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吕洞宾初到蓬莱,从15号线下车跟着人群去拜各路神仙。第一天他拜财神,出了道观就在荷包里发现了一枚金簪,拿去典当后换到不少钱;第二天他去拜文曲星——他不该去拜文曲星的,害得神仙他老人家气得半夜托梦把他骂了一顿,这种无法实现的愿望比一星差评更让神仙难受,自知理亏的吕洞宾隔天清晨立刻跑回道观撤回了愿望;第三天他去拜月老,月老把他整个人上上下下扫了三遍,表情微妙,长吁短叹,坐立难安,最后委婉道:“你的姻缘线有一点难牵。”
“我知道。”吕洞宾淡然道,二十七年前鹤鸟把他放入了一具纯洁的尸体,于是身边所有人和事都在他飞行的途中化为了往后退的风景,那些本可以停留在他生命里的人成了一个个被偷的法宝、铜钱、食物和炼丹炉里的丹药。“人生在世,也不是非得求一个情字。”
“但你会遇到一个让你刻骨铭心的人的。”月老补充道,“他很快就会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吕洞宾不以为意。来蓬莱的第四天,他准备去拜后土娘娘,结果走在大街上被一条狗咬了。
当天的情景狼狈非常,最后是吕洞宾爬上了某户人家的屋顶才躲过一劫。那条狗皮毛光滑似越州白绢,眼珠是鹅黄中带一点翡翠色,身形细长,一看就身价名贵。这些形象组合到一起,成功替换了吕洞宾心里原本的阎王的脸。
约二刻后狗主人赶来,他坐在一架驷马轩车里,吕洞宾看不到他的脸,只听到车厢内传来几声哨音,那条狗便欢快地直接从窗户跳了进去。吕洞宾惊魂未定,正犹豫着要不要下去时,轩车里走出来一个人,身着靛青色圆领袍,他仰起头看着吕洞宾道:“真君向你表达歉意,这是他托我转交的银两和丹药,若你还嫌不够,可以去车里和他详谈。”
“真君是何人?”吕洞宾环顾一周,在心里规划逃跑路线,叫他和一条狗共处一间车厢还不如叫他去和黑白无常喝茶。“他要是真心想道歉,就叫他自己下来见我,顺便把狗拴好。”
那人眉头一皱:“不许无礼!你可知真君在蓬莱——”
马车的窗帘被掀起一角,趁那人回头的功夫,吕洞宾迅速从屋顶跳下,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受伤事小,心理阴影事大,吕洞宾包扎好伤口,第五天和第六天没有出门。他的师兄钟离权在蓬莱盘下了一间道观,那还有空房,吕洞宾便收拾行囊住了过去。白天吕洞宾看着他们经营道观,干着衙门的活在蓬莱满城跑抓扒手;晚上钟离权带着他去极乐坊当扒手,顺走客人的荷包和首饰。
“十日后是福禄寿三星里的寿星生日,整个三界的神仙都慢慢聚集到了蓬莱。”言语间钟离权偷天换日用筷子换到了一位妇人的步摇,上面点缀着成色极好的紫水晶和金箔。“寿宴上还会他们还会将藏宝阁内一部分修复后的法宝送回天庭,我们可以借此机会赚一大笔钱,然后回到人间云游四方,每日只管饮酒和炼丹,师弟你意下如何?”
