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又到了清明小长假出游季。淅淅沥沥的小雨浇在屋檐，噼啪作响。门口石阶裂缝中的青苔，倒是被浇灌得青绿了不少，看上去格外有生命力。如果这屋内的小主人也如同这青苔一般勃勃有生机便好了……
这屋的小主人有一张好看的娃娃脸，大而圆的眼睛衬得格外可爱。这个年纪的小娃娃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可现在却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看上去像个易碎的瓷娃娃。门外是父母的叹息声，一声大过一声，哀伤的气氛在空气里蔓延，让人活像被掐住了脖子，出气困难。
“医生也看了，说什么事儿都没有，可这孩子看着哪里像没事的样子？”女主人的嗓音里隐隐带着哽咽，“莫不是中邪了，请个道士做法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穆瑞恩最近总是睡不安稳。午夜梦回间，总觉得有人站在他的床头，静静地看着他。明明没有睁开眼睛，他仍能感到那道灼热的目光盯得他背后发凉，慢慢人的精气神儿就垮下去了。
这让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那天上山的决定。那是被一群狐朋狗友怂恿着去的。虽然上到一半就已觉得身体隐隐难受，但年纪小的孩子正是要面子的时候。更何况穆瑞恩从小就服不服输，在山下就和朋友打赌，敢上去的才是男子汉，更是不可能中途后悔。
最终众人终于抵达山顶，天色已然暗沉。山谷里吹来阵阵冷风，吹得人牙齿直打颤。现在下山明显不是安全的选择，只能在这山上凑合睡一夜了。为了防止半夜有危险不能及时跑掉，他们决定轮流值班。很不巧，穆瑞恩在第一组。虽然面上不显，但穆瑞恩其实从小就怕黑。可事到如今也是没有办法，说出来指定会被嘲笑。
往日夜晚总是有星星陪伴，但今晚不知怎的，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月亮也不怎么亮，真是赶上坏时候了。穆瑞恩心里想着，嘴上也跟着嘟囔着。
和他一起值班的小伙子叫做黑黑，倒也不是人家本来就叫这个名，纯粹是因为长得太黑被起的外号。“恩仔，你要是实在害怕，倒也不用抱着我抖……”勇敢如穆瑞恩，也会有脆弱的时候：“谁……谁怕了？就是刚才突然草丛动了一下，我没反应过来。”
夜很漫长，特别是在这种带点恐惧色彩的环境里。久而久之，穆瑞恩竟然也有一丝困意。昏沉沉之间，他看见旁边的黑黑远离队伍，向着远处跑去。明明害怕得要死，但看到同伴跑向未知的危险，穆瑞恩还是战胜心里的恐惧，抖着腿跟了过去。奇怪的是，前面的黑黑越跑越快，完全已经超过了平时的速度。但在恐惧的环境下，大脑完全无法正常思考，穆瑞恩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前面的黑黑已经停下了，站在与他五米远的距离，一动不动。“黑黑？”穆瑞恩试探着喊，不敢贸然向前。黑黑转过头，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却带着一股陌生感。有一瞬间，穆瑞恩甚至怀疑眼前的人是否是自己的同伴，又或者说是长着同伴脸的怪物。“哥哥……我找到你了。”黑黑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沙哑得多。就这一刻，穆瑞恩确定眼前的人绝对不是自己平常的伙伴。但为时已晚，脚如同在地上生了根般根本动不了，别说跑起来了，连抬脚都做不到，完全是任人宰割。
他只能看着黑黑一步步靠近自己，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恐惧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连最基本的呼喊声都发不出来。“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你说过要回来娶我的。”黑黑一边靠近一边自言自语，表情麻木，一副丢了魂的样子。穆瑞恩多希望现在黑黑能立马变得神采奕奕，并告诉他：“被我吓到了吧！”这是他晕倒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情。
