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眨眼间白石已烂,转头时沧海重枯。*
这世上没有不会停的雨。
“真奇怪。”
甲抛来疑惑的视线,看起来你的自言自语被他听到了。
“我在想天气的事儿。”你松开手,让窗帘落下,“这段时间老下雨,衣服都晒不干了。”
“你不是说粤东这里衣服晒不干是常态吗。”
“唉,这倒也是。”此地潮湿,每次收衣服都像抽卡,随机获取长出的霉菌,洗不掉的那种。
你凑到甲身旁坐下,打开手机,顺便和他商量明天买点什么菜,决定好后下了单。
“如果是很厉害的妖精,能控制天气吗?”
甲已经习惯了你时不时冒出来的好奇心,回答:“也有办法,不过需要消耗大量灵力或是要用上法宝,一般不会有谁这样做。”
“也是啦。”你放下手机,搂过抱枕往沙发上一倒,“但肯定会郁闷啊,好不容易休一次长假,居然一周了还没出过门!”
虽然说懒惰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了。
“你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吧?”甲无奈地说,“而且每天不都在玩游戏吗。”
“哎呀,看久了屏幕眼睛也会累的。”
“所以如果不累就会一直玩不想出门吗……”
你轻轻踢了他一下,以表不满。甲也踢回来,于是你们来来回回踢了大概七八轮。
很无聊,很幼稚。
所以你停下,坐起身来宣布:“我要玩今天份的众生之门了!你要玩吗?”
“嗯,好啊。”
把沙发放倒、躺下,你们登上了众生之门。这沙发是你当初特意挑选的,能坐能卧,没想到现在也能派上用场。
限量版可以选种族,所以你成为了一只猫,每天蹲在甲的脑袋上,他去哪你去哪。没办法,你又不会修炼,也变不成人形,去免战区之外的地方就等于找死,还不如跟着甲呢。
甲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没在哪个地方停留,一直走马观花,有时带你去逛小吃街,有时飞上天空一览美景,基本舍弃了打打杀杀的环节——开放世界就是这点好,哪哪都有得玩,各地风景都大不一样,十分新鲜。而且在众生之门里体验的所有都过分真实,与其说是玩游戏,不如说是真的去游山玩水了,不知不觉就会在里面待上好几个小时。拜它所赐,你俩在家里待着才能飞快消磨时间。
你和甲沟通起来并不轻松,猫不会说话,你只能打字或者喵喵叫,干脆定下暗号:喵一声表示先停下,喵两声表示走快点,喵三声表示你想说的话太多,正在打字。甲总是很配合,言听计从,搞得你一开始怪不好意思,还想过要不干脆“死”一次换成人类,但他微微皱起眉头,你知道他不大乐意,就还是继续当猫,后来也慢慢习惯了。
游戏里到处都是人,又或者哪里都没有人。在人多的地方,大家总会向你行注目礼;猫常见,人脑袋顶着的猫可不常见。一开始你只说跟着他走,但他说会跟丢,要抱着你,你被吓得疯狂拒绝,商议后就变成了蹲头顶这样的情况。好在你也不重,不然天天顶着个重物跑来跑去,可能比修炼还辛苦。
说到修炼,刚开始玩的那两天里,甲还试图教你感受灵的存在,然而你对着空气努力了两个小时,还是没有任何第六感,只好放弃。你早知道自己是个普通人的事实,反而是甲似乎有些失落,所以那晚你特地做了顿大餐,想让他高兴一点。结果端锅的时候右手没使上劲,把锅里滚烫的咖喱撒了出来,直接叫左手虎口烫伤了一块儿,吓得你赶紧冲了十来分钟的凉水。
你明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也没喊疼,不知道甲怎么看出来的,等你从厨房出来就黑着一张脸掰你的左手,又去拿了烫伤膏仔细地抹匀。要不是你极力拒绝,他恐怕能喂你吃饭。
“又是烫伤。”他轻轻地说,“你啊,真是让我担心。”
你想道歉,被他阻止了:“不用道歉,你没做错什么。”
你当然知道。这道歉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想要减轻你心里的负罪感而已。
因为你让甲难过了。
你没办法原谅让甲难过的自己,又不能倒流时间,于是试图用一句道歉挽回事态。
但甲说不用,默默地给你上药,隔日又来看恢复得怎样。
好在那红痕终究还是消去了,仿佛此事从未发生。
你摘下众生之门的设备,长出一口气。
游戏里当猫当久了,每次回到现实都觉得有些不适应。你慢慢地坐起来,甲不说话,但在一旁用视线追随着你,你知道,他是在看你会不会不舒服。之前出现过一次头晕眼花的情况,躺了个把小时也没好,最后还是吃了止痛药,看他那时的样子,好像想马上带你去找妖精治疗。你很有自知之明,坚定拒绝,家里有药,吃了就行了嘛!至于长期吃药的副作用什么的,你也只是每月犯一两次偏头痛的毛病而已,算不上长期吧。甲尚且想争辩,你二话不说,包装一开嘴里一倒,三两下药丸落肚,教他瞪了你好久,直到睡前才消气。
“我没事。”你瞥了眼时间,“今天还挺早的哎,才四点多。你饿了吗?”
