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条深灰色的石砖路向前蔓延,分列两旁的低矮的无特色的方形建筑像海浪般涌来又消失,所有闪晃而过的行人都面目模糊——这就是我从你眼中看到的世界。锚定在单调平板的一切中的是你前方十米远处一辆红白相间、有舒展开的蓝色尾翼、缀着黄色细纹的流线型跑车。我不想显得过分戏剧化或自恋,但我在你的记忆中无疑成为了黑幕布上的夜明珠。感谢你对我的装潢。(为了你,天才的室内装修师,我使用“装潢”一词。)
我们时而远离时而接近,在一家废弃餐厅的落地门廊前终于并排停下。在其中,我们开始等待一位备受期待的赞助人——剧透:他最终没有来。(那么,为什么你要记着这段无谓的插曲呢?)——等待他答应下的燃料和能量。镜头(藏在护目镜后的你的目光)长久地聚焦在我身上,偶尔略过门口一瞬。你真是比我想象的更不专业。(或是比我想象的更在意我?)
你看着我将上半身转向前厅,左手随意地搁在桌子上,右手撑着下巴,随时准备向来者招手并(用微微向上弯曲的光学镜)露出笑容。你对这个姿势感到熟悉,(那些夜晚,在我们昏暗的招募处……),但对自然光下显露的机体细节感到陌生。隔着一张陈旧的短圆桌,你可以看见我脖颈和手腕处浅淡的勒痕和焦痂。(在此插入致谢名单:星辰剑、泰瑞斯特以及药师。)一丝对我的怜悯闪过,然后你很快想到那或许是我故意留下的博人同情的工具。你转而关注一些更具传统意义上的美感的部分,比如说,那玫红色的带细闪的胸窗。
不难想象这是种挺难调配的颜色。有几次,我想到一劳永逸地将全身的玫瑰色重涂为更经典(也更常见,因此有成品漆)的亮红色,斟酌换掉那稀有而夺目的艳色是否会对我的完美外表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失。这一方案反复浮出水面,变得像浮雕画一样立体。是什么让我将其溺毙了呢?首先,和某位舰长使用同种涂料(进而显得像要模仿他)的想法让我无法接受。其次,在庞大的色盘中捕捉特定颜色对于一位成熟的装修师并不困难。(再次插入致谢,但这次是真诚的:感谢喷雾器在工作和生活中对我的帮助。)
让我们忘记那些涂料吧。你暂时看够我了——等待时间长的远超预期,足以显示那位赞助人的无礼——你透过玻璃窗朝空荡的门廊投去短暂的一瞥,然后拿出了十字弩、一块揉皱的浅灰色呢子、用了一半的抛光膏和两把小毛刷。弩被你虔诚地举在手中,其他杂物则被铺在大腿上。你低垂下头,护理起你的宝贝武器来——这是一个转折点;你方圆半米外的包括我在内的全世界从此变成无意义的废铁,直到那把弩的最后一颗螺丝变得锃亮才重新真实起来。
我失去了唯一的观众,感到难以抑制的无聊,抱起双臂在脑内计算寻光号上的能量消耗(已经远超补给了,总体上令人悲观),很快就头痛起来。我模糊地觉得哪里出错了,却始终无法揪出那个漏洞,于是反复地演算、验算。我越来越沮丧,因为这道本不该如此棘手的计算题、我们迟迟不来的客人和脑模块深处针扎般的阵痛而心乱如麻。在即将放弃之际,几个具有明显共同特点的机子(展开来说,那是警车、感知器和小诸葛)掠过心头,于是在挫败和恼怒中我决定再试一次。
弩枪被小心放回桌面时发出的窸窣声让我回过神来。
“嗯,擦完了?”我故作正经地清嗓子,试着用平和的语气发问,但失败了。(似乎印证了弗洛铱德的诊断,他说我有点愤怒情绪调节问题。)
“差不多吧。就这样了。”你耸耸肩,“我们还接着等吗?”
