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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要从哪里开始呢。
虽然没有相关的记忆、问了阿莉莎和马顿也都回答“不是一直就在这里吗”,但既然长着那张脸就肯定和自己脱不开关系。肯定是异想体或者扭曲现象中的一种。由于LCE的警报没有响,他偏向于后者。霍恩海姆比对着近几日LCE的记录,那些拥有类似能力的异想体都安分得很——所以,问题果然还是出在他身上吗。要说是扭曲现象的后遗症也不是没有可能,可在他已经不是扭曲状态的情况下,想要彻底解决这次的异常只能……
……不,应该是有别的办法的吧?大不了去请教一下LCD的那位现场推理队长不就好了。虽然他们现在都在出外勤,暂时没办法面谈,但几天的相处他还是能忍得下去的。霍恩海姆如此做了决定。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那沾了不少指纹印的镜片。过分安静的实验室在此刻突然响起了门把手的转动声,嘎吱,让霍恩海姆的心为之一紧。他警惕地看向门的缝隙,棕色的人影推门进入,见到这样紧张的霍恩海姆不禁不解地歪了歪头,问道:
“怎么了,霍恩海姆先生?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呢……”
“我应该没有同意你随便进入我的个人实验室吧。”
约翰显然是想要继续说下去的,但霍恩海姆在那之前打断了他的话语,用冷淡过头的眼神瞪视着门口的存在。就算样貌和性格一模一样,他也不会被蒙蔽的。首席研究员黑着脸要他出门,约翰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最后还是悻悻地点了头,合上门离开了。首席叹了口气,听到那走远的脚步声后,泄了力地仰头靠在自己的转椅上。
为什么他非得说这种话不可呢。
霍恩海姆同样也不知道。
他可以确定这件事出现的时刻就是两天前,最终体检结束的时候——尽管现在回忆起来,过去的那两天如同两年一样漫长。作为扭曲被巴士一行人打倒的他因为受到了过多的冲击而晕过去了几分钟,在那之后,那个和约翰一模一样的存在就出现在了LCE部门里,穿戴者脑叶公司的EGO和袖标和往常一样开始活动——尽管他如此奇怪,但LCE的所有职员都用“他一直以来都在这里”的态度,像是被改写了记忆一般接受了约翰的存在。但对霍恩海姆来说,这无疑是异常现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约翰已死的事实,知道这个个体只是一个过去的残渣,却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进行铲除。这样的犹豫导致的便是别扭的共处,霍恩海姆不愿意接受伪装成约翰的实体用着他的脸,于是把心中的厌恶感对这个并非约翰的存在倾泻而出。实体对此没有一句怨言,还是模仿着约翰,以助手身份自居来找霍恩海姆,然后常常被暴怒的首席从实验室里轰出去。
这一点让霍恩海姆越发确信他并不是约翰。尽管在他的记忆中约翰的确脾气很好,但也不至于到这种受气包的程度——霍恩海姆要是如此做的话,约翰肯定会冷下脸和他说“我们得好好谈谈”的。愤怒着实是一种无用的情感,但霍恩海姆既然没有处理掉这扭曲的产物,就只能无法抑制地变得焦躁起来。模仿着约翰的那人不止假装着他的助手,也想要在他的生活中扮演起同样的角色。每天下班,他都会亲昵地贴到霍恩海姆身边,说:“啊,要下班了吗,霍恩海姆先生?我们一起回去吧。”
“……”
最开始的一次,霍恩海姆选择了在LCE彻夜加班避免了在家中的相见。但这样的选择也导致约翰留了下来和他一起加班,仿造品甚至还笑眯眯地送走了马顿和阿莉莎,嘱托他们两个要早点休息。霍恩海姆意识到躲开他是没用的,大概是这实体的底层逻辑,他必然会出现在自己的身旁扮演着那人。考虑到他自己的身体并不算好,霍恩海姆还不想在LCE正忙于金枝实验的时段因病缺席,第二天起,他就决定老实回家休息,但故意和约翰避开了坐同一班地铁回家。可既然他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霍恩海姆就无法避免地会见到约翰。他真该像在实验室里那样轰他出门的。霍恩海姆在卧室的门缝里观察着那伪造品的行动的时候,不禁会如此想道。可是然后呢?放任这个可能产生损害的扭曲现象在外为所欲为吗?霍恩海姆不会如此去做。解决这个实体是他的责任,毕竟他和那个人的原型有着扯不清的关系。
在卧室里藏得过久,霍恩海姆的身躯内部开始传来一些饥饿的感觉。首席这才意识到今天他都没吃什么——这几天约翰总在他面前晃,就算他摆着脸让他坐得离自己远点,也还是会在食堂里不免看到那个过分显眼的身影,让本就难以下咽的食物变得更加难吃了。他叹了口气,决定去冰箱里找点能吃的速食,热一下当作今天一天的能量摄入。但去往厨房意味着他不得不暴露在约翰的眼皮子底下,模仿着助手的实体毫无疑问地向他抛来的观察的目光,然后是带着担心说出的话语——真恶心。霍恩海姆不得不如此评价道。“霍恩海姆先生,你是要去吃点什么吗?需要我下厨吗?”
