽出手扇扇风,理一理帷帽。

又或者,这是反将一军的大好时机,他应当很游刃有余地开口,问江大侠为何脸这样红,为何不看我,又是为什么勾起嘴角,最好能将他问个哑口无言,才算扳回一城。

或者,或者就随便开口说点什么也行。这里有点太安静了。

手心烫得惊人,像捧着一轮温暖的太阳。巧舌如簧的玉山君张了张口,竟久违地手足无措起来。

“……什么呀。”他干涩地开口,“江晏,你说话呀。”

至少盖过这心跳声吧。

 

 

“……嗯,是挺好看的。”


“我说西湖呢江晏。”


“我也是说西湖,陈子奚。”

 


江南·夏刊【银鞍白马度春风】

<投稿>

受访者:某知名不具的天泉弟子数人,采访者潜入温泉馆内拦下

<开始记录>

采访者:您好您好,感谢天泉的各位大侠接下东方第一枝采访邀请。

天泉弟子甲:害,这有啥谢的!你也是要打听江师弟的事儿?

天泉弟子乙:师弟?他好几天没来喽!原本把头……将军同师弟三不五时就要一道来和师兄弟们切磋切磋,这一旬……嘶。

天泉弟子丙:这一旬只有王清将军常来,江师弟都不曾来过。

天泉弟子甲:感情淡了!

天泉弟子乙:是这个理儿。

天泉弟子丙:我听说,是师弟有相好了。

天泉弟子甲:哦,想起来了!青溪那位小陈大夫是不是?上旬还来过咱们驻地呢!

路过的天泉弟子申:那天江师兄和大伙切磋,他在边上给人打完就治治完就打,那医术杠杠的。

天泉弟子甲:师弟你见着了?他俩后来干啥去了?

被天泉弟子甲勾住脖子的天泉弟子申:后来?后来江师兄和那青溪的小大夫出去喝酒去了吧,还偷摸走的,大伙本来说一起去逛逛,不知道啥时候他俩就不见了。师兄你们泡到一半站这儿干啥,冷飕飕的。

热情的天泉弟子丙:(对采访者)要一起搓不?

<本次采访因采访者被拉去搓澡而暂停>

撰稿者批注:江小将军弃天泉与对象私奔矣。

-

<投稿>

受访者:某知名不具的青溪弟子数人,采访者挤破了头(物理)才抓到了机会

<开始记录>

采访者:您好您好,感谢大夫接下东方第一枝采访邀请。

青溪弟子甲:好,包扎完了,麻烦帮忙点个赞。下一个!

采访者:诶,诶诶——大夫——

<一段时间后>

路过的青溪弟子甲:嗯?你怎么还在这儿?都晚上了,还不回城里么?

青溪弟子乙(看了看采访者递出的东方第一枝的名片):师姐,是风媒呢。

青溪弟子甲:小陈师兄的粉丝先到外面登记一下来访时间和目的再排队啊,不过师兄清早就和天泉的那位出门去了,按照以往的经验,子时也不一定回得来。

青溪弟子乙:我还托师兄给我买青团了呢。

青溪弟子丙:哎呀师弟,小陈师兄那是去(注:此处二人正小声咬耳朵,采访者并未听清),说不准就外宿了,哪能顾得上给咱们带东西呀。

青溪弟子乙:什——原来如此。

青溪弟子乙(向采访者一拱手):师兄已经同天泉的江小将军私奔了,想来阁下去天泉驻地寻人,还要更快——

青溪弟子甲(捂住了师弟的嘴):抱歉,我师弟师妹东方第一枝里版看多了才胡言乱语,叫阁下见笑。

青溪弟子丙:师姐,他就是东方第一枝的风媒。

青溪弟子甲:……

青溪弟子甲:是你写我师弟和江小将军私奔了?

采访者(已准备抱头鼠窜):我——

青溪弟子甲:很久没见过这么实事求是的风媒了。

青溪弟子甲:下次来青溪,给你打半折。

<结束记录>

撰稿者批注:震惊!玉山君当真与江小将军私奔了!江南人听了流泪中原人听了沉默!

-

<投稿>

受访者:被江陈二人挑战后在茶馆中借酒浇愁的数位江湖前辈,应其要求“匿得死死的”

<开始记录>

江湖前辈(醉醺醺):风媒?问我和江晏陈子奚打完的感受?

江湖前辈(忽然暴起):我真是(哔)了(哔)他俩(哔)不讲武德!你(哔)见过一边打一边奶我好不容易把江晏血条压下去点陈子奚旁边笑眯眯一扇子给他回满了的绝望感吗?!啊?!说话!look in my eyes!

采访者:这位前辈还会拽神秘西域文字哦……

江湖前辈(继续滔滔不绝):Tell me why!我看我(哔)才是挑战者!而且打完一遍还不算,江晏那小子简直烦不胜烦,居然看我提前认输就还觉得我没使出全力!我说我认输,我真的认输!我(哔)得快被他打剩下一层血皮了说我没出全力!然后你知道那个陈子奚干什么吗,他(哔)地在旁边给我奶了一口!这下(哔)的好了,给我回满了!江晏紧接着嗖一下跟个巡航导弹似的就飞过来,我(哔)的就没见过出剑这么快这么阴的,行吧别的不说确实厉害……

采访者(被忽略):巡航导弹是啥……

江湖前辈(回过神来):不对!这还不算,每次打完了他还指着我要挟我给陈子奚点赞!!点赞你知道吗!!说这是青溪日课,青溪日课关我(哔)事!我点得(哔)下辈子都再也不想看见青溪!然后每次我一点完陈子奚就(哔)地跟自动感应似的给我回血然后江晏紧接着跟上飞起一剑,跟他妈双宿双飞似的!