“当真是全三界的神仙都来?”吕洞宾问道。他在终南山读书的时间不长,只学了一点剑法和炼丹的本领,关于神仙们的面孔和事迹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反正他也不是为了成仙才去的终南山。
“是啊。”钟离权不知又从哪摸到一串葡萄,丢一颗到嘴里嚼着。极乐坊里也有很多神仙光顾,他们从旁经过时身侧的绸缎无风自舞,曹国舅曾经告诉过他几乎所有神仙都如此穿着打扮,这是在蓬莱辨别人与神仙最快的方法。“上仙们也来呢,你难道不想要他们的法宝吗?我听闻无心昌就偷了不少名贵的法宝,那些东西用处可大了。”
吕洞宾正要作答,突然一个熟悉的背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他心头一紧,拍了拍师兄的肩膀告诉他自己有些事情要处理,他们先分开行动,一会再回道观碰头。说完他不等钟离权回应,转身往反方向跑去。
前些天遇到的那位趾高气昂的侍从也在极乐坊,吕洞宾的前半生不说上刀山下火海,至少也可以说没少干堪比高空走绳索这类高危工作,但这次他是真的怕了富贵人家的狗,一心只想立刻和对方拉开距离。吕洞宾心烦意乱,手臂上被狗咬伤的地方还没好全,他一直扭头注意着那人的动向,在拐弯的地方一个没留神,直接和某人撞了个满怀。
被撞到的人手里还拿着酒,洒出来的酒液同时溅了他俩一身,吕洞宾抬起头时那人伸手扶住了自己的帽子,为什么在极乐坊还要戴帽子?吕洞宾没来得及多想,他先发制人道:“抱歉,不是有意撞到你的,我在追扒手。”
“是吗?”那人把帽子又往下压了压盖住额头,随后才抽出目光细细打量着吕洞宾,这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戴着三山飞凤帽,身穿一领淡鹅黄,打扮得颇为风雅,但最令人过目不忘的是他那双眼睛,红得像一颗袒露的心脏,只看一眼就能让人舌尖泛起生肉的血腥气,“你丢了什么东西吗?”
“我的荷包被偷了。”吕洞宾张口就来。
那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吕洞宾被他盯着只觉得皮肤发紧。在人间时他路过的村子总是流传着类似的志怪故事,吃人的妖怪幻化成迷路的书生诱骗轻信的路人,那妖怪捏出来的脸皮俊美非凡,然而在月光下一照,却能发现它们的眼睛亮若闪动的磷火。
男人道:“现在蓬莱鱼龙混杂,不少人都被偷了东西。听闻最近有个叫扒仙的道观香火很旺,阁下可以去那拜一拜。”
吕洞宾道:“不光是扒手,我前些日子还在街上被某个权贵的狗咬了一口。不知阁下是否知道蓬莱的哪位神仙可以扫去身上的霉运,或是有哪位主法理的神仙可以给我多判一点医药费?”
男人有段时间没接话,吕洞宾抬头望着他,他一只手轻抚着嘴边的疤痕——这人思考的方式有些奇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憋笑。“天庭里倒是有这么一位掌御天律的神仙,只是他不需要依靠蓬莱的香火稳固自己,你得去人间找他的神祠。不过你怎么会被狗咬呢?”
他答道:“我从小到大都和狗不对付,也不知道是谁在大街上遛狗不栓绳。”
回想起那日的场景吕洞宾仍然感到发怵,当时他正往后土娘娘的道观走去,几位天兵正在往告示板上粘贴无心昌的通缉令,据传这位侠盗现在也躲在蓬莱,通缉令上他盗取的法宝名单越来越多,不少人围在告示板前看着那上面和他罪状一样长的悬赏金惊叹连连,即使蓬莱有财神坐镇,也很少有人能拥有这么大一笔钱。吕洞宾停下脚步,与五官隐在斗笠的阴影下的无心昌遥遥相望,他轻笑一声,转身离去时却发一条狗站定在他面前,接下来的惨叫声成功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无心昌身上引开,甚至惊动了三条街外正在浣衣服的小孩。
男人又问:“那你见到狗主人了吗?”
“没有。我不想继续待在那个地方了,他赔给我的东西我都没来得及拿。”吕洞宾说着摸了摸手臂,伤口不深,涂了两天药后也已经不疼了,但体质原因他身上的疤痕和淤青都好得很慢。每当他撩起袖子看到手臂上的伤口,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险些被野狗吃掉的午后。
男人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他道:“木春之神句芒有春风化疾的能力,你去他的道观许愿,他会治好你的伤。”
吕洞宾有些意外,多年来他习惯了独自处理伤口,现在来了蓬莱,反而过不惯这样可以四处求人的生活了。“多谢阁下,明早我就去一趟他的道观。”
男人道:“阁下来蓬莱拜神仙保平安,却对神仙了解甚少,实在稀奇。”
“我并不打算在蓬莱久住,只是顺道过来看看而已。”那个侍从早已不见了身影,吕洞宾逐渐放松下来,然而一个疑惑却在他心底生了根。“我拜了三个神仙,只有财神给了我切实的回应,但金钱只是人生的一种解法,不是人活着的唯一目的。人生短如踯躅花,若对某个执念太过执着,只会吞食恶果。所以比起求神仙保佑,我更愿意靠自己。”
“阁下很豁达。”男人道,他看着吕洞宾,眼神里有一股近乎赤裸的好奇心,他想要剖开他一探究竟,就像小孩迫不及待地剥开糖纸。“我该如何称呼你呢?”
