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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继科是被马龙的电话吵醒的。
电话那边很安静,接起来的时候只有呼呼的风声,张继科大半夜被吵起来迷迷瞪瞪地喂了一句,对面也没回应,他半睁着眼睛坐在床上像是在醒神儿,脑子迷糊着竟然也没立刻挂掉,就这么举着电话听风声。
沉默了十几秒,对面终于扑哧蹦出来一声笑。
张继科脑子转速刚刚上来,分辨出电话那边是马龙。
“半夜给人打电话就傻乐,打比赛还喝这么多?”张继科扭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凌晨三点二十。
“……就一点啤酒。”马龙的声音黏黏糊糊,带着未散尽的笑意。
“行了吧你。”张继科莫名有点烦躁,他知道马龙不会大半夜打电话来就为了跟他笑,但是他不知道怎么问,又不能挂掉,索性拿着电话就坐那不吭声,熟门熟路地等着马龙自己说为什么犯病。
他俩认识十几年,大多数的交流是在球桌上互怼。都是男人,好多东西说不出口,就都融进球里了,对手队友角色不停互换,彼此十几岁时就都已通透,时间堆积起来的默契和信任牢不可破,倒也是奇妙的交情。
这交情最奇妙的地方大概是他俩断断续续维持多年的深夜交流,或者说是折腾。
说白了就是我睡不着你也别想睡系列。
别想歪,咳咳。
说起来他俩的深夜交流始于2012年的伦敦。
那个时候奥运会,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一起训练,后来男单开始了许昕陪着王皓,马龙就天天陪着张继科。俩人住在一个房间里几乎不分开,马龙陪他吃饭陪他练球陪他看录像,张继科八分之一决赛上对萨姆索诺夫,马龙在观众席上抱着胳膊咬牙切齿地跟着使劲,表面上看起来还是波澜不惊的,摄像机扫过去一脸的事不关己淡定从容,最后张继科赢下来,马龙背着包回宿舍的路上觉得牙龈都疼。
张继科那时候还年轻,伤病不算问题,新球也还没换,正是最好的时候,发起劲儿来谁也挡不住,却还是难免被奥运会的担子压得不停犯嘀咕。他打完老萨肩膀疼得要命,赢了江天一也没高兴多久就又开始想下一场对奥恰洛夫的比赛。晚上马龙陪着他看奥恰洛夫的录像,俩人讨论到十一点马龙就赶着他去睡觉,自己去刘国梁那边帮忙做技战术分析。
张继科睡到2点多醒了一次,看了个时间被手机晃得精神了,然后就满脑子都是对奥恰洛夫的比赛再也睡不着,翻过身去一看发现旁边的床还是空的,于是拿起手机给马龙打电话。
马龙这边讨论已经接近尾声,他匆匆到走廊里接电话,心里想不会是继科儿从床上翻下来摔到哪了吧。
结果张继科开口就说要跟他打一局。
行吧,你打男单你最大。马龙陪他在楼里的公共娱乐区的球台上打了一局53,张继科赢了。
马龙一心扑在技战术上,打完最后一球放下球拍就开始给他讲球,张继科坐到球桌上一边喝水一边听他絮叨,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马龙看他那表情就知道这人十有八九是神游天外去了,于是也不讲了,反正明天刘国梁也会跟他再讲一遍,索性跟他一起坐到球桌上,随口问他想啥呢。
张继科嘿嘿笑两声没说话。
马龙也没往下问,收拾了东西跟张继科一起回屋睡觉。
后来他看了篇采访才知道张继科那时候在笑什么,瞬间像是心里装了个鸡蛋布丁,跟着心跳颤颤巍巍的,又沉又软。
“后来训练时,我跟马龙打了几局比赛,我赢了,突然间就感觉我一定能赢奥恰。我想世界上我最难对付的人就是马龙了,我今天连他都战胜了,没有理由打不过奥恰。就这样,感觉心态突然就自然了,一旦我自然地投入到比赛里,我想世界上就没有人能战胜我了。”
后来巴黎世乒赛回国的前一天半夜,马龙给张继科打过一个电话。
马龙输了球还没缓过来,一个人在宾馆房间里面认真地发呆,不想看电视不想上网,连屋里的WIFI都被他关掉,手里无意识地划拉着没联网的手机,从拨号界面划到桌面,再从桌面划到时钟,结果划来划去地不小心按到了通话,就这么打到了张继科那里。
他打错了电话本应该立刻挂掉,但是半夜脑回路太缥缈,当接通的提示音传过来的时候,他抿了抿嘴还是等了下去。
张继科当时在马龙隔壁的房间刚结束完一个国内的网络采访,随手就接了电话。
结果电话通了,俩人隔着一堵墙用着国际长途的资费标准浪费话费却完全没话说,张继科不知道马龙要干嘛,马龙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嘛。默契地沉默了一会儿马龙绷不住了,懊恼地道歉之后要挂电话。张继科听他声音软软地说对不起又觉得心里莫名其妙地一酸,于是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你晚上吃的啥,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审问。
马龙一愣,小声回答说不是跟你一起吃的法国大餐么。
张继科波澜不惊地说哦对,咱都吃了啥来着?