江湖前辈(崩溃):他俩还混合双打,混合双打你知道吗!你不知道,陈子奚(哔)的也是个战斗狂!他俩啥锅配啥盖!你看看,虽然那(哔)的一对祸害走前顺手医好了,但当时我这儿这儿这儿可是没一块好肉!一个江晏打我都够了,他俩何苦一起上啊,就硬要在人面前展示情意绵绵剑吗!

采访者(翻找):这位前辈,您被打真不是事出有因吗?我看您的画像贴在——

江湖前辈:我——我不就鬼迷心窍了那么一两……三四次,至于这么揍我吗?!我钱也还了歉也道了,还说叫我长记性!

江湖前辈:这下记牢了,记牢他俩了!你等着,我要向天泉青溪告状,投诉!我要在王清将军面前敲鸣冤鼓,去回春堂门口上吊!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哔)挑这时候下江南又(哔)了十八代祖宗碰上他们两个!

江湖前辈(忽然冷静):对了,你,你是东方第一枝的是吧?给我登报,登最大的版面!赶紧警告全江湖,碰见江晏跟陈子奚,跑就行了,跑得越远越好!

采访者:前辈,下一版大概登不了了。

江湖前辈:怎么登不了?你要钱不是?我有!我身家攒了不少!能给我登多少就登多少,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采访者:这个真没办法前辈。

采访者:玉山君他先前说,江湖版头里有闲置的他都包了,用来给江小将军诚寻挑战对象。

采访者:前辈?哎前辈您别急着走!玉山君日日都和江小将军一块儿,你去找他寻仇也还是打不过的啊!

采访者:前辈您也别晕!晕在这咱们是要么找青溪,要么找回春堂,您这左右都是给玉山君送钱呐!

<由于受访者情绪过于激动,采访中止>

撰稿者批注:顺带一提,后来此事仍然未得到解决,唯有受害者如线面般繁殖。目前最有效的解决方法是寻找王清将军或子真少主告状,然而此法有效期最多亦不超过三日,如果有人送来了感谢信,那时间还会更短。东方第一枝特此提醒您,江湖有风险,惹事需谨慎。

-

<投稿>

受访者:被血判官抓去后被江陈二人解救的某说书先生,鉴于东方第一枝为健康且实事求是的全年龄向刊物,内容已经由◾️位实习生进行了严格的审核删减

<开始记录>

采访者:您好您——

说书先生:不必废话!你我也算半个同行,有话直说罢!

采访者:听闻您曾为那二位所救——

说书先生(打断):不错,我亲眼所见!那二位逃出监牢解决那血判官时,还牵着手呢!

采访者:可我听闻那是因为被铐在了一起——

说书先生(持续打断):即便铐上了,难道江小将军不能斩断么?这分明是自愿的,我看得清清楚楚!

采访者:可我听闻那二位月前才相识——

说书先生(卸势):自然因为二人于那春蚕山庄一见钟情,后来私下说不准见得多了!少年人么,多是如此,所谓“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然后二人……(注:已编辑)。

采访者:这、这编得太过了罢……

说书先生:我这说的句句事实,若是不信,贵刊大可以上陈府查证去。

<结束记录>

撰稿者批注:前辈,我们真不能搞个里版,把登不上的部分塞进去么?

 

 

江南·秋刊【欲买桂花同载酒】

“管事。”有人敲你的门,“北边来旬报了。”

后来很多年,你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总会下意识抬头。

转眼已是深秋,江南依旧歌舞升平,西湖依旧碧波荡漾。既然天气冷了下来,街上也变得冷清许多。天泉的侠客们早已回了北面,新来驻地轮换的这一群年纪小些,偶尔能撞见毛茸茸们凑在一起讨论何时下雪;街上看诊的青溪大夫也少了,多是些年纪不大的学徒,问及便是师长往中原去了。

前辈自请北调了,上一旬离开前还说,虽然这些年只教了你些旁门左道,受不起你一句师父,但从今起,你便出师了。

你拆开信,粗略扫了一眼。入目有村落受灾,有流民南逃,有些地方尚且安好,还能再过一个年。看到一半,忽有熟悉的故人名讳撞入眼帘。

起初旬报里关于他们的消息总是热闹得很,收到的相关稿件多到能将前辈的信鸽累趴下。

玉山君与江小将军常年四处游历,走到哪儿名声便传到哪。于民众是行侠仗义,于江湖却叫一个惹事生非,几乎将天下侠客都挑了个遍,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寸前辈不生。

听闻某日青州衙门还收到了封文采飞扬的缴文,说江陈二人狼狈为奸,和他们打架不仅受物理伤害还要受神经损伤,奉劝各位江湖人士有多远躲多远,把这江湖大舞台送给他俩得了。结果因为太长不看,所以大家普遍只看到了“江小将军和玉山君感情好得伐”;而玉山君本人给出的回应,则是让对方应该去王清将军军中寻找一位名叫贺然的未曾谋面的知己,也不知道那位看了有没有吐血。

回想当年西湖畔那一双少年人,如今当真成了天下第一号的人物,人们口口相传的故事。

你一边默默整理誊抄着消息,一边暗自希望这一对传奇永远浓墨重彩、光辉闪耀下去,这样你们的旧刊还能涨上不少钱。

-

后来,旬报里的笑话渐渐少了。

又是一年秋日,西湖畔的鸟雀啁啾声也少了,黄昏的火烧云倾浇而下,泼开孤山上一片金红色。听见笃笃声时,你已经能熟练地推开窗,接过前辈送来的信鸽脚下的信,再撒上两粒粟米。

日前你刚收到急报,报契丹似有异动,中原将乱,因而这一封旬报也没什么好说的。前辈只大概提了两句前线情况,想来是细节不便多讲。多年前,或许在你南下逃命的时候,也有这么一封信,送到这一个窗口来。这么多年了,世道似乎一直没变,你也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变。

