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比所有人更早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
你不再饥饿。
或者说，饥饿不再能驱使你了。
长久的紧绷似乎终于摧毁了你的精神，让你仿佛开败了的花一样开始枯萎。
精神上的疲倦全方位压抑你对身体欲望的渴求，求生的本能像鞭子一样逼迫你进食，但灵魂让你觉得你在吞咽沙砾。
即使是轻微的声音也会诱发你的呕吐，但好在你这几天几乎没有进食，所以只干呕出些许黄色的胆汁。
原来胆汁真的是苦的，胆汁的苦味和胃酸的酸味共同灼伤你的口腔黏膜，生存的本能尖叫着让你去漱漱口，可你只是呆呆地跪在地上。
腿很快酸了，随之而来的是麻痒与疼痛。
你的膝盖青了吗？明天会肿起来吗？小腿骨冷冷的，像是有液体在流动，你努力指挥你的脑袋移动，看到腿下一片血色。
哦，似乎是被什么划伤了……你在流血。
温暖的血液在流出后迅速失去温度，它们在你腿下聚成一团暗红的液体，如果流进垃圾袋里，可能还凑不够一块鸭血。
你忽然觉得很有意思，人活着要吞噬很多东西，由别的什么支付代价的时候，人从不会觉得那些血肉是珍贵的，但当自己付出代价时却会误以为自己的特殊。
你等待着血泊继续扩大，但它只是静静地和你对视，然后逐渐干涸。
“起来，把血弄干净，然后上床睡觉。”
你在脑子里对自己下命令。
半凝固的血搅动的时候像是一摊鲜红的豆腐，或者颤抖的脑花，间或反射出头顶眼睛般的白色炽灯。
你又想吐了。
但理智说，如果吐了还要继续打扫。
别吐，别看，别想。
深呼吸。
你察觉到自己在发抖，但你还是执行了自己的命令。
闭眼。
用卫生纸擦干净地面。
垃圾丢进垃圾桶。
睁眼。
拖地。
喷上酒精和香水。
丢掉垃圾。
地面光洁如新，垃圾桶里干干净净，连镜子倒映出的你也一切正常。
好孩子。
你在心里夸奖自己，对着镜子缓慢眨眼。
你活得很好……一切正常。
对，就是这样。
来，亲爱的，现在，笑一笑。
你认真地拉扯嘴唇，弯曲眼睛，高高兴兴地坐回了餐桌前。
不要浪费。
你想着，将食物填进了口腔，塞进了胃里。
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
你忽然意识到灯有些黯淡。
或者说……是外面亮起来了。
太阳从群山之间攀上来，漆黑的夜幕从深蓝一路渐变为橙红，抵达太阳边缘时，鲜亮的云霞灿烂如血。
你又想起昨天的那摊暗红的血泊。
你捂住嘴冲进了厕所，食糜混合着胆汁胃酸一同喷出来，就像一条迫不及待奔向自由的蛇，湿漉漉滑腻腻地钻过你的喉咙，眼泪和呕吐物一起从你体内滚出来，你有一种会把肠子一起从里面翻出来的错觉。
你第一次知道，呕吐会阻拦呼吸。
窒息。
头晕。
眼前发黑。
你听到自己心脏的搏动，太阳穴突突直跳，手抖得几乎撑不住自己。
你知道，你的身体正在竭尽全力生产肾上腺素，心脏在濒死时会拼命泵出血液，你的大脑会在短短数秒内检索你过去的一切瞬间试图找到拯救你的办法。
哦，是你在救自己。
可是你的痛苦不来源于自己。
掐住脖子。
你对自己说。
别呼吸。
你顺从地攥住了自己的脖子，你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手的存在，但大脑仍能强迫手指肌肉用力。
你掐紧了喉咙。
干呕终于被迫停止了。
很好。
你对自己夸奖。
你爬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照了照。
眼睛有点发红，整体看起来还好，甚至嘴唇被胃酸灼伤后微微发肿，看起来甚至比平时更有气色。
是的，一切正常。
好，深呼吸，用冰水冲一下脸……对，就是这样。
你很健康……是的，你很正常……你等会儿还要去工作，你有文件需要处理，你还有……
你迟钝地想到了他们。
对，你还需要稳住他们，不然会很麻烦。
一旦被发现端倪，那么你就不得不需解释，要沟通，要向他们说明你的正常。
所以，别露馅，别发抖，别哭。
你仍然能胜任你的工作……你一直能胜任你的工作。
尽管你的工作实际已经被不应有的“社交”侵占了绝大部分。
……可明明在最开始，你只是选择了军队文职工作。
你最开始的工作相较于文员其实更倾向于打杂，作为基地里为数不多的亚洲面孔，又是没有什么背景的新人，你顺理成章地被发配去完成些大家都不愿意做的工作。
乱得像是被一群猫挠过的毛线球一样的财务发票、横跨大半个基地送些根本就是去后勤部门主管面前找骂的材料、抓着那些本就对文职充满憎恶的大兵们收取伙食费……
同事对你的厌恶浑然天成，仿佛给你发的每一分工资都是靠卖他们的血得来的，你甚至找不到和他们沟通的切入点。
尽管你还算擅长处理自我情绪，但也难免需要情感发泄。
于是你不得不寻找些足够僻静的，冷清而无人的角落以给自己一点默默思索和消化的空间。
你就是这样遇到nikto的。
在又一次被繁琐工作折磨到精疲力尽后，你疲倦地溜到了你最近常来的休息空间——一栋废弃训练楼的天台边缘坐下，静静地望着逐渐西落的太阳发呆。
这里正好能看到用于士兵训练的海洋，沙滩边缘的海水深蓝，而越靠近天边 海水便越发灿烂，落日的余晖铺陈千里，浩浩荡荡地横扫大半个天空与海洋，而它本身则理直气壮地躺在如火焰般飞扬的海天之间，仿佛身披霞帔的神女亲自从一片虹彩中捧出的明珠，气势汹汹地为天地所加冕。
即使已经看了很多遍，你还是会为这样的傍晚动容。
你总是无法拒绝这样恢宏灿烂的告别，也总是期待第二天来得及与朝阳晚霞相遇。
或许是太过沉迷的原因，你没有注意到悄无声息摸到你背后的nikto……直到匕首压住你的脖颈。
“Кто ты.（你是谁。）”
你猛地抖了一下，立刻举起双手表示无害：“我……”
但就像是突如其来的袭击一样，你甚至没来得及表达自己的无辜，nikto自己先后退了几步，刻意与你拉开距离：“Извините.My name is nikto, if you have any questions, you can come to me.（……抱歉。我叫nikto，如果有问题可以来找我。）”
你们的初遇就这样终结于此，你甚至没来得及看清nikto的模样，你对他唯一的印象只有：个子很高、让你错过了某个日落的俄罗斯男人……
那时的你并不知道，命运的骰子已经在这一刻掷下，以至于你再也看不进落日。
你只是有些遗憾地离开了天台，回到了你永远融入不了的办公室，接过早就为你准备好的一摞必然会被ghost称为“垃圾”然后原路退回的文件，苦哈哈地等待必然而来的刻薄言语。
哈，可恶的英国佬。
他对女朋友说话时也这么可恶吗？怪不得单身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