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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感觉我这记性,越往中年走,明显觉得退化。但是总有些细细碎碎的无关紧要的画面在脑子里扒着,像暴雨荷叶上一只义无反顾的蛤蟆。比如十几年前路过的一夫妻店,李逵似的老板穿的粉围裙;比如刚进四合堂时候常靠着站的那张木头桌子,有几个刀砍的疤深不可测;比如八年前第一眼看见汪淼,他穿的是水绿色短裤。
刘洋当时刚接了手,老头葬礼定在端午,宅子外面低调内敛,走进去角角落落都一派精致的肃穆。
就跟刘洋这个人似的。手捻着金刚串儿,柔声细语地四处游荡,嘴上问候家人老小,肚里转的是斧棍刀叉。
汪淼跟他比好像一个物件儿,花窗那透着阳光,他就在那捧着书看。蒸馏水一样干净,轻薄的身子松松套着一件纯棉的短袖,一条水绿色的短裤,交叠的大腿肉在阳光下瓷白泛光。
“老头的外甥。去聊聊?”刘洋瞧我打量,笑眯眯地讲。
“我也忒没溜儿了。”我叼了根烟,溜着手里的打火机。
“去熟悉熟悉嘛。他妈妈去世好几年了,老头也没了,以后刚好要你替我多关照他。”
我抬眼,刚好看见刘洋眼皮子抽搐了一下。
得嘞。
我只好薅了刘洋一条好烟,挨个给屋里虚与委蛇的凶煞散了烟,然后拍拍手顺着边门溜到后院里。果不其然没一刻钟,汪淼也钻出门来,纤瘦的腕子挡着口鼻,咳嗽声还没咽下去。
他瞥见我,就不再往这边走,天井下的石榴树正开花,汪淼慢慢走过去看,又两根手指把大水缸里飘的花瓣夹出来。石榴花太火红了,一树压在他头顶,怎么看都过分沉重。
“哎,我是史强,你好你好。你是不是在一中上学呢?”我走过去抽出他手里那片无处安放的湿唧唧的花瓣,顺手揣在兜里。
“路过那学校,好像见过你啊。”
比我矮半个头,于是他抬眼看我,很慢地上下打量,慢得我怀疑自己猜中了。
“在七中。”他收回了视线才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平淡,淡得像一缕沙子透过沙漏。
“哦…那我可能记错了。七中那是好学校啊,你学习挺好吧?我看你看的什么…费…”我侧头凑近看他手里的书,他往后拉开了点距离,拿起手里的书给我看:“费曼物理学讲义,你也喜欢物理吗?”
我这辈子还没被什么人这么不带偏见地问这句话,起码我听他语气是没有什么嘲讽的意思,反而有点热切。“我…这个费老师,是咱哪个高校的教授吧?”
我拄上那口水缸,营造出一些松弛,平静的水震出一圈细纹。他又看了我一眼,看出点欲言又止的意思。
“你找我有事吗?”
一般人们跟我说这句话,就是觉得不想跟我有事儿了,文化人更是,哪怕是个在上中学的小屁孩儿,我推测也是。我很久没在生活里看见这号人了,不横冲直撞,也不是肚子里九转十八弯。这让我的社交流水流不下去,堵在原地打转。
不然就出去吃点东西吧,我说,东安茶餐厅,去过没,年轻人都爱去。
在我几乎要跪安了的时候,看见他黑咕隆咚的脑袋点了点。
我们坐在靠窗的卡座,他翻看花花绿绿的菜单册,手指在其中夹着,而后他把菜单推给我,又抬手对着服务员说,您好,点单。
我套了一件牛仔外套,免得胳膊上的纹身招来侧目。翻着菜单不免回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浑样子。我只记得起被我爸踹出家门,绕了两个胡同去买块炸糕吃,然后偷偷溜进已经晌午的教室。
午后的阳光刺眼又狂热,玻璃桌面反光更是一片恍然,晃得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年龄和阅历,外表,等等等等乱七八糟的都混淆在一起,他只是披了这个年纪稚嫩的皮相。
他点了俩冰激凌球,一个抹茶一个草莓,服务员端上来我才有点缓过神。我说,你们走读还是住宿,你家也没人,都自己做饭?
他叼着勺子,视线被窗外一场车祸吸引。
“什么?”
他回过眸子,清亮得像水。
汪淼没两天就猜出是谁让我跟着他,我也不在乎,这并不能阻止我有时间就送他走去学校,又从学校跟着他走回家。这相比于我以往刀砍斧剁的日常已经惬意太多。
他在那些学生里很普通,普通得甚至不太普通了。我一眼瞅到他,尖瘦的小脸,戴个小眼镜,瞪我一眼扭头就走。
不过我感觉得出他在这方面的敏感不是天生的,只是长时间被事实教出来的。他的聪明不在这一方面。
那天他很晚才出学校,我蹲在校门口抽了半包烟,学生都稀里哗啦流尽了,门卫大爷几乎要拿棍子出来捅我了,他才形单影只地出现。
一路上夜色已深,路灯黄澄澄,我跟在后面盯着他校服短袖里鼓起的肩胛骨,灰色的斜挎书包,他走得很快。
我没让他直接上楼去,到了小区楼下快走了几步抓住他胳膊,他在我加速的时候已经慌张地回过头,那一下甩开的力气是十分大的。我松开手摆了个投降的姿势,朝着空荡的黑夜和孤零零的他展示我的无辜。
“别紧张,啊,就想问问你能不能去你家上个厕所。”我嘬了声牙花子,“主要你今儿…出来也太晚了。这学校这么不考虑孩子身体健康吗。”
有时候拿点不上台面的理由,这些小知识分子更容易无话可说。
“你不要再跟着我了。”他沉默几秒转身上楼,我顺其自然地当成默许,他走到门口,冲着门握着钥匙愣了两秒才开锁。
“你上完厕所就离开。”他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眉头皱起。
我很能理解他态度突然如此变化。
前几天在那茶餐厅我俩还有说有笑,不能说多对路子,至少你问什么他说什么,我都觉得有点太没戒心。
刘洋前些年在他这碰的刺不少,汪淼不会装,刘洋慈眉善目的独角戏下面是什么,我或许都猜不到。以往老头还在,刘洋更是暗屁也不敢放一个。
我就是老头死了以后刘洋给他第一个实实在在的威胁。
何况汪淼的生活简单得像退了休,老头给他留的财产足够他出去挥霍享乐,他还是学校,家,菜市场三点一线。我这一脚插进他生活里大概也属于庞然大物。
这里面有没有我自己对他十七八岁就这样生活的好奇,我也不好说。
不过就是汪淼对我横眉冷对,我继续乐乐呵呵地跟在后面,像起了静电的纸片子,纠缠在手指和毛衣之间,他如何气急也只给我两句“史强,你有病吧”,“能不能不跟着我!服了。”诸如此类,刻意狠戾的嗓音听起来有点刺激,有点生动。
就像他进去放了个书包倒了杯水,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削苹果。
“有人找你了,是吧。”我切了一片塞进嘴里,打火机和烟都拿出来了,又没点,随手扔在桌上。
“都说什么了,跟我讲讲呗。”
他的表情十分丰富又明显,镜片后面先是惊讶,像看见什么极不要脸的东西,又透出明显的厌恶,最后掀起眼皮拿出一副疏离的姿态。
“如果你为了这个,那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吃完苹果就走吧。”
我听得有点乐。
“干嘛呀,汪淼,第一次来你家做客,就吃一苹果就让人走。我记得你前几天去菜市场不是买了不少菜呢?”我打开他的冰箱,蔬菜都整齐地裹了保鲜袋,鸡蛋也码得整齐。 “这香菇买的真好,真大。”
他摔门进了卧室,我给他下了个香菇肉丝炝锅面,卧了俩鸡蛋。
我发现他对食物还是很有热忱的,尽管吃得斯斯文文,但觉得味道好就会一口一口不停,眼镜片上被热气蒸了层雾,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吃。
我头一次有这种看人吃饭的爱好,世界里只剩下老挂钟咔哒咔哒走,还有他的咀嚼声。
这是个不怎么新但安保很好的小区,三环里二环外,周围人气儿十足,汪淼住的是小二居室,门帘桌布都是旧的,甚至茶几上放着手勾的针线框,座机上盖了红绿色莲子福娃的手绢。 他在这一个人显得怪异,好像刚刚出了灾祸把一家子四世同堂都给咪了,就剩他自己。
“吃差不多,咱们谈谈正事儿吧”我开口时候还有点恋恋不舍。
他站起来转身又想回卧室,被我抓了腕子,这次甩不开,又上了另一只手来扒拉,我只好一只手抓了他俩手腕。
我垂眼看,他嘴唇还被面条烫得发红,有点油润的颜色。
“那个叫什么萍的女的来找你,他是你妈妈以前的朋友,是吧。”
他不再跟我吭哧吭地挣拧,被我堵在墙边,盯着我胸口喘气,我用了不小的力气,觉得出他的手腕有点发抖。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我空出来的手捏起他下巴,“咱们敬酒也吃了不少了吧,汪淼。只要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他突然叹了口气,说是。
“跟你说什么了?”
我的良心突然出没,让我松开了他的手,下一秒他拿起桌上的面碗,泼了我一头一脸剩下的面汤。
我做了这么多次这道面,头一次觉得这个味道生动得浸润了脑仁儿。
汪淼跑回了屋里,听声音反锁了门。
我睫毛上挂了片香菜,衣领子里有半根面条。他妈的,他妈的。我一瞬间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挂钟的咔哒声和我额头血管跳动的节奏合奏。
“汪淼,别傻得谁都信!”我对着门板咬牙切齿。
走出单元楼,夏夜的风一吹,散发着饭味儿湿答答黏糊糊的衬衫裹上来,仿佛和一个刚吃了蒜的人热吻。我实在没有立场跟他喊那句话,大概率他会当成刘洋拿我当剑使的说辞,我竟然有些在愤怒时把真心话托盘而出的心虚。
我恍惚有种十分诡异的错觉,觉得自己已为人父,大概是昏黄晃动的路灯浇得人酒精中毒了。
二
面汤事件之后我有一阵子没去找汪淼,倒也不是记仇,只是没抽出身。
那时候我已经在刘洋手底下两年多。
两年前一次械斗,对面是东四那边强盛一时万宝堂,我跟着刘洋连叉了三十来个,血把衣服都浸透了,那晚之后万宝堂几乎销声匿迹,刘洋也得了老头重用。
他一路爬上来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大坎儿,像是有人给开了条道儿,越是如此越是草木皆兵。如今重新在四合堂排兵布阵,他疑心病更重,恨不得飞来只苍蝇都怀疑肚子里是电子的馅儿。
他给我盯汪淼这活儿,让我有种说不出的刺挠,又很难一下子捋出头来。
那几天是人民饭店的盘口,和另一个老板谈合作。两个人面子上和蔼得像老友重聚,实际上他俩背后都站满了人手,手指甚至就停留在衣襟,风吹草动就会掀开衣服掏枪。
我站在刘洋正背后,提了下裤子,腰带卡得有点紧了。突然窗外陡然响了一声警笛,近得似乎就在窗外,像是扎爆了静止的气球,一时间山珍海味和贵重的瓷盘一齐飞溅,我按倒了刘洋的椅背,第一时间让他处于射击平面之下,但是我的腰侧和胳膊就很难也藏到桌子底下去。
几个小弟掩护,我把他像拎鸡仔一样拎到饭店后门,塞进等候的红旗车,自己也钻进去,才发现右半边身上西装真是褴褛,几个擦伤和一个贯穿。
我拿过司机的绷带自己包,刘洋除了没伤,形象也没多立整,转着手里的串儿,看着前面椅背,问我:“为什么开警笛呢?”