你摊开纸墨,照例誊抄。这一页是前线,下一页,也是前线。再翻一页,却又见到那两个熟悉的名字。

“江小将军已归于军中,随王清将军行伍,而玉山君则辗转各地随军问诊。二人分别,各路江湖人马可喘一口气了。”

前辈特批道:“倒是那些宵小之辈被震慑已久,似乎还不敢探出头来。”

难得听到些好消息,还是熟悉之人的消息。你心情好了些。

誊抄完,等墨晾干时,你又瞥见头版下面回春堂重金收购药品物资的消息:不论价格,不论品相,急用。

新年将至,前线大约物资紧张,不知这些离乡之人,今年吃得上团圆饭否。

-

再后来,信越来越薄。

你小心翼翼地支开窗,拿起信掂了掂。如今信鸽倒是省力了。

翻开果然只有寥寥数语,写了前线情况,说尚且平安。又于末尾小字提到青溪人手不足,玉山君南下调动药品物资,顺道送几位伤重的师弟师妹归乡。

你整理完,又看了一眼版面,头版下面十旬如一日,还是回春堂的消息:收药,不论价格。急。

这些年,陈家一直在大规模收药材医资统统往北运,玉山君本人也不知南北跑了多少趟。这不是什么掩饰得住的小动作,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想发战争财的各路商贾可将陈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也不知回春堂一派还能坚持多久。

你有心相助,可最多也只能将这告示刊登得再显眼些。

毕竟江南安宁丰稔,并非所有人都心系千里之外的土地,更别提北方的家国天下。

……家国天下。

北方是回不去也不愿回去的故土,你不知道那里还剩下什么能够叫做家,更别提国与天下。如今南下已有数载,你看惯了小桥流水、歌舞不休,直将他乡作故乡。可如玉山君那般天上人物,自小生于兹长于兹,却仍然仿佛追逐雨燕一般,硬是要扎进那金铁声中撞个头破血流。

那些侠客义士们离开故土,为了素昧平生的一群流民、一抔黄土、一块界碑,死在千里之外,到底又能改变这世道什么呢?

江南不好吗?

你不明白。

玉山君是在这新一刊还没发出时回到杭州城的。

这消息传得快,大概是想着这一回至少能多安生几日吧,陈家就差敲锣打鼓、全城戒严,要把他按在家里养伤了。你甚至已经想好了这一期要怎样写,然而誊报的笔尖墨还未干,便惊闻有人自即将落锁的杭州城门下飞驰而出。

四下打听,才知道归家未满两日的玉山君竟是单骑北上,径直要往千里之外的滹沱河前线去!

还未等你决定这已写完的报文如何是好,不日中原急报,一纸薄信,道中渡桥溃败,王清将军殁于其义子剑下;江晏江小将军弑父夺玉,包藏祸心——

——天下得而诛之!

你心下巨震,一时间竟未落笔。笔尖墨滴落在桌上,新誊的稿子边缘晕开一片黑色。

这稿子不能用了。

正怔然不得语时,窗外忽有浣纱女无忧无虑的歌声钻入耳畔: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能不忆江南?”

你忽然想起那一日。

那一日玉山君纵马出城头也不回,可曾知道,自己这一去,要救一人,就是要与天下为敌?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窗外的浣纱女仍然在唱,声音悠悠扬扬。窗外的杭州依旧是杭州,有千重画舫千重灯,画船萧鼓,笑语喧歌,千里之外的一切仍然与这清平江南无关,十年如一日。

你重新铺开了一张纸,默然良久,到底还是自作主张了一回,将关于江小将军与玉山君的那一页,慢慢抽了出去。

火盆里火光一跳,那稿子卷起,发黑,最后化作一点灰。

-

后来又过了数旬,前辈已许久未提到熟悉的名字,正当你以为这故事就此收笔时,又一封信不紧不慢地传了过来。

这次的信厚得仿佛一个包裹,信鸽眼看着累瘦了两圈。

“……他二人归隐山林,不仅同吃同住,还养了个小孩儿。”

信中字迹歪七扭八,前辈大约是震惊得字都写不好了。

“这可是夫妻之实——你若要发报,可注意着别叫陈家砸了咱们门头!”

“……”

前辈,你怎么知道的。东方第一枝的业务还扩展到去偷窥他俩同居了么。

你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挺奇怪,这消息竟然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回头想想,一般来说,人很难对少年夫妻多年患难之后养了个孩子感到惊讶,只会觉得“这一刻终于来了”,是吧。

总归,这两个名字,大抵不用再出现在旬报中了。

虽然考虑到江南的情况,这消息还是也得按下来,免得叫玉山君的仰慕者少男少女心碎一地;但你都记了这么多东西了,憋心里么,又要憋疯。

你冥思苦想许久,久到墨都干了,终于落笔,郑重地题下几个大字——

《剑扇情缘录》。

不知道二位正主平日里会不会看东方第一枝的里版连载。

希望不会。

但玉山君的话,说不准。

……你会托前辈给他们寄分红的。

 

 

 

江南·冬刊【春风若有怜花意】

《剑扇情缘录》堂堂连载卖得如火如荼到出了第五册的某日,你刚刚整理完当下收到的稿件,正欲关窗时,忽然有一只飞鸟落在了你窗台上。

鸟儿尾羽纤长,翅膀泛着青金石般的光泽。它身上似乎带着伤,在你支窗时,险些飞过来啄你的手。

你端详了一会儿,认出那是迁徙中的雨燕。

这种鸟儿能飞得极远,年年从北到南,从南到北,横跨神州不在话下,如今却不知为何落下长空——你记得雨燕是无法落地的。

它警惕得很,不叫你碰。你只好撒了几粒黍米,然后看着它叼走,轻轻振翅,飞到檐下一处外凸的木梁上。你定睛一看,才发现那里还有一只鸟儿。

仔细观察,才看清那是一只柳莺,左翼上似乎死死缠绕着、几不可见的丝线,叫它无法张开翅膀飞翔。你不好观鸟,只是叹息不知何人作孽,然后又放了点谷子。

雨燕很有礼貌,只取适量地多取了一些。然后两只鸟儿依偎在一起,蓬松地蹭了蹭羽毛,就不再动了。

第二日那只雨燕便不见了。又过几日,柳莺也离开了。你希望它们都回到了天空,却又有些忧心,天地这样辽阔,不知它们是要去哪里,带着伤能飞多远,又是否有朝一日,还能一道回家来。