醒来自己就已经躺在自家的床上了。听同行的伙伴说，是自己突然着了魔一般向山上的某处狂奔，把同值班的黑黑吓了一跳，叫醒大家跟上去找你。追上时，只看到穆瑞恩对着一尊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神像嘴里嘟囔着什么，然后直挺挺地倒下，给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最后山上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几个小伙伴扛着穆瑞恩连夜下山，一刻都不敢多带，生怕中间再出什么变故。
回家之后他就病了，在学校总是目中无神、表情麻木、无故晕倒，最终只得回家休养。家里带他去医院看病，全身检查却发现一点毛病都没有。最终无奈，家里还是请了道士来家。那是一个神叨叨的老婆婆，看见穆瑞恩的第一眼就退后三步：“这是前世恩怨未了，今生也被盯上了，哎哟，真是造孽。”
穆瑞恩父母听见，当场就给这神叨老婆婆跪下了。母亲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无论如何，请一定救救我的瑞恩！他还只是个孩子！”
老婆婆无奈叹口气：“也罢，就当是结了段善缘。”便让穆瑞恩父母准备两天之后开坛做法事，准备以下物品：
1. 一张写着穆瑞恩生辰八字的小纸条
2. 一块无名牌匾
3. 红线
4. 泡过符纸水的糯米
开坛那天穆瑞恩被父母拉着穿了一身红，如同嫁衣一般，配上他现在惨白的脸蛋，看上去诡异极了。他被拉到做法事的大厅中央，前面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是准备好的无名牌匾，两侧还摆着大桶装的泡过符纸水的糯米。婆婆站在穆瑞恩身侧，将他的生辰八字丢进身前的火盆里，嘴里念念有词。她把那根红线的一端系在穆瑞恩的小拇指上，另一端系在那无名牌匾上：“奉天之作，承地之合，顺父母之意，从新人之约，结为夫妻。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礼成！”
最后一句誓词念完，穆瑞恩倒下了。这可把父母吓坏了，却不敢贸然上前。
“好了，仪式完成了。”
母亲飞也似的冲了过去，将瘫在地上的穆瑞恩拉进怀中；父亲则是向那婆婆下跪磕头：“谢谢大师救小儿性命！”
神婆淡淡扫了一眼：“别高兴太早，你家小儿这是与那缘续上了，以后不能有婚配。这红绳切记，过后要一直戴在手腕上。”
这可把穆瑞恩父母听傻眼了：“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神婆却一句话也不愿多说，最后再扫眼穆瑞恩，便离开了。
在那之后，一切仿佛都回归了正轨。穆瑞恩恢复了正常，正常上学，正常和朋友们出去玩耍。不过现在父母对他的管控更加严格了，在外面不许待到太晚回家。这倒是让穆瑞恩十分苦恼，但也无可奈何，毕竟是自己当初找罪受。心里即使再刺挠，也只能无奈妥协。
穆瑞恩家隔壁搬来了新邻居。晚上，穆妈妈做了点点心，打包了一份，让穆瑞恩给隔壁新邻居送过去。这种活计穆瑞恩倒是十分乐意干，倒不是因为别的，纯粹是因为好奇。他带着妈妈打包好的点心，乐呵呵地去了。
敲了敲门，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位看着甚至比穆瑞恩还要小一点的小男生，给同为男生的穆瑞恩都看呆住了。虽然年纪尚小，但眉眼十分轻秀，嘴下一颗小痣，长得甚至能用“漂亮”来形容。那男生看见穆瑞恩来，也不问是来干什么的，只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给十五六岁正值青春期的穆瑞恩心脏止不住地狂跳起来。
“哥哥，盯着我看了这么久，要进屋坐坐吗？”