吕洞宾思忖片刻道:“我叫回道人。”
“我记住了。”男人颔首道,转眼间他们已经走到极乐坊的出口,他后退一步与吕洞宾拉开距离。“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谁能在乱世里抚平人心?答案是一位英雄,一个侠盗,一个正义的谜。他需要被百姓敬仰,被贪官地主之流恨得咬牙切齿,被接连上任的皇帝写进奏折,甚至还被神仙忌惮。于是无心昌顺势而上,粉墨登场,他不关心神仙,只关心他们的法宝,如若对百姓有用,再严密的看守都防不住他。
吕洞宾坐在桌前吃早餐,无心昌的通缉令铺在面前,这颗项上人头值九千五百万银两,日后还会随着他偷盗的法宝价值水涨船高。吕洞宾对金钱没有什么概念,钱乃身外之物,但这些天他对自己当时只顾逃跑没拿走那个权贵赔偿的银两和丹药十分后悔。
“蓬莱的举报热线是多少?”他忍不住去问曹国舅。
“你搞清楚那只狗的主人是谁了吗?”曹国舅埋怨道,“现在蓬莱养宠物的人和神仙可多了,光是给你查狗证名单我都要一个一个查好久。啊当然,如果你碰巧是被那条狗咬的,那我们也没什么办法——”
“哪条狗?”吕洞宾困惑道。
“哮天犬呀。”曹国舅露出一副“这你都不知道”的表情,“那可是杨戬的狗,杨戬又是玉帝他亲外甥,所以就算它跑去咬了福禄寿三星,也不会有人管的。”
吕洞宾道:“这蓬莱还有没有法理可言了。”
曹国舅道:“你快少说几句吧,人家杨戬还是司法天神呢!”
无心昌能在乱世里开辟出一片光明地,与此同时吕洞宾却要在蓬莱这个人间仙境受罪,他揉了揉眉心,揉了又揉,把那一块都揉红了总算平静下来。今天的道观很热闹,一大早就有人来扒仙道观许愿,来者是潇湘阁的一位小厮,说潇湘阁里藏了一个扒手,总在客人身上小偷小摸,今早的受害人是一个纨绔子弟,他说他随身带了二十多年的玉佩被偷走了,正在店里大吵大闹,把大半客人都吵走了,严重影响店内的生意。
吕洞宾于是便跟着钟离权来到潇湘阁,那贼人藏在厨房的碗柜里,一见到有人来了立刻跳下,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的碗,又四处乱串,撞到不少人,满地都是汤汤水水。吕洞宾默契地和师兄分两头跑,钟离权在一楼堵他,吕洞宾跑到二楼。眼见那人要跑出去,吕洞宾直接推开最近一间包厢的门准备从里面的窗户跳出去,突然一个小厮焦急地拉住他道:“阁下!你不能进去,里面是——”
吕洞宾不理他,一脚踹开门,然后直接愣在原地:前些日子在极乐坊遇见的那位男人此刻正坐在包厢里,他还是那副打扮,只不过今天换了身紫色的衣服,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整桌精致的餐食,有鲤鱼羹、羊肉胡饼、嫩笋炖鸡、毕罗和樱桃酥,还有数碟新鲜瓜果,足够扒仙道观的所有人吃。
“回道人,早啊。”男人上下扫了他一眼,他的盘子里很干净,似乎对这些东西毫无胃口,“又在追扒手?”
“……是的。”吕洞宾不知为何自己的语气突然有些心虚,他原本是无所谓在陌生人面前撒谎的,无心昌就是用无数道口口相传的谎言包裹起来才得以行走在世间。他强忍下那股烦躁之情,生硬地扯开话题:“阁下怎么在这?”