“再等半小时。”我已感到自己的散热风扇喀嗒作响,胸口起伏着。去他的情绪调节吧。“这个混蛋……”
“半小时后再骂也不迟。”你猛地打断我。在你的视角中,我正呈现一种不自然的奇怪姿势:背靠着掉皮的软垫,意图显得放松;双手又交叉着紧抱身体,仿佛在全力控制自己不要暴起。这个场景同样让你熟悉,你试着把我从又一场来势汹汹的心灵风暴中拖出来。“既然要等着,我可以顺便也擦一下你的枪。”你伸出手说。
我一边闻着抛光膏的刺鼻香味,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你用一块新拿出来的白布前后摩挲复式枪的枪身,不去深思这个简单的动作为什么让我感到平静。你在动作的间隙偶尔向我偷瞄一眼,短暂地思考我正想什么(只出于一种散漫的好奇)。
那么,我一刻不停的聪明的自我折磨的脑袋在解决怎样的难题呢?这个破旧餐厅里的漫长的下午与现如今已有点距离了,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真的太多事了,你比我更明白——我实在想不起具体是怎样的智慧正滑过那个仰身躺在沙发靠背上、显得出奇疲惫的机子。
你把闪着银光的枪递给我,打断了一段潜在的哲学探索之旅。
“噢,谢谢。”我露出个傻乎乎的如梦初醒的表情,“时间到了吗?(瞥HUD右下角的计时器)还有一刻钟呢。”
我等着你把那套小工具收起来,但你只是直愣地看着我,若有所思。“你有什么别的武器吗?枪或者刀?”
你内心深处的某种工匠精神被激发了,它和你的无聊感交织在一起,让你几乎想凑上来擦拭我的装甲。我的子空间里空空如也了,但出于对你那奇异地具有抚慰效果的重复动作的怀念(划去)出于我的热情与善良,我决定给你一出独家表演。
我站起身,沿着小臂内侧、大腿后部和脚跟摸索暗格,利索地掏出些零碎的玩意——匕首、枪支组装件、手铐等等——享受你含蓄的惊叹目光,短暂的振奋了一下。(如今我知道你那时把这段影像存进了长期记忆库;看来这其中有某种癖好在,嗯……)在随后的几分钟里,你机械地擦那些小物件,半心半意地期望这枯燥的守候提前结束。我将双肘抵在桌上,脸埋在手中。
如果不提前经历过这一切,看到这样的结局是会相当失望的——我们最后也没能知道那个背信的骗子长什么样。你定目凝视我,等待我激烈的咒骂和桌椅被撂倒在地时的砰砰响声。但我只是缓慢移开双手,露出一双倦怠至极的眼睛。“糟透了,太折磨了,”“是这样。”“管理这艘破船让我恶心。光是让它动起来别半路熄火就很难,去他的。我还要时刻安抚那些多疑的麻烦鬼,他们根本不知道为了让他们能不做恶梦、能过无知的快活的日子我做了多少!(我的嗓音变成了尖利的呐喊)而他们还在追根究底。去他们的吧!我能解决这些,当然能。但为什么所有人都来和我作对?只是想逼死我。为了走到这一步,我尽心竭力了,我尽心竭力!我杀了那么多人!……天啊,” 多日里积攒的愤懑喷涌而出。在阒无一人的屋子里,这些歇斯底里的控诉格外刺耳,像是来自一个全然的疯子。“杀了那么多人……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先前的算式中有什么不足呢?很简单,我没有把那些近日死去的人从消耗能量的总人数中减去!这个新发现让我陷入又一轮混乱。
你紧张地盯着这个喋喋不休的抽噎着的神经质的家伙——现在看来是多么狼狈啊,简直令人尴尬——吞咽了一下(仿佛为了把不安感咽下去),用一种小心翼翼的口吻说:“如果,我只是说如果,我们离开这一切,你会感觉好点吗?或许,我们找一艘小飞船,开去个不知名的殖民地……”注意到我的沉默,你停下来试探地望着我。
“这太可笑了,”我停顿一下,审视着你,“像是个不认识我的陌生人说的。这怎么可能呢?你希望躲躲藏藏地过一辈子吗?你已经想走了吗?你事到如今还以为我们可以停下来?”我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俯身看着你,每说一句都更近地压向前。你的视线开始颤抖了。我呼出一口气,向后退去,依旧死死抠着桌沿。“我会想办法解决这一切的,在这过程中需要你始终站在我身边。”实际上更像是站在我的身后。不重要。别再说那些半途而废的蠢话了。
你嘟囔着赞同我。就在这时,一个念头闪过你的脑海——注意,一个可怕的恶毒的念头!——你想,你或许真的应该离开我。
如今,这段对话的每一个字都在我心中旋转。我终于找到了你那荒唐的背叛的开端。我的船上没有哪条潜在的毒蛇唆使你,没有。悲剧只是自然地发生了。或许我应该对此感到轻松,毕竟这是最好的结果——在你死后我还是安全的。我将数据接线从你无生机的脑模块中拔出,对你的追忆随着这场调查一同结束了。你的残肢——与回忆中相差太大,让我惊异了一瞬——散落在地板上,令人厌恶,却是我的成功之路所必要的装潢。(为了你,天才的室内装修师,我使用“装潢”一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