“……闭嘴。”太吵了。虽然发音方式、声线高低、抑扬顿挫都一模一样,但霍恩海姆还是觉得不同,觉得那话语里充满着假惺惺的关心,“我没有说过吗?不要随便和我提起对话。做你自己的事,别在我面前晃。”
“我……”坐在沙发上的约翰似乎想辩解点什么,但霍恩海姆马上回头瞪了他一眼,他也便没再下去了,只是委屈地应了一句“知道了”。果然是假冒的存在。霍恩海姆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踏入厨房,在4摄氏度的冷气中感到些安逸的冷静。他伸手从里面取出一个三明治,随手撕开了包装的一角,丢进了微波炉开始加热。
但是……但是真的要每天都这样吗。看着那泛着橙黄色的光的微波炉时,他的思绪和逸散出的光线一样漫游着。说真的,他有点累了,也开始觉得这些事有点蠢。作为一个天才,他不应该受制于感情而行动,也更不应该任由理应被消灭的存在在这里继续活着。可他们实在是太像了。就算是仿造品,这也是技术相当高超、和真品几乎毫无差别的存在。霍恩海姆不会继续否认自己的感情。他的确不止一次地希望过约翰再次出现,闯入他的个人办公室,然后再一次地问他:你需要一个右臂吗?
而现在拥有一个能实现这样愿望的机会……他真的要选择放弃吗?霍恩海姆在这两种选择里纠结着,挣扎着。叮咚。直到那微波炉发出一声宣告结束的响,他才慢慢地回了神,从里面揪起包装的一个角,免得烫到自己的手。他从厨房走了出去,短短几分钟,客厅里一下变得没有人了。这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喊出那个名字,好在理智拦住了感情,他的眼神发现阳台的门开了条缝,从沙发上坐下后,微微能从这个角度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看到墙壁旁边露出的一个黑色外套的角。看来是为了遵循他的话语去阳台待着了,又或者只是因为闷闷不乐想要去那里散心而已。
……不,说到底仿造品会有那种感情吗。他只是一个听从霍恩海姆命令的实体而已,看起来有感情只是因为模仿得过分完美,而被人类的大脑误以为是使用了感情决策吧。霍恩海姆沉默着,把那散发着热气的三明治放到冷冷的茶几桌上,等待它的温度变得能够入口。
思考了一番后,霍恩海姆对这个约翰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些。不是决定要开始接纳他,只是觉得愤怒实在是没有意义,对他生气也不能让他原地消失,所以决定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而已。更何况从研究员的角度来看,那人的存在的确是一个相当有意思的研究命题。霍恩海姆已经初步将他定义为扭曲现象的衍生物,但是具体是怎么产生的?他的行动模式到底是纯粹的模仿,还是实际上也拥有一定程度的自我意志?LCE的职员们对他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那么这是否意味着他拥有干预现实的能力?这些问题通通等待着霍恩海姆的解答。既然如此,还不如在彻底摧毁他之前完成自己想要进行的研究好了,也算是给这伪造品带来点惹人厌之外的价值。霍恩海姆如此想着,尝试着从第一个问题开始思考。他的产生肯定和自己有关,不过,究竟是从哪一刻开始能够干涉现实的呢?霍恩海姆仍记得心象迷宫里的事情,在他扭曲的时候,他可不记得里面有……
……嘶。
他的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扭曲期间的回忆断断续续,每当想要把审查录像拼凑成完整的录像带的时候,他的大脑就会对他发出抗议,用痛觉中断所有的进程。霍恩海姆没办法回忆地更深,但这样一来,姑且也是确定了问题就出在他扭曲的那段时间上——难道是他的扭曲还没有完全结束吗?他只能如此猜测道,因为不管是LCE还是LCD的研究都表明扭曲的附带品不会在主体消失后还能存在如此长的时间。不过还是那个原因,LCD的人现在不在公司,他现在也还在家,等明天去实验室了,再慢慢对那个实体和自己展开研究吧。霍恩海姆想完这些后,看了一眼书桌旁的电子钟——时候不早了,他差不多也该洗洗睡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地推开了卧室门,小心翼翼地探出自己的毛绒脑袋观察着客厅里的动静。原本点亮着的大灯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换成了茶几上那盏小小的台灯。和约翰长得别无二致的那产物正在沙发上坐着,有些笨地旋转被单的方向,像摊着一张大饼。在确认被子盖到脚之后,他伸出手关上了那台灯,而后躺了下去,在狭小的沙发上缩着身子睡觉了。
……真像啊。
霍恩海姆不由得发出这样的感叹。上一次看到这样的情景是几年前了?好像真的是比那件事还要久远的时候了。毕竟和约翰同居的时候他们没过一个月就躺在了一张床上。但即便他是这样想的,也并不代表他准备给仿造品一个一模一样的家。霍恩海姆仍然分得清扭曲和现实的边界,他把走廊里的小灯点亮,经过客厅去阳台取了点衣服,然后进了浴室。关门时的声响似乎比以往更轻一点,霍恩海姆没有注意到,只是觉得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地把眼镜摘下。
