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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解安全带解到一半,转头看向周检察官。熬了一整夜,我脑袋昏昏沉沉的,像喝醉了酒一样。所以,原本想说“您慢走”的嘴唇,却一不小心吐露了意外的真心。
朴时宇双手不安地交握着,转头看向金允植,目光闪烁带着点局促的雀跃:“那个,朱泰善检察官”。
十二月,首尔天色沉得发灰,冷气往身上贴覆,生出迟钝的寒意。
林荫道两侧的树叶子几乎落尽了,阳光从缝隙里往下漏,斑驳地落在人行道上。朴时宇刚停好车,他熄了火,对着后视镜把翘起来的刘海抚平。
他从宣陵路那边开过来,四十分钟前中介带他看了一楼那间朝南的办公室,租金比预想中高一些,但整体不错。
朴时宇打算先租下来。
朴时宇是长子,很早就出来闯了,该吃的苦一样没少,道理也比同龄人更早明白。BLANK2Y解散之后他开始单干,今年年中有了创立个人工作室的念头。家里经商,他从小耳濡目染,运作一个小型工作室不会太难,账面上的数字也足够他从容推进,经纪人和造型团队也是老班底,随时能拉起来。
朴时宇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盯着后视镜里头面容清秀的男人慢慢地想,仪表盘在车厢里亮着,把他腕上的表盘映出一点反光。
他在想。
九月那会儿,Oak公司挂出了新项目《检察官的提案》演员招募公告,他那会儿偶然刷到还挺感兴趣,当晚就去翻了原著。翻到第二十页他做了决定,李采河这个角色他演定了。
朴时宇的人生信条是想到什么就去做,既然做了这个决定,他立刻钻研了原著基本摸实了这个角色。
之后的试镜也付出了很大努力,他和导演杨庆熙聊了很多,签约之后没有闲着,一边读剧本一边继续推进工作。他心里有数,明年五六月这部剧拍完播出,工作室也正好搭完框架,那会是他最理想的衔接点。
朴时宇吸了一口气,没再胡思乱想,推门下车,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
关于这部双男主剧,最重要的就是他的搭档。
虽说早和《提案》签约了,导演也明确表示李采河确定是他,但他的搭档朱泰善到最后才找到合适的人选,拍摄计划已经往后延了一周。前几次试镜他都觉得自己差一口气,不是状态不好,是感觉有什么东西没被激出来。
李采河表面温和说话温吞,但骨子里有一根线绷得很紧,像细钢索,看起来软,其实拉不断。他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了很多遍,把每一句台词的停顿、每一个抬眼的角度都揉碎了再合拢,但他知道这种东西练到一定程度之后就靠不住了,得跟搭档对戏才行。
今天是和搭档的第一次试戏。
新沙洞的银杏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声音脆响,朴时宇把皮夹克的拉链拉下来一半,露出里面灰色的薄毛衣。毛衣贴着肩线,很服帖,他本来就瘦,肩窄骨架小,这么一穿更显得整个人薄薄的一片。
那栋浅灰色的旧楼在岔路深处,四层高,外墙的涂料有些斑驳,一楼的烘焙店把面包的香气丝丝缕缕地往上送。
朴时宇转过拐角往403室走,走廊远远闪过一个影子,先一步开了门进去,能看出来是个穿得很厚实的高个男人。
黑色短棉服显得整个人鼓鼓囊囊的,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利落的端正,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扭头进403只留给朴时宇一个漂亮的侧脸,下颌线拐进耳后一晃而过,整个人白得不像话。
朴时宇在原地站了两秒才抬步,走到那扇门前抬头一看果不其然是403室,门是深棕色的,嵌着一块磨砂玻璃,玻璃后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导演的声音:“进来。”
门一推开暖气也涌了出来,那个人已经坐着了,目光正落在手中的纸页上。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了招手,旁边坐着执行导演和编剧,桌上摊着剧本和一沓打印的台词页,收音师正在把长杆话筒从折叠桌边缘移到支架上。
“时宇来了”导演杨庆熙从对面抬起头,“来,先坐。这位是金允植,前不久定的,演你的搭档朱泰善。”
果然是朱泰善。
朴时宇站定在沙发右侧,把手伸过去:“前辈好,我是朴时宇。”
金允植抬起头握了一下他的手,没怎么笑,仿佛刚进入角色。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大概是一直缩在棉服袖子里焐着的,握了两秒就松开了。
“叫哥就行”他对着朴时宇摆摆手,模样颇为和气,示意朴时宇坐下来。
导演递过台本:“第三集那场车里的戏,直接走一遍。”
剧本朴时宇已经看了很多遍,除了亲密戏看得粗,其他关键的对手戏都能背下来了,他接过来扫了一遍自己的词,深呼吸酝酿情绪。
“允植你呢?第三场没问题吧?”
