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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夫小队】两个呕吐的理由

Summary:

宿醉和谈心,两个呕吐的理由。
塔夫起源小队cb,微微微盖尔中心。

Work Text:

“这是什么?”盖尔问,他抄着一把巨大的汤勺,“为什么营地里有这么多酒?”

他外出的同伴们正忙着将瓶瓶罐罐从背包里往外掏,逐渐在终焉光芒的空地上摞起一座深绿玻璃瓶山。站在那座山前,临时领队——也就是塔夫——神色庄重,简直像一位酒之国度的皇帝。

“这是今天的晚餐。”塔夫宣布。

卡菈克在他身后兴高采烈地举起一瓶黑杖,那瓶红酒在高大的提夫林手里显得恰到好处,而事实是,它大得足以倒满三十个酒杯。她冲盖尔遥遥做了个干杯的动作:“我们找到了一个酒厂!你真该一起去的,盖尔,我拿不准你喜欢什么,最后拿了几瓶鲸骨香料酒,希望你会喜欢。”

盖尔冲她短促一笑:“我确实觉得那个还不错,但是,呃——”他有点紧张地转向塔夫,不确定地重复道,“恕我冒昧,什么叫‘这是今天的晚餐’?我好像——没看见有面包干酪或者火腿什么的。”

“是的,没有。”塔夫点点头,“但这些就足够了,只要喝得够多,我们完全可以把佐餐葡萄酒变成正餐葡萄酒。理论上,这样也可以提供足够的营养,没错吧?”

17智的大法师被这诡异的逻辑短暂震慑,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此话居然真的严谨得严丝合缝:理论上,二十多瓶酒(或许不止)居然真的足以提供支撑一支小队一整天的能量,但理论当然只是理论而已!理论上,他和威尔还平均有一只角呢!

他还没来得及进行苍白的反驳,影心已经率先开口了。她抱臂审视着那堆酒瓶,皱着眉:“我觉得这样容易营养不良。”

他们的吸血鬼朋友正忙着反复将一小瓶啤酒从包里取出再装回去、接着再取出,以假装自己并非真的连几瓶酒也背不动,手法巧妙,不细看很难察觉。闻言,他发出高亢的笑声:“别担心,甜心,感谢我们脑子里的小东西吧,活不到营养不良的时候我们可能就死了。”

在盖尔满怀希冀的目光中,影心与阿斯代伦对视片刻,诡异地屈服于这套理论,选择了让步。

“好吧。”她耸耸肩,旋即很感兴趣地也凑过去,“我能试试霜吻麦酒吗?”

塔夫慷慨地拍拍胸脯:“管够。”

“chk!”莱埃泽尔摇摇头,发出如今所有人都已经理解了含义的吉斯洋基嗤声。同属今天出门探索的队员,盖尔原以为她也是以酒代面包的拥护者,此刻她却成了他全部的希望;作为前密斯特拉神选,深水城的大法师,毁灭法球承载者,夺心魔蝌蚪寄生体,以及眼下最重要的身份——营地的厨子,盖尔真的、真的不想让一顿来之不易的晚餐被“管够”的酒水全覆盖。

然而莱埃泽尔只是说:“压根不该把时间浪费在吃东西上!时间太少,要做的事太多,我们该快马加鞭地赶路。”

“那不太现实,至少据我所知,吉斯人也吃饭。”威尔说,他也朝那堆酒瓶走去,“我曾经在一餐间喝了两打啤酒,但整顿饭只喝酒……诚实地说,我从没这么试过。不过,从被绑去那艘飞船起,我们已经经历了不少人生第一次,再多一个或许也不错。”

他早知道这支小队的成员全是疯子。

盖尔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魔力,以及厨艺。要知道,即使在他们刚下飞船、食物最匮乏的时候,他也尽可能地靠着那些略微变味的蜜糖馅饼、烂苹果、烤过头的肉和死不瞑目的鱼做出了无数香喷喷的饭菜,连贵族出身的威尔都赞不绝口……如果生活里的倒霉事已经够多了,在变成食脑怪物前,起码最后再喝一口热汤吧。出于这种原因,尽管所有人都已达成一致,盖尔却觉得自己有必要为真正的食物再努力一下:密斯特拉女神在上,就当是保留他们仅剩的人类习惯!他结结巴巴地反驳,并无意识挥舞着汤勺,如同挥舞一根法杖:“我觉得——我觉得还是得再商讨一下,如果是因为库存的食物不够了,起码我也能用仅有的那些做一点东西。”

“啊,不,不用,没那个必要。”塔夫拍拍他的肩膀,热情洋溢,“从来营地起,无论有没有出去探索,你都坚持为所有人做饭,真是太辛苦了。盖尔,今天就好好放松一下吧!”