男人道:“我在等人。”
吕洞宾道:“那日走得太匆忙,还没来得及问阁下的名字。”
男人道:“我和你一样,只是一个顺道来蓬莱看看的旅客,名字对于我们来说并不重要。”
很明显他知道了那天吕洞宾给他的只是一个化名,吕洞宾沉默了片刻道:“至少让我知道阁下的姓氏吧。”
“彼姓杨。”男人转了转眼珠,目光移到窗外,“你的朋友似乎已经抓到了扒手,他在叫你呢。”
钟离权在楼下喊吕洞宾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喊得响,吕洞宾尴尬道:“那我先告辞了。”
从二楼跳下前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人定定地望着他的背影。有人推门而入,吕洞宾没来得及看清那是谁。
和钟离权汇合后免不了被数落了一顿,说好两人一起抓贼,怎么跑着跑着只剩钟离权一个人在干活了?吕洞宾知道师兄的性格,在他开口教育前掏出刚才装进怀里的东西:整整齐齐的一盘樱桃酥。钟离权吃了点心后气消了不少,但他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耽误这么久,是见到哪位旧识了吗?”
“不,只是觉得他有些眼熟。”吕洞宾否定道,“赶紧回去吧。”
那一盘樱桃酥在道观里很快被分完,吃晚饭的时候吕洞宾听到他们聊起不久后将在三星阁举办的寿宴,这时钟离权突然神神秘秘地把他叫到一旁,他告诉师弟他收到了福禄寿三星的委托,起因是无心昌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们三个的餐食里放了一张纸条,这位无往不利的侠盗将在寿宴当天带走玉虚琉璃灯。这盏灯是元始天尊的法宝,只在天劫降临时天庭才会派护宝神仙护送琉璃灯至人间,数十年前琉璃灯曾失窃过一次,天庭派人追回后发现灯胚损坏,于是将琉璃灯先送至昆仑玉虚宫修补,再放到三星的地下藏宝阁看管。在这一批护送回天庭的法宝里,琉璃灯是重中之重,绝不能有一点闪失。
“就算抓不住无心昌,我们也能拿到一大笔酬金。”钟离权冲他挤挤眼睛。“到时候我们就可以——”
吕洞宾打断他:“可是师兄,我不是为了酬金才来的蓬莱。”
钟离权疑惑道:“难道你就甘愿一辈子当一个贼吗?”
吕洞宾沉默了片刻,推开椅子起身往外走,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见状纷纷停下伸筷子的手,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钟离权不好叫住他,只好眼睁睁看着他走远。
他在蓬莱人生地不熟,出了道观也只是在漫无目的地闲逛,吕洞宾往山上走,爬到半山腰的位置依然能听到山脚下小孩的嬉笑声,夜晚的蓬莱颇有当年长安的遗风,街道上悬挂着暖黄色的灯笼,家人、恋人、朋友三三两两地走着。吕洞宾站在台阶望下去,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挤破了脑袋都想挤上开往蓬莱的船。外面充斥着战乱、疾病、天灾和饥饿,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享受着向神仙许愿求来的安宁。
“也不算安宁。”有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扒手稍微多了点。”
吕洞宾回过头,那人正站在露台上望着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酒盏。夜色深了,月光却极亮,给男人周身镀了一层银边,两轮血月在他眼中升起,仿佛他正在杀气腾腾地站在雪中。
男人道:“这里风景很好,能一直看到山顶的三星阁。回道人是来散步的吗?”
“差不多吧。”吕洞宾揉了揉眉心。钟离权曾经带他来过这个地方,扒仙道观就坐落在对面山脚下,当初他盘下这座道观就是看中它正好位于三星阁正下方,钟离权甚至半开玩笑地说,要是我们能一路往上挖地道,岂不是能直通三星的地下藏宝阁?“想在这不夜城一样的蓬莱找个僻静的地方也不容易,我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阁下。你约了谁对饮吗?”
这几天偶遇这个男人的次数未免也太多了,他思忖着,偌大一个蓬莱,两个陌生人就这样连着见了三次面。这样的机缘巧合吕洞宾只在说书人那里听过,要么是金风玉露一相逢,要么是谋财害命,但归根结底两者都有着同样的思虑,那就是该如何处置一颗袒露的心。
他道:“并没有,只是这样的月色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所以我在街上顺手买了一壶酒,找到了这个地方。”
他微微侧过身子,吕洞宾了然,走上台阶在他对面坐下。酒确实是蓬莱街上随处可见的普通清酒,飘出来的香气里带着明显的酒糟味。
男人道:“你似乎心情不太好。”
吕洞宾长叹一口气道:“不过是一些小摩擦,偶尔确实会发生这样的事,我有我的考量,朋友有他们的坚持,难道阁下不曾和朋友吵过架吗?”
