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去看一下小千空吧，最近有些消沉呢。」
幻发来了这样的信息。司其实也听说了，千空离开实验室一个人回石神村买了处公寓。其实以他们的功绩完全可以让现在的世界政府去安排，但成了大名人之后隐私问题接踵而至，从零开始拯救全人类的少年科学家，简直是硬核童话故事的男主剧本。
司机调整了收音机频率，原本模糊的声音清晰起来。
“……小千空运气为0，从复活小司开始每次都能遇上最差的情况。”
“难道不是我把运气全都用在复活司上了吗？不然人类积攒了几千年的文明全都成了狮子粪便了啊。”
“诶？你是这么想的？”
“当然啦，那时候灵长类最强高中生难道不是人类复兴路上最棒的骑士大人吗？”
司听着广播内容闭上了眼，多亏了登月之后发送的几组信号卫星，全球通讯几乎可以做到一对一实时了，广播和音乐的复兴也成了不可或缺的消遣。
这档节目他听过很多遍，在讲述人类复兴的历史中暗藏着浅雾幻的洗脑手段，美化那段敌对时期，是为他和冰月争取免罪的一部分铺垫。
生产力极速增长的当下，欲望的焦点向生活转移，登月之后又掉头研究起弹簧床垫和计生用品之类的。时光机项目在即将进入试验阶段时被叫停，其中涉及到的伦理监管问题是在挑战现有的法律和道德体系。千空便直言想要休息一段时间，两个月前把美杜莎交给了杰诺，只在遇到难题的时候充当一下顾问，然后就投身于扩大全球的复活点，帮助人们建立新手村。
当时担心他受挫，打电话去问原因，说难不成是喜欢上农耕生活。
千空声音却很严肃，说「不能在快速发展的阶段拉开差距，否则和旧世界没什么两样，这也不是你想要的吧？」
司心里一紧，他确实在为了维护治安四处奔波，但千空本不关心政治，司也不想他为了自己的理想把精力放在毫无乐趣的事上。「你下一站去哪？我去找你。」
「在船上呢，找石像多的地方。回日本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然后两个月过去了，已经进化到水壶大小的移动电话上多了一条地址，千空说要找他就到这里来。
听过无数遍的广播节目播到尾声，幻问小千空一路走来最想要的是什么呢？物品或是人都可以说说看。
那可能只是幻用来扩充节目内容随口问的，可千空却卡住了一样。
“……我想要什么？”
“啊嘞，难不成这种问题问倒你了？那不如我们就留到下一次好了，顺带一提，访谈内容招募中，大家可以把你想知道的事写信寄给电台哦，接下来的节目是石神村最后一位女巫大人的百物语，请不要错过哦~”
司都可以想象到那人会是怎样一副错愕的表情，一定是又把问题想复杂了。
以他的了解，千空的驱动力是求知欲，是对未知的探索，是对答案的执着。但同时，石神千空也是一个有喜怒哀乐，善良坚韧心怀悲悯的普通人，甚至还有些纯粹到天真的部分，只是毅力和记忆力稍稍好过头了。
这样的人，除了稀有素材以外，会想要什么？会孤独吗？会想要有人陪在身边吗？
车速渐渐慢了下来，此时才真的有了他们干了一番事业的实感，从机场去公寓的路上居然有点堵车。夜晚的景色和3700年前相比还差得远，说不上灯火辉煌，柏油路勉强拓宽到了可以双向行驶的程度。但远处亮着的灯里，有一盏在等他，嗯，只这一点就比3700年前强。
石神千空的公寓是龙水集团旗下的一处新建楼盘，产权只有7年，价格便宜得惊人，因为迟早要推倒重新规划，连电梯都没配备。千空的房间在三层最末尾，虽说房间的格局甚至装修应该都是一样的，但这么大的电视应该是从实验室带回来的吧？
“呦，这不是灵长类最强的司大人吗？”还穿着白大褂的石神千空打开门，给了他一个让人无比怀念的笑容。
“嗯，好久不见，千空。”
房间内是常见的1LDK布局，餐桌上堆着写满了写着公式和线路图的纸，墙上挂了切尔西画的地图，用荧光笔标记了如今的复活点。屋里没开灯，只剩下电视的莹白光，下面小字循环播放如今世界各地的复活进程，电视节目以新闻和意识形态的讨论为主，如何在旧世界的权力者和复兴的立功者之间取得平衡，请了各行业的代表轮番讨论，先复活的不少人支持从头开始建立新的国家，他们付出了，理应得到更多，刚苏醒的人则想要从现有基础直接接手，他们不论规划还是实战都更有经验，双方的最终目的一致，倒也不曾把场面搞得难看，只是龙水被禁止发言。
“南非怎么样？变成猛兽乐园了吗？”
“淡水资源比想象的还要匮乏，大规模的复活也许要放缓了。不过钻机已经运送到位了。”
“是吗，这算不算是资源掠夺呢？在人们还没醒来之前就把他们的手牌拿走了。”
“千空是想要交给旧世界的人吗？”
“让过去的权力即得者接手不好吗？大人物们愿意接过这个担子就让他们做好了。”司听出他藏在话里的疲惫，接过千空从冰箱里拿出的汽水。