-

<投稿>

受访者:路过的小娘子,回春堂常客

<开始记录>

常客姑娘:哎呀,其实我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前些时候还好好的,忽然便传出风声说人没了,玉山君要赶回来接任郎主了。

采访者:姑娘那一日在现场?

常客姑娘:是的呀,我看得清清楚楚。陈府上下缟素,玉山君一路风尘仆仆纵马赶回来,下马的时候都踉跄了一下,是同他一道回来的侠客朋友眼疾手快扶着的呢。

常客姑娘:说起来,玉山君看着身子骨不大好的,不知是不是在北方受了伤了,哪怕在阳光下,那脸色依旧苍白得很——

采访者:许是惊闻至亲去世,伤心过度。

常客姑娘(抹泪):唉,是啊,回春堂的子真少主我也有见过的,人可好了,听说玉山君同他亲得不得了,长兄如父不过如此。这世道,怎么尽往好人身上使坏呢。

采访者(转移话题):玉山君是同一位朋友一道回来?

常客姑娘:是哇,我经常去回春堂抓药的,那位侠客虽蒙着脸,但身形我看着挺眼生,决计不是回春堂的人,也不像陈府的人。那气度,倒像是……哎,总觉得在哪见过似的,你容我想想。

常客姑娘:我想起来了,那气质,好像同当年你们报上常报道的那位小将军有些像!就是……就是内敛了些。

常客姑娘:哎,也可能是我错看……当年那位小将军分明锋芒毕露,耀眼得很。

<结束记录>

管事批注:后半段一概截去,不要发表。

-

<投稿>

受访者:钱塘药商数位。或曾与回春堂交好,或与之积怨已久。

<开始记录>

药商甲:回春堂?哼,活该!谁叫他陈府当年不厚道,垄断了发财路!

采访者:若东方第一枝自中原各部传回的消息无误,那几年所收药材尽数北运充作军资,没有您以为的赚头。

药商乙(嗤笑):你亲眼见着了?

药商丙:二位还是少传这些捕风捉影的话吧。玉山君当时就在前线,调拨药材的令也是他亲自下的。回春堂便是只为护自家小少主周全,也断不会违逆。

药商甲:呵,江湖上人人都敬他玉山君医者仁心,可咱们是生意人,你怎么就不想想他千金买断的,可是我们的发财路!

药商乙:就是就是,哪怕他同咱们分一杯羹,又能怎么样了?如今倒好,我倒要看看,他玉山君还能不能从江南买着一两甘草。

药商丙:你、你们!

药商丙:北境多少人为民为国舍生忘死,替天下挡刀挡箭;你们安坐江南,尚得衣食无忧,却只惦记着几两银子!我愧与你等同列商贾!

药商甲:说得好像你有多清白。陈府偌大家业,咱们怎么着也能喝上汤吧,你就愿意干看着?

药商丙(冷冷):回春堂舍千金而取大义,我未必有这等胸襟,可至少不如尔等,趁人之危、落井下石。

药商乙:说得冠冕堂皇。当初谁不是想着卖药挣钱?不过陈家与青溪、凤凰山交情深厚,又有玉山君名满江湖,你们这才一个个改了口风。如今倒真把自己当成侠义中人了?我告诉你,只要还吃这口饭,就逃不过拨弄算盘珠子。他回春堂当年断我财路,我今日断他生路,正是因果相报。

药商丙:你简直——

药商甲(缓声):如今青溪尚未自战乱中缓过气来,凤凰山也无暇他顾。听说那位小少主可是连算盘都没摸过。天赐良机,不取可惜。

药商乙:我看他就是胆子忒小!老老实实做买卖,做上几辈子也挣不到陈家千分之一的家底,你家囡囡不还等着攒嫁妆?

药商丙:……

药商丙:玉山君,于我有救命之恩。

药商甲:救命之恩能当饭吃?你到现在还只是隔岸观火,已经够义气了。

药商丙:我们这样做会遭报应的。

药商乙:陈子奚如今自顾不暇,至于他那些江湖好友,呵,(小声)北边来的消息,最厉害那个可是天下通缉,现下生死不知!我问你,谁能叫我们遭报应?

药商甲(低语):兄弟,你也知道,回春堂再怎么风雨飘摇,背后的陈家也是江南名门,单凭咱们几个商户哪敢肖想。

药商甲(意味深长):里应外合,天罗地网,后头的人啊,是处心积虑要这尊泥菩萨过河呢!哪怕玉山君是真神仙下凡,也是孤立无援,无力回天了。

药商甲:你且好好想想,良心能值几个钱?

药商丙:……

药商甲:做人要讲义气,不能丧良心,我知道。玉山君医者仁心,是云端上的人,我也知道。咱们杭州有几个不知道呢。可他既然非要入这个局,在商言商,怪不得旁人。

药商甲(起身):就当是替陈家这百年杏林……风风光光,送最后一程吧。

药商丙:……我知道了。

<结束记录>

管事批注:此稿不发,另有用处。

-

<投稿>

受访者:总角之年的青溪门徒,在回春堂义诊

<开始记录>

采访者:你好。

青溪门徒:你是来求医,还是求药?