扭曲现象的生活习惯和霍恩海姆所认识的约翰一模一样,所以他起得比霍恩海姆早一点,只为了钻进厨房准备早饭——但霍恩海姆今天也依然没有给他留下发挥的余地。回归独居之后,他的冰箱里就不存在任何能够被烹饪的食材了,有的只是方便食用的加热食品和一些营养果冻。霍恩海姆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发现他正坐在餐桌旁苦恼地盯着厨房里的冰箱。见到霍恩海姆之后,约翰看向他,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又因为他这几天的冷淡态度而不敢开口。霍恩海姆知道他想问什么,在这视线之下有些不自在地叹了口气,斟酌了下词句后说道:“不用管我。这里没有其它需要你的事情,不想在这待了就自己坐地铁去公司。”
他本来打算说“别管我”这样的话的,但注视着那双似乎并无区别的浅金色的眼睛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语似乎也会对扭曲现象造成一定的影响。就像他因自己先前的刻薄而收起的那份仿造的热情一样,再说下去的话,大概这个人会变得越来越拘谨、越来越不像他现在借用的皮囊吧——霍恩海姆无法接受一个约翰的完美仿造品,但更不能接受劣质的仿品。他不知道面前的约翰是否察觉到了这种情绪,他是个很擅长察言观色的交涉者,也不知道仿品有没有还原这一点。霍恩海姆只是看到他点了点头,然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道:“那我等先生好了再一起出门。”
“……我会注意和先生坐上不同的路线的。请放心。”
前一句话说完后,他很快意识到什么地方不对,又补上了后面这句。霍恩海姆听着这些话,感觉到一些说不出的别扭——不对,约翰不会说出这种话。那个人应该会恬不知耻地露出笑脸然后硬要和他搭同一班地铁才对……这个家伙只是一个迎合他心愿的机器而已。可不管是告诉他“可以一起去公司”还是“维持现状”都很奇怪,霍恩海姆不想在二者里面做出任何一个有偏向的决定,所以只是忽略掉约翰的存在,自己去厨房里挑今天早上的速食了。现在这个家里除了卧室,唯一不被扭曲现象干涉的地方大概只有这厨房了。霍恩海姆做梦都不会想到唯一一个能让自己感到自控感的东西居然会是这亮着的微波炉。橙黄色的暖光和昨晚一样地亮着,时长两分半,不多不少。
霍恩海姆没有同意约翰当他的个人助手,不过他并没有禁止约翰在这里工作。于是,他去帮阿莉莎和马顿分担掉了好些复杂的工作内容——这在霍恩海姆眼里显得有些古怪,但想来其实很正常,既然在他们的认知中约翰本来就存在于这里,那他上班也没什么不对的。前几天因为心理原因,霍恩海姆一直没和他有过什么特别的交流;不过今天,首席决定开始正视这个问题。早上到公司后没多久,他在部门的一条走廊里找到正拿着一叠资料的约翰——以前的话在实验室里叫他一声就好了,现在还得在部门里多走几步——说让他和自己走一趟,有些检查要做。
“我来当助手吗?”
约翰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闪闪地盯着霍恩海姆。首席被这光芒闪得愣了一下,好在镜片的反光应该让他看起来不是这么明显。他很快从闪回的记忆之中回到现实,而后摇了摇头,说:“不是。你是被检者。这边走,地点在306B。”
霍恩海姆没多待,留下这句话就自己迈着步子走了。他很快听到一阵迅速的脚步声,是赶上他身影的约翰。安排检查的地点距离这里稍微有点距离,但毕竟是临时征用的实验室,霍恩海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走过去的路上,霍恩海姆碰见了几个他打招呼的员工,LCE的首席一一回应了,不过,没有人提到跟在他身后的约翰的事。这让首席稍微迟疑了一下:其中有几个员工他记得是会对任何认识的人打招呼的礼貌类型,但却并没有对仿造品说出那样的话语,究竟是……
……不,应该只是因为扭曲现象将事物合理化的能力是有限的吧。他没有细想,因为这件事也确实不太重要。如果他们真的对身后的家伙打了招呼说什么“约翰前辈”的话,他估计会又一次地生出愤怒的感情吧。霍恩海姆只是按计划来到了实验室前,用自己的卡开了门。
这次他安排的是身体检查,也就是前不久对LCB部门进行过的体检——不过因为是临时安排的,也不用测定战斗能力一类的数据,所以就只是学校里最普通的那种体检,没有抽血环节,也没有心理测评。约翰对此没有觉得什么奇怪,霍恩海姆觉得是脑叶公司里大大小小的体检并不少的原因,所以这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如果除去数据收集的过程中、仪器们出现的奇怪的故障现象的话——所有完好的仪器都会在检查时突然短暂的数据波动,所有数据都在一瞬间增大或减小到无法测量的异常值,然后又变成普通的人体数据。为了确认不是其他因素导致的这一现象,霍恩海姆甚至测了一遍自己的血压和身高体重,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对。结束之后,他看着板子上记录下的约翰的体检数据,皱着眉头坐在旁边的圆凳上思考。这场面让一边旁观的约翰都有些担忧,他在离霍恩海姆稍远一点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着面前的实验员:“那个,怎么了,霍恩海姆先生……?哪个数据很不好吗?”