男人用半是好奇半是困惑的眼神回答了他。
似乎是对着陌生人更容易吐露情绪,吕洞宾把今天发生的事简短讲了一遍,他注意到他倾听时的姿态很认真,像一尊华美庄严的神像。
男人道:“不管执念深或浅,所有人都是有所求才来到蓬莱的,既然回道人的执念与钱无关,那你所求为何呢?”
吕洞宾道:“谁说我所求与钱无关了,我现在倒是满脑子想要回那笔赔偿给我的银钱。”
男人听罢突然笑了,他一笑让吕洞宾颇为意外,但无论如何,他感到放松不少,不由自主地往他身旁靠了靠。吕洞宾在人间见过性格各式的人,戒备心强的、掏心掏肺的、善良的、冷漠的、另有所求的、无欲无求的,可面前这个男人无法被归纳,他的打扮像读书人,面容却如一位俊美的屠夫,言谈举止比神仙多一分耐心,比凡人多一分傲气,比妖怪多一分笃定。这个出现在吕洞宾眼前的形象仿佛是皮影戏里落在幕布上一道影子,随时可以根据操偶师的心情变换。吕洞宾往上看,再往上看,企图拨云见雾看清这人原本的面目。
他不禁轻声问道:“你到底谁呢?”
男人道:“我曾是某位真人的门生。”
依然是这样模糊不清的话语,他们都是那类把真话拆成两半说的人,一半是客套,另一半是真情。男人起身从酒壶里倒出一杯酒,自己先喝了一口,随后举到吕洞宾唇边,吕洞宾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后便张开嘴大口喝着。确实是街边最普通的清酒,入口辛辣,回味又泛涩,仿佛在吞咽沙子,但吕洞宾没有拒绝。男人看着他仰头像沙漠中渴水的旅人那样喝着酒,伸长的脖颈上跳动着青色的血管,没来得及咽下顺着嘴角滴落的酒液在他皮肤上泛着湿淋淋的光泽。一杯酒喝完,男人把杯子放回去,面色平静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在那些广为流传的志怪故事里,化成书生的妖怪也不一定是要吃人,他们会一步一步走向猎物,而后者会如被定住一般意乱情迷地看着他们,直到自己也变成妖怪眼中的一团磷火。吕洞宾盯着男人那双红眼睛,感觉自己身处血流漂杵的战场。他人生的前二十七年没有少做高危工作,那些令他恐惧的事物往往也令他着迷,令他情不自禁想要靠近,看自己是会得偿所愿,还是被置于死地。
吕洞宾往前迈了一步,与他共卧血泊之中。
重新回到扒仙道观已是第二天午时,正好是吃午饭的时间,桌上摆着他的碗筷,大家都默契地没有问吕洞宾去哪了,吕洞宾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八个人一起吃了顿饭,昨天的事就此揭过。
自从接到三星的委托大家这几天都在全心全意准备几天后的寿宴,反倒是之前一直很少出道观的吕洞宾这些天时不时就消失一段时间,何仙姑问他去哪了,吕洞宾从荷包里掏出炼丹要用的朱砂和矿石,说自己去山上了。
晚上吕洞宾吹灭烛火后躺在床上,房间里很黑,他适应了小半柱沙漏的时间。那夜他看着男人剪断烛火,黑暗中人与神与妖无所谓分别,情欲与恐惧一同滋生,吕洞宾骑在他胯上,环住他的脖颈,接吻的时候他们都没有闭上眼睛。
寿宴当天他们八个人去工作人员签到处领了个临时工牌,三星把藏宝阁的钥匙交给钟离权,来之前钟离权就安排好了分工,他和何仙姑守在藏宝阁门前,钥匙由钟离权贴身保管,吕洞宾和曹国舅监视大厅,韩湘子在高处用仪器盯着,铁拐李带着蓝采和站在暗处,张果老就在门外等着接应。吕洞宾和曹国舅走进雾气缭绕的大厅,看着那些腾云驾鹤的神仙从旁边一个个飘过,舞女们如从天洒下的花瓣一般飞舞游动着,来得早的神仙坐在席位上闲聊啜饮。整个宴会厅共有三层楼高,吕洞宾环视了一圈,主位坐着的自然是福禄寿,他们桌前堆满了神仙们送来的礼物,左边仅次于主位的位置却还空着,雾气像幕帘那样挡住所有人的视线。
“那是杨戬的座位。”曹国舅在一旁悄悄对他说,“他很少来蓬莱,一般都待在灌江口。”
“他长什么样?”吕洞宾问。
“啊,你从来没听过二郎神的故事吗?”曹国舅在额头上比划着,“他脑袋上比其他神仙多一只天眼,可好认了。”
闲聊中席间突然激起一片惊叹声,宛如一群被惊动的水鸟,吕洞宾抬起头,一位束发玉冠的神仙步入宴会厅,一身流光溢彩的披风和印刻着刀光剑影的铠甲令他从其他神仙仙风道骨的打扮中脱颖而出。此刻一切终于拨云见雾,他看着那条咬他的狗跟在主人身后,而那位他在极乐坊和潇湘阁撞见的、只知道姓氏和师出某位真人门下、与他度过了几个夜晚的男人,坐到了福禄寿东侧的位置上。
“看到了吗?”曹国舅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他,“那就是杨戬。”
吕洞宾道:“我去,就是他的狗把我咬了。”
曹国舅道:“我去,你怎么真这么倒霉?”
