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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份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怪事。
铁拐李给我弹了千里传音,扭扭捏捏,“洞宾,有点小事,你得过来帮帮忙。”
我当时正在练剑,钟离权很早就出去了,说是何仙姑和老曹找他逛街,姐妹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没有立刻答应他,先问,“什么事您要劳我大驾?如果是帮你找人消罚单我没兴趣”
在夺回琉璃瓶之后,老李的生活没有太大变化,大部分时间他是来找钟离权一起干一些招猫逗狗的事情——他们都不想再回顾曾经的狱友之情了。而且据我所知,铁拐李其实和箱子他们一直有联系,一般不会来找我。
老李嗫喏了一会,啧了一声:反正你快来吧,是你师兄的事,韩湘子你别留影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也割双眼皮啦?”
来不及我多想,只能提剑驾车赶往住处。
刚落地,就看见一众人围在灵池边。韩湘子抱着一个竹篮,正巴头巴脑的往里面探头
“呃,”我说,盯着那个竹篮子。
“呱呱,”青蛙说。
“天菩萨呦干出这种好事,” 张果老扒着桌子往竹篮里面探头,篮子里还有个装着青蛙的琉璃碗。箱子居然还造了景,里面有一个人造小沙滩,还有两块包子皮。青蛙无视他的好意,弹出舌头,抓到一只苍蝇。
唯一与众不同的是,它的身上披着一条赤红色的袍子,还半垂在一只巨大的水汪汪的眼睛上。
我去
我指着碗里的青蛙,干涩的问:“这是猴子变的吗?”
铁拐李像个长辈一样翻了我一眼,耸了耸肩。“他是箱子在茶楼带回来的,老板说权儿正喝着酒,一个女娃突然出现,说要他赔人家青春。”
我血压一下就高了。
“这哈好咯,”张果老像球一样滚了过来,“家里不用遭蚊子叮喽。” 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我受打击太大,出现了幻觉。
我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些年偷过的宝物,镇定了一下,告诉自己天底下不可能会有这种事,又装作镇定地开口,“你们搞什么名堂,从莲池抓来的青蛙?戏还挺全,专门缝了衣服。”
韩湘子看起来好像一早就料到我不会信,献宝似的把青蛙捧过来说,“洞宾哥哥你看,真是师父。”
我一回想,钟离权上一次把自己卷进不该卷进的事件里还是一个月以前,家里从未有过这么宁静的时候。
我眯起眼睛又仔细地打量了这青蛙一番,说实话,长得其实很可爱,这么养着好像也还不错,至少不用担心他又遇到什么危险,除了被鹈鹕吃了。
只要别吃苍蝇就行。
我正不断安慰自己,他跳到了我的头上。
好吧,确实是他。
我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正色道,“那解药呢?怎么解?”
铁拐李说,“我查了,有两种方法。第一种,找西王母的玉露,滴在青蛙额头上就能恢复原形。第二种……”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神飘忽。
“第二种什么?”
“第二种是找个真心的人亲它一下。”
我沉默了。我知道西王母的玉露,我唯一一次见过西王母是在蟠桃会公屏转播上,那会儿孙悟空不小心把她的裙摆踩了个窟窿,她当时看猴的眼神我现在想起来后脖子还发凉。让我去找她要玉露,她可能连我一起变成青蛙,变成癞蛤蟆,变成蝌蚪,然后拿去做水族箱造景。
那么只剩第二种选择了。
我捧着看着玻璃缸里那只青蛙,它很听话的趴在我手上上,用一种很我俩相处时,他经常会摆出的神态——把下巴靠在我手上,装作很可爱抬眼看我,两只前爪抓着我的手。我甚至能想象出他叫我的语气,跟钟离权平时一模一样,那个欠揍劲儿。
我说,“你俩这么要好,你怎么不亲?”
铁拐李指了指他那条瘸腿,"你看我这个形象,我亲了万一它产生印刻现象,产生同族认同感变个瘸子怎么办?"