我咬着绷带,腾不出嘴,只能含糊不清:“对面儿在局里有人呗。”
我养了几天伤才回宅子去,六子跟我说汪淼来过,给我留了个盒子。
我打开一看,是件叠放整齐的新衬衣,旁边还放了个苹果。
“什么意思这是,强哥,萍水相逢,称心如意啊?”六子在旁边嗡嗡。
“滚nm蛋。少到处咧咧啊我跟你说!”我拿着盒子踹了他一脚,又扯到了伤口,抽着冷气往外走。
当天我在夜幕四合的时候等到他出了校门,他似乎想等我走到身边,又在我和他距离两三米的时候转身往前走了。
我穿着他送的那件衬衫。
回家路上要过一个过街天桥,我爬得有些气喘,肺部呼上来点血腥味。
他停在天桥中间,胳膊肘搭在栏杆上往下看。
“好看吗,我穿着。”我也靠上栏杆,一辆辆尾灯通红的小汽车从桥下钻出来,沿着弯转的高架前行,高架旁几栋科学院的大楼隐没在黑暗里,把车流的烛火夹灭了。
我没想到他真的转过头来认真看我,还推了推眼镜,扫过我上半身又回到我脸上,时间不短,那眼神好像藏着很多话。
红色的尾灯光映在他脸上,我才意识到他的鼻梁十分立体英挺,并不像我印象里的柔弱秀气。眼尾没什么威胁地下垂,眉尾又扬起来,合起来就让我觉得他会在一条狭窄的路上一直,一直往前走。
“挺好看的。”他垂下眼,又回去看车流。
“什么意思啊这是,慰问一下你受伤的跟踪狂。”我抖了抖衬衫前襟。
“上次把你的衣服弄脏了,赔你一件。”
我心说你要是不把我衣服弄脏,估计那天之后就得我给你赔礼道歉一个月。我转头瞥他,直觉他话没说完。
“前几天萍姨又来找我了。她说…”
我掏出烟,想点又没点。
“她是为了刘洋才来找我的,说什么想把他搞下去。”他的吐字变得很轻,几乎刚吐出来就被风给刮走了。
“不用感谢我提醒你啊,那个女的…”我收住了话头,他看我一眼,机敏得有些脆弱。
“她很多年没结婚也没有孩子,我妈妈在的时候,上班很忙,她就到我家来陪我。她会折纸折很多小动物,会陪我研究数学题,那时候,她头发很长很黑。”
我少有这种觉得什么话吐出来都缺德的时候。我想说人不就是这样嘛,为了活着都会变的。我想说估计是你还小,童年给你的光环还没褪呢。我想说别太当回事,早看清了没上套儿就是好事儿啊。我还想说,你生在这家庭里,想永远不被沾染是妄想。
实在嗫嚅半天,我摸了摸裤兜,只能把手里的Zippo递到他眼前。
“这个送你,保佑你以后都遇见好人哈。”
他接过去,秀气的指尖碰到我的手掌,留下一点点凉。
“史强,那你是好人吗。”
我被他说这话的傻气逗乐了,
“我呀,我不能是。我比你想的可坏多了。”
“那你这个也不灵啊。”他嘟嘟囔囔说着,把东西还是揣进校服口袋里。
我那天把他送到楼下就走了,回去就开始高烧,估计是伤口没处理好发炎。宅子里也没什么事,我在出租屋里躺了两天,实在渴了爬起来对着水管子喝点水。
夜里我盯着天花板上默默游走的车灯,高热的气从口鼻往外喷,恍惚觉得自己是炉子里一只烤鸭。
人是有可能死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关卡的,滑稽,残忍,因为滑稽甚至让人忽略了它的残忍,小时候村口有个傻子,总说世界末日那天大家会发现他才是救世主,结果没活到世界末日,给冻死了…
我正胡乱地想,回头突然看见汪淼端着一盆水进来。我的意识实在传达不到躯体末端,只能张嘴,又发不出声音。他拿毛巾沾了温水擦我的脸和胸口,我甚至感觉水分从我龟裂的高温皮肤渗进去,发出嘶嘶的响儿。他离得很近,月光下锁骨那片皮肤尤其透白,一股淡淡的花的馨香往鼻子里钻,连上嗓堂刀割的痛楚也缓解了。
他投了投毛巾,手伸进我被子还要往下擦。我医学奇迹一样抬起手一把抓住他,手触及的他小臂的皮肤细腻温凉,他惊到了,想要离开,我不允许,我把他扯得前倾,埋进他耳后,干裂的嘴唇也得救了,柔软毛茸的黑色发丝在我的侧脸扫动,让人产生一种原始的熨帖。
我视线里的房间事实上一直在朝一个方向扭转,一切蒙着一股淡绿色的辉光。我把手从他的衣服下面伸进去,听见他低哑的声音,我的意识几乎都集中在了触觉和听觉。
浓重的黑色树影翻滚,狂风大作,时而感觉在我的出租屋,时而是他的老房子。
等我再睁开眼,一切清晰了很多,天边已经泛着白。
他娘的。我把自己撑起来,扫视处于蓝黑的光下的房间。
没有另一个人的痕迹。
我大概是做了一个梦,要是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实在是冤枉我,现在看有的梦可能是作为个预言。
我给梦的解析是我实在烧得太渴了,只能找了名字里水最多的人来解渴。
三
老头走之前,给汪淼留了个东西,据说是保命的,刘洋一直想搞清楚的,也就是这东西被藏哪儿了。
我属于消极怠工,除了阿萍那档子事,我潜意识觉得不安全,其他的我一句没问过汪淼。
我在他身边只想说些鸡零狗碎,自费带他出去改善伙食,要么炒几个菜在家吃,电视里放着世博会哪个馆长啥样,汪淼试图用学龄前儿童的语言给我讲明白双缝干涉,我问一堆傻缺问题他也不生气。
我会喝点酒,不允许他喝。喝完霸占他的沙发看世界杯,只能静音,不然汪淼也会从书房出来给我调成静音,然后没收遥控器。我看着看着就睡在他沙发上,早上醒来他已经去上学,桌上留了一包甜兮兮的奶油面包。
我有时候会想,这他妈真是宇宙第一怪的关系。汪淼好像允许我是任何身份,一个无赖,一个叔叔,一个朋友,一个陌生人,或者说什么身份都不是。他也不再奇怪在任何地方突然看见我,看见就看见了,支使我去给他买雪糕,要巧克力脆皮的。
我还见过他几个同学,给人家介绍我,这是我史叔叔。我说算了,给我叫得土里去了,要不叫哥吧。
我要说我没别的心思,估计有人骂我虚伪,但我确实难以描述,它不像简单的原始的欲望,是一种事无巨细的感觉,一种微观到细胞的吸引,我在他家沙发就可以一觉到天明,跟在他身后走就感觉天空晴朗鸟语花香,人民群众有希望。这种感觉又时时刻刻受到克制,任何东西一旦被克制,都会开始发酵变异,我拿这个当理由,来解释我一回到出租屋就想起他,想起他凑过来看我的手表,那种我奢求不到的大大方方的触碰。
你一开始不相信有人这么干净,你细致地观察,长久地实验,发现确实有块脏,当你还没发出些诸如不过如此的声音,你发现这块脏是出生就带的,这个人每日勤勤恳恳地,不急不慌地擦这块地方,不在意地如同从来不信它能擦掉,又好像坚信它能擦掉。
在你心里这个人就比最开始甚至还干净百倍。
你会开始纵容,这么干净的人,偶尔越过你设定的界限,把玩你的手指,长久地看你,眼神幽深又锐利,在你做饭的时候抱你的胳膊,偷你切的西红柿吃。
你义正严辞地警告,拉了一幅长者的长脸,反而适得其反,捕捉到他更是兴味盎然的表情。
我可以承认,我有时候会贪婪地想象可能性。想想又如何?但做这生意做到现在我早就明白,命有一尺,莫求一丈,我只是在等,已经预见到的结局,像以往的那些我还挺珍惜的东西,等着风来把它带走。
是过了一段尘埃落定的日子,过得人都有点懈怠了。
据我观察,汪淼上学从没请假旷课,所以那天我在学校门口左等右等没截到人,心里警钟大作,回到他家看见虚掩的门,满地狼藉,心说坏菜了,串了一遍房间都空空如也,最后在茶几上隐约看见斑驳的水纹,蹲下来一看,画了好多个卐字,大概是汪淼留的痕迹。
万宝堂,这名字合该已经草长半尺高了。
我带着几个人冲进去,一眼看见汪淼被绑在墙角,顾不上屋里横眉毛竖眼的几个败类,我的心感觉被一根线给插了一针然后扯了起来。给他解绳子解得我汗湿了后背,我目光扫到他身上有好几处青紫的伤,地上扔了很多横七竖八的钢管,想到这些伤是怎么造成的就让我视线都飘忽。
“牙怎么样,舌头怎么样?”我让他张嘴,他脸上也有印子,像拳头。居然用拳头。
“没什么,没什么大事,咬到了嘴里面的肉。”他看起来比我冷静,一嘴的血沫子,慢慢攀着我的脖子站起来。
我一把把汪淼搂起来抱着,回头看见地上横七竖八的人里有一个女人,是那个汪淼给我讲过她曾经头发很长很黑的女人,如今面色蜡黄,剪了短发。
我把汪淼带回我的出租屋,药比较全,那边善后的事都给了六子,我实在懒得过问。
卫生间站我们俩显得拥挤,一盏钨丝灯照得人头顶冒汗。我挨个地方给他搓了药,汪淼像条蛇似的嘶嘶来嘶嘶去。
“把止痛药吃了,一会儿肾上腺素没用了你就该受罪了。”
他听话地吃药喝水,一言不发,然后钻进我的被子慢慢蜷成个团,不动了。我以为当晚就会这样过去,于是等他呼吸平稳了就走去阳台抽烟。结果没过半晌,身后推拉门开了。
“史强,我饿了。”
汪淼站在门边,身上套着我的大t恤,看眼神并没有睡着过,头毛都炸着,看着像个被人扔了的卷毛小狗。
“饿了,走呗,带你下馆子去。”
街上半夜还开的饭馆不多,顺着街走,只有几个又卖烧烤又炒菜的馆子。 他点了很多菜,甜口居多,就像以往吃饭一样,很慢地吃,一筷子夹不了几根菜毛,但是一直没有停下来,就像要挡住什么从身体里冒出来,只能一直填进去,上一口还在嚼,眼神已经锁定了下一口。我知道他的肚量,也就一碗米饭两道菜,显然已经过了吃饱的界限。
他又要了一碗米饭,眼神直直地看着前面,因为嘴里的伤口停下来缓缓。他垂着眼睛,我看见一大颗圆嘟嘟的泪掉下来,然后就接二连三,滴进那碗米饭。
一个气球,一直打气肯定会炸,往里塞菜也一样。
“吃不了了?没事,哭啥,我吃,不会浪费啊。”
我把他手里的米饭拿过来,筷子也抢到手里,开始吃他的剩饭。一时间没人说话,缓了会儿对面的抽泣声音几乎消失了,还以为这小孩儿平复些了,就听见他鼻音浓重地开口:“我叔叔给我留了一个东西。”
我抬眼看他,他眼里有一种异样的兴奋,像是等一个时刻等了很久。我突然不想让他继续说。
“是那个房子,我住的那个。房子里的墙上,写着四合堂以前的交易。你当然看不见,是用一种墨水写的,只有我知道怎么能看见。”
我停住了,眉头皱起。我没有任何期待他会跟我说这些,更没想到现在说。
“他们抓我就是想知道,我叔叔留的这个东西到底在哪,怎么看。你们来的比较早,晚一点我可能就跟他们说了。”
他说完苦笑了一下,就又变得沉默,慢慢卷着手里的纸巾,好像一场关乎身家命运的赌博刚刚结束,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知道了。你还和别人说过么?”
“没有,我叔叔告诉我之后,这是我第一次说出来。”
我说好,等我把饭吃完。
他没有问我会不会告诉刘洋,只是说困了,要回去睡觉,出来没开车,他身上又疼,我干脆蹲下让他爬上来,背着他往回走。
柏油马路反映着路灯的光,周围的小区早就熟睡。一切都太远了太空了,我俩又太近了,几乎压缩成一个小点儿,慢吞吞地移动。
我不认同他这种自毁形式的信任,我想我可能给他太多错误的信号。
那碗米饭咸涩的味道,我到现在还总是想起来。
四
那个夏天好像尤其漫长,燥热蝉鸣和马路上蒸腾扭曲的空气,每个人在日头下像动物一样踱步,汗流浃背。
我和汪淼在北海公园的游船上,风裹着温吞吞的水汽挪动,我把手伸到水里降温。他早上打电话说在家里太憋闷了,同学都在补课,要我来陪少爷游公园。
这段时间他几乎天天要给我发个短信,问我在做什么,想吃我做的什么菜,解出了什么题,还有他看的那些物理书,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理论,我就没能力复述了。
遇到我有时间,就要拉我去找他,要么在家里,要么去市图书馆吹空调,要么像这天这样,去这些个文化遗产溜达。
这天尤其热,岸上太阳直辣辣地晒,我们只好躲到水上。
我竭力阻止自己问出什么学习紧不紧,考试难不难之类让全人类生厌的问题。
“你怎么还不结婚?”汪淼坐在我对面开口,先问了个猛招儿。
我挑挑眉,嘴里嚼着刚买的刨冰。“没对象结什么婚,别的咱都能简约,新娘总不能也简了吧。”
我望向远处,我不能长久地看他。这么热的天气他的衬衫里还穿了一件圆领t恤,汗把他发梢沾湿了一些,软绵绵地贴在额头。
他的动作永远体体面面,不急不躁,但偶尔擦汗的动作和生动的神情让你意识到他很年轻。
他身上有很多矛盾,这些要人命的矛盾。
“那你没喜欢的人?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他又开口。我有时候对他这种无知无畏的直接感到发怵。
“没谈,当然喜欢女的。”他直直地盯着我,我也盯着他的眼睛,像一种幼稚的游戏。他突然站起身,船晃动了两下,我下意识伸手接他。他踉踉跄跄地走过来,船朝我倾斜,他分开双腿跨坐在我腿上,又往前挪了挪,几乎坐在我胯上,纤长的胳膊环住我的脖子。
“汪淼,干什么?”
水波反射着日光,这种朦胧的光辉让我回想起那个梦。
我的手并没敢放在他腰上。
“你撒谎了,我感觉得到。”他把感觉两个字念得很重,在这艘小船上几乎对我无情地围追堵截。
我的手只能展开放在身后的靠背,“我觉得吧…你先高考,考完咱们再说。”
“再说什么?”