“……不。很正常,恭喜你。”他和自己记忆中的体检数据比对着。确实有问题,但是不是因为异常……而是因为太正常了,而显得如此异常。这次他测量出的数据和先前在脑叶公司供职时的约翰的平均数据一致,霍恩海姆想到刚才仪器的故障,觉得这应该是扭曲造成的歪曲现实的效果。想通了这一点之后,他也就没有进行追加项目的检测了——因为就算是先前没有测量过的数据,也只会被扭曲捏造出一个“合理的数据”吧。首席把圆珠笔卡到板子的夹子上,对对面的约翰说:“你可以先走了。”
“不用我帮忙收拾仪器?”
“我没有说过你是我的助手吧。”霍恩海姆毫不留情地赶着人。虽然用词和前两天相比柔和了点,但内心深处的抵触依然是藏不住的。“你手上不是还有别的报告吗。去工作。”
“……也是。抱歉。霍……”约翰顿了一下,“……抱歉,先生。那我先走了。”
实验室的门很快地打开又关上。霍恩海姆在约翰离开后,坐在凳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才去挨个把仪器关机、收好。收拾的时候他仍然在想扭曲的事情,既然身体数据没办法测量的话,那么和扭曲的本质……“自我”相关的测定是不是会更好一些呢。作为约翰的仿造品却拥有着如此鲜活的喜怒哀乐,那么……
扭曲现象的衍生物,也会有灵魂吗?
嘛,这倒算是个有趣的命题。霍恩海姆研究过扭曲本身,也亲自试了试扭曲的感觉,但扭曲的衍生物他倒是没怎么研究过。先前他们观测到的符合这个定义的事物,比如说银凤炸鸡店的小凤、时间杀人魔的展开、脑叶公司支部里的员工,不是和心象迷宫、也就是扭曲的当下绑定,就是作为扭曲的一部分存在,只是换了一种形式;而现在的这个约翰却是并未观测过的独立的个体,不依靠心象迷宫和某种特定的现象依然成立的,像是他的遗分体一样存在的单独的扭曲——不,或许也要考虑一下他是独立于自己之外的扭曲的可能性。霍恩海姆如此想道。只是这个概率实在是太小了,更深入的基于学术的验证也得交由LCD进行。就算是LCE的首席偶尔也不会那么学术的,霍恩海姆仍然享受这种不严谨的、任由直觉乱撞的实验方式。于是他的思绪就又回到那个颇为哲学和浪漫的话题上:仿造品也存在灵魂吗?
某个荒诞的实验曾宣布灵魂的重量是26g,霍恩海姆对此嗤之以鼻,因为他再清楚不过了,心灵有关的东西是难以进行量化的。就算是他们LCE的危险评级,也不过只是针对战斗和破坏力等表现进行的片面的评价而已;而至于灵魂的有无,他们大多是以自我意识是否存在这一点而进行评判的。从这方面来看,这一个约翰毫无疑问和失去自我的大罪不同,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能够正常地交流,也会对霍恩海姆的指示做出回应——不管怎么看都和人类并无差别——但问题就在于,他的反应、他的性格构建、甚至于他的存在本身,都是由霍恩海姆自身的记忆投射而成的。这就使得这个问题变得难以探究起来:他现在的表现到底是出于名为“约翰”的存在本身,还是只是他想象中的那个约翰会做的事呢?
霍恩海姆无法确定,因此只能在生活和工作中一点点地调整变量进行实验。冷淡的态度他前几天用过了,接下来便是亲密的态度吧。说起来倒是简单的事,但面对“明知不是本人”的存在,要做出那种行为对霍恩海姆倒也是一种相当程度的挑战。工作中不掺杂私情是他的底线(这种底线原来是存在的吗?回忆起脑叶公司的事情的时候霍恩海姆不禁自嘲道。),所以这实验只能留到下班后进行。今天加班结束的时候,霍恩海姆把身上的EGO装备换成平时的私服,推开个人实验室的门。阿莉莎和马顿已经下班了,约翰则坐在工位前,一边转着圆珠笔一边阅读实验数据。他现在坐的这位置原本是堆打印纸和其它物品的空桌,LCE研究组的三人照片也框在这桌上,不过现在已经被约翰用的笔筒和草稿纸遮住了一角。在感受到霍恩海姆的到来后,约翰相当迅速地停下了手上的工作,用克制过但依然欣喜的语气对首席说道:“是要回家了吗?”
“嗯。现在刚好可以坐末班地铁。”霍恩海姆挪开视线,故意不去看他的眼睛。好了,只是实验而已。用普通的语气说出这些话不难的。“……一起回去吧。免得错开之后没车了。”
“好、好的!”
约翰相当高兴地答应了下来。尽管霍恩海姆尽量让自己不去看,但那笑容还是离他过分得近,以至于完全没办法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得到了许可的约翰似乎比先前还要黏他更近,霍恩海姆觉得自己的背后空间被人侵占了,但也没有阻止。好吧,其实这样才是所谓“平时的状态”。和真正的约翰在一起的那会他们就是这样的,一起加班到深夜,被助手拽着急匆匆地赶末班车,然后在地铁站的月台上气喘吁吁地整理跑乱的头发。冬天的时候很冷,霍恩海姆又不喜欢戴过厚的手套,交往之后,约翰就在冷清的站台上把控制部部长冻得通红的手塞进自己风衣的口袋里,捏着人的掌心说这样暖吧。想到这些事情的时候,霍恩海姆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家伙。他的眼睛在路灯的照射下显得更为耀眼。那目光很快地聚焦到他身上,然后是一个带着点调笑意味的发问:“怎么了,霍恩海姆先生?需要牵手吗?”