青溪门徒:若是求药,就请回吧,堂里如今没有药材了。

采访者:不妨事。我见回春堂如今门庭冷落许多,发生什么事了?

青溪门徒:我不能说。

采访者:抱歉。

青溪门徒:……说了大伙会泄气的。师兄身体不好,我也不能叫他操心。

采访者:你说的师兄,是玉山君?

青溪门徒:嗯。

采访者:早年我来回春堂就医的时候,这里也常有青溪弟子帮忙。怎么如今就你一个?

青溪门徒:我师兄师姐很忙的。他们、他们都和师父一起,往北边去了。

青溪门徒:今年的团年饭,也没有回来吃。

青溪门徒:我太无聊了,听闻陈师兄回来杭州,我才溜出来找他的!——虽然陈师兄早就不在青溪了,但是,但是我想问问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采访者:哎、哎,别哭,这——

青溪门徒:……我就哭一下下,这就没事了。你别告诉师兄,我已经给他添麻烦了,不能叫师兄再操心。

采访者:你方才说,玉山君身体欠安,是怎么一回事?

青溪门徒:……我不知道,师兄不告诉我。我听陈府的人说他这么多天都没有合眼过,说师兄现如今是用明川药典给自己吊着命。他每天都早出晚归,我今日凌晨就来,才终于见到他一面,可我闻到师兄身上带着那种重伤未愈的血气——从前师兄在青溪的时候,身上都是花香药材香。

青溪门徒:他隔着屏风安慰我,却不肯让其他大夫看看脸色。日课要我们练习摸脉,如今堂里没有客人,我问能不能摸他的脉。师兄只逗我说,我摸不出来的。

青溪门徒:……你见着师兄了吗?他还好不好?

<停止记录>

采访者:这样吧,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若是答得好,你问的问题也就有答案了。

青溪门徒:你问吧。

采访者:玉山君身边,可有一位眼生的侠客?

青溪门徒:眼生的……?我不清楚。

采访者:近来有一风传,说杭州城来了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侠客,常于午夜行侠仗义,身手极好,也不犯律法,只将为奸作恶者的案证找出来,同犯人一并五花大绑,挂在衙门门口。前几日被绑的,就是那几个恶意威胁药农、垄断药材的商人。

青溪门徒(惊喜):那么说,回春堂——

采访者:我们还听说,郎主已经派安管事直接去与药农接洽,商讨回春堂参股,药材专供之事。

采访者:(虽然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水面上的部分,湖下暗涌如何平息,又是如何与背后之人斡旋的,或许只有那二位知晓了)

青溪门徒:噢,噢,虽然听不大懂,但是好事对吧!

采访者:我翻翻……哦玉山君说这个叫供应链垂直整合……没什么。总之,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在陈府见着那位夜行客?

青溪门徒:我当真没见过什么眼生的侠客。

采访者:是么……

青溪门徒:不过眼熟的倒是有一位,就是前些年,我们师兄经常带来驻地的那位。我凌晨去的时候,他就和师兄在一块了,好像是因为师兄身上太冷,怕他又犯咳疾,正环着师兄给他捂手呢。

采访者:……

采访者:……我去。

采访者:陈府是没有暖炉么。

青溪门徒:有呀?有很多的,你要么?

采访者:不必……

青溪门徒:我听师姐说,那位大侠是天泉弟子,是师兄的,嗯,侠缘?

采访者:……我晓得了,多谢。

管事批注:烦请问问那位青溪师姐,有没有兴趣往东方第一枝里版投稿。

-

<投稿>

受访者:某年纪大了但仍然精神奕奕的说书先生,主动拦下采访者要求接受采访,疑似知道的有点多

<开始记录……能选择不开始吗?>

说书先生:不能!我有话要说!

采访者:好好好您说我记。

说书先生:你可知,此次回春堂之难、陈子真之事,颇有蹊跷?

采访者:这……(低声)先生,这事儿登不了报的。

说书先生(充耳不闻):那你可知,这一切从何而起?不知道吧?

说书先生:你可知,当年江小将军同玉山君涉足春蚕山庄一事开始,便已注定了如今的命运?这步步深入终是走到了蛛网中央,自然是有细丝悬颈,织茧成缚,层层围困!

采访者(忍不住):世上哪有什么命运……

说书先生(意味深长):推着人走的那双手,就是命运。

说书先生:不过所幸,还有情缘可共患难……

采访者(再次忍不住):等会儿,什么?

说书先生(奇怪地看了一眼):你难道不知?啧啧,他二人视彼此为此生知己,相伴一生的挚友那当然就是侠缘,侠缘生死相随,自然也是夫妻,所以挚友就是妻子……

<停止记录,采访者认为没必要继续听了>

说书先生(望着风媒背影哀叹):哎,又是耐不住性子的后生……当年先生我,可是亲眼见过玉山君同江小将军共破险境,比这些后生知道得多……

说书先生:世人皆道情之一字最为动人,如附骨之疽、穿肠之毒,可使人火中取粟,死生不顾。乱世当头,多有避之不及者,余亦不屑一顾。唯当年玉山君却曾道,天地间本无全然甘美之物,是药三分毒,甘醴亦伤身,情亦如此。

说书先生:「既已入口,定是美酒,一饮而尽便是」……

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此情可待成追忆也。

 

 

 

江南·春刊【何处江山不自由?】

“是你啊。”

这是回春堂的郎主见到你的第一句话。

那位管事带着你拐过屏风便先行告退了。你先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落座后才迟疑道:“您还记得我?”