“嗯，交给他们做效率更高吧，但千空不要小瞧自己的影响力。”
“知道邓巴数吗？一个人能维持的稳定社交关系约为150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等到70亿人能一起找出共存方法的这一天，事情早就脱离我的掌控了，我没那么自大。”
“很现实呢。”司观察他的小表情，但千空始终不肯和他对视，“时光机的试验也是吗？我听说你有些消沉呢。”
“哈？又是幻那家伙吧，才不会为了那种事消沉呢，他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贸然给过去发送信息，影响的就是全人类的命运了。”
“蝴蝶效应吗？”
“打个比方，如果我们真的能阻止3700年前的石化，那如今的库洛姆和琥珀他们还会出生吗？你妹妹的病还能不能治好？文化和生命哪一个更重要？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吧。”
石神千空端着汽水走到窗前，公寓的地势稍高，能看见下面的点点光亮。
“嗯，我的话，会觉得现在更好。”不止是未来的病，更重要的是如今他不是孤身一人。
“最近甚至有人说为什么要叫醒我，从家财万贯到一无所有，世界还没恢复到可以正常生活，有的妻子比丈夫晚了五年才苏醒，发现对方和别的女人生了孩子——”
“千空。”
“——还有那些石化时在飞机和船上的人，打捞计划可能要推到二十年之后，他们醒来时还能找到自己的家人吗——”
“千空。”司强硬打断了那人的喋喋不休，那声音像一盆冷水，让千空张着的嘴合上了，他手指停在窗框上，没挠头发，也没接话。司等了两秒才开口，“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啊啊我知道。”千空挠了挠头发，“比起生活质量应该优先生命，比起未知的科学重要的是先建立秩序。”
“千空。”
“干什么啊…”司听对方的语气里多了点不耐烦，便将没打开的那瓶汽水放在桌上。
“你知道拥抱可以促进分泌多巴胺。”他张开双手，不意外对方听到这话一脸诧异地回身，但又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啊——还能抑制皮质醇也就是压力激素。”他转向正对司的方向，又马上看向别处，“不过我看起来很需要吗？”
那一头反重力的发型对遮挡耳尖充血全无用处，于是司再接再厉，屈膝半蹲在地上，他现在比千空还矮一头了。
“嗯，至少我这么认为。”
石神千空叹了口气，又揉了揉头发，走过来还算大大方方地将手臂环绕在司的肩头，手指自然地把玩起披散的长发。
“这样？”千空还保留着逗弄他的心思，司干脆手上一用力，让两人之间的缝隙消失了。
“你就当是我需要吧。”司紧贴着千空的胸口说，熟悉的气味和温热的触感让一直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把人抱在怀里是种非常单纯的踏实，他发现自己确实需要这个。
“猫吗你是？”人如其名，石神千空感觉挂在自己身上的是只大型猫科动物。狮子王司从登月计划完成后就一直奔走于世界各地，名为保护的职责不知何时起变成了对暴力行为的威慑，北东西南女士发回来的照片上怎么看也不像是享受的样子，听说最近半年甚至都没机会和未来见面。
这是他曾经许诺给司的吗？
千空因为莫名的愧疚不知不觉中放松了原本紧绷的身体，名为心疼的感情驱使他把脸埋在对方的肩头。从司解除冷冻的时候他就想这么做了，曾在眼前逝去的生命重新睁开眼，石化装置剩下的那点电量堪称奇迹。这是第一个他险些没能挽回的生命，他想要感受这个人的脉搏，知道他还活着，是温暖的，跳动的。
环在腰间的臂膀越收越紧，那双大手像做检查一样沿着脊柱向下抚摸，略过臀部在大腿处停下了，“你这都快成性骚扰了……呜哇啊啊——”
狮子王司突然起身，千空保持着趴在他肩膀的姿势腾空而起，于是全身的重量就都压在了司一侧的手臂上。
“搞什么啊！”
“我可以在你这里倒个时差吗？”说话的人自顾自往卧室的方向走。
“那你自己去睡就好了啊！”
“还打算在你这里借宿几天。”
“那你不是应该睡地板吗？”虽说千空怎么也不会让需要倒时差的人去睡地板，但这需要人陪床的毛病是什么时候有的？
自己的卧室就这样未经允许被人突然闯入，窗边还晾着洗过的内衣，倒不是说介意，只是摸不准狮子王司这次到底什么目的。
早上没叠好的毯子被灵长类最强推到一旁，千空就这样像个幼儿一样倒着被他放到床上，司的长发从两侧下垂，限制了他的视野。
