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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当教堂钟声再度响起的时候,炽烈的阳光正扫在墙角的玫瑰篱上,落下一片深红色的影子。
唱诗班的孩子们正在高声吟诵,这是小镇一年一度的纪念日,用于缅怀此地因战争而去世的人们。
所有的民众都自发聚集起来,捧着点燃的白烛,有人黯然流泪,有人默默不语。
站在圣殿前的是他们最敬爱的里卡多神父,他是这场仪式的主持者,也是这座教堂的重建者。战争摧毁了他们原本的古老教堂,使得人们一时间失去了信仰之所,直到这位陌生的有钱人忽然到来,为他们重修了圣殿,就此将上帝的旨意再度延续下来。
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里卡多神父拥有一张过分英俊的面孔,高挑挺拔的身材,大约三十岁左右模样,他为人谦和有礼,只是神情总有些阴郁。
有人打听到,他曾经上过战场,和德国鬼子进行过英勇的搏斗,也因此受了很严重的伤,严重到他忘记了很多事,很多人。
里卡多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到这个靠海的小镇来。他的亲人大多已经去世,只有一个堂弟在伦敦做些生意,他本可以留在那里,带着自己丰厚的遗产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可他心中似乎总有股什么力量在召唤,指引他来到此地,仿佛是在梦中和谁有过很重要的约定似的。
是谁呢?他实在记不起来了。
他将这归因于上帝的旨意。
于是他带着所有的资产,在这里翻修教堂,帮助当地人完成艰难的战后重建,而所有人都深信不疑,如果上帝真的存在,那里卡多就是他派来福泽众生的信使。
一阵微风吹来,玫瑰花的腰肢轻柔摆动,这场景在他心里一晃而过,仿佛是很多很多年前,也有过同样的一幕在他遗忘的岁月里发生过。
他将这些玫瑰照顾得很好,尽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傍晚时分,他的电话响了。
“嗨,kaka。”来电人是他的堂弟,他的声音似乎有些激动:“我得到了一些消息,很可靠的消息。”
里卡多心里一动:“……和我的失忆有关,是吗?”
“没错。”堂弟的声音压制着某些欣喜:“来伦敦吧,我找到他了。”
“谁?”
“被你遗忘的那个人。”
时间回溯到1936年。
日后回想起来,那是一个漫长得近乎没有尽头的夏天。
阳光停留在玫瑰篱上,树影落进长长的回廊,空气里有新割青草和旧书页的味道。日子缓慢得像一条河,没有人开口谈论未来,仿佛只要不说出口,时间便会一直停留在那里。
莱特庄园的女主人坐在躺椅上,手里捏着一份报纸,却看得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停留在草坪里两个玩闹的少年身上。
其中一个刚成年的模样,穿着干净的白衬衣,正半躺在草地上说着些什么,浓黑如墨的眉眼中含着笑意。
另一个看起来年纪更小些,身形单薄,身上那件旧旧的灰蓝色半袖彰显着他与前者截然不同的身份。他也躺在那男孩身边,手里抱着个皮球,额头上满是汗渍,显然是刚刚运动完的样子。
“克里斯,你踢的越来越好了,”里卡多偏头看着他,笑道:“快要赶上我啦。”
“我就说我有天赋来着。”名叫克里斯的男孩有些得意,抬手擦了擦汗,脸颊微微发热,眼下生出两片运动过后的潮红,一双漂亮的眼瞳仿佛琥珀一般:“可惜莱特夫人不喜欢你踢球,不然我可赶不上你呢。”
里卡多笑了笑,伸手揉着他汗湿的卷发:“不论她喜不喜欢,我都会继续踢下去,和你一起。”
克里斯的笑容却淡了下去:“她不喜欢我,更不喜欢我和你待在一起。”
“克里斯——”
像是要映证他的话似的,莱特夫人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克里斯叹了口气,从草地上爬起来,把球丢给里卡多,迅速跑到廊下,规规矩矩地站在那位贵妇人面前:“太太,请您吩咐。”
“下个礼拜我们有贵客来,客房打扫好了吗?”