“哈哈……”盖尔干笑着,他转过头,背对着其他队友,笑容融化成一声忧愁的叹息。

他愁眉苦脸地走向他们用餐的空地,席地而坐,头一回等待其他人为自己分发餐食。酒已经在篝火旁摆成一堆,卡菈克已经开始撬软木塞,而塔夫又从背包里取出几只不知从哪里顺的成套银杯——很可能是从尸山血海中摸来的,有些甚至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

这不行。盖尔告诉自己,脓疮、腐血、灰尘、霉菌,天哪,谁知道那些杯子经历了什么!要是就这么对付晚餐,到不了博德之门,他们就会因为食物中毒而倒下。他试图强硬地重申:“塔夫,最好还是——”

“盖尔!”塔夫又一次打断了他,“你能帮忙施一个造水术吗?这些杯子真得好好洗洗了。”

盖尔应该反对,当然,但道理只是道理。盖尔。盖尔照做了。

好吧,他自暴自弃地宣告认命,耸耸肩,彻底接受了现实。还在深水城时,盖尔确实也喝酒(在一些气氛恰到好处的美妙夜晚),但酒量,说老实话,实在不可恭维。他至今记得自己头一次喝酒的经历:将满二十岁时,那会儿他还是个黑杖学院的学徒,在一次聚会上不容推脱地、不小心被灌了太多酒。这场意外让年轻的德卡里奥斯先生收获了惨痛教训,即与智慧相匹配的出众记忆力有时并非好事——他宁愿自己喝得断片,真的。那总好过头疼欲裂地醒来,想起自己昨晚抱着马桶狂吐不止,一边痛哭着为六岁时不小心用魔法把妈妈最喜欢的花瓶打得粉碎而忏悔。

事后盖尔开导自己,起码从此事中,他获取了一个知识无法告知的来之不易的讯息:他的酒量。很不幸,“喝酒喝到饱”绝对超过安全界限了,如果不想让悲剧重演,他恐怕得想点别的办法。

他将目光投往那座酒瓶山上,搜寻片刻,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一瓶突米斯葡萄酒。据他所知,这东西能提供的饱腹感简直和啃干面包没区别,或许他能靠这个清醒地挺过今晚。

盖尔小心翼翼地抽出那瓶酒,用法袍袖子擦了几遍瓶口才撬开软木塞。酒香顿时在空气中炸开,醇厚浓郁,即使来自深水城,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为这瓶酒的香气小小惊讶了一下。卡在这个档口,塔夫终于倒完酒,从那头直起了身子。

“敬残月酒厂,”他庄严地朝空气举杯,“谁能想到那群酒鬼能留下这么多好酒呢?说实话,在喝之前,我已经做好了喝到品质糟糕的垃圾的心理准备,真是那样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免费的就是最好的。”

“哈!我不知道我们居然已经陷入经济危机了,亲爱的?”阿斯代伦夸张地扬起眉毛,和其他饿了一天的人不同,盖尔注意到他正用品酒的姿势装模作样晃着酒杯,“要是那么困难,非常时期,我们可以向竖琴手们(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半秒,伴随着一声笑继续说)借点物资。”

 “要是被赶出终焉之光,很快我们的尸体就会在幽影中成为别人的物资。”威尔有点讽刺地哈了一声。

阿斯代伦坦然回以一个假笑:“我做事一向很谨慎。”

“说到这个,”影心皱起眉毛,“你好像没在喝酒,阿斯代伦。确切地说,没在‘像我们这样’喝酒。”