“还好,你想做饭了?”
“嗯,时间还挺充足的,感觉可以整一些费事的菜。”你打开手机翻看自己收藏的菜谱,这个是甲说好吃的,这个他没吃过几次,就算了,这个是你自己喜欢的……
你还在思考,又听他说:“我无所谓,别太麻烦就行,不要又搞到自己受伤了。”
“那不是意外吗……”
你的声音弱弱,也是因为知道自己理亏。甲笑了:“我又没怪你。”摸摸你的脑袋。
犹豫了一下,你最后托起他的手;比起牵手或者握手,更偏向于托着,因为你不需要他回应,而只纯粹地用你的手承载起他的。
缓慢地、轻柔地、几乎不用力地摩挲。
感受,感受皮肤的温度,感受骨骼的形状,感受触碰与被触碰。
想要把这一切永远留下。
如果闭上眼,就好像真的能到达永恒。
但其实做不到,不是吗?
你看向甲,他也正看着你,眼里没有疑问、没有耐心,唯独沉静地映射出你的存在。
像一座承载世人眼神的活雕像。
“甲?”
“嗯。”
“你知道皮格马利翁吗?”
他摇头。
“这是一个希腊神话里的故事。”你讲,“有一个雕像家叫做皮格马利翁,他雕刻了一尊完美女性的雕像,并深深地爱上了祂。爱神被他的真挚所感动,便将那雕像化作人形,从此皮格马利翁和她相伴一生。”
“皮格马利翁所爱上的,其实是他理想中的完美女性。可在现实中,想象是不会凭空变成真实的。就算是雕像,终究是雕像,都做不到像妖精一样,从生灵中产生。”
“如果换做是我。”你垂下眼,“我想,不如将自己变成雕像,这样,两尊雕像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既然无法起死人,肉白骨,那便反其道而行之吧。生短暂,死永恒。
手上传来一点力道。抬头,甲猝不及防地俯身过来,脑袋靠在你肩膀上,有些长的头发扫过脸颊,痒痒的。
“那你知道夫妻岩吗?”
闷闷的声音极近地传入耳朵。
“好像没有……”总感觉应该听过,又没有确切的印象。
“那是大庸的两座山峰,看起来就像一对相拥的男女,传说中在那里许下愿望,就可以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是吗……”
“嗯,举案齐眉,永不分离。”
“要真是那样就好了。”
你自嘲地笑,稍稍后仰,想要起身。甲却反手拉住你,对上你的眼。
只是这样,你就动弹不得。
他喊你的名字。
“我可以吻你吗?”
脸上开始发热。你很想回答他,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甲就好像知道你的答案一般,已经缓缓凑近。
你下意识地闭上眼。
他的另一只手环到你背后,柔和地将你揽进怀里。
怎么能离得这样近,仿佛靠着这一个吻,这一点些微的接触,就可以叫你融化。
亲吻是这样甜蜜又梦幻的感觉吗?
你从来不知道,原来只是嘴唇相互触碰,就能让人幸福到好像已经不复存在。
因为甲,只有甲。
如果这一刻,真的能够被定格成塑像——
你在厨房里忙活。
如果流程复杂,甲也会来打下手,但现在没有忙到那个程度,你就让他在外面爱干啥干啥了。甲好像没去接任务,自打确定关系之后就常常在你身旁转悠,你一度觉得他好像闲得有些过头,偶尔出门也是回去看师父师弟师妹,没过多久又出现在眼前。
你不知道他们是否了解你和甲的情况,潜意识里不敢问,甲也从来没主动提起过。
那种细微的不安或许正来源于此:你没办法坦率地问他是否真心。
当然你不是在怀疑他,只是现实哪有那般美好?所谓跨越种族的爱恋,鲜少有皆大欢喜的结局。
可他既然选择了你,那么哪怕只有一分一秒,你也不会拒绝。
你怎么会拒绝他,就算是谎言,你也是全然相信甲的。
边胡思乱想边洗好了菜,你开始搅拌锅里的咖喱鸡,铲子转了四圈,越转越觉着身上有什么东西松开,低头发现是围裙。这道菜要一直搅拌五分钟,否则糊锅底了有你的好果子,不是,坏果子吃。你腾不出手,就喊了甲的名字。
他的声音和气息一同靠近:“怎么了?”
“我围裙掉了,你能帮我系一下吗?”