“……我没有……”霍恩海姆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涨红起来,让他觉得热热的。煮熟了吗。“得寸进尺。”
他快步走了几步,和身后的人拉开点了距离,搭扶梯先下去了。约翰的重量很快也加到了这扶梯上,但他没有继续往下走,只是停在距离他几个台阶的后方。话说,他们原本是这样的关系吗?他没有给仿造品任何有关亲密关系的暗示,怎么会说出这种话。虽说这也是可能的,以他的记忆为蓝本构建的扭曲现象,的确有可能因他记忆中的关系被定制成那完美的形象……
那他前几天算家庭冷暴力吗……?突然一想,还挺糟糕的。可既然不是真人,又为什么要去关心它的想法?霍恩海姆如此想着,眼前却依然浮现出约翰前几日失望的表情——不行。太像了。所以说没办法分开看待啊。
霍恩海姆又因为这老问题头疼了起来。他叹了口气,叹气声在即将停运的地铁站里显得格外明显。这让约翰又开口关心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如果有问题,可以和他这个助手商量着来。霍恩海姆想和之前一样让他收起那些话的,但现在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你不是我的助手”这样的语句了,只是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没有”。而约翰也没有继续问了,他们只是继续站在月台上等地铁,车灯的光亮很快远远地照射进来,霍恩海姆看着那掠过的空荡荡的车厢,在车窗对面的广告牌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没有约翰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今天给了这家伙好脸色看的原因,约翰、不、扭曲现象的表现比以往更暧昧一点。霍恩海姆能感觉到他即将染指厨房的意图,在他们到家后不久,约翰马上就晃到他眼前说“如果饿了的话我去帮你热个三明治吧”。霍恩海姆最后当然是拒绝的,因为他晚上被阿莉莎和马顿压着去过了食堂,泡菜汤真的很难喝。在他回绝了之后,约翰便有点遗憾地挠了挠脸,回到沙发上坐在他的被子上无所事事地发呆去了。霍恩海姆有点看不下去,虽然自己前几天还禁止了他在家碰任何东西,但最后还是主动给他开了电视,让他稍微能有点事情做。遥控器塞到他手里的时候,约翰对他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说了一句“谢谢”。霍恩海姆没有回应,只是瞥了一眼电视柜上摆着的、已经积了灰的双人合照,收了几件衣服后去浴室洗漱了。他的家里好像很久没有响过电视的声音了。那张摆着照片的相框,是不是这几天也擦一下会比较好呢。
这样的想法一直在天才的大脑里盘旋着,一直到他入睡也没有停止。霍恩海姆睡了一觉,和平时一样被自己的闹钟闹醒,顶着一鸡窝头在浴室里随便扒拉了一通便前往厨房进食。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约翰已经准备好了食物,他坐在餐桌边,手边是一个热过了的饭团和一杯还散发着热气的咖啡。霍恩海姆听到他的解释:“我给先生准备好了哦。不过每天吃这个是不是不太健康?下次我给你做吧。”
“……谢谢,但是不需要。”霍恩海姆总之是迅速回绝了后者。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两份食物后犹豫地伸出了手。饭团的温度出乎意料的合适,就好像他算过了时间,在霍恩海姆决定吃点什么的几分钟准备好了这一切,就为了让他一出来就能获取到这份热量一样。霍恩海姆其实相当怀疑这种可能性,因为约翰相当了解他,知道他的起床时间是几点,也知道他会洗漱多久,更知道他爱吃什么放凉几分钟合适。但他依然对此保持沉默,霍恩海姆嚼着口味和之前没什么区别的饭团,盯着他面前不知看向何处发呆的约翰。只是……稍稍觉得有点安心而已。两个人和一个人,果然还是不一样的啊。
那么,该说是纵容吗。扭曲现象在他的这份感情下得到了进出实验室的许可,霍恩海姆又开始熟悉私人空间被另一个人分享的感受了。约翰依然把他的布置下去的任务完成得很好,这让霍恩海姆更加觉得自己前几天做得太过火了,既然是助手的话就要站在自己本来的位置比较好吧。但马顿似乎对他这样的行为表现得有点疑虑,提灯EGO的使用者在茶水间里接咖啡的时候,趁着约翰不在问了他:“组长,让约翰先生这样忙来忙去没问题吗?”
霍恩海姆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不过他这个人还蛮容易多愁善感的,其实也正常——但坐在他旁边的阿莉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副紧张得要死的样子。首席推了下眼镜,回答了他的问题:“他可没少做过这些工作……你担心他会累吗?”