“我当然不能把酒当饭吃,那会消化不良的。”吸血鬼衍体意有所指,盖尔有理由相信他没出口的部分是“而且太没格调了”,诸如此类,“我在等这里奇迹地出现什么野生动物,或者一小队新鲜邪教徒……或者某个好心的、慷慨又善良的、愿意贡献出干净脖子的朋友。”

“你最好别在半夜偷偷吸其他人的血。”莱埃泽尔警惕地盯着他。她身旁倒着空瓶,正在开一瓶新的酒,盖尔眯起眼睛,没能从火光中辨认出标签,据他对这位吉斯洋基人的了解,他认为那多半是某种烧喉咙的烈酒,他自己绝不想碰的那种。

阿斯代伦不动声色地朝稍远处挪了挪,显而易见,他对莱埃泽尔仍心存恐惧。

塔夫端着酒杯在篝火旁转了会儿,在盖尔身旁发现一块不错的空地,顺势坐下。此人边界感一向成谜,也可能夺心魔蝌蚪让他们间的物理边界早就失去了意义,他很好奇地凑过来:“你在喝什么?”

“葡萄酒,我想是突米斯的。你要试试吗?”

塔夫朝他晃晃酒杯,以示里头还有东西:“不了——真意外,我以为你会更喜欢黑杖之类的。”

“嗯,我不打算撒谎。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突米斯葡萄酒有特殊的酿造工艺,饱腹感很强,如果要拿酒充饥,选择它可以比其他品类少喝一点。”盖尔保守地回答,“我不想喝得太醉,以免,你知道,发生些让人后悔的事。”

塔夫笑起来,盖尔于是又怀疑他究竟听没听懂。

他时而搞不懂塔夫在想什么,因为对方不常提及过往,对其过去也几乎一无所知。从鹦鹉螺上下来后,他们临时结伴的小队经历了许多事,用几日完成了其他冒险者或许是半辈子的壮举,但说到底,他们认识也不过几天而已!灵吸怪将他们的大脑强行连在一起,谎言的概念消失,可这支小队仍未亲密到无话不说。拜托了,许多无甚所谓的事有什么可说呢?就像他没必要向塔夫和盘托出自己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宿醉的回忆,这没意义,横竖他们也只会有两种结局:取出蝌蚪后分道扬镳,各回各家,或者死掉,曝尸荒野。

塔夫对他的想法一无所知,他喝干酒液,又将杯子递给盖尔,请他给自己倒一杯葡萄酒。就着这个档口,他趁机发表自己的观点:“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更糟糕的样子都早就见过了,被关在贮囊里,或者浑身是血的时候,那甚至还附带不太美妙的味道。况且多说点话未必是坏事,说不定能让我们更信任彼此呢。”

盖尔认为自己有必要反驳一下:“也不是什么话都适合说的,谁没有一点秘密呢?”

“比如?”塔夫问。

“比如,我的身体里有一个能把我们所有人一起炸死的毁灭法球。”盖尔干巴巴道,“我那时已经做好被赶走的准备了。”

“不过没有人那么做,对吧?”塔夫宽慰一笑,“我们是不会丢下你的,盖尔。”

“阿斯代伦是个吸血鬼衍体。”

“虽然我那时也吓了一跳,不过现在他还活蹦乱跳的,这应该很能证明一些事。呃,说他‘活蹦’准确吗?——哦,我们小声点,他好像听见了。”他冲一脸狐疑的阿斯代伦挥挥手,意思是不必在意。

“影心是个莎尔信徒。”

“这个例子不太准确,她压根没有隐瞒过。不过就算这是个秘密,好吧,你知道我们的队伍有多古怪,不差一个莎尔信徒。”

“卡菈克有只毛绒熊。我不觉得这事有什么特别的,但假设她觉得这是个秘密呢?”

“有人提到克莱夫了吗?”黑发提夫林探过脑袋。

“克莱夫很好!”盖尔说,他因心虚而用力地摇头,耳坠发出金属碰撞声,“替我向他问好!”