“已经好了,地毯和窗帘都换了新的,床褥也干干净净的。”他有些不满这样审问般的对话,客房的事情分明早就了结了,她这会重新搬出来,无非是想把他叫走,从里卡多身边叫走。
莱特夫人扬了扬下巴:“去换个新的地毯吧,我忽然想起来,帕农神父不喜欢酒红色。”
“哦。”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老老实实转身干活去了。
莱特夫人不喜欢克里斯,这件事全家人都知道。
他们家的仆人一向都是附近可靠的亲友举荐,即使出身低微,也有着在富贵人家做仆从的经验,至少都是体面懂礼数的人。
克里斯却不一样,他是八年前丈夫从外面捡回来的孩子。她那烂好心的丈夫在下城区的贫民窟陪同神父一起布道时,见到了那个在街边乞讨的孩子。他那会才七岁,还有什么比救助一个年幼的,即将饿死的贫困孤儿更能展现上帝使者的善意呢?
神父想要把他带回教堂,她那个好好先生丈夫却是真心喜欢这个孩子,于是他说服神父,把他带回了家。
“教堂里的人是怎么对待那些孩子的,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丈夫向他解释道:“他们挨打挨饿可一点不比贫民窟的孩子少,更何况总有传闻说,一些神父会……你知道的,克里斯已经很可怜了,我不会让他去那种地方的。”
她不满地反驳道:“我不关心他会怎么样!我更关心咱们家的财政状况,你知不知道我们快负担不起现在的生活了?”
“钱的事总会有办法的,现在哪里都不景气,可是会过去的。”莱特先生安慰她:“再说了,里卡多也需要玩伴。”
这却又激起了她的怒火,一时间口不择言起来:“一个累赘还不够,你还要再添一个!”
“闭嘴!”她终于惹恼了丈夫:“里卡多是我哥哥的儿子,是他唯一留给我的家人!”
她自知失言,可这日渐低迷的经济总让她焦虑,自己的孩子才刚出生,正是需要好好花钱的时候,家里的资金,丈夫的关爱总被里卡多分走,她难免心有怨怼。
“对不起,亲爱的。”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妥协了,七岁的克里斯来到了莱特庄园,认识了十岁的里卡多。
莱特先生很看重他的侄子,因此他极尽所能满足他的需求,比如让那个贫民窟男孩成为他的专属仆人,不必像其他买来的男孩那样住在佣人房里,他可以共享里卡多的卧室。
“叔叔,你知道的,我怕黑,晚上总睡不着,从前都是爸爸陪我的……”
“好啦,好啦,我答应你。只是你要约束好他,不可以让他太坏了规矩。”
他甚至破天荒也花钱送那孩子去上学了,是和里卡多一起的贵族学校。克里斯年纪虽然小,却是个极聪明的孩子,这让莱特先生很是欣慰,想着将来他会和自己的侄子一起出人头地的。
可惜家里的经济状况实在不好,儿子出生后又加剧了一切的恶化,他的妻子频繁吵闹,他不得不终止了送克里斯上中学的念头。就这样,这个只读了六年书的男孩,正式成为了莱特家的小佣人。
克里斯并不怨恨,相反,他很感激,毕竟这个年代,上学是每个贫民窟孩子想都不敢想的事,他却能上六年学,已经弥足珍贵了。
他尽心尽力地照顾着里卡多,并不仅是因为那是莱特家尊贵的小少爷,他心里还藏着个秘密,一个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出来的秘密。
见到里卡多的第一天,他就不自觉被对方吸引,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那天他穿着白衬衫和背带裤,朝克里斯笑着伸手,说你好呀,小克里斯,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他那副漂亮的面孔就像晨曦中雪白的玫瑰花一样,那么干净,温柔,又圣洁,克里斯有一瞬间想到上帝,心想难怪大家都叫他圣子,仅仅因为他们一家格外虔诚吗?