直到对面出声，穆瑞恩才意识到自己竟真的看着对面小男生很久，尴尬得脚趾直扒地面：“不了不了，不好意思啊，这是我妈妈做的点心，带给你尝尝。”穆瑞恩尴尬地挠着头。
“谢谢！我叫王橹杰，小名叫困困。”王橹杰脸上依旧挂着腼腆的微笑，眼睛直直注视着穆瑞恩，“是要在这边上学自己住，欢迎哥哥来找我玩。”
一直到回家，穆瑞恩还一直在回味：“穆瑞恩，你怎么可以如此见色起意！”他在内心狠狠地谴责自己。一直到晚上睡觉，梦境有些模糊，里面一个长发男子抱着他，在他耳边呢喃：“哥哥，我好想你。”不停地重复这一句话。
第二天起来，虽明明是睡了一觉，却感觉腰酸背痛。上学日又不得不收拾收拾去学校，整整一个上午都心不在焉的，看似在教室里坐着，实则魂早已飘去了远方不知哪片故土。
直到下午，班主任走进教室，对班里同学大声宣布要转来一个新同学。穆瑞恩似有所感地看向教室门口，进来的正是新搬来的邻居王橹杰。看过去，正巧撞了个对眼。
“就瑞恩后面还有空，橹杰去坐那里吧。”
于是穆瑞恩眼睁睁地看着王橹杰朝这边走过来，面色无常地收拾东西，坐在了自己的后方。下午上课就不犯困了，因为总感觉背后有一道灼热的视线，热得要烫穿后背。每每回头就对上后桌王橹杰无辜的眼睛，看上去何其可怜，更是看的心脏直跳。
终于到了放学时间，书包一背蓄势待发，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拉了拉，是后面整整一整天都没说一句话的王橹杰：“哥哥，我能跟你一路回家吗？”一双无辜的眼睛望过来，穆瑞恩感觉自己要缴枪投降了：“当然可以啦，既然是邻居，哥罩着你。”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穆瑞恩感觉王橹杰的嘴角上升了一点点弧度。
回家的路上，活泼如穆瑞恩一直拉着王橹杰问东问西，就差问对方底裤颜色了，王橹杰也是有问必答。两人很快便到了家门口，互相挥手道别。临近家门前，王橹杰叫住了穆瑞恩：“哥哥，以后上学我能跟你一起走吗？”他手搅着衣服下摆，看着略显紧张，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穆瑞恩。
“当然可以啦，那就说定了，明早见困困！”热情如穆瑞恩，又怎会让对面尴尬，更何况是如此可怜的一只。
不过晚上穆瑞恩照样睡得不安稳，梦境依旧十分模糊，不过场景倒变得清晰了一点。地点似乎是一座古风古色的建筑内部，这次男人是俯瞰视角，好像是在捧着自己的脸，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们回家。”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时间，发现已经 6 点半了，有些晚了。他飞快起来收拾自己，叼上果酱面包打开门，看见王橹杰正站在门外，看样子是在等待。来不及互道早安，穆瑞恩拉着王橹杰的手急速狂奔，但凡再跑慢点就要迟到了。
仿佛被幸运女神眷顾了一般，一路绿灯，非常顺利地卡点进入了教室。顺利得让穆瑞恩觉得有点不真实，毕竟一般发生这种事情，每次不是又堵车就是又挡人的。面包叼了一路还一口未动，还要庆幸没有“转角遇到爱”，来一场叼面包“少女”果酱那面落地仪式。
一路的狂奔，让即便体能好如穆瑞恩也气喘吁吁，但王橹杰像没事儿人一样。这不禁让穆瑞恩怀疑，对面是人类吗？体能如此超标。仿佛感受到了注视，王橹杰回应了穆瑞恩一个极浅淡的微笑。不知道为什么，穆瑞恩总觉得王橹杰一直以来笑得都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无奈马上上课，也无力思索了，只能停止聪明的大脑运转，安心上课。
后背依旧能感受到一道灼热的目光看着自己，这注视感也有点熟悉，竟然有点像自己晚上睡觉时感受到的那种注视。想到这里，穆瑞恩不禁摸摸脑袋，到底在瞎想什么？对面是个大活人，怎么可能？难不成还特地挖了自己家的墙来注视自己？但这时间线又对不上啊。
从此，穆瑞恩在校园里身后就多了条小尾巴。穆瑞恩就跟个小导游一样，带着王橹杰小朋友认识校园，关系也在途中一点点变得越来越亲近。但那股强烈的古怪感依旧还在，只不过穆瑞恩早已习惯了。或许学会跟这种奇怪的感觉相处，也是一种成长？但愿吧。