“再说…你估计就不钻我这个牛角尖儿了。你只是身边没个体己人,我对你又好声好气的,是吧?但我最开始认识你是干嘛的你可别忘了,我上来给你一顿强迫,你还能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吗?不能吧。你太小了,我把你当成年人是我尊重你,咱也得尊重事实,咱就不是同类人。”
我感到他的手臂僵住了,但是没有闭嘴。
“我真不是什么好人,汪淼,你最好趁什么都还没发生赶紧止损。另外看你这样子不是也想和你叔,和我们这些地痞流氓划清界限吗,趁早高考然后离开北京。另外的另外,这是生理反应,换个谁坐我这蹭都一样,跟喜不喜欢毛关系没有。”
这几句话说得,我自己都觉得牙碜。现在回想,我根本不是在防着汪淼,是防着我自己。越是察觉自己容易掉进去,越不假思索地斩草除根。真正想跳楼的人根本不敢靠近天台。
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怀疑他听没听进去,似乎表情停留在刚刚某个瞬间就没再变,只是慢慢地退回去了,倾斜的船又恢复了平衡,周围水上孩子嬉笑,鸟鸣风吹。
下船的时候他先上岸,我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顺着岸边的柳树往前走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没跟上去。
他开学以后,暑热慢慢退了,傍晚能有一丝凉风。那之后我一直没去找过他,他也没再给我发过短信,想来刚开始是生气了,后来大概就忘记了。
青春期的孩子不都来得快去得快,一开始学习了那么多书可以看,估计就慢慢放下了。直到有天在饭局上接到个陌生号码,那头问我是不是汪淼的家属,我浑身血液都凝住了,扶了下门走出包间,问他什么事。
那边语气沉痛,说汪淼现在在学校有点事,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拎上外套就开车冲去了学校,一路上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眼前总是闪过他上次出事被绑在椅子上的画面。
直到我看见汪淼全须全尾地站在训导处的办公室,才感觉能像个人似的呼吸。我才知道这个天杀的秃顶说话这么沉痛是因为他觉得汪淼一向是个清北的好苗子,如今居然被发现在抽烟,实在是“一辈子都毁了”。
我一时气哽,心情复杂,说不出什么话,只能叉着腰瞪着汪淼。这老师把我送汪淼的Zippo放到我手里,还有一盒我常抽的烟,是打开的,我粗略数了数少了一两根。
汪淼始终没看我,直溜溜地背手站着,还有点子不卑不亢。
“他这个,最近学习怎么样啊?我也不太管他平时。”我问着老师,眼睛盯着汪淼。
“哦…没问题的,他学习一直都很稳重…所以有老师跟我说是他在厕所…抽烟…我实在是…哎呀…”老头看起来确实是痛心,我客气了两句,扯着汪淼的袖子往外走。
开车回家的路程我一个字没说,让他先上楼,我在楼下溜达了一会儿,脑子才从升腾的邪火儿里冷静下来。
以为小孩儿是听话安静了,其实悄默声儿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他好像瘦了点。以前是一双眼盯着我转,今天是一眼不看我,好像我是什么脏东西看了得针眼。你说他彻底恨上我了,又让人家发现抽我常抽的中南海,拿我送的火机点。好学生的叛逆期怎么这么复杂。
拉开门, 汪淼站在卧室门口,离我八丈远。
“你抽了吗?”我把烟扔在茶几上。
“我实在没有家长的电话给他,抱歉把你叫过来了。你走吧。”
他这副样子尽管刻意得十分明显,但还是让我一路的念经前功尽弃,气得有点想笑,“我去学校找你的路上闯了三个红灯,汪淼。”
“那我把钱赔给你,对不起。”他直视我的时候,看着非常唬人,就像是他不恐惧,也不会受到任何波动,一种和煦的高傲。
但我非常清楚他在怕我,也清楚再见到我根本不像他表现的那么风轻云淡。
这时候光嘴上谈估计是不顶用了,我开始朝他走近,他的神情立刻出现了裂痕,向后倒退着躲。 我抓了他胳膊往卧室带,他有股往后矬的劲儿,但是在我手里一点余地没有。
我还没用我平时办事的方式对待过他。
五
卧室,我敢说他肖想过和我在这做些什么,真给他扔在床上又畏畏缩缩,上衣已经被我扯乱了,坐在床上不敢看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哭得安安静静,我不说话,他也不敢发出声音,只是看着我去给门反锁。
我摘了他的眼镜放在床头,然后几乎是对待个玩意儿一样拉扯着他把裤子脱了,他被我拽得歪倒,估计抓他这几次胳膊上已经出几道印子,他慌得手不知道放哪里,喉咙里挤出压抑的惊叫,像是怕太大声又让我更生气。
我把他翻过去,胳膊拧在背后,一个绝对不好受的姿势,屁股露在我手底下,隐私全被我看光。我没收着力气,巴掌往上砸,第一下开始他两条小腿就开始蹬,我看得出他在强忍,这两团地方实在太光滑柔嫩,没受过一丁点搓磨。我只是接连不断地重复,巴掌声脆响,眼看着两块地方发红了,逐渐又变深红,开始起了血点子。
他哭得逐渐大声起来,毫无办法的哭法,呜呜咽咽地总想说些什么,又咽在喉咙里。我抓着他,娇生惯养没什么肌肉也挣不了多大力气,除了哭和蹬腿也躲不到哪去。
看他有点喘不上气,我松了手。他抽噎着往起爬,一只手背到后面去摸。
“让你起来了?”
他抬眼看我,那眼神实在让人受不了,好像在惊恐和无助后面还有什么。他垂下头,又慢慢地趴回去。
我问他:“没抽烟,怎么少了几根?”
“…我点了,放在地上的…真的没有抽…”
我想了一下那个场面,十分之像在给我上香。气得狠狠闭了下双眼,“你…你点烟干嘛?!这烟哪来的?”
他又沉默了,被我吼了一声才开口。
“我有天路过便利店…看到了…”
我拆了身上皮带,他听见声响偷瞄我,秀气的手指攥紧床单。这是早些年买的宽油蜡牛皮,只留了一段小臂长的尾巴剩下都卷在手里。这段单薄的尾巴破风咬在他屁股上,两团已经粉红发嫣的肉上立刻起了肿痕。
“啊…!好疼…好疼…”
他哭着往我怀里歪,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抱着我的一边胳膊,叫我哥哥,这是他平时没有过的叫法,他想求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是望着我哭。
我还是没说话,垂眼看着他。他逐渐自己安静了,只剩下吸鼻子的声音。回头看了看那段他恐惧的皮带,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松了我的袖子慢慢趴回去。
他知道没人能宽恕他。我们这些人,包括他叔叔,可能从他妈妈走后就没人把他当成个孩子,该受的全都得咬牙承受。
他或许曾以为在我这能有特权,撒娇之后可以获得怜悯,但如今他知道,我也不会给他。
这很好。
他趴好,我就继续打,衬衫被我撩到脖颈,牛皮在他脊背屁股大腿留下四指宽的红痕,他疼得在抖,呼吸越来越快,一下狠戾地抽在他伤最重的臀尖,他哭叫出声,又爬起来抱住我的腰。
他疼得没办法了,两条胳膊抱着救世主一样紧紧地箍着我的腰,脸埋在我胸前的衣服上,眼泪热乎乎地洇透。
“哥哥…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求求你…别打我了…”
他含糊不清地小声念,从我胸口抬头看我,如此近的距离,看他哭肿了的红眼睛,一张小尖脸乱七八糟,刘海儿也糊在额头。
他把好话反复说,努力从我表情上找裂痕,我没有给他什么松动的神色,我从腰上扯开他的胳膊。
他这时才似乎真的绝望,也不再看我,并没怎么挣扎由着我钳住他的手,只是哭喊着哥哥,不知道在叫什么空气里的人。
我把他压回原来的姿势,伤处可怖的屁股翘起来。
“呜……我只是好想你…很久不见你…”
他小腿缠在一起,怕得战栗,说出的话听起来已经不经大脑。
我脑子嗡嗡响。
手无论如何也下不去了。
我把他拽起来,他看着我的眼神已经有些糊涂,“哥…”
他聪明得很,我一侧头就看得出我已经不能再狠心罚他。
修长的胳膊缠上我脖子,还止不住抽泣,又热烫又单薄的身子紧紧贴上来。
“对不起哥…我不该买烟,让你闯红灯…我会、以后听你的话…你别把我推走…”
他没跟我说过这么软和的话,往常那个哏着脖子的样儿似乎都被剥掉了,剩下全是单纯又浓烈的少年里子。我低头就能看见他赤裸的后背,青涩的身上斑驳的伤,红得扎眼,他还在我颈窝里蹭,我的手很想搂在他腰上。
我又想去抽根烟。
我给他把衣服穿好,抽了几张纸把一张花猫脸擦干净,让他等我去买点药回来,然后我们谈谈。
他点头,乖乖地爬回床上去。
我下楼的途中刘洋打来电话,让我去一趟一条街外收赃物,并且反复强调数额很大,要快去。我回头望了一眼汪淼在的阳台,有一盏温暖的黄色灯亮着,犹豫了半晌,还是决定先去,顺手买点抹伤的药来。
当我再回到这栋楼下的时候,只剩下冲天的火光和遮天蔽日的浓烟。
六
我下楼的途中刘洋打来电话,让我去一趟一条街外收赃物,并且反复强调数额很大,要快去。我回头望了一眼汪淼在的阳台,有一盏温暖的黄色灯亮着,犹豫了半晌,还是决定先去,顺手买点抹伤的药来。
当我再回到这栋楼下的时候,只剩下冲天的火光和遮天蔽日的浓烟。
我甩掉了一路阻拦我的人,冲进几乎像地狱一般燃烧的屋子,汪淼站在客厅中间,衣角甚至已经被点燃,焦热的气流涌动,隔在我们中间,像一道永远推不开的门。
他像在等人,又像谁也不会等了。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让我如同在噩梦中。
“这个是窃听器吗,史强。”
他把我的Zippo举在空中,我骂了一句,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跨过燃烧的茶几,他又朝后退,几乎碰到已经成一团火球的沙发。
“妈的,别往后退了!”我眼看着他身上的火苗烧起来,牙都要咬碎,只能再跨回去,从另一边逼他退去阳台。
“原来你确实是坏人。”
我只听清楚了这句话,也是他对我讲的最后一句话,浓烟让他不得不弯腰咳嗽,我冲过去攥住他两个腕子,两下打灭了他身上的火,阳台的窗开着,揽着他腰从窗户跳下,四层楼的高度,落地的瞬间整个后背拍在地上,立刻震出一口血,再往后眼前就是黑暗。
刘洋说,你真动心了,是不是。
我说哪儿能,这不还没把到手,有点儿可惜。
他笑了,说再给我弄个更嫩的。
“那个阿萍,你还记得吧?她本来想和万宝堂那帮人一起来搞我,没想到没搞成,但她还想活命,因为她怀了孩子,是老头的遗腹子。你说这事儿…我不能杀她呀,那是犯了生杀大忌。”
他点了根烟,盘了两下手里的串。这串我没见过,看着像什么动物骨头。
“姓汪的小崽子不说,我也不好来硬的,但是老头这个秘密偏偏还有第二个人知道,你猜猜是谁?呵呵。但她也不知道怎么能看见那些字啊,不过无所谓,烧掉就好了嘛,烧成灰,就尘归尘,土归土。人也是一样的。”
我笑笑,迎合一声,扒拉两口医院的盒饭。
“强子,我听六子说,屋里是有烧死的尸体,以防万一,你还是去验一下身份,我看不得,晚上要做噩梦。”
我翻了个白眼,“你他妈的,就会装蛋。”
火灾那天,六子来找我,只发现我自己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在医院苏醒后我从胸口口袋取出那个打火机,派人私下去找,周围没有汪淼的踪迹。
按着刘洋的意思,办了出院之后,我开着车去弄了一份写着汪淼名字的死亡证明,但我不清楚那具尸体到底是谁,现场已经被清理了,这份证明只是给刘洋交差,以防他真的跑了,可以跑得更顺利。
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身上还有伤,能跑到哪里去呢…去了又能怎么生存,他还靠什么生存。
我从兜里掏烟,带出来一把碎末,暗红色的,飞撒出来落在副驾驶上那张薄薄的文件上,这末子像什么植物干透了又被捏碎,突然想起是第一次见他,他从水里捞出来的那片石榴花瓣。那文件用了他中考时候的证件照,脸庞上溅了血一般。
我在五环的高架上突然刹了车,不得不咬紧牙关。
我还是不能,不能若无其事。
我点起烟,尼古丁冲进肺里,反倒像一脚踢散了手脚架的支柱,生烈的情感兜头浇下。
我反复地回溯那晚我看见的所有东西,想要回忆起他是不是安全地自己走了,哪怕是一个极其模糊的背影,想到我甚至开始怀疑,我根本没有及时赶到,那一段跳窗逃脱只是我的潜意识在自我欺骗,给我制造了一段记忆,他其实已经不在了。
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他了,这可能吗。
之后很多年我一直在打听他的消息,总是梦到他处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间,一滴小小的露水,火舌一舔过,瞬间就蒸发了。醒来甚至已经分不清噩梦和现实,他像是极轻的一片羽毛,没有方向的风把他带走,留下满地无辜的生灵一同拷问我。
他问,这个是窃听器吗
我说不是。
我说是,但你听我说。
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在梦里反复地回答他,每一个答案都不能让他不流泪。
他回过身去,身上还满是伤痕。那场教训不该如此结尾,我还没给他一个拥抱,就让他从里到外都再也不能愈合。
我夜里常开车去他曾在的楼下,外墙刷了新的漆,这个房子在刘洋手里,堆了很多货物,在熟悉的窗帘后硬塞进去陌生的东西,像生生从人的心上挖掉一块什么,那扇四楼的窗户就像现实的一声冷笑。
以往我从不会想如果,任何事发生了就没有回头路,任你大刀阔斧也只能冲着将来。
但我现在总想,像病一样,我想如果我能让这一切不发生,我没有去买药,我和他面对面谈话。
我答应他一切,他所有想象的,希冀的,不敢提出的,我还继续享有拥有他的世界,我不再躲藏在我自己心知肚明的除了朋友以外的情感下面,在那一堆看似坚不可摧的理由下面。
我想把这操蛋的一切都砸碎。
我想换他能回来让我补上那个拥抱。
七
2018年,八年后的一个夏夜,我跟着刘洋去看场子,他和广东来的老板有批货谈价,酒不让我喝,坐着憋闷,丑时三刻,绕出后门来抽烟。后门出来是条细窄的胡同,站这头撒泡尿都滋对面墙上。酒吧里的冷气戛然而止,夏夜的风也有点温呼呼的,额头的绷带发痒,我一边挠一边瞅,胡同不远处那拐弯儿有俩人,一个站得像雷劈了的龙爪槐,打眼看是新来的手下,另一个高出一头,身板儿细溜又直。
他俩就在那路灯底下推搡。
“怎么了?”我喊,拢着手点了根烟。
“强哥!害,一缺心眼儿呗,不让从这过非得过!”