“那是自然,低着头做什么。”上首的人似乎想要笑,却引发了一声低低的咳嗽。他沉默了一会,大概是缓了缓,再开口时,声音仍然如记忆里一般清越,“旧识重逢,今时今日恰如当年,我再请阁下喝茶。”

当年。

你想起当年,年轻的天才们意气风发,命运还未向他们收取那样过分的代价,尚未经历死别之痛,无须隐姓埋名,亦没有分隔两地生离之苦,于是可以饮酒折花,纵马天涯,比飞鸟游鱼都更自由,闹得东方第一枝时不时就要收集那些来自江湖前辈的声讨或求饶,往同病相怜无奈扶额的王清将军和子真少主那里发。

你回过神来,抬起头。眼前人浅笑盈盈,眉目如画,夜色清晖洒落发间,仿佛披上一层如梦似幻的轻纱。除却面色有些苍白外,玉山君仍一如当年,皎皎如天上月,即便落进金戈铁马里,沾了血,碎裂了,月亮也仍然是月亮。

只是。你想起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或许他的身子确实是不大好了。

“听说,”陈子奚抿了口茶,饶有兴味地开口,“你拿我同江晏作蓝本,写了不少风月故事。”

“咳咳咳——”你差点儿被一口茶呛死。

“抱歉,是我唐突了。”月亮被逗笑了,拿着扇子摇呀摇,“别怕,不是来难为阁下的,分红也收到了,拿去给小孩儿买零嘴吃。”

“有用就成,有用就成。”不是,玉山君和江小将军当真有个孩子啊!

虽然这事儿你已从前辈那里听过,但本尊说出口的到底不一样。你呆滞地应了声,终于对着这张脸有了时光当真飞逝的实感,如今那样少年恣意的小将军与小少主,都是……父母……了?

时隔多年,你久违地想起了嫁妆的问题。

“有什么话想问,直说便是。”陈子奚道。

“这……”你回过神来,迟疑些许,还是将话摊开了,“您今日,宴请的不是旧相识,而是东方第一枝江南分部的管事。”

“不错。”

你垂下了头:“您要让江南也入这血雨腥风中吗?”

玉山君一愣,笑叹道:“非是我要。江南偌大宝地,多年来暗流涌动,早已是这局中至关重要的一子。”

“原来如此。”你的头更低了,“是接下来,轮到江南了。”

“当年江小将军与玉山君挚友之情江湖皆知,那暗处的敌人,有多少人,便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您吧,就如当年春蚕山庄一事,那些人蚕看您和小将军一样。”

上首的人垂眸,轻咳了两声,却未多制止。你抬起眼皮察言观色了,才接着慢慢往下猜测。

“然而玉山君何等人物,”你叹道,“全杭州城谁不望着月亮呢,一点风吹草动就要登报,想要下手都难,叫人不得不谨慎。”

“于是您若要和当年一样,将自己做成一个饵,就得要利益无关的第三方出面了。”

“——您想要借一场东风,来夺得先手。”

玉山君未置可否,只道:“你心存隐忧。”

“您或许还记得,我当年,是最早一批南逃来的北人。”你苦笑道,“我没良心,见北边契丹压境,吓得草草学了一点功夫便抛下故土跑来江南,如今武功疏浅了,鬓发生白了,也已在江南安了家。我不是您与小将军那样天下闻名的豪侠义士,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罢了。”

“世人皆贪生怕死,人之常情,无有例外的。”玉山君却这样回答,“我也一样怕得很呢。”

你有些愕然,失笑道:“您大可不必如此自贬,若真如此,您当年日复一日地奔赴北方是为什么,为江小将军身受重伤是为什么,如今殚精竭虑以身入局又是为谁?您若当真贪生怕死,也不会落得如此病痛交加的境地——我失言了!”

你说得太过了,口不择言刹不住车,都说出口了才立刻道歉起来。对方再怎么说也是你的恩人,况且,那可是玉山君,怎能这样揭他的伤疤。

玉山君却仍旧笑盈盈的,好像一点也没有被冒犯到。“无妨无妨。”他说,“要是忌讳生死病痛,我还做什么医生呀。”

“听闻您前些日子还去耸翠楼顶那样风大的地方,又总去西湖偷凉饮酒,没事人似的。”

“这个么,偶尔放纵,事出有因……咳咳。”玉山君握拳咳了两声,别开了脸,“平日里管我的人已够多了。”

你眼尖地看见那耳尖泛起的一点红云,忽然福至心灵般想起杭州城中一个某年开始疯传的传说,说时不时会出现一位身手极好的无名夜行客,只要在西湖边往天上打莲花形状的灯光,就有机会能得他相助伸张正义。

……怪不得是在西湖边,毕竟玉山君常见的出没范围,寻常人能接触到的,也就是西湖了。你醍醐灌顶。

至于其他时间那位夜行客去了哪儿么……你打算回去给剑扇情缘录第七册加一个非全年龄向的标。

“您这样,江小将军要担心的。”你委婉地修改了措辞。

“都是大人了,江大侠忙碌得很,哪有空管我这么多。”玉山君显然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里那一点撒娇似的抱怨。他顿了顿,又道,“说到底,数着日子瓷娃娃一样过活又有什么意思呢?俯仰天地间,有那么几个刹那能胜过永远,便不枉此行了。”

只是,“想到将来有一日,西湖绝景再无玉山君,颇为后人憾矣。”你叹道。

而绝景本人只淡然笑答:“人生得意须尽欢,还是酒也喝得,楼也登得,才不负今日又活过来一日。”

你于是默然,不由得想起那个天地之大无不可去的,那个同江小将军一道上天入地搅动风云的,敢为友人千里奔袭的玉山君。世上有多少人幸运到见过传奇们少年意气的时代呢?思及此处,你竟已感到有些遗憾。

“话已至此,阁下若不交出些肺腑之言,可就辜负了今日这壶茶了。”啪。流淌着丝光的扇面遮住了半张面孔,只露出一双平静如水的眼。陈子奚问得轻巧,却叫听者心沉:“不知阁下贪得是怎样的生,怕的是如何的死?”