变故发生在一个极其平常的下午。平常到穆瑞恩像往常一样打开自己的课本，却发现课本上出现了许多黑笔乱写乱画的痕迹，这明显不是自己的。回头扫视四周，看到坐在班级较后排的一个上个星期因为打同学被穆瑞恩拦住的小胖子，看到自己扫过来的目光，瞬间心虚地低下了头。
于是穆瑞恩怒从心起，上前质问对方为什么画坏自己的书，对方却理直气壮地说：“不就一本破书，至于吗？开个玩笑。”给穆瑞恩气得拳头梆硬：“我觉得不高兴，这并不是玩笑。”对方却十分不以为意，甚至挑衅地冲穆瑞恩翻舌头。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头上正在旋转的风扇突然掉下来，砸住了还在挑衅的小胖子。血溅在穆瑞恩鞋前，手上一直佩戴着的红线隐隐发烫，班里瞬间吵闹起来。穆瑞恩看到远处王橹杰正端着两杯刚接的水走了进来，神色如常地将一杯递给自己，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最后结果是小胖子被送进了医院，勉强抢救回来，但终身瘫痪。看似是好事，但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这不禁让穆瑞恩思考。而不好的是，明明这件事看似只是意外，却被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过了几天，就演变成“得罪了穆瑞恩，就和那个小胖子一个下场”。慢慢地，身边的人就算关系好的也开始有点远离穆瑞恩，穆瑞恩身边的人也只剩下王橹杰一个。
这让穆瑞恩十分沮丧，情绪低落。不过好在王橹杰没有放弃他，依旧和他照常交往着。但是，因为红线的突然突变，还是让穆瑞恩起了注意，于是他在两星期过后的一天饭桌上，告诉了父母这件事情。
他看到父母当场僵住的身体，父亲瞬间冲出客厅，直奔阳台打电话，回来时脸色铁青铁青的；母亲则坐到穆瑞恩旁边抱着他直发抖，仿佛穆瑞恩下一秒就会消失般。穆瑞恩不理解这是怎么了，但也不敢问。
第二天刚好是休息日，家里请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据说还是之前给自己做法事的那位。但父亲只是看到这位老人就已经面色有些发白，声音有点打颤地问：“道长，距离上次您来我家做法事，您怎么变化这么大？”
对面则是一脸疑惑：“我何时来过做法事？”
父亲的声音更颤了：“就是 3 年之前啊。”
对面好像思考了很久，就那么定定地望着父亲：“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当时不是打电话说不用了吗？”
穆瑞恩看到父亲瞬间瘫在地上，脸色发白，嘴里呢喃着“那天来的是谁？”母亲也抱着穆瑞恩止不住地颤抖。对方这才看向穆瑞恩，面露大惊：“这孩子可是与鬼神签了婚约！”
穆瑞恩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当时父母跟那道长说着什么要隐姓埋名才能安稳度日，临走时还给了一串菩提链，菩提个个饱满晶莹，一看就是上等的料子。
之后的事情就是母亲带着他改了名字，改名为“穆祉丞”，那串手链也仿佛成了他的常驻时尚单品。不过在那之后，确实也没再出什么大事，很快也毕业上了高中。这就是他对这些事的全部记忆了，穆祉丞在图书馆缓缓在社员面前讲出这些。
高中举办社团，穆祉丞因为小时候发生的事情，对灵异事件格外感兴趣，于是便和王橹杰一起加入了灵异探索社团。说来也巧，之前初中两人在一个学校，现在重庆也考到了一个学校。进班那天看到王橹杰，止不住地拉住他。王橹杰说：“缘分没有让兄弟分离。”
社团现在准备编辑一本灵异故事集，他就把这些当做素材讲了出来。坐在他旁边的王橹杰神色很认真地记录着，仿佛怕漏了一句。
“就这样？”社长挑挑眉，看向穆祉丞。“就这样喽。”对方的表情明显觉得他在忽悠，这让穆祉丞有点不服气。但是没办法，谁让人家是社长呢，最后这个故事也没有记录进去。
穆祉丞边走边跟王橹杰吐槽：“你信不信我？”他挑着眉问王橹杰。
“我信。”
“我就知道！好兄弟一辈子！”
“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