我叼着烟凑近,那人趁着说话又往前冲,被拦腰抱住,短短几秒又腻歪个来回。
“你放开我!没有管制凭什么不让过,这是公共区域!你…”
他看见我,动作停了,话也停了。我把那小兄弟的手打掉,换上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一套眼色使给俩人。“人家有急事儿,让你瞅着点儿还自封一门神。回去吧你,回去喝你的马尿。”
小兄弟挠着头回去了。
“走吧,我送你过去,这条道儿黑。”我双手插兜走在前头。
“史强…”
他在后头叫我,我没理他,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才回身。
我张口就想问,你回来干什么,要不要命了,但是我的眼睛落在他身上那一刻,就什么话都说不出。
前几年我不敢想,人总是下意识思维就滑向更差的可能性。后几年刺痛变成钝痛,我开始幻想汪淼如果在哪好好活着,该是啥样子。他会再长高吧,估计要赶上我,整个人应该成熟了,会不会留胡子,脸上肉也会薄了,说话声音估计也变了。
想着想着,连最开始那张小猫脸长啥样也开始模糊,千变万化,变陌生。我就不敢想了。
现在这人就站在我面前,我反而恍惚了,是这样儿的吗?比我想的要显得年轻,个子高了,穿了身正装,脸上看着疲惫。
“你…”太多话想说,舌头一下子拌了秋裤。他也在看我,我知道我估计也有变化,我看回去,他又错开了眼神。
“这是,我名片。我去对面医院有急事,你想的话,打给我。”
他从公文包掏出来张名片递给我,然后跑向马路对面。
重逢就这么简单,短暂。
想的话,打给我。我看着名片,在读博士生,在做什么凝聚态…什么什么的,估计还是他喜欢的物理。已经改了名字,但是我还是愿意叫他汪淼。一方面觉得不好改口,另一方面,我总觉得,因为这个名字在,他才能把那场火灭了。
我把他手机号存了,署名想了半天,标了个小猫头。
我才发觉,其实我一直相信和他重逢一定会到来,在不论远近的某一天。
按着他短信给我发的酒店地址,我找到他的房间,敲开门他露了半张脸出来,看见是我又把门全打开。他穿了件宽大的短袖,不是上次西装革履的打扮,下身也是亚麻的家居服,看着刚洗了澡,头发还软塌塌地贴着,原地转了一圈又搬开椅子上的书让我坐,迷迷糊糊地也就是个大学生的样子。
房间里像生活了不短时间,放得最多的就是书,几件素色衣服叠得整齐放在行李架上,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还有几罐冻干咖啡。
“你一直住酒店?”我坐在床边他腾出来的椅子上。
“嗯…还没来得及找地方住,公司给安排的。你要喝水吗?”他问着我,手底下已经开始忙,拿了个陶瓷杯子冲了冲,倒了半杯矿泉水,又拎起烧水壶加了点热的。他两只手给我端过来,我注意到他小臂上缠了两圈运动绷带。
刚想问他是不是在打球,接杯子碰到他的手一瞬间,他突然抖得厉害,杯子险些报废,热水洒了一半出来,几乎都淋到我裤子和鞋上。我抬眼看他。
“对不起…给你纸…”他显得更慌了,扯了几张抽纸放到我身上。“我不是故意…真的…”
“怎么回事儿啊汪淼,每次见都得泼我点儿东西是吧。见不得我衣服干着?”我调笑他两句,捕捉到他把手背过身去的小动作。
“手腕上是什么,过来给我看看。”我擦了擦裤裆上的水,朝他伸手。
“没什么…我打羽毛球所以贴的胶布。”
“我看看。”
话说得不那么严厉,不想刚见面又凶神恶煞的,他犹犹豫豫地伸过来,我攥着他的手扯开胶布,几道歪歪扭扭的伤口,像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的,不算深,看着有几天了,但估计在真皮层,不会太好受。新鲜的伤口下面还有陈旧的伤疤,层层叠叠。
另一只手,情况一样。
“这是你自己弄的?”
“嗯…没事,好多年了。”
“为什么,觉得这样舒服?”
他很久没做声,看着我给他把胶布又缠回去。
“这样好像你还抓着我的手一样。”
我愣住了。
他收回胳膊,拿了点纸巾擦地上的水,“我没想到这么快你就来了,我只能这样缠一下。对不起,我也知道你当年只是为了刘洋给你的任务,你想知道他让你打听的事儿,可能还有点同情吧,是我年纪太小了,一直缠着你,把你也弄得里外不是人…”
我听他蹲在地上喃喃地说,听一个我确实喜欢上又强制自己放开的人如此说,心口涌上一股难言的酸苦。
“给条子当线人,还算安全?”我喝了口杯子里所剩不多的水。
他惊诧地抬头,我看到他的眼神就明白猜的差不离。
“没…我不是…”他站起身,反驳了两声也偃旗息鼓。他知道在我这撒谎没啥用。
我顶着他走到墙边,现在他跟我几乎完全是平视了,这个高度和我记忆中那种略微俯看他十分不同。
“条子跟你说过,你这种被我发现是啥后果吗。”我戳了戳他胸口,蜻蜓点水的威胁。
“我没想做过对你不利的事情,史强。真的。但是…”他的眼神几乎没怎么变,直直地望着我,有点空,背后没藏着掖着的人才能留着空,不然会想方设法填满。我垂下眼看,他那只骨节修长的手又攥上手腕。
该解释的人本来不是我么。
像我还攥着你,是吗,我就站在你面前,你还在寻求谁的庇护,一个隐形的肖想的,这么多年陪在你身边的不存在的人么,汪淼。
我揽着他的后颈吻他,手触及一片干燥的烘热,他从胸口到额头肉眼可见地红了。
这些年的梦早替我构想了很多次,多到我混淆了此时鼻腔里清润的味道、毫不招架的顺从、后腰上小心翼翼环绕的手臂到底是不是现实。
我把他的眼镜取下来,踏踏实实放在桌上,然后把人扔进酒店床铺,除了手臂上的绷带一点布料都不给他留,汪淼像是也不在乎被我扒了精光,半个身子都透出色情得要命的粉色,就像条快渴死的鱼,褪了衣服就揽着我脖子追着亲,毫无章法,喘息的热气呵在我颈侧,烫得人下腹发麻。
汪淼,汪淼。
已经不是我记忆里青涩的身条,只能说更漂亮。我把他掀翻过去,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露出一只水亮的眼睛回头盯着我。
“嗯?看什么呢。自己洗过了?”我手指触到柔软湿润。
“嗯…啊、你说你今天过来……”
他乖得像我对他做什么都能全当奖赏接受。
“那个抽屉里有,有润滑和…啊!”他朝那个床头抽屉爬,又被我拽回来,我一手掐着他的腰,触摸到他侧腰上那片巴掌大的烧伤,表面有些发硬,和我手心那块烧坏的皮肤贴合在一起。只有温热,只有温热传递过来,没有触感。
这两片皮肤合在一起的画面,像拿根尖针挑了一下我的神经。
八年已经让你连那句“原来你确实是坏人”的尖锐都磨平了,又像一杯温热的白开水一样什么味道都安安静静地吸收,包裹。
汪淼,汪淼。我牙根儿都痒痒。
“线人让我抓住了哪儿能有这么好待遇,还润滑,忍忍,啊,淼淼。”我绷紧了咬肌,俯下身紧紧把他圈在怀里,掌心捂住他的嘴,好像没别的办法似的,心口堵得发疼。
这不是梦吧,这不是梦。
他被我紧紧压着操,顶得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两个膝盖被我分得很开,趴跪在床上,这个姿势他几乎没有逃避的余地,挣扎了没几分钟就放弃了,攥着床单承受,潮热的触感流下我捂着他嘴的手背。
他高潮得比我想的还快,我松开手,他喘得像要死过去了,我亲他挂在睫毛上的眼泪。
“这么不经操啊,宝贝儿。”
他翻过身,抖着手扯了纸巾来擦,又伸胳膊搂我脖子。“哥……”他在我耳边叫我,鼻音浓重。“我没办法……”
我知道他说的什么没办法。
无所谓,我说。没办法这仨字儿就是因为你有啥还放不下,放下就都有办法。做线人就做线人,至少他们能保你安全。
我扯过他手腕,捏着那些纵横的伤。“以后不许再自己弄这个,多大了你,学人家小孩儿自残。”
他不说话,只是抿着嘴,一双眼睛弯弯的,又伸手下来摸。
事后我叼了根烟,准备去阳台抽。身后汪淼埋在被子里嘟囔:“能不能一会儿陪我去趟医院。”
我回头一张嘴,烟差点儿掉地上。“咋了,屁股疼啊,我看看。”
他瞪了我一眼,脸又红了,扯过被子把自己全盖上。“不是,去儿童医院,豆豆在住院。”
我愣了两秒,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小名。
“不儿…谁?”
八
要是生活节奏快,一年时间都够人干点翻天覆地的事,更何况八年。我闲下来总是构想,汪淼在那些一秒一秒一天一天堆起来的岁月里,花了多久养好了身上的伤,花了多久恨我,花了多久没什么情绪了,花了多久整理好了心情又准备继续求学。
我只是没构想到这么远——他推开儿童医院病房的门,指着一个画画的小丫头说,这是他女儿。
小丫头看见他,眼里放光似的,看见我又把笑意收了一半。
我把手里的盒子放在她床上桌边,刚路上买的芭比娃娃套盒,里面有一些粉呼呼的家具和衣服。“你好啊,小丫头,第一次见不知道你喜欢玩啥,你看看,不喜欢下次换一样儿。”她抬眼看我,眼神像那种体型很小的食草动物,嘴里说谢谢叔叔,甜得很,但是打量我的目光又明显没声音里那种欣喜。
“她最近药物反应有点大,好多天没好好吃饭了,有点蔫儿。”汪淼把带上来的水果放在床头,伸手摸了摸小丫头的头。
我左右看看,人家小孩儿都恨不得七大姑八大姨围着都快瞅不见孩子了,豆豆这床边就一个凳子,一个人也没有。我把汪淼拽到旁边,用我俩才听得见的声音问,你就把她自己扔在病房,然后在酒店跟我…
汪淼急着摆手,还没出声,从门口走进来一个老太太。
“小汪啊,回来啦。”
汪淼叫她叶老师,说是以前研究生时候认识的老教授,刚好退休回北京住在附近,也喜欢豆豆,就常来盯着点。
我赶紧上去接饭盒,自报家门,说我是他一朋友,好多年没见了。这叶老师啥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我刚去给豆豆打饭,还买了两份大人的盒饭,你们俩吃了吗?”
“没吃!刚好饿了,我俩吃一份儿得了。哎嘿,木须肉!我就喜欢这个。”我把凳子给老太太挪过去,拆了筷子给一边站桩的汪淼。
豆豆吃饭确实老大难,病号饭也确实寡淡,小孩儿挑挑拣拣半天才往嘴里放一点东西。
“你有喜欢吃的没?”我凑近问她。
她看了一眼汪淼,露出点笑。“我喜欢吃麦当劳,但是我爸爸不让我总吃。”
“叔叔明天给你带麦当劳,那什么儿童套餐,但是你今天得多吃点儿。”我压低了声音,还是被汪淼拿胳膊肘捅了一下。
“干嘛,又不是肠胃病,不是有句话么,小孩吃点麦当劳,清华北大任你挑,是不是?”
结果隔壁小孩听见吵着要吃麦当劳。
我说不行,就我家小孩儿吃了上清华,别人家的吃了只会上茅房。结果那小孩儿哭的更大声了。
豆豆这回真笑了,夹了一大块肉放进嘴。
汪淼也给我夹一大块鸡蛋,让我把嘴堵上。
豆豆的来历,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基本猜着了。长得和阿萍眉眼很像,那阿萍年轻时候该也是出水芙蓉的样儿。
我吃着老太太打的饭,逗小丫头乐,脑子里是阿萍带着这小孩儿去找汪淼的时候,估计小孩儿也就三四岁。
因为阿萍的住处是我找到的。
她生完孩子第二天就带着婴儿从医院逃了,一直找了她好几年,刘洋一直没放手,她不能留活口。现在看来是她走投无路带这小孩儿去找了汪淼。
她知道她快藏不住也快活不了了。
汪淼那时候也就是个上大学的孩子,他自己都还找不到活路。我想想这事就没了一半胃口。
汪淼一边吃饭一边拿了纸巾给豆豆擦嘴,那种神情是我没见过的。汪淼像一棵树长出了我没见过的茂盛分枝。
一团不突兀但是很沉重的分枝。
老太太带豆豆去厕所,我逗汪淼,孩子妈妈谁啊,你这人生阶段赶上开宇宙飞船了,同龄人没结婚呢你都离异带娃了。
汪淼收拾着床头柜上的画笔和纸,没吱声儿。没逗出话来,我起身,“没事儿我先走了。你除了酒店和医院,还有你那公司,别的地儿少去。”
汪淼一直跟着我到走廊。
“你知道她是谁。”汪淼看着我,像有根弦儿不能断那样看着我。“豆豆马上可以做手术了,做完就能像正常孩子一样生活。我可能逃不掉我生来带的东西,我尝试了这么多年,所谓命数,从不相信到相信,再到发现可能根本没有什么是让人来信或者不信的。我只要这些到我这里就为止,都不要牵扯到豆豆。”
他说他要,没说他想,他希望,他但愿。
我没说话,没点头也没摇头。
娘儿俩回病房了,我打了个招呼,转身准备沿着走廊往外走。
“史强,你怎么不说话。”他在我身后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这半天的烦躁突然都冒到舌尖上,我转身几步走上去,“我说什么,说你可太伟大了汪淼,你是慈善家,就为了她的病回北京的是吧?刚捡了条命没活几年呢又觉着自己能了是吧?!你是傻么?”
我已经尽力压低声音,他看着我,周围好多护士也看着我。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像他知道、他理解我的所有愤怒,但是这种近乎悲天悯人的包容让我更是咬牙切齿。
“我没办法把她推出去。”
护士来问他要不要叫保安,他摆摆手。我看着他转身回了病房,一瞬间就消失在门后。
我突然有种急切的焦虑,我想再看见他,确认他还在,我还能摸到他。但是刚说了那些寒碜话,再开门进去找他,这张老脸面子实在挂不住,只能原地转了一圈,赶在护士真的把保安领来之前往楼梯走了。
吵归吵,麦当劳还是得兑现。不想过多暴露豆豆在的医院,我只能网上买了麦当劳儿童套餐让人家餐厅送过去,汪淼给我发了微信,是豆豆吃汉堡,蹭得脸上都是酱,穿着个小病号服还给我正正经经比耶。照片儿让我心软,照片儿背后拍照的那个人更是。
刚回完消息,接到个电话,刘洋说,强子,来家吃饭。
和往常一样,我开上车去他家小区。现在他把手下堂口分给我和几个人,我明白他想学人家秦始皇分权制衡,倒也乐得轻省。堂口和刘洋那宅子不近,就不是天天见面了,但隔三差五他就叫我去家里喝酒。他这几年明显疲态,胖了几十斤,常喝酒伤肝,面目通红的,也沉默了很多,往那一坐盘个串儿像什么慈眉红夜叉。
车停在胡同里,我拎着钥匙进门
“怎么样?”