“啊、啊……可以这么说吧。不过……唔唔……”
“呃对,他就是这个意思,老大。”阿莉莎在旁边盯了好一阵马顿,在他即将把这句话说完的时候迅速地伸出手把他的嘴捂上了。可怜的马顿在她手上被当成个静音喇叭。她的紧张似乎比之前更加强烈,就像是生怕马顿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一样打着圆场:“其实我也觉得有点……他还真是每天跑来跑去不停啊。”
“长那么两条腿不就是用来跑的。部门里的员工要是都像他那么能干的话,你们也会轻松点吧。”霍恩海姆觉得他们的表现有些奇怪,皱了皱眉,“还有。你们两个要是有什么话想对我或者对他说的话,可以直接讲出来。我不会要求你们和他一样加班到深夜的。他也是个好相处的家伙,说什么都会认真倾听的。”
“谢谢组长关心。我们没有。对了,昨天LCA提交过来的数据似乎……”
阿莉莎飞快回应道。说完这句话后,他松开了捂着马顿的手,又对他甩了个眼神。霍恩海姆被她开启的工作的话题夺走了注意力,虽然他们两个表现得依然奇怪,但是也没有追问了。三个人坐在茶水间里聊到了杯子里的咖啡彻底见底,回去的路上,正好碰到了在部门里奔走的约翰。助手在见到霍恩海姆之后似乎表现得比平时还要更有活力,他向他们热情地打了招呼,之后又带着报告奔向了下一个工作地点。霍恩海姆回应了他,又在这之后注意了一下马顿和阿莉莎的表情,没什么奇怪的,也不知道刚才是突然怎么了。
霍恩海姆和约翰就这样待了几天,助手处理的工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依赖的行为超过了首席的评估,但因为对工作有利,他并没有放过多的注意在这上面的纠正。与此同时,约翰也开始在他的生活里占据更多的成分。霍恩海姆仅仅过了几天,就开始默许他会给自己热早饭、泡咖啡,甚至还在某次下班早的星期五里和他一起去了趟超市。他差一点就让约翰买菜做饭了,还好当天的特价面包和速食足够便宜,让他打消了这个荒诞的想法。不过约翰也并非没有做他“允许范围”之外的事情,比如说现在躺在霍恩海姆冰箱里的两瓶樱花味咖啡就是他的杰作——还是老样子,喜欢买这种奇奇怪怪的新口味饮料。约翰买来也不喝,霍恩海姆更不想喝,两瓶东西就这样躺着陪他们过难得的单休。不用被闹钟叫醒的早晨比以往更容易让人犯困,霍恩海姆睡醒之后,在床上仰面朝天地想了下今天的安排,然后决定去给之前一直想擦的相框擦擦干净——嗯,顺带也擦擦别的东西吧。他好一段时间没打扫过家里了。
决定下来之后,他很快从床上起来,在卫生间里找了块抹布,打湿拧干。约翰这会正在客厅里看电视,拥有此项电子设备的使用权后,他看着更像以前那个笨蛋似的普通人了。见到手上拿着抹布的霍恩海姆后,他放下手上的遥控器走了过来,伸出手,说:“欸,大扫除吗?我来擦东西吧,霍恩海姆先生擦柜面要垫凳子的吧……”
他的手突然搭到霍恩海姆的手上。这还是这么多天以来的第一次。约翰的手的触感和霍恩海姆记忆中的一样,但是温度却低得像是在触摸金属的台面——冷。在这夏天里带来一种刺骨的冬日的感觉。霍恩海姆愣了一下,因为这和他印象里的区别太大,然后是下意识地抽开手,以及在这之后迅速涌上来的反胃感:不对、不是约翰。他是扭曲现象……!
他手里的抹布掉落下来,在地板上拍出一个湿乎乎的印。面前的约翰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问他突然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没吃早饭吗?霍恩海姆没有开口回答,或者也只是不想回答,因为在意识到了这并非本人之后,他什么话也不想说了。但他又不希望自己在这个约翰面前表现出那样的厌恶,所以他弯下腰捡起了抹布,随后用“我还是先去打扫一下卧室吧”这样的理由,把抹布丢进了卫生间的水槽里,又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档位疯狂地冲刷着刚才发生接触的手。被冷水冷静了两分钟后他逃进了卧室,手还是湿的,霍恩海姆没多想,随便地擦在了自己的被子上。一门之隔的地方电视仍然在响,霍恩海姆听着那声响,只觉得胃里翻涌。
他有点恶心。可是,然后呢?只要这扭曲现象仍然存在,这股不知何时就会降临的违和感就会降临。霍恩海姆觉得自己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毕竟,在扭曲里沉浸过久……是会变成那井中的异想体的啊。
第二天回去上班的时候,LCD的现场推理小组已经回到了公司。霍恩海姆在相当早的时候就去拜访了他们的办公室,接待他的人是像一堵墙一样的那位副手以斯拉,一大早就活力得要命。不知道为什么,她仅仅是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了他的意图,把坐在后面的“队长”叫了出来。那位摩西队长还是和平时一样拿着她的烟枪,吐出的烟雾遮住那双眼睛,但又没有让那种X光一般的视线消失。霍恩海姆其实相当不适应这种被某人看穿的感觉,但毕竟自己是来请教的,他多少还是想让自己保持着应有的谦逊。那位队长看了他一会,而后在这种显得过分安静的氛围里缓缓开了口、打破了沉默:“是想来问扭曲的问题吗?如果你想要斩断的话,按照你们部门平时的方式来做就好。”
打哑谜啊。霍恩海姆在心里叹了口气,但是好吧,他还真知道她大概在说什么。虽然不知道摩西是怎么明白这一切的,但看以斯拉那副“不愧是摩西队长”的表情,估计她们早就知道一切的原委了吧。霍恩海姆于是没有多问,只是说了句“谢谢”。他很快离开了LCD,在回去的路上登记了一个即将使用的空置收容单元,备注是“战斗测验”。
大部分时候,霍恩海姆不算在LCE的战斗人员列表里——如果要首席亲自下场打架,那事情有多糟糕他还真不敢想;但实际上,他本人其实相当频繁地进行着战斗测验。为了得到异想体和大罪的数据以进行危险等级的评估、在出逃警报发生的时候顺便搭把手、测试EGO装备的性能等等……总之,他有很多的理由参与这些需要活动身体的环节。经过变形提取的AEDD看着笨重,却其实是一件相当灵活的变形武器。他带着自己引以为傲的作品来到了收容单元里,被他喊来的约翰正在路上,也很快地在他后悔之前打开了收容单元的门。见到收容单元中央的霍恩海姆,他有些疑惑地打量着周围,问道:“怎么了,先生?是要我做些什么?”