马龙开始干巴巴地用大碴子味儿的英语报菜名。
于是张继科就这么神经质一样硬生生拽着马龙聊了大半宿。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接电话的时候是巴黎的凌晨三点多,张继科天南海北地满嘴跑火车,马龙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中间时不时沉默,张继科胡搅蛮缠地打散尴尬强行继续聊天,直到两个人一起看着天空缓慢地一点一点亮起来才默契地前后睡过去。
扯东扯西谁也没提比赛的事情,马龙没恭喜,张继科没安慰。
——恭喜的话在颁奖的时候马龙就对他说过了,安慰的话张继科没说过。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马龙活得清醒,问题在哪他心里明镜似的,他从来不会被假设和借口安抚。
事后他们谁都没再提过这次莫名其妙的电话粥,马龙主动去找财务补上了两个人的巨额电话账单,这事儿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第三次是2014年世界杯庆功宴之后的深夜,张继科喝得有点多了。
那段时间张继科压着劲儿憋得辛苦,终于释放出来的时候抑制不住简直无差别扫射,伤人一千自损八百,清醒过来了被媒体铺天盖地地一顿炮轰才觉出疼。庆功宴上他连敬马龙好几杯又自罚好几杯,倒把自己灌醉了。
马龙躺在宾馆的床上思绪乱飞,一会儿想世锦赛一会儿想奥运会,一会儿反应过来了又拼命告诉自己赶紧睡觉,那些事情现在想也没什么用,去得上去不上都是命。好不容易朦朦胧胧快要睡着了,结果被电话铃吓得一个激灵又清醒过来,他知道张继科开心,迷糊了一会儿之后竟也陪着他一起开心起来,好脾气地陪着个大舌头的醉鬼讲电话。
张继科一兴奋话就特别多,一会儿说刚进一队时球拍不好用自己总输球,一会儿说伦敦奥运会灯光太亮晃得他眼睛疼,一会儿又问他下一届奥运会是在哪办的,不能选个近点的地方吗倒时差要死人了。
马龙一个一个回答他,他说你刚进队的时候用的那个板子确实不怎么好,材质太软不适合你发力;他说伦敦奥运会那会儿训练场地还是很好的,你在那打不是总赢我么;他说下届奥运会是巴西里约呀,时差巨长,你到时候有的受了。
张继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也有的受了。
马龙意味不明地乐了一下,又觉得没必要跟喝醉的人较真,于是就顺着他说,嗯对,受着时差给你当陪练去。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他还是较真了。
张继科酒醒了一半,被噎得半天没说出来话,哽了一会儿之后才哑着嗓子说了句酒桌上都没说出来的道歉。
龙啊,对不起啊。
马龙听完恨不得打自己一个耳光,打完比赛之后的自我厌恶瞬间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这么多年站在张继科身边磕磕绊绊地并肩,赢不过的标签已经很尴尬,现在又多了张输不起的纸条贴在他脸上,真是无地自容都形容不了的难堪。
马龙知道自己没生张继科的气,张继科也知道。