在遇到他之前,克里斯像块可怜的飘在水里的易拉罐似的,四下磕磕碰碰,无处可依。
他早就没有了关于父母的印象,只依稀记得仿佛是在孤儿院待过一段日子,后来被一对有钱夫妻收养,过了一年安稳日子。就在他以为有家了的时候,有一天那对夫妻带着他,还有他们自己的孩子开车出去兜风,出了车祸,他们的孩子死了,克里斯却活下来。他们开始怨恨,开始疯狂地歇斯底里地大喊为什么死掉的不是他。
克里斯知道这个家已经不欢迎他了,尽管那对夫妇并没有赶他走,他还是自己离开了。
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旦开始流浪,是活不了多长时间的。就在他以为要早早去见上帝时,善良的莱特先生就这么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莱特先生喜欢他,他常夸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克里斯很珍视这样的评价,于是尽力去做个好孩子,好仆人,好在他和妻子争吵时能多一些底气:你看,这个孩子干活多么得力,他能让我们省不少心呢。
而里卡多不一样。如果说莱特先生对他的喜欢仅仅是善良人对落难者的怜悯,是一个长辈对聪明孩子的欣赏,那么里卡多对他就与众不同的多。
他从不把克里斯当仆人看,尽管后者竭尽所能表现出勤快的样子。里卡多外表光鲜体面,似乎是这个家最金贵,最讨人喜欢的小少爷,但克里斯看得出来,他的内心和自己一样孤独又敏感。
里卡多把他当成朋友,当成弟弟一样爱护,他会和自己吐露心事,吐露对父母的想念,对寄人篱下生活的委屈。他的叔叔爱他,对他很好,可他始终明白这不是自己的家,尤其是堂弟出生后,他愈发鲜明地感受到,他是一个寄居在别人家里,需要时刻看别人脸色的外人。
这一点使得他们惺惺相惜起来。
“我并不是要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里卡多对他说:“我很爱我叔叔,很爱很爱,婶婶不喜欢我,我也绝不会讨厌她。可是我依旧觉得难以忍受,我知道我比绝大部分的人都幸运,可我还是有些贪心,我想要自由,想要不用看人脸色,随心所欲的生活。”
克里斯紧紧挨着他,就像他们一起度过的无数夜晚一样,伸出手臂抱住他:“你没错,我知道那是什么感受。我的养父母恨我,可我也不会恨他们,只是比起受尽煎熬的生活,我宁可饿死。”
“可是……”里卡多有些犹疑地低头看他,像兄长一样轻轻抚摸他的脑袋:“你在这里也不快活,对吗?你要讨好我叔叔婶婶,尤其是婶婶,她对你很有敌意。”
“那不一样。”克里斯把脑袋埋在他肩上:“这里有你呢。”
里卡多笑了出来:“你知道的,我会一直保护你。”
很奇怪吧,在外他们是主仆,克里斯需要侍奉照顾他的小少爷,可私下里却是反过来,他变成了一个依赖哥哥的小男孩,里卡多则变成了那个可靠的,给他安全感的保护者。
“等我们都长大了,就一起搬到外面去。”里卡多信誓旦旦:“我们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
克里斯没说话,他没出息地趴在里卡多怀里哭了,换来对方哭笑不得的安抚。
随着年龄的增长,克里斯失去了上学的权利,他只能每天等在家里,等着里卡多踩着午后的阳光踏进家门那一刻。
青春期的到来让他变得格外敏感,他注意到里卡多已经发育成一个成熟的男人模样,他身材越发高大,后背愈发挺拔,面容也变得硬朗,如同上帝亲自雕刻一般,英俊得仿佛天神下凡。
他无法克制自己的心酸,学校里一定有很多和他一样年纪,出身高贵,又漂亮又成熟的女孩吧。他又看了看自己,还是个干巴巴的,幼稚的孩子模样,他一点都比不上那些光鲜亮丽的少女们。
里卡多注意到他的情绪,于是对他格外关照亲昵,他知道身份的差距是克里斯心底最在意的事,他知道这个男孩虽然低微,却拥有超乎寻常的自尊心。
“我今天哪里也不去,我陪你踢球吧。”
“你不去和你的同学一起玩吗,他们今天有派对。”克里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话里的酸味多么浓重。
里卡多故作严肃地把球抛向他:“别打岔,你的体能现在和我差远了,小心一会输得很难看。”
就算那些女孩们漂亮高贵,那又怎么样,她们追捧的圣子可只愿意陪我一个人玩呢。
他被自己这幼稚的念头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他为什么要和一群素不相识的姑娘们较劲呢?
时间回到现在,十八岁的里卡多看着男孩跑开的背影,夏日午后的阳光洒在他略微汗湿的脊背上,勾勒出少年特有的纤细腰身、裸露的小腿上薄薄的肌肉线条,让他莫名想起欧洲古画上的维纳斯。
他意识到自己盯得太久了。
不,这样不对,他心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