“嗯。”塔夫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倒值得好好想想。但是,既然我们知道她喜欢毛绒玩具,交易时就会格外注意这个;一开始可能会有点难堪,但结果来看,最终收获要远大于此。”

盖尔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有冒犯任何人的意思,如果我们中有人有些真正古怪的癖好,又不小心因为醉酒而口无遮拦,事后岂不是很尴尬?”

塔夫惊讶地扬起眉毛:“盖尔!就算你有什么小癖好,我们也绝不会嘲笑你的。”

“我不是——”盖尔瞪大双眼,脸颊有点泛红,“我不是在说我!我是说——”他比了个停止的手势,“算了,当我没说过吧。”他仰起脖子,将酒一饮而尽。

“我是这么想的。我们的大脑反正已经被夺心魔连在一起了,就算再尴尬,与其某天不小心在所有人的脑子里播放,还不如自己说出来。”

盖尔耸耸肩:“或者更幸运一点——没有说出来也没有脑内播放,它们全都烂在肚子里。”

“这我不否认。”塔夫说,“不过秘密被说出来后总能让人轻松点。你也有那样的秘密吧,盖尔?我不信你没有。”

盖尔卡了壳,从进入幽影诅咒之地以来,他就不断为那个——那个他提都不愿意提的抉择所困扰着;他想故作轻松地承认,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只能徒劳地假装喝酒。他当然有,而且已经为此忧心好几天,一部分的他羞于把自己惹上的麻烦告诉所有人,另一部分的他却想毫无风度地大喊大叫,摔东西,彻底发泄一通,直到苦闷不再堵塞他的咽喉。他不能那么做,他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再说,这是盖尔自己的事,他没权力让其他人一起承担。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他岔开话题,声音嘟囔着从酒杯后传来。

塔夫像被转移了注意力,学着他的动作举起杯子,谨慎地喝了一小口。

“好奇怪,”他皱着眉头,“你说得对,感觉像有人往我嘴里塞了一小块干面包。”他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呃,盖尔,它好像粘在我的喉咙里了?这是正常的吗——?”

“什么?”影心恰到好处地出现,她看看盖尔,又看看塔夫,目光了然地定在一旁的酒瓶上,“哦,突米斯葡萄酒。我早该想到的。”她的眼睛再次滑向盖尔,“介意分我一杯吗?”

盖尔做了个您请便的手势。有别于塔夫,影心只倒了半杯,她很小心地抿了一口,旋即叹了口气。“我还是不太喜欢这个。”她解释道,“很奇怪,但我刚才看见这瓶酒时忽然冒出一段记忆,应该是我小时候,有次不小心喝了半杯突尼斯葡萄酒,我那时以为自己要噎死了。”

她短暂地顿住,旋即环抱双臂,理直气壮:“别那么看我。好吧,或许不是那么不小心。在我还没能完全领会莎尔女士的教诲时,我的确也有过分好奇的时候。”

“你之前不记得,但现在忽然想起来了?”塔夫插嘴道。

影心若有所思,她从鼻腔里挤出犹疑的音节:“说得对……真奇怪,为什么我现在忽然想起这个?”

不等她得出结论,莱埃泽尔已经朝这头走来。通常,她对这种活动漠不关心,因为她坚定地认为与其浪费时间聊天不如多戳几下训练假人。但是——这里当然有一个但是——很显然这会儿情况不太一样。总而言之,她加入了这一小群人,盖尔咽了口唾沫,预感自己靠一瓶酒喝到饱的计划恐怕要完蛋了。

“你们在说什么?”莱埃泽尔问。

盖尔叹了口气。篝火边有多出的空酒杯,他捞过来,给莱埃泽尔也倒了一杯葡萄酒。吉斯洋基战士谨慎地闻了闻,接着一饮而尽,她的表情在“嗯”和“嗯?”之间滑动,最终停在一个放松的中间值。

“很……浓郁。”她评价道,因为咬字太认真,反而显得有点怪,“是这么说的对吧?浓郁。”

“浓郁。或者醇厚,都可以。”塔夫点点头,“你喝了什么?”