那些夜晚的记忆和现实混在一起把吕洞宾的脑子搅开了。仙童为二郎显圣真君沏茶上点心时,杨戬的目光扫视整个宴会厅;他的手卡住吕洞宾的腰,手指顺着一节节脊骨一直往上摸,像在抚摸一把上好的兵器,吕洞宾喘气的声音仿佛刀剑嗡鸣着回应他的主人;他看到了站在下面的吕洞宾,不易察觉地挑了挑眉毛;杨戬摁住他的大腿,分开膝盖,两人的身体都热得像燃烧中的丹鼎;他叉起一块切好的水果送入口中;唇舌纠缠间吕洞宾发出溺水般的叫唤声;杨戬扭头和福禄寿三星说着什么;他尖尖的牙齿咬住吕洞宾汗湿的肩膀,后者正在经历这个夜晚第三次痉挛,整个身体如一根紧绷的弦;他把肉片放清水里过一遍喂给哮天犬,轻轻摸着它的脑袋;吕洞宾倒在枕头里喘气,感觉到杨戬握住了他青瓷般的脚踝,他裹在帽子里的头发散开,和吕洞宾的头发纠缠在一起,充满了狂暴与情欲,黑暗中他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那双红眼睛;二郎显圣真君不苟言笑,喜怒难辨,他坐在那,仿佛端坐在自己的神祠内。
吕洞宾闭上眼睛揉着眉心,他不想继续在宴会厅里待下去了,他和曹国舅说自己去找一下韩湘子,转身逆着人流往外走去。
时候差不多了,终于仙童们和几位护宝神仙捧着法宝站在中央的舞庭,法宝上都盖着雪白的锦缎,他们将从三星阁出发回到天庭。然而即便宴会厅内雾气弥漫,宾客们也能看见站在正中间理应捧着玉虚琉璃灯的那位护宝神仙脸色苍白,几乎要站不稳。
“这是怎么了?”何仙姑皱起眉头。
“韩湘子!你有没有看到吕洞宾?”曹国舅问道,“他说他找你去了。”
“哎,刚才他还在我这,一眨眼功夫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福禄寿三星看着那位摇摇晃晃的护宝神仙,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福星上前揭开锦缎,发现里面空无一物。
钟离权倒吸一口冷气,他明明一直守在门前甚至没看到有人靠近,他的手伸进荷包,下一秒他惊恐地发现藏宝阁的钥匙居然不见了。
上方乱作一团的喧闹声传不到地下的藏宝阁内,无心昌手捧玉虚琉璃灯,吸收了上万年的日月精华后,没有任何一块青玉、官窑烧制的绿釉瓷和孔雀羽翎能与它的色泽相比。无心昌掏出弥勒佛的乾坤袋,把琉璃灯放入其中,经过伪装后那乾坤袋看上去与普通的锦囊别无二致。
来蓬莱前无心昌抓住护宝神仙问话,得知藏宝阁内有一条暗道,这些年来福禄寿一直偷偷把一些赃款顺着暗道运出去,暗道藏在堆积成山的钱的后面,无心昌扒开那些钱,顺着暗道的台阶往下走。
然而有人正在出口等着他,那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他伫立,仿佛早有预谋。吕洞宾沉默地抽出剑。这是他在蓬莱第四次遇到杨戬了,既不是谋财害命也非金风玉露,既不会得偿所愿也没有粉身碎骨,人生前二十七年那么多条道路那么多次选择都把他引向玉虚琉璃灯的所在之处,所有的路径都在此交汇,他只是走向了他必然的命运。
杨戬道:“吕洞宾、回道人、无心昌……你的字谜游戏倒是很有意思,但想要解开也不难。不管执念深或浅,所有人都是有所求才来到蓬莱的,偷走玉虚琉璃灯就是你的执念吗?”