最后马龙在挂电话之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攥着自尊心安慰了一下电话那头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的人。
虽然他觉得苍白得连他自己都安慰不了,倒更像是拙劣而语无伦次的解释。
继科儿,我真的没怪你,你挺好的,我也会好的,咱们都好好打吧。
球都是自己的,道歉帮不上忙,安慰帮不上忙,讲电话也帮不上忙。
第四次深夜通话在直通苏州俩人打完之后的半夜。
马龙拿到直通资格当晚整个人都不太好,兴奋紧张甚至恐惧都混在一起。他破天荒地打扫了宿舍,把自己东西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之后还是没有睡意,坐在黑暗里简直要窒息,于是又拿着胶水跑到训练馆去粘胶皮,掀了四块胶皮之后自暴自弃地给张继科打电话。
张继科睡到一半被叫出来有点黑脸,拐去楼下便利店提了一打啤酒,进了训练馆扔给马龙,只希望这祖宗别再半夜作妖,赶紧喝了去睡。输了睡不着陪着也就罢了,都直通了还要自己这个刚输完的给治失眠,什么毛病。
马龙坐到地上接过啤酒打开就喝,也没像巴黎时的那样局促。里约周期老将们纷纷退役,年纪上来了担子压到身上,他们俩都不好过,这几年他和张继科没少互相折腾,深夜陪聊这种业务也都熟悉了,谁让山顶人少,兜兜转转身边陪了这么久的也就他俩,互相折磨也得受着。
张继科困得紧,马龙不吭声他也懒得先开话头,拿听啤酒坐他旁边,谁知道喝掉一半之后反倒精神了,转过头去一看马龙身边横七竖八躺了四个罐子,而他正在开第五个。
马龙继续自己喝闷酒,张继科瞅瞅他,歪头想了一会儿放下了易拉罐,把马龙手里的也拿下来,一使劲儿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拔了起来。
马龙被张继科推着走出训练馆了才反应过来,问他干啥大半夜的发神经。
张继科没回答他继续推着他走,心想你还敢说我大半夜发神经。
马龙喝多了一身汗,被北京冬天的冷风吹得哆哆嗦嗦,张继科把他拉进训练馆街对面的物美里,买了一整包的刮刮乐。
刮吧,张继科拆开包装,丢给马龙一半。
马龙一脸无语地看着刮得起劲的张继科,看了一会儿自己也自暴自弃地拿出硬币来开始刮。
结果有点惨烈,一百块钱中了十块钱。
收银小姑娘安慰他俩,说也有刮一包一块钱都没中的呢。
马龙不太懂张继科的脑回路,他有点冷,想回去了。
张继科却不肯,又掏出二百块钱给收银小姑娘,说再来两包。
马龙只能陪他继续一人一包地刮。
刮完手都酸了,这次俩人加起来中了十块钱。
马龙哭笑不得地制止张继科继续掏钱的行为,他酒都醒了,再刮下去要天亮了。
下次估计就是一块钱都不中了,你可别刮了,我要冻死了。
张继科头都没抬,你懂啥,这是给你攒运气呢。你把倒霉手气都用到这上,苏州肯定能行。
马龙顿了一下,还是拽回他掏钱的动作,然后自己豪气干云地拍了一百在收银台上,说再来一包。
结果最后那一包中了两块钱。
马龙想着,还行,比预料的要多。
当你到了谷底做了最坏的打算的时候,其实也就脚踏实地没那么患得患失了,因为你知道现实不会比想象更恐怖,怎么进展都算喜出望外,
马龙觉得肚子里的啤酒都好像有了底气。
回宿舍的时候马龙把兜里的钱都掏出来给了张继科,张继科笑着说干啥啊这是,报销呢?
