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呂爵安其實在入住1206號房之前,已經認識蔡俊彥。
大學二年級時,兩人透過共同朋友見過幾次面,知道彼此的名字,也說上過幾句話。那時,呂爵安住在單人房,蔡俊彥則和一個一年級新生同房。可是蔡俊彥不常在宿舍,不是訓練就是比賽,即使是樓友聚會也不常現身。後來,呂爵安發現大家也有點「雀癮」,一起耍玩過幾次後,才知道蔡俊彥看起來兇但其實呆呆的,有時又搶口得讓人哭笑不得。
至於蔡俊彥最初對呂爵安的印象其實很簡單:長得很好看。
第一次見面是在飯堂,朋友揮手叫他過去拼桌,呂爵安剛好坐在旁邊。他記不清對方當時說過什麼,只記得說話時總帶着笑意的眼睛,以及那張特別出眾的臉,比朋友發來的照片看起來更耀眼。後來偶爾在宿舍碰見,對方總能自然地跟任何人打開話匣子,見到他也會遠遠揮手打招呼,閒時在pantry碰到會聊上兩句。兩人不算熟,碰上時,卻又莫名地不覺陌生。
所以當下一年申請宿位前,呂爵安突然傳來訊息時,蔡俊彥其實有點意外。
Edan(Tw∊lvians):你下年搵咗roommate未?
他回了一句未。過了一會兒,電話又震了一下。
Edan(Tw∊lvians):咁一齊住?
蔡俊彥盯着訊息看了幾秒。
Ryan 12f:點解搵我?
Edan(Tw∊lvians):因為你成日唔喺hall。
Edan(Tw∊lvians):感覺會係個好室友。
Ryan 12f:=,=
對方回得理所當然。蔡俊彥忍不住笑了一下。第一次見到有人因為室友不常出現,而邀請對方同房。他想了想,要體驗大學生活總要踏出一步吧。
Ryan 12f:好
九月搬宿那天,蔡俊彥揹着劍袋,滿頭大汗地帶着兩個行李箱又拖又拽,其中一個的手抽和滾輪還不勝負荷,壞了。他遠遠便看見呂爵安蹲在1206號房的門外,腳邊放着兩個紅白藍袋,神情十分苦惱。
聽見腳步聲,對方立刻抬頭,眼睛一亮:「Ryan!」
蔡俊彥摸了摸頭,打了招呼:「Hello hello…」
「太好喇!」少年唰一下站起來:「終於等到你。」
蔡俊彥張了嘴又合上:「嗯?」
「我擺低咗條鎖匙,又唔小心鎖埋門。」
「你唔打俾我?」
「電話喺房入面。」呂爵安衝他一笑。
「……」蔡俊彥沉默地觀察了他的表情。第一天搬宿,就鎖了自己在門外,某程度上也算厲害。呂爵安卻像完全沒煩惱,還笑得很開心。蔡俊彥從口袋拿出鎖匙,俐落地把門打開。
呂爵安立刻拖着大袋跟在後面。
「恩公,感激不盡!嚟緊多多指教喇!」語氣甚至帶着劫後餘生的感動。蔡俊彥有點想笑,又覺得不太禮貌,只能硬生生忍住。
兩人進房後都各自忙碌,逐樣打點一切生活必需。蔡俊彥眼角餘光看到室友亂作一團的衣物和花俏的床單,心中恐怕自己又中伏了。他把床單的摺痕撫平,心中不禁歎一口氣,盤算着待會要跟新室友好好約法三章。
呂爵安不知何時竄出房外,只剩下他自己一個。
視線掃過空無一人的房間,他想起去年整年也沒甚相聚的前室友,腦海只餘依稀的印象。有時一連幾天沒有返宿,回房時對方已經睡了,早上離開時對方還沒起床,一年下來關係始終淡淡的。他好像也是讀Soci的吧,還是BA呢...
他搖一搖頭,與其在這想些有的沒的,不如來重看上次的比賽吧。
自從在青年組過渡到成人組,他已很久沒嘗過勝利的滋味了。每一次比賽他都希望突破,但每一次都換來失望。別人眼中的校隊成員、港隊運動員,在國際賽和成人組賽場上卻經常只是陪跑的角色。近來的自己,連一面獎牌都沒有贏過,能算運動員嗎?
影片中的蔡俊彥又失誤。以往手握劍時,他總錯覺自己正操控一道光芒,如今劍映入眼中時卻像鏡像,嘲諷他技不如人,不如顧好學業。他努力集中精神,把畫面倒回十秒前,試圖找出那一瞬間究竟哪裏出了問題。
呂爵安啪的一聲,打開了門。新室友蜷縮在床邊的地上卻完全沒察覺,他眉頭深鎖,眼窩裏藏着陰影。
呂爵安有點納悶,這人怎會一股腦坐在宿舍地板,還一臉苦惱,看得他有點在意。他從膠袋中掏出一枝汽水,試圖塞進蔡俊彥的懷內:「謝禮。」
「謝咩禮?」
「多謝你肯同我住啊。」語氣篤定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蔡俊彥呆了呆,不禁笑了,眉眼間的鋒利隨之而化開。「唔使啦。」
「要。」少年堅持,因他有些困惑,滿頭大汗的人竟說不要。
「真係唔使。」
呂爵安定睛看着他,揚一揚頭,手依然伸得筆直。
蔡俊彥最後還是接過,冰凍的汽水貼在掌心,瞬間降溫不少。他的目光凝在汽水樽上,忽然覺得,這個新室友對他來說有點難招架。很熱情、很自然,像容易親人的流浪貓。
呂爵安坐在書桌前,問:「你睇緊咩?」
「之前比賽啲片。」一頭黑髮擠進了他視野的角落。
「咁俾心機啊,幾時再比賽啊?」
「嚟緊學界會有比賽。」
「咁你記住叫我去睇噃,現場睇打劍擊應該好正。而且識人喺場上打,感覺應該更加有趣。」雖然聽上去真的很客套,但他的眼神卻彷彿有光,蔡俊彥抿嘴沒有多說,只點一點頭。
呂爵安看看他,又問:「你坐地下唔攰咩?」
「還好。」
「等等,俾個咕臣你墊下啦。」然後,他一頭鑽進紅白藍袋中開始翻找。翻了半分鐘,動作驀然停住。
「死。」
蔡俊彥看過去。「吓?」
「我好似冇帶枕頭。」房間裏的空氣凝結了。
「你冇帶枕頭?」
「阿媽話佢幫我執。」呂爵安回想起昨晚的混亂。「我唔記得咗攞。」
蔡俊彥看着那張一副無辜的臉龐,忽然有種預感,未來一年,自己大概會經常遇到這種事。而事實證明,他的預感非常準確。
接下來的學期裏,呂爵安急電蔡俊彥開門八次,徵用了他的傘無數次,把電話跌入廁所兩次。一包薯片分着吃,出門穿了兩隻不同顏色尺碼的拖鞋,腳也要架在對方的床鋪上,這些都成了日常。
漸漸,兩人連那些原本只屬於自己的燦爛和陰影,也習慣了和彼此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