吕洞宾道:“琉璃灯可盛天地万物,我要把它带去人间,吸纳灾厄。”
杨戬道:“天劫还未降临。”
吕洞宾道:“凡人没有空等你们神仙慢悠悠守着那一千的时间再慢悠悠地把琉璃灯放下去,你可知现在的人间战争频发,瘟疫肆虐,遍地是饥荒与洪灾?”
杨戬道:“你曾说人生短如踯躅花,花开花落在神仙眼中仅一瞬而已,人间的盛世和荒年对我们来说也是如此,花落了,再等它开即可。”
他傲慢的语气让吕洞宾大为恼火,但面对战神他不敢轻举妄动,凡人想伤到杨戬,不亚于一朵踯躅花要去杀人。他握紧了剑,屏息等待一个机会。
杨戬见他不回答,便自顾自往下说道:“但我知道无心昌是侠盗,他盗取任何东西都不是为自己谋利,而是为了天下苍生,当年他从青城山偷走天尊灵珠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天兵几次跑来我的道观求我帮忙,但每个来祈福的凡人提到无心昌脸上都挂着笑。”
“那可否能请清源妙道真君念及于此放我过去?等到人间太平了,我会把琉璃灯还回来的。”吕洞宾顿了顿,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而且,你还欠我一笔赔偿费。”
“你知道那日为什么哮天犬要咬你吗?”说到这杨戬勾了勾嘴角,“它虽然凶狠,但没有我的命令不会主动袭击人,更别提随便一个走在大街上的路人,除非它嗅到了你身上可疑的味道。无心昌曾盗走我师父玉鼎真人的照妖鉴,想必它是闻出来了。”
吕洞宾打断他:“所以你赔不赔钱?”
杨戬道:“我可以出九千五百万银两。”
吕洞宾道:“这笔钱够买无心昌的脑袋了。”
杨戬道:“是啊,无心昌的脑袋,还是玉虚琉璃灯,不管把哪个带回去,都足够我交差了。”
那把三尖两刃刀自他掌心滑出,杨戬轻轻一挥,就像当初他剪断房间里的烛火一般,吕洞宾眼前的世界陷入一片漆黑,在黑暗中他看不见杨戬的脸,只能看见他那双骤然出现在近处的红眼睛,吕洞宾一咬牙,用力将剑刺了过去。
三日后寅时,玉虚琉璃灯完好无损地放回福禄寿的藏宝阁内,虽然它似乎被打开使用了一次,但无论如何这个好消息令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尤其是那位负责护送琉璃灯的护宝神仙,据传他经历了那件事后整个人变得十分敏感,看不得任何人戴斗笠穿黑披风,隔老远看见这样的身影他都会放声尖叫。
松了一口气的还有扒仙道观的人,玉虚琉璃灯在众目睽睽下被盗,这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了道观的招牌。那几天钟离权吃不好睡不好,每到晚上就在道观里来回踱步,生怕福禄寿识破了他们假扮神仙经营道观的把戏,其他六个人也都面面相觑,功德箱里的钱都不打算分了。只有韩湘子很乐观:“真不愧是无心昌!这都让他偷到了!”