他在厨房切肉,看餐桌上是要涮锅。这么多年他从不养女人,更不会带女人来自己家,所以做饭向来是他自己。
“还一样,能咋样。越来越围追堵截了呗。”
我把带来的酒摆上,直接捞筷子吃凉菜。
“现在上面也不敢做事了,多少堂口都散了,下个月那批货,你一定得万般小心。”
天黑下来了,漆黑的树影晃荡,听天气预报晚上有风。
“要变天了。”我说。
“变不了的。一阵风罢了,树大招风吹,叶子捋掉了还有树杈子还有根儿。北京嘛,冬天树杈子还多得很,年年春天都得发芽儿。”
我开了瓶二锅头,倒了两杯。 “我可不是那树根儿的命啊,前几天就差点儿让人当树叶子撸了,要不是你那个信儿,今儿您就对影成三人吧您内。”
“人脑袋得会转,耳听八方嘛。”他说。
水滚开了,几颗枸杞上下翻滚。
“强子。”他叫我,“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我有个老婆,还有个女儿。早上起来要送孩子上学,结果不是忘了书包就是忘了带…带什么水杯,我老婆还一直埋怨我,给我烦的。”
我吃了一筷子肉,“刚几杯啊就高了。”
“哎呀…我没喝多。我就是醒来以后发现我没老婆也没女儿,还有点儿,不知道去哪儿找她俩。”
他又仰脖灌了一杯,我停了筷子盯着他看,铜锅里的滚水不停咕嘟,热气把他的脸几乎扭曲得看不清。
“快十年了,强子。”他继续说,又夹了一筷子鲜红的肉扔进滚水里。“你刚跟着我的时候,说你谁都敢杀,只要给你口饭吃。后来发现,你特么确实是和谁动刀动枪都能有口气儿活着,你是真特么牛逼。”
我哼哼两声,说是,那时候太傻逼,后来发现不杀人的才一直有饭吃。
他跟着我笑,跟我碰杯的手微微发抖,他这毛病一年前就开始了。
“哎,我突然就想起好多年前,我们让一东北老板给阴了。你护着我出了饭店门,你那个衣服啊,让那帮人都打成丐帮了。”
“那确实没办法,保咱俩的命出来就烧高香了。人家局里有人呢,拿了货就开警笛,真特么损呗。”
他乐了,“我那时候真是没想通,上车之后你跟我说,对面儿在局里有人。哎呀…这可太危险了,敌暗我明,早晚要出大事。”
我拿舌头剔了剔牙,“怎么着,想让我这把年纪考个警校给你当卧底去?还是你在那局子里早培养了小间谍,怕你突然喝酒喝死了,准备给我托孤呢?”
他沉吟,窗外的树枝子被风吹着抽在窗玻璃上。
我听不下去他喝多了就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把手里这瓶喝到底,起身想去上个厕所。
“你是不是找到那小孩了,阿萍那小孩。”
刘洋突然开口,慢悠悠问我,我又坐下了,抬眼看他等他继续说。
“别担心,年纪大了,我不杀她。我昨晚梦到那个小女儿,和她差不多大。”
刘洋一边往嘴里塞滴着麻酱的青菜一边摇头晃脑唱。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强子啊,我总觉得你…你不像其他人那么狠。你有侠气,讲义气。这么多年,真的,没你我不行。”
我翻了个白眼,又站起来。“别扯这软淡了,我去放个水。”
“但我总觉得…你是不是更适合当警察。”
刘洋掏出枪的时候我背对着他,如果那一枪没打偏,我就会死在那个老宅里,在那个大风的夏夜。我夺过枪对着他胸口连扣两下,他瘫倒在椅子上。他应该知道,从他打偏那一刻他就已经没命了。
“人情冷暖…凭空造…”
刘洋看着我,还在小声地哼唧着,脸上还有点笑意,血像一条蛇从他咧开的嘴角迅速往外爬。
我把他拎起来端端正正坐在那位子上,给他理了理衣服,一直看着他断了气。
处理完,我在喧嚣的风里溜达,没什么目的地。
“人情冷暖,凭空造,谁能移动它半分毫~”
我哼着曲,风太大,手拢着点了好多次才点上烟。
将近十年,他怀疑到我头上。
他死了,这十年我的人生也留在背后了,了结了。
但是他必须死。
因为刘洋我太了解,他已经十分笃定才会开枪,好巧不巧,他怀疑的确实是对的。
九
刮风过后就是雨,沉重的,密不透风的雨。我一路走到个街边公园,雨水把衣服上的血都冲得淡了。我抹了一把脸,找了个凉亭,在四周的雨幕里给老常打了电话。
过了几天回老宅,几个老神在在的老头子已经坐着喝茶。我挨个添了水,敬了茶,找了个边桌坐下。
“史强,老刘走的时候,就你在?”身后飘来个声音。
“不是,六子也在,又在家弄的涮肉,非要我带酒。吃一半,突然就不行了。”我给了六子个眼神,他正站在门口吞云吐雾,朝我点了点头。
“哦……就在后面那屋?”
“后面那屋。救护车进胡同都进不来,我俩给他背出去的。”
一时间没人说话,几杯茶过去,才有个声音,“他这几年一直高血压,不让喝酒了也不听。既然如此,准备一下丧事吧。”
“得嘞”,我说,“在联系了。”
“还有,过阵子台州那边进货,你去盯着点儿。没有主事儿的不行,也准备准备,找个时间大家商量吧。”
我起身到门外,跟六子要了根烟。
几天都阴雨连绵,办刘洋这破事儿跑得脚不沾地,恨得人偷偷往他贡品里弹烟灰。都办停当那天,雨终于基本停了。
带着一身香火味儿溜达回家,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蹲坐在台阶上。
“汪淼,不是说不让你乱跑,不听话呢。”
我把他扯起来,拉着进电梯。
我承认,我有点儿心口不一了。从上次医院出来,已经快一个月没摸到他人,这时候看见他,还说不想那是装蛋。
我是蛋。
“咋了,什么事儿大半夜来找我。豆豆呢?”
“上周做完手术,被叶老师接回家去了。”
“哦,懂了。”
把他让进屋里,我揉了揉他头发,有点儿湿,快干了,不知道是没淋多少还是等太久了。伸手刚把灯打开,又被汪淼给关了,屋里漆黑,只剩楼下车大灯在墙上游过。
我看着他,眼睛在一片漆黑里很亮,感觉得出情绪不太对。
“怎么着,不是你那条子朋友要你来找我大义灭亲吧?这么沉不住气吗,也不再让你演演了?”我一边说一边把身上湿了吧唧的衣服都扒了,扔在椅背儿上。
“我如果说是呢?”他从背后伸手抱我的腰,手指尖冰块一样。
“我看不像,像让你当苏妲己呢。”我靠坐在沙发扶手,把他拉到大腿上坐。
“史强,我说真的。我这次回北京找到,还有一份老房子的照……”他凑得很近,仰着脸看我,被我一把捏住了下颌骨。
“汪淼,你是不是跟我秃噜嘴有瘾呢?跟我说这些想干嘛,让我在这屋里把你先奸后杀是吧。”
他愣了两秒, “怎么…怎么…”
“…怎么奸?”
“嗯……”
虽然心下了然他今天来找我是啥目的,但我有时候真受不了汪淼,脑子都不知道怎么拐过来的,两句话就把人火挑起来了。
不想管什么照片不照片,干脆就在沙发上就地正法,他好像这天就故意要我下手狠才舒服,一轮过去身上已经全是掐的印子,我点根烟的功夫又把我皮带从裤子上扯下来。“能用这个吗。”他把皮带放在我手边,又跪坐回去,看我那眼神像小猫小狗拿来玩具找人玩儿似的。
“想挨打?”
我把烟先叼嘴里,拎起皮带,掐着他两个腕子反剪在身后,一按就压趴下。静谧的屋里听见他呼吸瞬间就急促了,本来水就多,这下蹭得沙发上更多。
“就喜欢我这么弄你?”我拿皮带拍了拍他脸,眼尾已经都红了,小声应我。腰线漂亮得要命,又乖又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儿。我脑子里是八年前他也是这姿势跪在床上,蹬着小腿哭求我轻点。但是现在他自己趴在我手底下想要疼。这么多年过去,我想起他手腕上那些横七竖八的情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这成了他发泄的方式。妈的,我又想抱他又想操他,又觉得我罪过滔天。
事已至此,不可能不让他如愿以偿。我试了两下手,打在沙发上的声音就吓得他一抖。
“确定?现在喊停来得及啊,淼淼。后面可不听你的了。”我逗他,他手指攥了攥,“都听你的。”
得,那还有什么可废话的。我又把他按紧了点儿,抬手抽上去,开始几下还听到他低低抽气,偶尔几声低低的呻吟听起来像享受。皮带盖着他臀尖,一层一层,我手上力气没减,速度也没变,一直打到他的痛呼开始带哭腔,我一抬手就吓得扭着腰想躲。
“躲什么呢?才哪儿到哪儿,再躲一个试试。”我也知道这程度根本不是他想要的,连着几下狠重的抽下去,他疼得发不出声,往我怀里靠,半天才又开始抽泣。
“啊唔…!对不起……呜…不躲了……”
到最后他意识已经不太清楚,挨一下就小声地哭,也不再躲,嘴里一直在说对不起,对不起,听得我咬后槽牙。
对不起,到底对不起谁呢
看着他屁股上斑驳最重的地方已经起了层血点,我松开手,他俩腕子也攥得几个红色的指印子。
我把皮带扔在沙发上, “好了,够了,过来抱着。”他慢慢跪起来,朝我伸手,我把他拥进怀里,滚热的,沉甸甸的身体,我轻轻拍他后背,突然感觉胸口被狠狠擂了一拳,好像一个经久不散的梦魇突然被吹灭了。
但是来不及了,还来得及么。
我的肩头一直在滴落温热的潮湿,他的眼泪像是流不尽,偶尔像想起什么似的抽噎个不停,手臂紧紧圈着我的脖子,几乎勒得人喘不过气。
我一直抱着他,久得没了时间概念,我望着窗外,月光很亮,没有一点云。
“现在你是不是该杀我了。”
“嗯,我们一般是,先严刑逼问,等你把那照片儿告诉我在哪儿,再杀。”
“已经在警察手里了,史强。那墙上面有你的名字。”
“噢……这样。”
“我想了很久,我必须得给,对不起。”
“哦,你今儿是负荆请罪来了。那这顿打估计是不够。”
“那…”
“明天去接豆豆吧,带你们去玩一趟。”
“然后呢?”
“想那么多然后干嘛,先睡觉。”
十
出门还好好的天儿,快到中午突然阴了,我俩拎着小孩儿刚跑到个屋檐下雨就哗啦啦落下来。
雨太大了,一瓢一瓢往下泼,打伞也就是漏得更匀乎点儿。
“叔叔,今天雨还会停吗?我还想玩一次那个过山车。”
我搂着豆豆找了个凳子坐,抹了一把她脸上头发上的水。汪淼坐不下,估计屁股疼,背着豆豆的小书包,抱着胳膊杵在门口欣赏雨景。我看得想乐, “停啊,咋可能不停,下的越大停得越快。”
“好吧。”小孩儿也不闹脾气,抱着水壶喝水。我从柜子上扯了张传单,教她叠进阶版纸飞机。
“跟你保证,咱俩叠好了,雨就停了,要是没停,就你爸请咱俩吃那个小火车餐厅。”
小孩儿多幸福,选择两边儿都是快乐。
“叔叔问你,你做手术之前,有没有你不认识的人来找你啊?”我叠着纸,小声问她。
“有!我有好几天都没见到我爸爸和奶奶,都是那几个不认识的叔叔在医院给我打饭,但是我和他们说话都不理我。”
“哦……那可太吓人了。”
我抬眼看,汪淼还直溜溜地站在门口,伸手接屋檐落下来的水。
那帮警察,如果是警察的话,很不对劲。
我俩叠好了,天也晴了,也就是一片云彩飘过去的时间,水汽立马被蒸起来,纸飞机飞出去,阳光洒下来刺眼得很。
我接过小书包,看着汪淼被小孩儿扯着去再坐一次过山车。
“能不能你陪她坐啊!”汪淼回头求救。
“不能!我陪一回了,人家想让爸爸陪着坐,这么大人了还怕、怕那过山车,丢不丢人你!”
豆豆乐得更开心了,汪淼翻了个白眼,认命地往前走去排队。
我在下面买了个冰激凌吃,突然接到六子的电话,问我,哥你知道汪淼还活着吗。
“是么,怎么了?”我啃了一口,冰到牙了。
“他好像给条子当线人了,咱们有把柄在他手里,你最近要不出去避避,找人把他处理了你再回。”
我抬眼看,汪淼和小丫头刚下来,一个满头大汗神色恹恹,一个兴奋得一步三蹦。
我看得忍不住带点笑。
“知道了。挂了啊。”
“叔叔你怎么自己偷吃冰激凌!我也要吃!”