“还没到我睡觉的时间啊。”千空懒洋洋地伸了伸胳膊，看司在稍低的位置也躺到他身边，枕着自己的胳膊把眼睛闭上了。
“那就先聊聊天吧，我们好久没有两个人独处了。”
“那你倒是先把眼睛睁开啊司大人？”
“每次和千空对视都需要勇气呢。”
“躺到我床上来倒不需要是吗？你对朋友的定义远超常人了啊这迷一样的距离感。”
“啊，难不成还记得我那时说的话？”纤长的睫毛扑扇两下，司睁开眼，完全不像是有困意的样子。
“很难忘记吧，灵长类最强高中生其实是个没朋友的小可怜。”
“嗯，我很羡慕你和大树还有杠之间的关系，在这个世界有发小很令人安心吧。”
“安心啊——”
窗外的夜风裹着远处工地的机械声，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漏进来。千空仰面躺着，白大褂没脱，就那么皱巴巴地压在身下，视线落在天花板上某个不存在的焦点。
“千空有后悔过复活我吗？”
“哈？你没听广播吗？”
“听了很多回，毕竟现在没有那么多节目。”
“那还问什么。”
“真的觉得遇到我是运气好？”
“那倒没有。”否定地很迅速，司不禁失笑，其实每次听到那句话，不论真假，他都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我从没觉得自己运气差过。”千空掏掏耳朵，掰着手指头细数起来，“石神村能有那么多劳动力，百夜留下的信息和稀有金属，还有宝岛带回来的石化装置剩下最后一点电量，吉尔能在我们的尸体腐烂前做出新的电池，但凡运气差一点我们俩现在都不可能躺在这。”
“嗯，是这样呢。”
“说到底石神村能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就是奇迹了，只有我一个人的话现在还在住草屋吧。”
“千空害怕一个人吗？”
“那当然会害怕的吧，一直一个人的话连觉都睡不好，连搞不好会精神崩溃去司帝国投降呢。”
“那我可没自信能杀你第二次啊。”
“怕寂寞吗，司大人？”
“嗯，会很寂寞吧。”
他们一起低笑出声，外面的电视没关，此时转为节目中断的忙音，没过一会儿又响起超前招聘的信息，在全日本范围寻找医生和工程师，不限于有没有解除石化，有线索的也可以提供。
“那你要和我一起来吗？”
“嗯？”
“来当我的护卫。”
“还要继续做扩大重建范围的工作吗？基础工作没有那么大难度，我以为你会把自己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你怎么定义重要？”
“你知道科技发展的过程，那也必然了解工业革命背后的历史，世界的格局会因科技的进步而改变，历史的轮回又总是惊人的相似。”
“你是想说一切会回到原来的样子吗？”
“我希望不是完全一样，但就像你说的，世界早就不是我们两个人能掌控的了。”
“啊啊，妄想从零开始就不会重蹈覆辙还是太天真了啊。”
“但你仍然在努力去消除这个过程中造成的不均等，我很佩服。”
“所以说，你不要总是这么直白地夸赞同性啊。”
“多少次我都会说的，是你重建了文明。”
“我只是把过去人们的实验重复做了一遍。我一直知道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但有关WHY MAN和复活液的研究都是你探索出来的，况且，你也曾是旧世界的一部分，我不能全盘否定。”
“捧杀吗你？”
“千空才是，为什么选择停下来了呢？”
“稍微反省了一下而已。我在推进登月计划上太激进了，很多决策比起速攻有更稳妥的方法，如果当时先和杰诺取得联系的话，你也许就不用死第二次。”
“千空在意的是我的死吗？”
“是整个地球的进程啊！西瓜可是一个人在南美洲生活了五年啊！”
“嗯，有个什么万一的话人类就又要等三千七百年了吧。”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笑什么？”
“你比我想的要有精神，稍微放心了。”
“我有那么让你们担心吗？”
语气里全是无语，已经26岁的科学家坐起来脱掉了白大褂，司才发现刚刚被他拿到一旁的毯子是当初西瓜做的那件红色斗篷。
这个人总是在替所有人想完了之后，才想起来自己也是所有人之一。
“千空，「想要的东西」找到了吗？”
“啊？…啊那个广播啊。”石神千空又倒回他身边，还在他胸口锤了一拳，多少有点气急败坏的意思，“我刚刚伸手要过了。”
“很荣幸哦。”
“记得把电视关了，还有离我远点啊，你热的像个火炉。”
“那我们可以去冷一点的地方，澳洲怎么样？”
“等龙水先盖好机场吧，我可不想坐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