莱埃泽尔不知道自己喝了什么,其实也不在乎,她只是从那堆酒里随便拿了一瓶,然后喝光,这瓶或那瓶对她来说没差,但对穷极无聊、想找点乐子的人来说区别很大——认真的,谁不好奇星界来客会喜欢什么酒呢?在塔夫的主持下,一场“莱埃泽尔喝了什么”的比赛开始了,每当有新的酒被提名,他们所有人就一起喝一杯,装模作样地做出评价,盖尔同样未能幸免,灌了好几杯这酒那酒;到最后,谁都不记得这起初只是为了找出莱埃泽尔喝的酒,连拼酒的卡菈克和威尔也中断了战局,加入进来。

“哦,这瓶酒有股薄荷味。”卡菈克皱了皱鼻子,“我讨厌薄荷。”

“真意外,我以为你会很喜欢才对。”影心打了个响指,她的声音开始轻飘飘,脸颊也蒸起一层粉色,“因为你们一样热辣。哈!”

她显然为这个双关语十分满意,而被调侃对象本人也大笑起来,因为笑得东倒西歪,她们的脑袋撞到一起,但谁也没有挪开。维持着这个姿势,卡菈克痛苦又心满意足地发出一声呻吟。

“和影心靠在一起却不用担心把她的头发烧焦……老天,这感觉真好。”她珍惜地说,“你们永远想不到,当我们找到那块地狱铁时我有多高兴。”

“那是你值得的。”威尔中肯地点点头,盖尔眯起眼睛,他认为边刃看上去不像醉了,但他说话的语速显然比往常慢许多,所以是否如此还有待商榷,“在驱除寄生虫之后,我们一定会想办法帮你解决你的引擎问题。”

有一瞬间,卡菈克看上去有点忧伤,她高兴和难过时都很明显,但很快她就振作了起来。

“说得对。”她轻声说,“天啊,天啊,我非得想办法稳定这玩意不可!我欠你们每个人一声谢谢。”

“哼,真奇怪。”莱埃泽尔开口了,盖尔的目光顺势转向她,废了点力才聚上焦,吉斯洋基人的面孔清晰起来,她歪着头,疑惑不解,“我必须承认,看见卡菈克这副模样感觉不错。比起她因为引擎不稳定而精神不佳的样子,还是振作起来更好。”

卡菈克睁大眼睛,她冲过去,给了星界朋友一个大大的拥抱:“莱埃泽尔!——你怎么会说这么贴心的话?我真想亲你一口。”

莱埃泽尔用力叹了口气,但她收拢双臂,回抱了卡菈克。

影心望着她们的方向,她撑着脸颊,单手抱膝坐着,罕见地没有维持莎尔牧师那一贯的虔诚坐姿。

“真好。”她喃喃自语,“卡菈克的问题暂时解决了。”

“你的问题呢?”塔夫问。

影心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摸向手上的伤疤。她显然想反驳,但盖尔却温和地替塔夫追问道:“从发现那座神殿起,你好像就有些心不在焉。”他们于不久前探索了莎尔神殿,但里面实在太大,只好计划明天再继续深入。

……影心喝醉了。他想,不仅如此,莱埃泽尔和卡菈克也喝醉了,还有威尔:看看他们的模样,听听他们的声音,谁都能轻松得出这个结论。塔夫说得对,坦诚或许带来短暂的尴尬,但那同样伴随着信赖、温暖和释然……他们注定将于不久后分道扬镳,但至少此刻可以在幽影中取暖,命运紧紧相系,柔软地将他们网住。

“我不知道。我不该说这种话的。”影心说,她不自觉地绞着手指,“成为一名暗夜法官是我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事——但自从走出那座神殿,陌生的记忆就时常冒出来,纠缠我。”她低低地说,“原谅我,黑夜女士。”

“那不是你的错。况且谁也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许是好事,也许是坏事。不管怎样,我们可以一起去找到答案。”

塔夫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但影心只是将下巴埋进了膝盖间,一言不发。

阿斯代伦的声音高亢地响起,打破了有些低沉的气氛。他端着酒杯,像在舞会上端着一杯香槟那样款款走近。

“我错过什么了吗,为什么大家都在,嗯哼,敞开心扉?”他夸张地拖长尾音,“连我都觉得有点感人了——所以谁能行行好,为你们的吸血鬼朋友也做点好事呢!”