金允植从纸上抬起眼,声音莫名有些冷:“没问题。”他坐直了,舒展肩膀稍稍向后靠。
“action”
朴时宇默背一遍台词,坐在沙发上微微缩着肩膀,他调整表情放空思绪想象自己正和检察官坐在车内。车窗外昏黄的路灯投下,李采河局促地捏着衣角将视线从窗外拉回。
车缓缓在路边停下时,李采河已经犹豫了很久了,什么东西在嘴边呼之欲出,他嗫嚅着嘴唇,有些怯生生地看向主驾驶座位的男人:“那个,朱泰善检察官。”
朱泰善看过来了,漫不经心的一眼,耷拉着的眼皮倦怠地抬起,那一眼含着意外也含着一丝不耐烦,他没有说话。
朴时宇借着这一幕第一次仔仔细细看了这张漂亮的脸,头发打了发胶露出光洁的前额,灯光落在他眉骨投出浅浅的阴影,瞳孔的颜色很深,像一潭冬天的水。整张脸是一张线条分明的碳素画,黑是黑白是白,除了分明只剩下冷。
他的背绷紧了:“今天能和您一起共事,我感到很开心,从大学时就有听闻您的事迹…”那眼神太冷了,朴时宇后颈也绷紧,抿唇笑得局促,“从那时就很尊敬您。”
李采河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撇眼看朱泰善,小心翼翼地,快速眨了眨眼又垂下。而此时朱泰善瞥向他的眼睛转向另一边,眼皮合上又抬起,眼白快速翻过——一个完整的、极厌恶的白眼。
那种表情意思是听到了什么离奇又恶心的话,放在这张冷硬的脸上一瞬间让人心头发紧。朴时宇看着他,手指不自觉攥住。
金允植的嘴张开又闭上,停了一拍才开口:“不会,我从来没做过什么值得别人敬佩的事。”
他说完最后一句,脸上的表情缓慢收回来,整个过程不过三四秒,但朴时宇坐在旁边感觉像过了很久。
…
“卡。”杨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成了,就是这个感觉。”
金允植站起身,朱泰善的那层壳像是被他留在沙发上了——肩膀松了,嘴角也松了,整个人沉郁的气质豁然开朗。然后他转向朴时宇,点了一下头,又转头和导演道别说是有急事,快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由近及远,拐过弯才消失。
朴时宇还坐着没动,他方才和金允植坐在同一张沙发上,被对方的气场压得半晌没动弹,他的手指攥紧又放松,指节泛白,手心里那一层薄薄的潮意还没干透。
他还有点心有余悸。
导演在桌对面收拾东西,见他僵着没动,瞄了他一眼:“怎么了?”
要被吓死了。
朴时宇脑子里还是刚才那张脸,对视时的压迫感让他仍然心有余悸,他和导演已经混熟了,开口带笑:“杨导,这个哥哥好可怕…我觉得我可能不行。”
杨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颇有种你小子也有今天的促狭味:“允植他入戏太快了,当时是临时通知他来试镜,他匆匆准备了一下就开始了,把朱泰善演得活灵活现。你刚认识他可能觉得很有攻击性…但我跟他聊过了,私下可随和了,反正我是这么觉的。”
“是直接通知的吗?这么突然啊”
“对。之前试了好几个人都不合适,第二天上午才联系上允植,他下午过来试了一场,当场就定了。允植是个基本功非常扎实的演员呐”她朝门口眨了眨眼,表情带着赞赏,“呐,你也看见了,厉害吧。”
朴时宇低头看自己的手,慢慢把把掌心摊平在膝盖上,心想确实厉害,都给他吓到了。
“九八年的,”杨导在收拾桌面,动作很随意,“就比你大三岁,放心好了,你搞得定的~我看人很准的不是什么很可怕的人啦。”
朴时宇点头笑了,又随口唠了几句,确认了后续安排才起身离开。
走出那栋浅灰色旧楼的时候,林荫道的路灯刚亮起来,十二月的冷风沿着拉链的缝隙渗进来,贴着那件薄毛衣的领口往里钻。朴时宇拉上皮夹克的拉链,缩着脖子看刚亮起来的手机。
Kakaotalk
杨导:시우씨, 오늘 오디션 촬영 영상 한 부 보내드릴까요?
(时宇,今天试戏的录像要不要发你一份?)
他愣了几秒,突然想起方才金允植侧头时那一眼,莫名一阵胆寒,又想起他笑起来时眯起的双眼…
很有反差感的一个人,两个画面叠在一起。
他打字:“好,谢谢杨导。”
手机揣回口袋,朴时宇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暖风还没上来,他搓了搓手,放在出风口等风变热。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BL题材在韩国虽然小众但海外市场大,Wavve平台播出的话覆盖面够广,这是他第一部男主戏,一定得演好。亲密戏有什么的,大家都是男人亲一亲摸一摸也不会怎么样,金允植这家伙一定和自己一样都是直男,而且是个很棒的演员,不怕拍不好。
金允植一看就是直男,朴时宇如是肯定。
嗯,我也是直男,这可太安全了。
朴时宇长长舒了口气。
好的搭档感觉真不一样,对戏时那种从未有过的体验让他颇为惊喜…继续努力吧,公司那边同步推进就行。
等了一会儿,暖风烘热了他冰凉的手背,他松开方向盘活动了一下手指,把车驶入林荫道渐次亮起的灯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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