“所以你那晚真的看见无心昌偷走了藏宝阁的钥匙,但完全没追上,还把师父的剑弄碎了?”钟离权顶着黑眼圈问吕洞宾。
“没追上。”吕洞宾遗憾道,他脸上还留着受伤的淤青和疤痕,“那可是无心昌。”
但好在琉璃灯最终还是回来了,它是突然出现在扒仙道观里的,把八个人都吓了一跳,然后立刻马不停蹄地给三星送去。既然玉虚琉璃灯已经追回,三星没有追究他们八个人的责任,依然按约定好的酬金给他们发了钱。甚至在几日后他们八个人还被玉帝赐了仙位,从此扒仙道观正是改名为八仙。
吕洞宾原本不想要报酬,但耐不住钟离权像过年时的亲戚一样硬是把钱塞进了他的荷包里,他对吕洞宾说:“我希望你替我回终南山看望一下师父,你拿着这些钱,至少还能再去买一把好剑。”
吕洞宾道:“师兄,师父其实最想把纯阳剑交给你。”
钟离权道:“即使剑没碎,我也没有脸面拿着它,我已经被逐出师门了。”
吕洞宾道:“师兄,我虽然比你小四届,但我知道你用玉净瓶降的雨救了很多人,你不必妄自菲薄。”
又过了几天,吕洞宾乘船离开蓬莱,他是趁夜色正浓时走的,没有惊动其他人,只是在每个人床头都留了一封信。他孤身一人戴着斗笠和披风前往码头,来蓬莱的船只很多,离开的却很少,一个星期只有一条船是从蓬莱开往人间的。船夫见他来了,打着哈欠抛锚起航。他问吕洞宾:“蓬莱不好吗,求神仙保佑应有尽有,为什么非要离开呢?”
吕洞宾道:“也不是所有神仙都灵吧,只有财神给了我一笔钱,但文曲星和月老都对我没什么办法。”
船夫:“那真是太奇怪了。好吧,你要去哪?”
吕洞宾道:“船上是不是还有一位乘客,他要去哪?”
船夫道:“他去灌江口。”
吕洞宾道:“好,那我也去灌江口。”
他走向船舱,戴着三山飞凤帽的杨戬和他的狗正坐在里面,哮天犬卧在主人的膝盖上睡着了,杨戬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它的脑袋。吕洞宾挑了个离狗最远的位置坐下。
那天在藏宝阁,他分明用剑刺中了杨戬的眼睛,剑却如撞上岩石一般碎成数块,接下来发生的事仅在几个呼吸之间,吕洞宾还没反应过来,杨戬手一翻,他的身体立刻被击飞,接着重重地落在地上。他吐出一口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紧接着他发现四肢就动不了了,吕洞宾维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余下的身体正在逐渐变成石头。
闲庭信步的战神接住落下的琉璃灯放在一旁,吕洞宾费劲地喘息着,石化的部分正好停在了他的喉咙,杨戬走到他面前,托起他的下巴,正好是小半柱沙漏的时间,吕洞宾的眼睛适应了这片黑暗。他们四目相对,杨戬的呼吸炙烤着他的面颊,那双红眼睛亮若磷火。这个姿势相当暧昧且模糊不清,因为吕洞宾不确定杨戬下一秒是会真的取走他的脑袋,还是像那一天一样在黑暗中给他一个吻。情欲与恐惧一同滋生,吕洞宾感觉自己正在发抖。
杨戬捏着他的下巴看了看,似乎很满意他那惊惧的表情和眼底软绵绵的恨意。“若把你做成石像摆在我的道观里,说不定比凡人造的那些园林假山要更有观赏性,用黑檀木的台子,再饰以金箔,或者把你和踯躅花丛摆在一起,你意下如何呢?”
吕洞宾有气无力道:“你想杀我就现在杀。你不是要拿我的人头去交差吗?”
他们第一次在极乐坊见面时,杨戬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就像小孩琢磨着怎么剥开糖纸,吕洞宾当时没有在意;后来在那个相当亲密的夜晚,杨戬也是这样用目光仔细描摹他的身体,而当时吕洞宾无暇顾及。现在他惊觉杨戬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是否要划开他,仔细研究凡人那颗袒露的心脏。毕竟在杨戬漫长的寿命里,很久没有一个人能这样激起他的好奇心了。
杨戬舔掉吕洞宾嘴角的血,他还是给了他一个吻,他道:“这个脑袋我先记着,和你的医药费扯平了。”
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吕洞宾不愿去想,正如他同样不愿去想在那三日里玉虚琉璃灯为何会被使用过一次。拨云见雾后,他仍然觉得杨戬的面目无法被看清,早知如此他绝对不会靠近这个危险的神仙,但现在他已无法轻易抽身离开。
杨戬坐在那一头开口道:“月老为什么对你没办法?”
吕洞宾道:“他说我的姻缘线很难牵。”
杨戬挑了挑眉毛:“真的吗?”
“是啊。”吕洞宾望向窗外,蓬莱的景色正在飞快往后退去,即使不回头,他也能想象出杨戬脸上似笑非笑、胜券在握的表情,因为他已交出那颗袒露的心脏。“人生在世,也不是非得求一个情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