我把小孩儿抄起来,“走走快去买,趁你爸爸还转迷糊呢,一会儿恢复了不给买了。”
日头落了,把豆豆送回叶老师家,小孩儿累的在车上就睡了一觉,我又买了点水果和牛奶拎上去,老太太一个人住,家里除了书,贴的都是豆豆的画,比亲奶奶也差不离了。汪淼蹲下来抱着豆豆,嘱咐了好一会儿,又把小丫头拥在怀里,半天才撒手。
“行了,孩子困了,眼皮子都撑不开了,你放她去睡觉吧。叶老师,那我们走了啊。”
“小汪,你们要上班做研究,或者要忙什么,就尽管去忙,不要担心,豆豆在我这,倒也是给我作伴儿。”
“好,这段时间您费心了,我…我忙完就回来接她。”
汪淼和豆豆最后摆了摆手,门关上了。
走吧。
我搂着汪淼肩膀,一路下楼把人绑架一样塞进车里,先去超市买了一批生活物品,又开到我自己堂口原来废弃的一栋郊区别墅,拿来中转的,这地方除了我没人知道。
汪淼一路安安静静,不问我要去哪儿,也不问我要干嘛,我有时候想,换一个人呢,换一个人他还是不是这么全都交付的样儿。
还是说他根本就笃定我不会真的伤害他。
这是个我自己都不敢赌的问题。
我停了车,把他从副驾拽下来,这附近方圆八百米都看不见人,我往那小别墅里走,他也亦步亦趋跟进来。
我当着他把大门反锁了,钥匙揣进兜里。
“这儿窗户都钢筋钉上的,狗熊也啃不开,你也不用白费劲儿,啊,老老实实在这待着。”我把沙发上的盖布都掀起来,又拉了个凳子过来。“坐那儿,手机呢?”
汪淼拘谨地坐在沙发上,看得出终归是有点儿害怕,掏出手机来要给我。
“给你那个公司还有,叫什么,导师,都打个电话请假,先请一个月。”
我坐在凳子上,点了根儿烟,听他温声温语地请完假,又乖乖把手机递给我。
“你联系那个警察,叫啥名儿?”我打开通讯录往下翻,“诶,黎,是这个吗?”
“你想干嘛,史强。”
哦,那就是这个。
“给他发,你平时怎么发就怎么发,说你听见我打电话了,我们台州那批货16号进港。”
汪淼终于不是一令一动了,拿着手机半天没打字,小脑瓜不知道在转什么,对着我欲言又止的。我只能理解为需要我威逼利诱,两步走上去给了他后脑勺一下,“等什么呢?敬酒不吃吃罚酒啊,汪淼,真以为我不敢给你上真格的?快点儿!”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瑟缩,终于听话了,打完字犹犹豫豫地递给我,“你看是这样吗…史强,你到底…”
“少问,听见没。”我看了一眼消息,那边已经显示已读,然后把手机揣到自己兜里。
房子放的时间久了,即便没开过窗也积了不少灰,我找了把旧扫帚把卧室厨房厕所都收拾了一遍,新买的四件套也铺上了,试了试煤气和水都没问题,我又从地下室搬了点书来,前房主没带走的,乱七八糟什么题材都有。
汪淼就像个小尾巴,跟着我从这屋走到那屋,也不动手,就纯看。
我擦完最后一层柜子,闷热的天气里已经汗流浃背,一回头又差点撞他身上,气得笑出声。
“你是怕我在这俩半屋里走丢了还是怎么着?不干活儿就算了,不碍事儿能不能做到?”
“那你会走丢吗?你要把我留在这吗。”
我叉着腰看他,他并不冷静,呼吸频率很快,脸颊上的肌肉绷紧着。
我冷笑了一声,“软禁,绑架,懂不懂。我陪着你那不成度蜜月了,我忙得很,没那个福气。”
我绕过他走出去,把抹布扔在桌子上。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我杀了算了。”他在我后面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这种扯淡的话,任谁都听得出是仗着我不敢杀他的意思。我回头,顶着他靠到墙上,“第一,留着你以后有用。第二,我还没操够你。”我抬起膝盖挤进他腿心,向上顶了一下。
汪淼看着我,眼神终于有了点愠怒,还有点陌生,好像第一天认识我。
我看着他这表情,很想火上浇油。
“哦,对,把衣服脱了给我,所有衣服。”我抱着胳膊抬抬下巴,果然看到他瞳孔都睁大了,他知道我俩刚去超市一件衣服都没买。
他不动,我也没要走的意思。我看着他逐渐从脖子红到脸上,对着这样的汪淼我很难控制自己的恶趣味。我盯着他慢吞吞脱了衬衫,脱了长裤,实在犹豫太久,我走上前把他按倒在沙发上,没收了最后一层布料。
汪淼缩在沙发角落,脸埋在布料里,整个人红得像虾米,看样子像刚让人糟蹋了。
“我两个礼拜过来一次,周三,给你送吃的用的,还有干你。有事用那个座机给我打电话,按1。没别的事我走了。”
有吃有喝,还有书看,也不知道是绑他还是罚我。
“好好吃饭,别闹绝食,不然下次来收拾你。”我指了指屋里的监控,抱着几件衣服走出去,把门反锁上,反复确认打不开,又开了所有房子周围的摄像头。
十一
油已经很热了,我把葱花扔进锅里,呛起来一股让人舒畅的葱香味。从菜篮子掏了个西红柿出来,冲了两下直接掰碎也扔进去。一点盐和生抽,高温和盐分腐蚀着西红柿,让它尖叫,很快腐烂成一滩红色。灶台边上的手机放着监控画面,汪淼也在厨房鼓捣什么,没一会儿就端了一盘子几乎还是原材料的东西出去。他倒是按点儿就吃饭,谨遵我的规矩,就是看着他往嘴里塞那些东西看得人直皱眉头。
除了做饭吃饭,他就在屋里翻那一堆旧书,放蔡琴的唱片听,然后钻进被子里看书到睡着。安静,安静得像循环播放了几十年的默剧。
面煮好了,我也盛出来,对着汪淼房子里餐厅的监控吃。他也端着盘子坐在桌子前,当他的小野人。夏夜,整个房子只有窗外蝉叫得声嘶力竭。
我摩挲了两把桌上的白酒,又放了回去。这段时间容不得侥幸,容不得这种解脱式的沉沦。
刘洋死了之后,几个加起来快一千岁的老头暂时掌管着大局,他死得不透明,我料到他们对我会有所顾忌,只给了我一堆脏活儿累活儿,鞠着躬就把我请出了核心位置,连汪淼回来了这个消息都很难弄清楚来源,只知道是有天突然在堂口里传开。我只能大胆推测,某个“警察”用完了汪淼,准备借刀杀人。
只能等,只能等,等那份证据照片确实如同销声匿迹,等到台州收货,那结果就和真相八九不离十。然后紧随其后的清扫活动要开始了,如果顺利的话,把我这些年的一切交上去。
但刘洋埋的这个雷让我束手束脚,必须赶在它爆炸之前,让一切尽量按我想要的轨道运行。
只能等,必须快。
好在汪淼现在算是安全。
抓不住,我最近常常有这种感觉。早些年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钢印,就算逼到悬崖边上了还是相信天无绝人之路。现在觉得不过是赌徒罢了,只不过筹码是命。
太错误了,太颓唐了,不过漫长的时间足够这些想法钻开我的思维防线,找个地方安营扎寨。这一切就在一个没人知道的角落发生,在一个一直都,或许永远都只有我的角落。
信念,信念宝贵得很,因为背后需要无数次成功的印证。失败,濒临绝地的失败,漫长的等待,多么牛逼的人也在这股没有尽头的风暴里风化。等待最后变成一种麻木的服从,从何而来,为了什么存在,已经不知道了。
我点了根烟,不知不觉就抽到了头。尼古丁在我肺里跟鬼一样溜走。
第二天就是周三,我开始盘算着给他带点什么吃的去,突然看见汪淼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凑到了监控摄像前面,挥了挥手,一张尖瘦的小脸,眼睛显得更大了。
“咳,史强,你能听到吧?我想吃甜的。你明天能给我带吗?”
我突然好像从黑白电影里被拽了出来,清了清嗓子,打开了话筒,“听见了听见了,少爷,还想要别的吗?”
我看着他呆呆站在那,俯视的视角看他像个傻可爱的大头娃娃,我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嘴角开始上扬。
“没有了,随便带点书和报纸吧,这些我都翻过了。”
我背着沉甸甸的包下车,里面装了一堆甜腻腻的面包蛋糕,书——天文的数学的物理的,这半个月的晚报,还有几本菜谱。要是有熟悉我的人把我拦下来翻包,估计以为这包是我上哪偷来的。
汪淼听见我的声音从卧室探头出来,远远地看着我,那副期待又极力压制的样子像勾引,我很满意,就是不知道啥时候自己裁了一块床单裹在腰上。
“谁允许你弄这破布的?光了俩礼拜了见我反而在这装矜持是吧。”
我抓住他要掏我包的手腕,一路扯进卧室。还装什么要翻包,压根儿就注意力全在我身上。
短短两周,这个屋子里已经浸透了他身上的那股淡淡的香味,兰花一样,比兰花更解渴。我亲他,从嘴唇到舌根都恨不得拆吃入腹,他的鼻息又乱又热,扬着脖颈由着我侵犯,只有手死死抓着我的衣服下摆,力道大得骨节都发白。
“你说周三,为什么是周三晚上…我等了你一天。”
他吐出的话还是软绵绵的,眼镜被我摘掉了,一双漂亮的下垂眼毫无阻碍地望着我,嘴唇又湿又红,嘴角破了一小块,被指腹抹开的血在他那张平日里疏离稳重的脸上显得无比色情,像是一个破口让这个人内里的多汁和癫狂流了出来。
“白天太显眼了。怎么着,把我们淼淼馋成小婊子了?”
汪淼低喘着盯着我,半天冒出一句:“你怎么光动嘴,是不是阳痿了。”
操。 难得,难得我们淼会用激将法。我拿来刚才那块布把他手绑在床头,长驱直入地操到底,顶出他一声好听的惊喘,然后开始大开大合地干他。
“真是荒郊野岭啊…汪淼,让人绑在这,干死你都没人救你,还敢激我。”我在他耳边咬牙切齿。
他夹得我更紧了,从胸口到耳尖全红得一塌糊涂。我下狠手拧了一把他的乳尖,耳边的痛呼实在好听,于是几乎干他几下就在他身上留点巴掌印子,圆鼓鼓的胸上,屁股上,事实证明汪淼只是嘴上有出息,没两下就哭得脸都湿了,细腰一痉挛我就掐住他的马眼,然后放慢速度,等他从高峰下来再提速干他,几次下来就听到他断断续续的告饶,又被顶得说不清楚,夹杂在喘息和哀叫声中间,听得人施虐欲暴涨。
“挨绑架犯的操爽吗,宝贝。在我的房子里关着,是不是天天盼着我来弄你。以后给我当性奴吧,嗯?”
我辨认出他瞪我一眼,怀疑要不是绑了那双手,巴掌估计就要扇到我脸上。
可惜没如果,他没手阻止我在他耳边嗡嗡,只能敞着大腿挨操。惹汪淼生气其实是个很有观赏性的活动,尤其是在还插在他滚热柔软的穴里的时候。
汪淼被干射了两次,最后几乎像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是一双长腿还是夹着我的腰。“别走…史强,别走…”
我伏下去亲他,心口感觉软的一塌糊涂,“不走,没走。”我感觉他瘦了,以前腰上多余的那点肉都消得精瘦,一张小脸哭得很崩溃,不像是仅仅因为疼或者舒服。
“豆豆…她好吗?”
“好,我去看过。现在懂的东西比我还多,老给我上课呢。”
“我想她。”
他没表达出什么对我把他关起来的不满,只是说我想她。他好像平静地接受了被我限制自由这件事。
我应该问问他,呆不下去了?还是自己一个太孤独了?但我咬住了舌头。有时候确认了困难存在才是崩溃的开始。他也没有张口提,夜很深了,我抱着他,恍惚这房子像一个钢铁的囚笼罩在我们上方,一个沉在海底的囚笼。我们只能不停地做爱,抱着对方滚烫的身子。
十二
一直做到天快亮了,我带他去洗澡,回来稍微眯了一会儿,然后起床给他做顿早饭。窗外还是一片沉沉的蓝,大多数人和动物都还在睡。汪淼看出我过一会儿要走了,吃饭吃得很沉默。
“你留的…不够。”
“什么?吃的不够?”我没听清他在那喃喃地说啥。
他指了指身上,胸口,小腹,腰侧,几块鲜红的淤痕。“不到一个星期肯定就没了…”
他垂着头,修长的手指在那些伤痕上毫不怜惜地揉捏,像是想把这些伤痕加重,我从他脸上看到一瞬间不正常的偏执。
我盯着他沉默了半晌, “好说。”我擦了擦手,拉着他离开餐桌。等着他过两天又开始在自己身上创作,还不如我来。
要痕迹太简单不过,轻的细的东西会很快在表面留下痕迹,粗重的工具留下的伤会过个两天慢慢浮上来青紫。两种交错,留的痕迹才持久。
我拿了一上午时间,几乎在他身上每一寸皮肤都留了痕,胸口,小腹,大腿根,小腿,脚底,胳膊,后背…这是一种细密的折磨,很多地方其实脆弱得承受不住多重的鞭打。过了他的承受极限我就从车上拿来绳子把他捆起来继续,我知道从他崩溃之后的才不算奖励,才能起到警戒作用。
我想让他一旦想自己动手就心有余悸。
在跟我说了十几遍不要了之后,还是看着我拿着绳子走过来,汪淼脸上的小表情很可爱,我掐住他两个腕子,他试图绝望地挣扎反抗,但是力量上他绝对没优势,擒拿捆绑又是我多年前就练腻了的。汪淼力竭之后开始惶然地摇头,满脸泪水地让我等一下,等下,我知道等破天也没用,麻利地给他收拾好。
之后他只剩下哭,看向我的眼神已经失焦,估计那颗高材生的大脑已经是一团浆糊,也组织不出完整的语言。等到汪淼身上的伤密度深度都让人满意了,我给他松了绑,刚开始汪淼甚至不敢伸手抱我,我一抬手他就下意识地躲闪,我只能坐在床边等他缓过来,然后爬到我怀里。
“…你刚才是生气了吗,史强?”他嗓子还哑得厉害,我把桌上的水递给他,“没有。”
“我以为我说什么错话了…我以为你想在这把我灭口了。”
听得我乐了, “灭口灭一上午,那我还真不嫌麻烦。漂亮吗?”我捏了捏他大腿上排列整齐的伤,衬得他像个小花猫。
“漂亮,好看…”他还吸着鼻子就开始研究身上的痕迹,细白的手指在遍布红痕的身上勾勒,专注又满足的样儿,好像刚才哭得喘不过气的人不是他。
汪淼这病确实不算轻了。
“在这个房子里只有我能给你留伤口,你自己不行,听明白了吗?”