“别装得像什么也不在乎的人了,阿斯代伦。”威尔揭穿他,几乎有点咄咄逼人,“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阿斯代伦肉眼可见地绷直了背,声音却依然轻佻而事不关己:“不如你提醒我一下,例如——?”

威尔毫不客气:“例如,你背上那首小夜曲。”

“威尔。”盖尔小声制止,如芒在背。他一向不喜欢这样的气氛。

但阿斯代伦却将下巴扬得更高,仿佛这句近乎尖锐的问话只让他更加斗志高昂,他高傲地、不容侵犯地重申他早已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说出的观点:“我、知道了、它的、涵义!我看不出这里头有什么好让我不满的,和魔鬼的讨价还价里,我才是赢家。”

“你看上去心绪不宁,我们回来的路上叫你时你总是没反应,只是盯着阴云发呆。”影心说。感谢酒精,谁也说不准那让她更坚强还是更健忘了,但她已经不再心事重重,很可能还能做个好梦。

阿斯代伦防御性地后撤了半步:“那是——”

“我想象不出卡扎多尔有多恐怖,这里除了你没人有权利评价。”塔夫忽然说,他望着阿斯代伦,“胜利的可能或许很渺茫,但也并非没有,我们毕竟已经走到了这里。”

吸血鬼像是骤然被抽干了力气,他的肩膀耷下去,紧张地抿起嘴唇,本就没有血色的面孔似乎更加苍白。

“你根本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和卡扎多尔硬碰硬。”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你根本——我,”他放弃了,用力一摊手,自暴自弃的话比动作要慢半拍,“得了吧!我根本不觉得我们有胜算。但我们必须有,对吗?不然我要么是直接去送死,为他那个狗屁仪式的完成主动迈出最后一步,要么逃走,然后一辈子躲在下水道里,盼望卡扎多尔什么时候能自己死掉。”说到后面,他几乎有点咬牙切齿,他不再假笑,“告诉你们吧,这就是我能看到的结局!”

塔夫坚定地、平稳地给出了第三种答案:“或者我们打败他,摧毁他完成飞升仪式的可能。这也是为了博德之门整座城市的和平,两百年里,因他而出现的、像你这样的受害者已经够多了,我想威尔也不会否认,哪怕是为了扫除潜在隐患,我们也必须尽全力杀死那个吸血鬼领主。”

“你什么都不知道。”阿斯代伦恹恹地说,“一切结束后,和一切一起结束的又不是你,亲爱的。但还是感谢你的友善。”

盖尔的目光扫向威尔,后者虽然眉头紧锁,但以沉默代替了回答。他的目光落回阿斯代伦身上,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哪也不属于,等待着注定的结局降临。

盖尔忽然感到荒诞的同病相怜:活着只为等死,或者担惊受怕,要么被夺心魔蝌蚪彻底转化成食脑怪物,要么在被治愈的一瞬间永远失去在阳光下行走的权利。那样的命运太可悲了,那简直就像是——

他自己。

他的脑袋发热,大脑被酒精熏得迷蒙而胀痛,即使想刻意遗忘,也无法将这个生或死的问题抛诸脑后了。他,盖尔·德卡里奥斯,理应带着体内的毁灭法球,完成与主脑同归于尽的壮举,成为吟游诗人的故事中一个值得传唱的悲剧。这是他咎由自取,他不否认,因此,从知道自己只剩死路一条时,盖尔也没准备反抗——他把事情搞砸了,如果这能挽回一点,哪怕只是创造一点价值,那也能让他稍微心安。他不能奢求更多了。他还能奢求什么呢?