你摇摇头:“要叫玉山君失望。我做风媒,只是因为风媒轻松,上下嘴皮子一碰,笔杆子一动,哪管什么规矩义气的,反正能混一口饭吃。”

“庙堂之外,草野之间,东风为天下喉舌;堪替鸿雁传书,可代驿骑千程,亦足使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陈子奚却只缓缓念道,“如今看来,轻松么?”

“……”

对于你的沉默,他只是了然一笑,目光扫过桌上画得粗糙的舆图,也扫过被摩挲得字迹模糊的燕云十六州。这是当年江晏要他保存的军中舆图,只是自己困守江南十余载,都不知如今它是否过时。

“做风媒这些年,可听见过中原烽烟?”

“日日听得。”在玉山君洞察的目光下,你低声道,“夜夜梦中,也听得。”

听得赤地千里,听得黄土埋骨,听得熟悉的名字客死他乡。故乡血红色的罡风呼啸着从报文的墨迹里冲出来,将小桥流水掀成滹沱河上的巨浪。

“可听见过雨夜铃响,蚕母振翅?”

“只入耳,不出口。”你说。

“好。”

回春堂的郎主颔首,平静道,“我要你部配合我陈家,散播消息:玉山君身患怪疾——”

他一字一顿,“命不久矣。”

“这……”你没有意料到已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霍然起身,震惊道,“这消息当真?”

“自然是真的。”自陈死期不远之人毫不在意,若无其事地摇扇浅笑,“钓大鱼须得用好饵,六岁稚童也明白的道理,是不是?”

“若,若是当真,”你只觉得手脚发麻,颤声问,“那位可知道?”

“唉,怎么又扯到他身上去啦。”玉山君啪地收扇,一脸无奈道,“我是郎主还是他是郎主,个个都要问他的意见可怎么办。”

“江小将军若是来了江南,定会听闻这消息……”

“若是来了江南如何?听闻消息又如何?”他说得像是置气,眉目却是含笑的,眼里仿佛盛了一弯水波荡漾的月亮,“无妨的,他知道我有分寸。”

顿了顿,忽又低声呢喃自叹:“我也舍不得。”

你心头一震,一时怔然。

世人望玉山君如云端谪仙,不染凡尘,如镜花水月,只可远观,殊不知这谪仙每每念及一个名字,眉间便多一分笑意。经年累月,始终如是。

天上明月,原是至情至性,顽石一颗。

“届时回春堂或许无暇他顾,而东方第一枝同陈府明面上无关,我便将此帖予你,烦你代我转交给他。”末了,陈子奚交给你一封薄信,“不是什么重要之物。他能看到最好,看不到,也就罢了。”

-

那人在江南的梅雨季节来到这里。

瓢泼大雨打落一地春末残花,来客踩着潮湿腐烂的花香踏上窗棱,如一只燕子点水而过。他仍是江湖人的打扮,一双杏眼漆黑如夜,多年磨砺,竟愈发光耀锋锐,如寒芒出鞘。或许岁月总是偏爱这样的人。

或许命运总是苛待这样的人。

滴答。

一滴雨水顺着那人的脸颊坠落,打在青石板上的脆响将你从恍惚中惊醒。

“你放的消息。”那人抬起眼,语气平铺直叙,并非问句。

你深深低着头,双手将那封仔细保存的薄信奉上:“小的……是奉玉山君亲命。”

那封信上堂而皇之地写着“江晏亲启”,江小将军接过时难得一见地露出些讶异。中渡桥后,他大概不怎么于人前露面,也就不知道玉山君苦心经营多年,如今至少在这里,在杭州,江晏这个名字仍旧光辉灿烂,光明正大,不需要避着任何人。

你看着江晏抽出信,第一眼便眉头紧皱,低斥一句“胡闹”,而后愈看愈沉默,最终一目十行地扫完,似是默记下了上面的信息。他正要将信收起投入火盆,却见信后附着一短笺。

笺上仍然是熟悉的字迹,只多了一坛画得歪歪扭扭的酒,和一个笑嘻嘻比耶的小人。

「同道知己,廿载春秋,卿知吾心,弗应阻我。

此生何须同淋雪,天涯何处不相逢?且待春蚕丝尽日,与君载酒再少年。」

末尾一点晕开的墨痕,笔者掩饰性地给小人画了个对话框,“玉山君轻功盖世,先行一步!”

屋内又陷入了沉默,只余下火星的噼啪声。正当你以为江小将军要在月光里站成一尊塑像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我不记得你。”江晏微微蹙眉,“陈子奚和你很熟?”

——怎么第一句是这个?你有点偶像高冷人设崩塌的崩溃感。

不过也是,江小将军没见过你。

没等你开口解释,他上下打量了你一番,忽然又说:“你是他当年遇见那个买春锦的小子。”

其实他听起来并无逼问之意,只是若有所思地陈述着,中间夹杂一点迷茫和困惑:“江湖上流传的那些我同他夜夜笙歌的话本,也是你编的。”

“这这这……”

你大惊失色,脑子里一时间闪过江小将军的各种(现实的和话本杜撰的)传说,什么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差点儿腿一软给他跪下。

“小的,小的做风媒一行,实在是只能写些大家爱看的讨口饭吃。此,此事确是源头在我,可这开了源了,后头各家大拿百花齐放,小的也管不着啊……”

据说,只是据说啊,据说那匿名的大拿里头可还有文津馆十相呢,小将军要将编排他和他挚友纯洁感情的疑犯捉拿归案,不至于先捉你吧。

江晏挑眉。其实他只是觉得陈子奚当年看这些乱七八糟的编排看得挺乐呵,故而有此一问。

虽然因这些层出不穷愈发离谱的话本之故,当年的小将军在天泉在军中都是走到哪被调侃到哪;若是另一位主角在场,众人更是眼神交流笑意盎然,令江晏每每走过都有些如芒在背,时常从门口捞走陈子奚便一道寻清净去也,此间种种暂且按下不表。

“功大于过。”最终,他只淡淡回了这么一句,便转身移步,悄无声息地便踏上了窗台,轻如雨燕,来去无痕。

“小、小将军!”