这是我把他自己留在这最大的顾忌,我怕他一个不注意往要害招呼,等我赶来估计都凉透了。
“明白了,我不会的。你要每次来都这样….吗。”
我看着他,从挑起的眉尾到眼尾全是一片水淋淋的红,眼睛里面有很多畏惧,也有很多兴奋,他笨拙地试图把他们全都掩藏起来。
看得人很想亲他,又很想拉他去治病。
每过半个月都几乎重复这样的过程。从风声鹤唳的生活里抽身,买物资,和他上床,补上他身上淡了的伤痕,然后给他做顿早饭,离开。
这对于汪淼来说,说出大天去也不是啥健康生活,几乎都算变态了。荒郊野外,独自一个人长久地在一个空房子里度过,等另一个人过段时间来操自己,然后家暴一样留下一身伤。
虽然汪淼没有太明显的异样,一向安安静静,但人毕竟还是社会性的,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迷朦,好像无处落脚,好像没必要落脚。我问过医生,然后让汪淼每天把窗帘拉开晒太阳,每天在屋里走两个小时,但都杯水车薪。后来我几乎看不到他笑,只能听到他对着监控摄像头一遍遍说:“史强,我好想你。”很多时候出于场合我并不能立刻出声回应他,他就抱着腿坐在床上,摸着身上的伤,长久地不动。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在他身上反射出一片眩光,但仿佛温度照不透他。
“这就像我的一辈子,史强。”他躺在床上跟我说,盯着天花板。“从一开始就逃不出去。我很傻,我还以为我能是自由的。”
我说不出什么人话,只能压到他身上让他暂时忘记这些。
但我知道我走了以后,一切还是会在他脑子里卷土重来。
后来我再打开那扇大门,他开始怕我,站在卧室门口不敢上前,头发长得长了点,显得人年纪更小,好像稍一闪神就要消失在这世界上。我只能走过去,把往后退的人揽到怀里,他一碰到我,又紧紧搂着我的脖子不松手。
我像是看得见他在一点点流逝,而我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抓住他。
那天我带了两瓶酒去,他喝了很多,终于开始喋喋不休。
“我特别恨你,史强,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前几年我好多次差点死了。”
这几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听不出狠劲。他坐在我身上,双眼红得吓人,一双手掐在我脖子上,力度不小,可是他还在一直哭,眼泪砸得我生疼。
十三
他几乎不和我谈他消失的那些年。
我知道他不可能像他平时表现的那样,对我一点恨都没有,我也想听听他把那些深深压着的情绪说出来。我的手放在头两侧,任由他哭得没力气掐,只能给了我几巴掌。
“可是我忘不掉,我每天都忘不掉你…我告诉自己你和那些混蛋没什么区别,但是我又总想起你开车转了好几家书店去给我买练习册,我想起你背着我在街上走,我想起我早上起床家里并不是我一个人,我放学之后厨房有油烟机的响声…”
他突然又开始亲我,热烫的嘴唇上沾满了眼泪,像小狗一样对不准,把我脸上也亲得到处湿呼呼的,“但是现在也很好…我终于能见到你了。除了你来的太少了。史强…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我想能碰到你,你抱着我…我梦见我们只是两个、两个没有任何关系的人,我去要你的电话号码…史强,你离开四合堂吧,好不好?你不要帮他们做事了…你带我也离开…”
他突然又像想起了什么,“哦…我已经放弃你了,史强,他们怎么还没把你带走?我选了豆豆,已经没有机会了… 对不起…他们拿豆豆来要挟我。”他捧着我的脸,一遍遍说对不起,离得太近,我看得清他眼里的红血丝。
“你不是坏人,你别想让我觉得你是坏人…”
他这天晚上说的话能有之前一个月的分量,黏黏糊糊嘟嘟囔囔,没完没了,一句接一句,全都像针一样往我心里钻。
他终于提出要我离开四合堂,这句话我知道他早就想说了,但只有在他不清醒的时候才真的说出口。他的所有绝望在于,他早就看清了这是一条没有出口的路。
他哭累了,趴在我身上。然后突然坐起身,
“我就不该遇到你,你放我出去…”
他从我身上下来,朝大门口走。
“祖宗,你没穿衣服啊!”我跟着他下了床,他又回来拿起我的衣服,然后又转身往外走,醉得甚至走不了直线。我看着他那样子气得想笑,只能揽着腰把他扛回来,他在我怀里拼命挣扎,动静大得隔壁要是住了人准保报警。
“别闹了,汪淼,别逼我动手啊。”我怕他碰伤了,压低了眉头警告他。
事实上刚听了那一大堆话,我压根没法跟他动手。但是他确实安静下来了,只是埋头在我的衣服里一声不吭,像母亲肚子里的孩子那样缩在床上。我不敢上手去拿衣服,醉鬼的情绪太不稳定,好声好气哄了半天像对牛弹琴,要不是车上还有一套备用的衣服,逼得我那天差点裸奔回去。
他就那样躺着,半张脸埋在衣服里,屋里没有开灯,月光落在他的睫毛投下影子,看不清是不是睁着眼。两片单薄的嘴唇微微张开,好像有很多话想对这世界说,最终吐出的只有空白。
恍惚间我想起那几年的警校,像上辈子的一场梦,汪淼就是我的第二场梦。
有时候信念好像也没什么理由。
“我带你离开,汪淼,很快了,再坚持一下。”
我轻声说,揉了揉他的头发。他应该是没听见,没有什么反应,呼吸变得很均匀。
为了让他情绪好起来,我就差买本《如何哄你的女朋友》了。除了汪淼,我确实没哄过人。我把去找他的频率冒险提高了,每天抽空给他打几个电话,给他拍了些豆豆的视频,拿了个不联网的电脑来给他解闷儿,做了很多他爱吃的东西给他冻进冰箱,连床上也是伺候他为主,他要是提出要我在下面,我准保不打磕巴地躺平。
但是汪淼不提要求。
他除了喝多了那次,再也没有对我表达过什么激烈的情绪,好像认命自己后半生都被关在那里,直到我有一天被枪毙了,他就在那屋子里慢慢腐烂。
就像一片阴天的平湖, 连表达不满的方式都只有沉默,让做什么做什么,好像不会被激起任何涟漪,这种轻飘飘的表达反而在我心里像重锤一样。
好在我动身去台州前,他状态好了些,每天对着几本书写写画画,偶尔还能从监控里听见他哼着歌从厨房走到客厅。我在火车上给他打电话,问他最近有啥喜事,听见那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没有,哦,水龙头小姐和洗碗布先生结婚了,算喜事吗。”
我让他的冷笑话逗乐了,“妈的,你不是那个叫什么,躁郁症吧,汪淼,你别吓我啊。”
我想象得到他翻了个白眼,“你嘴里吐不出来好话。你去外地了?我听到有火车的声音。”
“嗯,很快回去,给你带特产。”
“好,等你回来。”
我挂了电话,火车进了山洞,窗玻璃上映出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因为正在回味最后那四个软乎乎的字显得滑稽。
这辈子我还没咋来过南方,风再大都是湿热的,像被几条大狗不停地狂舔。
我站在小港口边的廊道,离岸边有几十米远,穿堂风吹得渔旗猎猎作响,换了十几种姿势都点不着手里的烟,只能作罢。
我压了压帽檐,不想被四合堂的人发现我来看过这批交货,老头们可能不想让我插手,换了几个人管这档子事。
这天就是16号,我让汪淼给那个姓黎的发出去的日子,我没必要骗他,倘若这批被扣了,回去交差的也不是我。
夜色浓重,几个小时前我在路上搭货车的收音机里听到,台风要登陆了。
两艘船寂静地靠岸,几乎立刻灭了灯,黑暗中人影憧憧,过了半小时,几量货厢车开了大灯,启动离开,轮胎压过尖细的石子。
一切顺利,直到两辆车远得没有一点声音,我也没有看到任何警力。
整个滩涂除了风声,像沉睡了一般。
这种寂静背后渗透着压倒性的恐怖。
一道闪电划过,雨来了。我突然觉得身体里冒出比这场冷雨还要冰冷的寒意。
从汪淼那份房子照片的证据石沉大海我就已经明白,早就不是纯粹的黑白之争,亲眼所见终于砸实了我的猜测。
回到北京后,我把16号当天拍的几张照片塞进信封,交给老常,就在汪淼那栋房子外面。这算是个无人打扰的好地方,我俩可以蹲在草丛里抽根烟,多嚼会儿舌根儿。
“9月,上面那份扫黑的文件下来,东西交给专案组,你的档案就可以解封了。”
“黎志田这条线怎么办?我这目前还没有能按死他的,我还需要时间。”
“重庆调来的,还没坐稳,他本来没必要趟这批东西的浑水。”
“你意思是这批货有他的份儿?”
“嗯,我可以顺藤摸瓜,已经找到了他这个人,后面都好说。总之我这里解决,你只管整理你手里的。”
“嗯。”我点头,“我尽快给你。”
老常叼着烟打量我,看得我很莫名其妙,又瞅回去,“干嘛?我脸上有shi?”
“你这什么反应?不是你前几年缠着我说干不下去的时候了,能解封了,多少人熬不到这天,你他妈彩票中两块钱都比这反应大吧?”
我笑了一声,“还要啥反应,这么多年我早让你折磨得半死不活的,解封就想回家种地养鸡去。”
我把烟头按灭在地上,“我第一个就把你联系电话删了,谁他妈也别想找到我。”
“那屋里那个呢?你得带走吧。”老常回头指指,“我看他的命比你自己的命还矜贵。”
我回头,看那栋阳光下的建筑,眼前就冒出汪淼正在里面看书听唱片的样儿,笑了一下。
“当然带走,我还白捡一闺女呢。”
老常用那种“你丫真是不值钱”的眼神看我,之后我们都没有再说话。我们心里都太清楚,畅想结局还实在太早了,只是和酒精和烟一样麻痹神经的东西。
猎物感觉到刀落下的风声,会爆发出自己这辈子最大力气的挣扎。
离九月还有不到一周。
我手里的刀捅进这个胖子胸口,脂肪层滑腻,厚得差点儿没插到要害。身后又来了两个人,我把刀又拔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免得那些肥油腻得握不住刀把。心里烦得冒火,已经很长时间没亲自动手,我都怀疑四合堂上哪个废品站给我回收了几个小弟来,几个老不死的最近给我的活儿真是脏得牛逼。
叹了口气,回身的一瞬间,我瞥到了这家小餐馆墙上挂的电视。就这样看见了老常去世的新闻。
电视上是他的一张照片,那是我刚进警校他带我的时候。那天开大会,他好不容易穿个立整的,我说来,常老师,你太帅了,给你拍张照。
我没想到回忆会这么清楚。
这张照片和新闻残留在我的视网膜,直到我弄掉了这两个人,沿着脚步声的反方向跑进后门的胡同,才反应过来腿软得不正常。
身上有三个刀口,血往外冒得像开了闸,还有一把刀都没拔出去。
那些人追来了,我几乎爬着把自己拖进一条分叉的窄巷子,隐进黑影里。
常伟思,常伟思,与多名不法分子搏斗,烈士,追悼会,纪念…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反复出现,但我理解不了他们的意思。我掏出手机,发现手抖得解不开锁,腹部的口子血出得太多,按不住,估计是弄破了动脉。
血糊在屏幕上,滑得要命,而我身上几乎没有干燥的布料能擦干净。急到极致的时候,我甚至又想笑。这次估计是真的玩儿完了,仅仅是因为一眼的疏忽。我估计老常会在下面见到我以后跳着脚骂我,他娘的你这么快跟来干嘛?
很正常,这一眼的疏忽,其实我已经侥幸逃脱了太多次。
费尽千辛万苦,终于解开锁,我给汪淼打去电话,铃声一声接一声,我望着高墙夹起的一小片天空,感觉铃声逐渐在远去。在我绝望地以为这小子会在我死了之后才接电话的时候,终于通了。
我告诉他我收集的所有重要资料都放在哪儿,还有那房子的备用钥匙就在吊顶里,我说别来找我了,没用了。说到最后我不知道我在讲什么,也不知道我是否还在发出声音。
他急着问我在哪里,声嘶力竭地让我不要睡过去,听起来又哭了。我可能有太多话想跟他说,我想让他别着急,让他一定注意安全,但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肺里呛的血让我吸不进一口完整的空气,脸上有除了血以外温热的液体往下流。
十四
我醒来之后,浑身上下只有眼珠能控制,所有肢体都像收不到命令似的丝毫不动。刀口细密的疼痛沿着神经一点点攀爬,然后在我完全清醒后发出尖锐的啸叫,逼得我喉咙里挤出一些窒息一样的咕哝。
然后我发觉我的喉管像房顶上晒的咸鱼干,压根一点水分都没有,徒劳地吞咽两下,我开始艰难地转头,想找点水喝。
这是熟悉的卧室,天已经昏暗了,家具都开始有一层蓝黑色的虚影,隐约看见床头的桌上放了杯水,我抬起胳膊,却没想到扯到腹部的伤,瞬间冷汗冒了一身,胳膊重重砸下去,杯子和水都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有人几乎立刻从门口走进来,是汪淼,他望着我,脸上几乎没有表情,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退出去,之后拿了一把扫帚进来。
我转头环顾,床边桌上放了很多针管输液瓶,柜子上多了不少收纳盒,我的手背也有深深浅浅的很多针孔,都是细碎的小变化。我隐约又回忆这起中间可能醒来了几次,但是都烧得天旋地转,没有多少完整的记忆。
“我躺了多久了?”