我还想反驳一下,铁拐李乘胜追击,接着说
“你师兄这辈子受的苦太多了,又变成瘸子怎么能撑住呦。”
我一时无言以对。
我深吸一口气。好,亲就亲。
我让铁拐李回避一下,他说你亲个青蛙还要人回避?我说万一我师兄变回来之后发现你看着,他可能这辈子都不跟我说话了。铁拐李拄着拐杖进了里屋。
琉璃碗里,那只绿皮青蛙蹲在荷叶上,跟刚才一模一样。我这才发现他身上其实是捆得很密的红绳子,韩湘子怕他跳出去被曹国舅踩死。我搬了个凳子坐下来,跟它平视。
“钟离权,你要是能听懂,你就眨一下眼。”
青蛙没眨。它鼓了鼓腮帮子。
我俩深情对视了半天,他没再吃苍蝇。我心里划过一个荒唐念头,如果他不想直接变回原样呢,我也可以这样养他一世——远离痛苦远离背叛远离他不愿意做的任何事——也挺可爱的。
转念一想,他若是同意,也就不是钟离权了。我想起小时候他给我们讲过的杜子春,也许他会舍弃一些东西,譬如前途,譬如荣华,但是情之一字对他很重要。他应该不会变成无知无觉无法流血的人——或者青蛙。
主要是青蛙要一直吃苍蝇,钟离权对自己的各种欲望要求其实蛮高的,他不会让自己的吃食和排泄物沾上任何联系,据我所知他连肠子都不吃。
箱子看我下定决心,笑嘻嘻的说师父又欠了我一次,改天要让他请我吃饭。
我说我会记得的,其实钟离权从来没欠过我什么,只是每次他觉得亏欠我的时候,都会露出一种“师弟你真好我俩要一直在一起的表情”。为了这个表情我也会倾尽全力,包括亲青蛙。
我敛尽周身所有杂念,摒除智力、摒除灵力、摒除法力,只留一片赤诚真心,缓缓俯身。
嘴挨上青蛙的一瞬间,我心里已经做好了迎接灵光爆发、咒术破除、钟离权恢复人形的准备,甚至连后续追查下咒之人的路子都想好了。
青蛙还是那只青蛙,没变。
我愣住了。我又凑过去亲了一下。
还是没变。
我又亲了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铁拐李在里屋喊,“你干嘛呢?亲这么响!”
我说,"没变回来!"
铁拐李从里屋探出半边身子,看了看青蛙,又看了看我。然后他露出了一种很微妙的表情,像是憋了一整天的气终于找到了释放的时机。
然后门被推开了。
钟离权换了身衣服,袒胸露乳地进来了,头还留在外面忙着说话。“你确定是这么穿吗,我觉得有点太露了——”他话说到一半,终于看见了我,整个人卡在门槛上。曹国舅跟在他后面,三人显然逛的非常过瘾,何仙姑口脂都晕开了。
我看着他们仨在这里悠闲的样子,脸上的表情迅速从战意盎然转变为了一头雾水,好像俞伯牙对钟子期弹了一天琴,结果钟子期说我是牛。
“……你在干嘛?”
我从凳子上弹起来,嘴巴里还残留着青蛙皮的触感,凉凉的,带一点湿。我看着他新换的衣服,指指青蛙,不知道该怎么措辞,于是我说
“喂奶回来了啊,师兄。”
钟离权愣了一下,很平淡地说:“哦,我这是宣传母乳喂养的衣服。”
我应该意识到,他口花花的能力远在我之上,而且脸皮之厚根本不是我等凡人能够想象,我见钟离权犹如一粒蚍蜉见青天。
“我想掐死你,”我心如死灰地说。
“对不起,”钟离权想也不想地说“但是我干什么了?”三个人进来把东西都放好了,买的衣服很多,他们哪里有这么多钱?
我尽最大可能怒视着他,他暗红色衣服交领处还绣着金色暗纹,细密的在胸口位置隐隐发光。“怎么突然买衣服?”
“之前那套衣袖都起毛了,”钟离权说。他低头整理了一下。“今天全场消费是由一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大爷买单。你看喜欢吗?仙姑说觉得这颜色很新”
我瞪着他。“那位好心的大爷是——?”
钟离权一抖衣角坐下来,那件暗红金纹的交领泛着细碎的光。他伸手摸了一把胡须,变魔术似的把铁拐李的荷包拿出来——“这 是 秘 密。”
“你拿了他的钱,”我说,语气比我预期的平静很多,他发现了,所以骗我来亲这只青蛙,我不明白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
钟离权沉默了半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钟离权,他掏出两个盒子,递到我面前,“那,我看到这个就想起你了。”
我打开一看,是一条剑穗。深蓝的丝线编得很密,底下坠着一颗白玉珠子,玉质不错,水头很足。纸包里还有叉烧酥,之前我看别人吃过。
我握着那个剑穗看了很久,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要不要骂他,要不要打他,要不要把剑穗扔回他脸上说“你拿别人的钱给我买礼物然后我替你去亲青蛙”。
最后我把剑穗系在了剑柄上,打了个很紧的结。
“你去把老李叫出来,我今天不吃点心,我今天要练武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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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我又问他,"要是有机会,你想重活一回吗?"
钟离权回答的很快,“不想啊,我对自己很满意,”他停了一会,接着说“之前就说不定咯”
我知道他不常说过去的事,但是今天我决定要哪壶不开哪壶无限畅饮,他欠我的。
“什么时候说不定?”
钟离权很诧异的看了我一眼:“没遇到你之前啊。”
我噎了一下,扭头和他宣布:“回家之后你要亲我六下带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