“……”
霍恩海姆没有说话,取而代之,他攥紧了AEDD的的握杆一些。他不是真正的约翰。首席在心里对自己说,消灭伪造品无需感到愧疚,就和他杀死那些被魅惑的无可救药的员工一样,普通地挥下去就好了。来吧,这并不难。身为控制部部长的时候他少做过这种事吗?作为LCE的首席的时候也没有吧?不要给无关的人赋予意义。对,就这样做——
哐!
霍恩海姆甩动手上的EGO武器,蜈蚣状的叉头猛地挥在那人的头上,把他一下撂在地面。约翰躺在收容单元的地上,被这突然的一击弄得无法动弹。他的左侧颅骨似乎被这一击击碎,从那里缓慢地流出一点血迹,在地板上留下一些微不可觉的红色印记。霍恩海姆迅速地把叉头箍在他脖子上,这是像防爆叉一样的用法,在镇压暴食大罪那样的个体的时候很好用。地面上的人的金色眼瞳眯成一条缝,霍恩海姆以为自己会在他眼睛里看到疑惑,但是并没有。他表现得就好像这一切理所当然。没有反抗,也没有话语。霍恩海姆好似听到他的呼吸声,嘶——呼。嘶——呼。
你不是约翰。
他又举起武器,AEDD在他的电力驱动下在空中分解、重组,变成一个蜈蚣节构成的锐利的剑。那把剑深深地刺入他的胸膛,霍恩海姆觉得自己的手被震麻了,是戳进收容单元的地板拔不出来了吗。他只知道这把剑轻松地戳破了他胸腔中央跃动着的人体的中枢。心脏戳破时的感觉不是这样的吧,他学解剖的时候上手做过几次实验,不是柔软的吗。有力但又柔软的存在。
鲜红的血液拧不住阀门一般在地板上洒开。好像颜料啊。脑叶公司里遍地都是这样的颜料。
是的,是我的颜色哦。哈哈,先生最后还是决定这样做了吗?
霍恩海姆又把那利刃拔出。出乎意料的是,居然没有溅出来——明明这地板上全是啊。他又给武器换了个形状,这次是锤子,因为他不想看到这个人的脸。那张脸不应该露出这个表情,至少不应该是在他面前。霍恩海姆用力地挥下一锤,扭曲现象的颅骨、大脑、爆裂而出的眼珠,全部都在这一锤下变成模糊的血色马赛克。啊啊,眼珠砸碎了吗。霍恩海姆视网膜的残影上还有那金色的目光。应该留下来的……虽然这其实是做不到的事情。
我知道的。先生很寂寞,所以我才会产生。所以就请让我待在你的身边吧。啊,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所以,我想在■的身边再待一会。
明明脸已经消失了,可是为什么还会认为它还是他呢?霍恩海姆想了想,于是又挥下一锤。本来就四散的脑花飞得更远了,他脸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坠了下来,想必那就是扭曲现象的组成部分吧。但他没有去抹掉,只是继续挥下锤子,之后又觉得这里已经砸得够干净了,转而重重地把武器摔在了他的肋骨上。蜈蚣的刺深入胸膛,被粉碎的身躯两侧完好的手臂让他觉得反胃,但是他的手已经麻了,不想再继续用这武器了。使用EGO装备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啊。呼,怪不得脑叶公司在一开始就确立了相当严格的测评制度。他这样想着,然后伸出手,把并没有连接在他躯体上的手臂扯了下来,丢到他视线的边角。好像抽离脊椎一样,霍恩海姆突然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的连接、突然消失了。
这都是出于你的愿望。你……其实不希望这样的吧?似是而非的存在。研究人员总是讨厌仿品的。请你记住吧,霍■海■先生。你不是在杀死约翰。■翰不是因你而死的。
是我杀死的。我在谋杀我的助手、我的摯友、我的爱■。这是第二次谋杀。霍恩海姆用手撑着地面。因为垂着头的原因,他的眼镜不自觉地掉落了下来。这微不足道的碰撞声反而是让他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精神在模糊的视线中慢慢地回归,霍恩海姆捡起那地上的眼镜,然后才发现收容单元的地上其实什么都没有。血肉模糊的助手的身躯、掉落的手臂、被破坏的眼球,其实都不过是冷冰冰的地面上因他的攻击而产生的划痕而已。铁板地好像被他锤出了一个小小的坑,霍恩海姆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地上仍旧处于变形的状态的武器,恍惚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不是应该有的吗,那个被脑花溅到的感觉……
……不,好像是眼泪啊。他摸到已经冷却的、眼角下延伸出的一条痕迹。是哭了吗?哈啊,真是……
扭曲现象、已经消失了吗。