我开口的声音从声调到音量都不受控制,哑得像个陌生人说出来的。
汪淼把垃圾收走,似乎还是不想理我,出去重新倒了杯水放在桌上,最后在床对面的椅子抱着胳膊坐下,这才缓缓开口:“一个月零三天。”
我日。
我试图呲牙咧嘴地坐起身,被一股力量拽了一把,才发现脖子上有个金属的圈,连着一条手指粗的链子,拴在床头上。
我挑挑眉,把链子捋顺了放到一边,拿过杯子一口气喝完了。
“那些资料…”
“匿名交了,该抓的都抓了,就差你没抓到了。”
我点头,了然我的档案已经没有重见天日的可能,反倒突然有一瞬间的放松。
“黎志田呢?”
“现在是抓你的组长。”
我脑海里老常去世的画面又像一辆重卡撞进脑子,他必然是为了老常手里的威胁证据才下手,这丫人面兽心的玩意。
我稳了稳心口的怒火,长叹了一口气,“你怎么找到我的?我应该没告诉你我在哪儿。”
汪淼修长的十指交叉,来回搓着。“你电话没挂,我听到地铁经过的声音,按着地铁时间表找的。”他说完手就开始颤抖,闭上眼睛好像不想回忆。
我笑了,他两句话描述完,但我知道这其中的困难,他身无分文,没有交通工具,更何况他知道我几乎马上就死了,他几乎没办法冷静。
“你有什么可笑的?你知道我到的时候你甚至已经开始凉了吗?幸亏我认识的医生就在附近,不然你…”汪淼的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
“你想骂我啥,骂吧。”我知道汪淼肯定知道了一切,知道我瞒着他,让他绝望了很久很久。
我找了个省力的姿势靠着,抬眼看他拉得老长的小猫脸。
汪淼穿着整齐的衬衫西裤,袖子卷到手肘,几乎像我们重逢那天的状态,一个从外到内都完全正常的职场工作者,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在短短几分钟内变得通红的话。
我看得出他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
“我没什么可说的了,都在你昏迷这段时间说完了。我就是想问你,史强,如果你真的喜欢我的话,到底喜欢我什么。”
他俯身凑近我,“喜欢我外表吗,喜欢我年轻,喜欢我依赖你,还是喜欢我什么都听你的。”
“不…”
“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他笃定地下了结论,“因为你自私自恋地去看你愿意看到的那一部分我,然后假装把我其他的部分全部抹去。这就是你不告诉我真相的原因,史强。”
我靠在床头,脑子让他这段话搅得更乱套了。“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我…我喜欢你喜欢得可以把命给你。”
“你把命给我之前有没有想过我想不想要?你一向如此,把你认为对的强塞给别人,别人的意愿就像放屁。”
他已经不能假装冷静,站起身来回走,摘了眼镜两根手指拧着眉头。“你可以为了你的信仰,你做警察坚守的东西去付出,哪怕你死了我都只会认为你非常伟大,但是你和我之间不是一回事。”
“在你决定把我彻底蒙在鼓里自己去解决所有事情的一瞬间,我就再也不是你的伴侣。史强,我是你的伴侣吗?还是我的一厢情愿,我只是你英勇一生的边角料?你还是把我当那个十六岁的孩子是吗?”
我让他一通训,张开嘴半天都找不到舌头,“你…对不起,我不告诉你,是为了保护你,汪淼。”
“我不需要你保护!史强,你想过我希望能帮你吗?你不要真的把我当一个性奴吧?”
我看着他,额头上的青筋可见,我突然感觉伤口一阵隐痛,深吸了几口气闭了嘴。
“你怎么了?又出血了吗?”
他扑过来掀开我的上衣,我才看见我身上的伤,狰狞泛白的,有反复发炎的印记。我难以想象这一个月他是怎么自己撑下来的,我的身份不能去医院,他去哪里搞来的药品,又花了多少精力照顾一个昏迷的人,我的吃喝拉撒,全都只是他一个人。外面的环境可以想到的不好,黎志田不会轻易让他溜走,他又是怎么出门搞到的生活物资。
这次醒来之后,对于汪淼我有太多不能想象,但是他都自己扛下来了,他找了办法去解决,尽管这中间又不知道多少看起来无法解决的问题。他没想过放弃。
我突然觉得他说的是对的,我确实一直没有看到他身上的另一部分。
“没有…没事。是我做错了,对不起,淼淼。”
我知道我要是敢说谢谢俩字,他说不定要当场把我掐死。我只能摸了摸他近在眼前的头毛,又揉了揉他的耳朵,因为激动,耳尖的颜色有点泛红。
他抬眼看我,蹙紧的眉头突然抬了几下,然后那双柔顺垂下的眼里涌出一大股泪。他抱住我的脖子,我听到耳边一声缓慢,深重的叹息。
十五
一年过到秋天,总有种故事临近终章的兴奋。房子周围的荒草和树开始变黄了,我骑着自行车带汪淼去附近镇上赶早市,拿现金买吃的喝的和生活用品。
郊区的柏油路两旁种满了白杨,高大,浓重,晚夏的阳光有种炫黄色,照得人眯着眼才能看清前面的路。汪淼的胳膊搂着我的腰。
风从白杨叶子里吹过去的声音,自行车的嘎吱声,蝉最后的嘶叫声。
汪淼总是被没见过的玩意儿吸引住,求知欲一如既往的强。我只能原路走回去,给他指这是菱角,这是酸枣面,这是油葫芦。然后拽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我的档案只在老常手底下,他跟我说过没有纸质备份,也没有给过任何人解封密码。我们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也都没什么异议。
我一个手拉着汪淼,一个手推车,周围的人忙着买东西,吆喝着,车上装着满满当当的菜从土路上颠过去,脏兮兮的小孩儿抱着脏兮兮的狗。
回到家把菜放下,汪淼热得白皙的脖子发红,我开始亲他,把他压在厨房里干,一边干一边打开他头顶的水龙头,凉水冲得他尖叫挣扎,甩得水到处都是,但是穴里更紧了,夹得我嘶嘶吸气。
我把他翻过来,撩起湿漉漉的头发,他的额头很漂亮,窄而饱满,皮肤细白,让人忍不住吻上去。汪淼被我操了这么多次,还是一副羞得不行的处子样儿,舒服了就咬着下嘴唇扬起头,矜持地不发出声音,看他眉眼的神色分不出是痛苦还是爽,我只能掐着他下颌让他张嘴,然后往死里操他,他就两只手握着我的小臂哭出声,坚持不了一会儿就射得乱七八糟。
做完我打扫战场,汪淼扶着腰开始洗菜,小心翼翼地把刚从集市买的草编风铃挂在窗户下,知识分子开始迷信,说这样可以招来好事。
风从纱窗吹进来,风铃飘动,空灵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甩了甩头,发现自己在望着他的背影愣神,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知道此刻永不再来,而你就在此刻。
中秋节,白天汪淼陪着我研究了一整天黎志田的生活路线。现在我干什么都得给他打报备,汪淼几乎是抠着我的心口看,怕我这里头还藏着掖着什么。我哪敢再秘密行动,我说我想去把这狗人做掉的时候,汪淼倒是接受得比我想象中快。
他找了曾经在建筑学院的同学,刚好负责过黎志田住的酒店建造,给了他全套的图纸,然后整天整天地陪我研究。
不得不说,汪淼穿着正装拿着笔全神贯注的时候,我得花一半的精力阻止自己想些有的没的。
晚上我掌勺做了几个硬菜,还有一些集市上买的家做的月饼,两瓶白酒。我们把桌子搬到后院,刚好可以看到月亮的地方。
汪淼喝得有点快,整个上半张脸都透着熏红,抬眼望向月亮的时候,眼睛里的水映着倒影就亮得惊人。
“你知道吗史强,我大学还想过选天文,我想去一个偏远的城市上学,毕业以后就在观测中心过一辈子。不知道如果我选了,现在会在哪里。”
“怎么又选了…你那是物理吧?”
“但我还是想做出点什么…你知道,我们的科研发展其实已经…很久都没有突破,大家都在一个边缘徘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做,我的导师说,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能力,但是你有,我就觉得我需要去做。”
我很少听到他再提起这些,提起他想追求的东西。
“你把我…关在这里之前,其实我们实验室已经开始有成果了。可能有另一个平行宇宙,你知道什么是平行宇宙吗?在那里我可以心无旁骛地把它完成。如果有这样…一个宇宙,那就很好了…足够了。”
他垂着眼睛喝酒,我仿佛又看见他十几岁的时候靠食物去消化痛苦,然后眼泪都滴在米饭里。今天他没有哭,他脸上也没有不甘心和委屈,只有接受,疲惫地接受。
我把他拽进怀里抱着,好像只有这样我心里才不那么疼。
“有你也很好,史强。这个宇宙我有你,我也很幸运。”他的头埋在我肩窝,低沉地说着,声音从我的肋骨传导上来。“我在那个巷子里找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我肯定失去你了,我感觉你身下流的血像两个人的量。在这房子的卧室,也有好几次摸不到你的脉搏了,每一次我都会崩溃。你让我太依赖你了,史强。”
我换位想,如果是我看见汪淼躺在血泊里,我看着他一次次离我而去,我可能会发疯。
每天晚上,汪淼睡觉前都坚定地要把那项圈和锁链给我套上,就算我再三保证不会半夜趁他睡着溜出去,汪淼就是一副“听不见,说完了没”的样子,见缝插针往我脖子上套,固执得要命。
这东西也不知道他从哪买的,总感觉是货真价实的栓狗绳,不是什么情趣用品,这种重工结实的手感给我一种诡异的感觉,更甭说汪淼还会站在床边欣赏几秒他的作品。
“你记得你那通电话最后跟我说了什么吗,史强?你说我爱你,我第一次听到你说这句话。”他捧着我的脸,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软沙沙地往耳朵里钻。
汪淼的眼睛又红了,细密的红血丝浮现在眼白,和他柔软的神情混在一起。
“我爱你,汪淼,我再说一遍。我以后还会再说的。”我叹了口气,把他搂在怀里,脖子上的铁链哗啦地响了一声。
现在看起来汪淼社会功能恢复的很好,他搜查资料,做饭,跟我正常地交流说话,但平静的躯壳里我难以想象有多少还在流血的创口。
所以一根狗绳而已,戴就戴了。
十六
“我去了。”
车停在地下停车场,我亲了汪淼一口,准备拉开车门。
这天是黎志田女儿的预产期,他们会私下请来一整套医疗团队,而酒店唯一能容纳的只有一间会议室。
“小心,史强,如果这次不行,我们还有下次机会。”他拽着我的衣服,念叨个没完。
“知道,你等着我出来就得。”我把他的手指一点点掰开,又亲了一口圆滑的手指尖,我感觉到他在发抖。
我早就没了警察的身份和立场,甚至比一个普通人还身份恶劣,全城通缉。我也不是什么圣人,满脑子就是为民除害。我只是知道如果我就这样离开北京,让他留在这个位置,我会再也睡不了一个好觉。
我带上蓝牙耳机,汪淼从热成像仪帮我观察房间里进出的人员。
步梯上到一楼,有一扇消防门已经被提前打开,我从一个多年没被使用的通道穿过去,进入直升顶楼的电梯。
汪淼说17楼电梯外有一人,但我没想到和黎志田撞上得这么快。
他独自站在电梯外,双眼和我对上,愣了一秒又走进来,转过去背对着我。
我穿着一整套白大褂口罩,从他对面的金属电梯门可以看到他还在观察我。
“忘带东西了?”他开口。
“嗯,血压计,没和其他器械放一起。”我拍了拍白大褂的兜,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看到他食指和拇指无意识地搓动,他的心思被女儿的生产占据了大半。
电梯到了顶层,我握住兜里的匕首,跟在他背后走了出去。
我的刀就落在他颈侧的动脉上,似乎血管自己的搏动再猛一点,利刃就会把那层薄薄的皮肤轻而易举地割开。
“我想起来你是谁了,史强。我刚还觉得…你的眼睛眼熟。”他被我拖进顶层的布草间,嘴里没有一点惊诧。
“下去给老常下跪道歉。”我懒得和他再有纠葛,横着滑动手里的刀,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声,血像纱裙一样喷了一整面墙。我松开手,他在地上扭动着,试图按住脖子上开闸水管一样的伤,他还试图说什么,但是气管被割开,他吐不出一个字,脸上的肌肉几乎扭曲得看不出本来的样貌。
丑陋,恶心,愤怒,我看着那张脸,胸口顶上一团又硬又灼热的气,直到他彻底不再动弹,我把身上的大褂和口罩都摘下来擦干净手上的血,然后把那一堆东西泡进水池里。
我身上的汗几乎把衣服浸透了,水分从我的每个毛孔往外冒,也从我的眼睛往下流,我不觉得这是泪,只是我多年来积攒的所有情绪。我喘着气从布草间的小窗户看出去,华灯初上。
耳机里汪淼在问我情况,我说没事,解决了,去后门等我。
我沿着走廊往前走,不断地擦掉脸上的泪,我脑子里是老常带我宣誓的时候,他把卧底计划双手交给我的时候,二十多岁的我埋在他肩上哭的时候,我一次次在阴暗的楼梯间和他会面的时候…那些画面都和那扇窗外的繁华格格不入。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情绪激动,撤离才是真正难解决的问题,但我的脑子好像一个不小心崩开的箱子,吐出来的东西再也塞不回去。
几乎是跌跌撞撞的,汪淼在耳机里一遍遍警告我,我才能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然后躲进楼梯间。酒店里响起慌乱的脚步声,尸体被发现得很快。电梯终于到达一楼,我从后门穿出,推开那扇玻璃大门,汪淼的车停在路边。
他甚至已经把我这一侧的车门打开,只要我踏进去,他启动车子,我们就算终于完成了这一生沉重的任务。
就在这时我突然像感应到什么,转头向右看去,那是一个持枪的警察,他穿着蓝色的制服,双手持枪,瞄准着我。
我知道我可以躲开,因为他还在迟疑,但我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熟悉的声音,是谁,我分辨着,是刘洋。
“人脑袋得会转,耳听八方嘛。”
我站住了,一动也动不了,那颗子弹从我的左胸穿过,心脏正当中的位置。
我向后倒下,看见汪淼朝我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