他不敢想,但他喝醉了,酒精总让人们做出后悔的事。借酒浇愁。那玩意让人放松下来,必须用强烈的痛苦压制的思绪也就借机遁逃,留下后悔的痕迹。

“我知道。”他突兀地说,“因为我就要死了。”

四下一时安静下来,这片被诅咒覆盖的土地早就没有生命,于是周遭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声音,杂乱无章。

盖尔没有看任何人,他抬起头,盯着被阴云遮盖的夜空,忽然很想再看一次星星。

“带着法球,我必须和主脑同归于尽。”他艰难地扯动嘴角,“但是——我没权利这么想,只是,我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做好死的准备。”

那句话脱口而出时,盖尔忽然感到奇异的轻松,就好像承认自己不想死反倒给了他赴死的勇气。塔夫说得对,比起泄露秘密的尴尬,保守秘密长久的痛苦要更难承受。

他不是个战士,也没有向谁立下牢不可破的誓言,从没想过死亡的倒计时会那样近在眼前。是的,活着是所有人连自己也意识不到的永恒追求,但直到死前,人们往往才幡然顿悟。如果其他人在击败主脑后还有一线生机,盖尔就是所有人之外的一个例外。很快,他们就会抵达博德之门,一些人的家,同时也是深水城的盖尔的异乡。然后他会死在那里。

死。

“——你不会死的,盖尔。”他听见一个声音说,“我们不会让你爆炸的。那是多大的损失呀!”

盖尔抬起头,已经分辨不清视线中的面孔。各种颜色混作一团,像审美糟糕的油画,接着,又一个声音响起,告诉他他不必和任何东西同归于尽,他们一起走到这里从来也不是为了让谁慷慨地大义凌然地自杀。再然后,是一个拥抱。然后是更多拥抱。所有人用力地拥抱着胳膊能碰到的任何人,因毫无道理的希望而彼此鼓舞。

……夺心魔蝌蚪把他们的大脑连在一起,如果这怪物有所感应,一定也会惊讶于火光中的小小奇迹。七颗心脏奇异地共振着,为改写早已敲定的命运,为永远比死志更强的生欲。

 

 

 

盖尔从宿醉中醒来。幽影诅咒之地没有太阳,叫醒他的是塔夫;他揉着太阳穴,呻吟着直起身,在原地坐了有一会儿,意识才缓慢地回笼。首先,他注意到宿醉的显然不止自己——不如说,每个人都宿醉了,所有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见鬼,我再也不能这么喝酒了”表情,走路也东倒西歪,甚至包括阿斯代伦。他很快反应过来,重新看向塔夫,不出意外地在他脖子上发现了显然是新伤的两个小孔。

他重重叹了口气,心想:宿醉烂透了。

他们确实没有陷入经济危机,作为证据,早餐是从终焉光芒买来的熏肉和面包。盖尔机械地咀嚼着,一顿真正的饭菜永远比酒精盛宴更强,但比起食欲被满足,他现在更想呕吐。

醉酒后的呕吐往往有两个理由,一来,喝了太多酒,人总是要吐出来的。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喝下去只为把它吐得一干二净,喝酒究竟有什么意义?喝酒确实没意义,这便是呕吐的理由之二:他吐露了太多原准备永远尘封心底的话,现在生理性地泛恶心,并且谁也不想看。

“吃快点,今天要做的事可不少。”临时领队塔夫宣布,他同样扶着额头,却俨然已经清醒过来了,“我们要去莎尔神殿,帮影心解决她的问题,以及搞清楚凯瑟里克·索姆不死的把戏到底从何而来。必须尽快动身。影心,盖尔,还有莱埃泽尔,今天由我们几个先去探索。”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加快了进食的速度。没过多久,今天的探险小队已经整装待发,谁也没有提起影心的记忆,谁也没有提起阿斯代伦的恐惧,当然,谁也没有提起盖尔不想那么死去。他们只是沉默着,背好背包,顺着终焉光芒外的小路朝外走去。

火光逐渐消失在浓雾中,阴冷的空气再度淹没他们。盖尔搓了搓手臂,暗自怀念着久违的太阳,但塔夫忽然说话了。

“打败主脑以后,你打算干什么呢,盖尔?”他问。

盖尔愣住了。

他想哭,又有点想笑,但更多是不顾一切大喊的冲动。

“我不知道。谁知道呢?或许我会回深水城继续学习,或许我会开一家魔法杂货铺,或者书店。又或许,我可以在黑杖学院当个老师。他们那儿教职人员总是很稀缺,何况我还是一位大法师呢!但现在没谁说得准,等到那时候我才知道答案。”盖尔·德卡里奥斯说,“那是——对现在来说——很久以后的事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