马龙一脸认真地看他,好运都给你,继科儿,你得一起来苏州啊。
张继科看了下钱,二十二块五,多出来那五毛是刚刚回宿舍的路上马龙捡到的。黎明之前最黑的时候,也不知道他眼神儿怎么那么好,一眼看到地上有个五毛硬币,非要捡起来不可,张继科拽都拽不住他。
陪马龙胡闹了一宿腰有点疼,张继科没回答他,马龙一副不拿到答案不罢休的认真表情盯着他。
张继科看他那个眼神乐了,想这一宿指不定谁陪谁闹呢。
他握着那一把有零有整的纸币和硬币,回头看了看自己训练了十几年的训练馆,灯还亮着,天也快亮了。
后来去上节目,马龙在熟人面前聊得兴奋,顺嘴把这事儿给说了出来,他没说完张继科就笑得喷水。整个录影棚里只有他俩知道刮彩票的前因后果,俩人也不管还在录节目,众目睽睽之下就开始小声聊天。聊天内容麦克风收不进来声音,节目组最后只好剪掉一大段,只剩下马龙那句“一百块钱中十块钱”。
那已经是15年底,临近新年,胜负输赢都尘埃落定不再有意义,再往回去看那些一起冒过的傻气犯过的神经,都变成了如今饭后的笑谈。
而他们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笑谈,还可以背过镜头小声聊很多年。
这边脑子里回忆都跑完一遍了,马龙在电话那头还是没出声。风声把张继科刚接电话时的那点焦躁都给磨没了,反正能说出来的马龙总会对他说,说不出来的就只能他自己受着,别人问不出来。
奥运会之后张继科成了三创标兵,对着一群尖叫的小姑娘每天操心到无奈,过马路喊着看车,上机场提醒别挤,谁知道先倒霉受伤的却是他这个大老爷们。
张继科那天原本心情特别好,想着拍完就能回家回队回赛场,即将回归熟悉的事物让他觉得轻松和兴奋。扭到脚之后他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念头是公开赛咋整恢复训练咋整,一瘸一拐地被照相机摄像机手机怼到脸上的时候,懊恼和憋屈简直到了顶峰。可这里不是赛场,旁边不是他的队友教练,打个漂亮的球就能出气的人生真是完美,他走在柏油马路上胡思乱想简直越想脚越疼。
身边小姑娘们一脸要哭的表情,张继科不知道跟谁怄着气却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醒过神来了还要叹口气反过来安慰。
马龙那边也不好过。他小时候被围观怕了,现在哪怕有成绩有底气也依然本能地躲避镜头和关注,可是奥运之后好像墙里都长了眼睛,他光是应对那些状况百出简直就要筋疲力尽,下电梯就飞奔,回宾馆就不出门,上课找不到路他把谷歌百度高德全试一遍也不肯问别人。
然而事实证明他运气只有在斗地主上才显得出来,下电梯飞奔过去发现车子没到只能被围着给人签名,回宾馆不出门还是被路透得早午晚饭吃啥都抖出了来,地图不好用他最后还是挑了个看起来不那么像粉丝的男生问路,结果电驴上学的梗被传了个遍。
乒超也打得艰难,大满贯回来之后谁打自己都不要命地搏杀,好像自己成了唐僧肉,吃了就能长命百岁捧回斯韦思林杯。
奥运之前两个人都很煎熬,日子难捱总得有点盼头,于是他俩心照不宣地一起把里约当成了谢幕表演,告诉自己打完了就都会好起来。
谁知道里约熬完一种难捱之后又来了另一种难捱,张继科12年经历过一次荣耀加身的洗礼,也还是被前所未有的关注度打了个措手不及。马龙则是彻底成了锅里的鱼,被翻来覆去地在油里煎烤,怎么都没法适应。
但是日子都要过,乒超要打,三创要冲,事情迎面压过来跑不了躲不掉,只能面对。
马龙那边还是只有风声,他刚刚吃了太多肉,现在有点怄得慌。一个人半夜出了酒店,旁边就是黄浦江,他举着电话顺着江边走了很远,不知道自己打电话想说什么,但是走着走着觉得好像消化了大半,胃里心里都没那么沉重了。
他知道张继科崴了脚,还因为这个不得不退了奥地利公开赛,想也知道不会舒坦。不过他们俩一向是疼都一起疼,笑也一起笑,笑的时候基本是因为一起赢,疼的时候则各有各的疼法,谁也帮不了谁。
但好在还有这么个深夜电话可打。
“等你回来我们再去物美刮彩票吧。”电话那边的人被冷风吹得吸了吸鼻子。
张继科终于听到了一个多小时以来对方说的第二句话。
他打了个哈欠,窗外有鸟鸣声,天边又一次泛起白色。
“好。”
他笑着说。
“冬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