“好。”
绳索缠绕。
腰上收紧,你知道是系好了。甲没走,忽然伸手环绕在你腰间。
你有点怕痒,条件反射性地晃了一下:“甲?”
“没事,我就看看。”
“噢,好。”
反正你现在只要对着眼前的锅,暂时不用忙其他的事,便任他去了。
被谁这样挂着是比较新奇的体验。你一般是挂在谁背后的那方,不过那也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上一次是哪个朋友,上上一次又是哪年的母亲?
好久远,远到你似乎已年过半百。
甲的脑袋凑过来你肩上。
太被动。
你还是习惯不了做这一方。你可以说喜欢谁,可以为谁尽心竭力,但无法坦率地被珍重。
甲在呵护你的时候,你也在呵护他。
就像量子纠缠。*
手表响起铃声,你关掉计时器和锅底的小火,轻轻挣开:“好啦,要装盘了。”
甲从善如流地放开你,待你装好菜便接过,出去放到桌上。
做好了饭,你们边吃边聊天。你和甲都不介意吃饭时说话,有时还会开电视或者放个什么声音,不然嫌太清净。你们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你是有很多问题的,想知道他的过去,他的故事,和他有关的一切;甲总是回答而不提问,有时甚至就像能洞穿人心一般,很快猜到你的想法。你都不知道他原来已经这么了解你了。就像他知道你不爱洗碗,住进来第一天就问要不要买洗碗机,你说暂时没这个打算,他就主动包揽了这活计,熟练得不像话。你一度以为他在会馆里也是负责洗碗的,对池年的教导方式产生了些许疑惑。
吃完饭、洗好碗,你们会出门扔垃圾,顺便在小区里散散步。如果不是因为一直下雨,周边的公园、超市和大商场应该也都在你们的行动范围内,奈何天公不作美。其实这些活儿一个人干和两个人干没什么区别,但只要甲在你身边,你就感觉不到疲倦。
能拥有这样的日子,你真的很幸运。
“那我准备睡啦。”你对着甲挥挥手,“晚安。”
“晚安。”
主卧和客卧的门先后关上。
躺到床上的时候,软和的被褥与床垫托起身体,让你有些恍惚。
这样的日子,居然真的在持续。
半个月前,你和甲……不对。甲向你表……也不对。
应该怎么说呢……每次想起这件事,你就会下意识地有些抗拒,或者说,不好意思去回想。
毕竟直到现在,你都很难接受和甲成为情侣这码事。
倒不是说不乐意,只是纯粹觉得太幸福了,幸福到不可能发生,不应该发生。
但时间没给你多余的喘息,眨眼间你们的关系就被一众好友知道了,应该是空空替你申请了休假,甲搬进了你家,于是你被推着开启了同居日常。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太奇怪了吧!这速度太快了吧!而且为什么空空的申请会通过啊,明明你本人压根不知情!
结果,一切的疑问在甲的微笑面前,都变成了泡沫。他总爱摆臭脸,难得笑起来,整个妖精的气质都变了,看着朝气蓬勃,令人挪不开目光。
还好,说是同居,其实也真的只是同居。况且刚开始休假,天气就晴转多云再转瓢泼大雨,在家待了五六天,你俩愣是没出过一次门,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玩、玩累了吃。甲带来了众生之门的限量版,带你每天玩得不亦乐乎,你都快忘了自己的社畜本质。
然而甲说:“休假的时候就应该好好休息啊。”
……太有道理了,根本无法反驳。
兮雪发了个白眼的表情:“根本就是你自己也想玩!”
是因为在一起了吗,总感觉你好像对甲的情绪变化敏锐了些。
于是也就能隐约察觉到他的不安。
你也是啊。从没想过能和甲在一起,更别提同居。
你们当然是分床睡的,也会留给彼此单独的时间和空间;可即便如此,每天、每时每刻都知道,他就在这里,就在你的身边,这种感觉实在是太陌生又太惶恐。
你问自己,也问不存在的全知全能的上帝:这是真实的吗?
很久以前——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你都记不清了——总之,模糊忆起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你是那样盼望着祂的归来,而盼望着、盼望着,真的等到那一天时,你却完全反应不过来,只觉得如坠梦中。
就是那样的不真实感。
你和甲说过,这一切好像在做梦。
那个瞬间,你也许是看错了;甲似乎露出了怎样的眼神,像转瞬即逝的流星。
于是,你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伸手去想要触碰他。而他却比你更快更早,把你郑重地搂进怀里。
你能感受到甲的呼吸,甲的心跳,甲的温度。
这是真实的。
这是真实的。
是啊,你对自己说,不需要问任何人,甲在这里就够了。
上帝能不能创造出一块他自己搬不动的石头不重要,重要的只是此时此地的你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