江晏回头。

咦?这位莫非比玉山君好说话?

“玉山君他……”你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触犯了逆鳞,“当真命不久矣吗?”

江晏微微扬眉,一副对你在见到他来此后还有会有此一问颇为惊讶的样子。月光下,这位曾经的小将军仍然沉静俊美,相比当年不过是多了些无伤大雅的细浅伤痕,此刻那双明如星子的眼褪去多年的沉郁,露出点当年小将军的神气。

“不会。”江小将军道,“我在这里了。”

考虑到小将军与玉山君当年的光辉战绩,大约与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所差无几,你不由得深深认可了这句话。

“况且,”临了,江晏又补了一句,“陈子奚不舍得。

“……?”

江小将军说完便披着月色走了,猫似的没留下一点痕迹,徒留下被塞了一嘴新粮目瞪口呆还在怀疑挚友定义的你。

后半夜,你回到榻上辗转反侧许久,到底还是坐到了案前,点起一豆火烛。飘摇的烛光下你提着笔天人交战,到底还是克制住了没有将头版头条改为“爆爆爆惊天秘闻杭州人从小磕到大的侠侣有售后了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然后摸出里版版面,兢兢业业地把标题放到了连载里:

“不晓得的是乡毋宁!却说玉卿与那无名剑……”

 


终刊【西湖歌舞几时休】

你讲得口干舌燥,将堆积的往年样刊扫到一边,饮了口茶。

“然后呢?”

新来的风媒咬着茶点,迫不及待地追问:“如今坐镇回春堂的是圣手观音针,偶尔也有人见得那位搅动江湖风云的‘鬼神愁’回家歇息,可江小将军同玉山君呢,他二人如今去哪了?”

你放下茶盏,道:“或许就同话本子里一样,功成身退,逍遥归隐去也——传奇们的事儿哪里是我能晓得!”

“可您话本里写得真真的,宛若亲眼所见——”

“今古文学无非四字,爱恨生死难分高下,可不就这么些情节?”你恨铁不成钢道,“风媒的自我修养还记得?”

”记得记得,说话半真半假,报文半假半真!”年轻人一叠声道,末了又问:“那,您方才那话,几分假,几分真呐?”

“……真个是愣头青,”你大摇其头,“好好听听茶馆街巷里的消息吧!”

爱恨生死难分高下,那是话本子里的事。江湖中恩仇情义胜逾生死是常事,刀光剑影间性命如飞絮草芥,重若千钧的是大义深情、死生师友,因而当知剑锋出鞘时有风来助,便已是故人相见了。

如今世道太平,夜间的杭州仍然热闹。布庄一条街已是华灯初上,茶馆中仍旧鼓乐喧阗,布衣华服,南腔北调,不一而足。台上说了无数次的故事重又开场,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就将时光拨回二十余年前,江湖传奇最经典的开头。

听过无数次的你转头望向月下西湖,遥遥又听见堤边浣纱女的咿咿呀呀:

“一愿郎君千岁,

二愿妾身常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

暖风沉醉,叫人昏昏欲睡起来。余光中天光云影掠过湖面,恍惚有一对熟悉的影子。

你霎时瞪大眼睛,唰一下站起,推得桌椅发出好大一声轰隆。

众人纷纷投来不满目光,你却无暇他顾,揉了揉眼再定睛一看,原来只是一对鸟儿穿花拂柳,点水而过,不由得哑然失笑,四下聊表歉意,正要转头落座时,耳边却轰然炸响。

是烟花。

如霆霓照夜,星河倒泻,漆黑幕布上点燃了好大一片火树银花,漫天璀璨光点纷坠如雨,落入如镜西湖,落入湖中灯火如昼的街市里,一时间天上人间倒错,不知今夕何年。

“……是哪家喜事将近?”似曾相识地,人们又挤到了窗边,七嘴八舌地嘀咕,“上次这样大场面,还是早些年玉山君的手笔呐。”

“如今江小将军早已沉冤昭雪,他二位不知在哪处山川游历,还是仍在北地边境……”

故人名讳已成青史传说,乍然听见竟有些恍若隔世之感。你略微有些慨叹地回身落座,一低头,却蓦地怔住了。

不知何时,桌上多了一朵新荷,一枚小笺,上书:

“赠尔东方第一枝。虽代不了鸿雁快马,亦可使众口相传。”

字如其人,玉山风骨。

那枝新荷似是快剑斩落,此时仍有露水点点,所谓出淤泥而不染也。

——不过,如果这朵漂亮的花儿取而代之的,不是你熬了半个月才将将快要赶完、如果今天还不交稿责编就威胁要你提头来见的《剑扇情缘录》第十册初稿,就更好了。

如今稿子不翼而飞,那你的脑袋,或许也将不翼而飞了。竟然与这荷花同病相怜——等等,难道江小将军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头可断血可流,稿子不能丢。风媒沉默良久,终于还是扑上栏杆,号丧起来:

“二位留步啊——!!”

 

 

是岁太平年,山川锦绣,风月无边,正当柳浪闻莺时。

西湖又见归来燕。

 


T.B.C.

 

Notes:

*稿子最后还是出现在了东方第一枝门口,只不过变成了清水删减带正主批注版。没有任何人的头受到伤害,大概。

*要是有的话,可以去回春堂挂个号,给小少主攒点悬壶。

*一个绝望的预告:这玩意竟然还有后续。本篇为江南篇。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