他坐在那里。从刚才开始,他的脑子里就乱乱的。闪回的几个片段也好、好像是有着同样声音的人正在和他对话也好,甚至还有些自己处于扭曲状态的记忆。霍恩海姆试着慢慢地以拉片的方法的读取它们——果然吗,是在心象迷宫里做出了那样的选择吗。他没有再深入想太多,当然,其实只是因为没有力气想更多了。他慢慢悠悠地从地上起来,捡起他的EGO武器,因为起得太猛,他的头稍微有点晕晕乎乎地站不稳。他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了。霍恩海姆晃着身体,慢慢地向前走去,打开了收容单元的门。他的助理研究员们出乎意料地出现在他面前,好像在这里等了很久一般,见到他出来之后长长地松了口气。马顿首先开口说道:“太好了,看来似乎结束了。恭喜,组长。”
“……你们早就知道了?”
“是的。在发现出现了扭曲现象的时候……也就是老大晕过去的那几分钟里,我们咨询了浮士德女士和执行经理。他们认为还是交给您自己处理比较好,于是就变成这样了。”阿莉莎解释着,和马顿一起露出了对不起的表情,“然后我们就配合着演了戏……”
“唉,果然是这样啊。”霍恩海姆叹了口气,“所以我才不擅长和那个家伙相处。呵,世界上果然不能容许两个天才同时存在。”
首席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迈步离开这间收容单元,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助理研究员们也一起跟上了。LCE部门一如往常,充斥着匆忙的脚步声和浓郁的咖啡气息。在前往办公室的路上,马顿突然打断了这忙碌的氛围,向霍恩海姆说道:“组长,方便我问一个问题吗?”
“随意。向天才提问是理所当然的。”
“那位助理,的确是和扭曲现象一样性格的人吗?”
“是的。”霍恩海姆相当迅速地回复道——对他来说,这是个无需进行任何思考的问题,“一模一样。”
通过LCB部门提交的报告来看,扭曲状态的人会一直回忆起过去的事情。
从扭曲的本质这一角度来说,这是很合理的状况。因为扭曲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令那埋在过去的心中矛盾的种子生长。霍恩海姆早在变成这个样子之前就有所考虑,他的过去必然会揭露在所有人的面前,让怠惰的他无法逃开那一日坠落下来的天花板。但是这样的话……是不是太遗憾了点呢。在心象迷宫里他拥有掌控一切的能力,却只让自己进行对罪人们的审查、对过去的限制,这可不是实验着应有的态度啊。
他于是决定进行一个“实验”。报告上说明,扭曲具有影响现实的能力,但这一能力一直没能得到LCE的量化。他想要知道扭曲影响现实的能力的上限。扭曲现象是否能够对普通人的心智产生影响?现象产生的时候是否会产生“特殊的征兆”?现象对现实的影响究竟是跟随扭曲的意志更多,还是也可以不受控呢?他太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了。于是霍恩海姆选择了自己擅长的部分:他制造了回忆中的约翰的仿造品。尽管是仿造品,但做得和真品一样的话,能否骗过所有人的双眼呢?以及扭曲现象,能否作为不依靠于扭曲的独立个体存在呢?
殷红的血色肢体在回忆中拼凑出了助手的形状。约翰出现在他心象迷宫里的实验室里,和往日一样坐在他的圆凳上,也一同迎来脑叶公司的终结。为了完成这个实验,霍恩海姆把他藏了起来,并且给了他足够的、能够在现实中稳定下来的坚定的意识——不,这不是他交给他的。而是约翰本身就是这样会做出坚定选择的人。不然霍恩海姆想不到任何他在短短的几秒钟放弃掉自己的生命的理由。是啊,那天你所说的可能性究竟是什么呢?可是和仿造品进行自问自答一般的对话是得不到答案的。
……如果你能在这之上诞生灵魂的概念的话,能够告诉我也说不定呢?虽然在这之前,你必须要活下去。
送走他亲手打造的约翰之前,他看着一模一样的右臂,如此喃喃自语道。正在缓慢崩塌的心象迷宫支撑不了太久,他知道这一点,所以迅速地将他装入了逃生舱,按下了紧急制动的按钮。支部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旧时代的残渣。霍恩海姆回到他的实验室里,继续审查着罪人们的行动。
——如果那天这样逃出去的人真的是你,那该有多好啊。
扭曲之人无力地晃动着自己抽离出来,变化为一朵狂气的头颅,如此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