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当我踏上大河之路,
When I stepped on the Great River Road,
并不感到特别孤独。
I did't feel so alone.
因为我的威尔士恋人
Because of my Welsh lover,
他给我所有的爱和美梦……
He is the sweet romance and dream bringer……”
“嘿,谢伊。又在写歌呢?”
吉他的琴弦蓦然一颤,谢伊·寇马克有些无奈地抬起头,用掌心平息颤动的琴弦,看向房车入口初探进来的那颗脑袋。
“奇德。”他有些无奈地喊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人有些被太阳晒伤的脸颊上。
“天呐,你也太见外了吧!都说了这是个假名了——叫我玛丽就好了。”玛丽爽朗地大笑起来,“既然你是爱德华的伙伴,那么我觉得你是可以相信的人。”
在说到“伙伴”两个字的时候,玛丽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惹得谢伊也止不住微笑起来。他其实很喜欢玛丽,这个把头发剪得短短的假小子身上有着天然的、模糊了性别的气质。虽然她对外一直宣称自己是非二元性别,但在私底下,她会让自己那些亲密的朋友以女性的代词称呼自己。这很矛盾,但玛丽不在意,她享受这份无法被解释的矛盾,而这就是谢伊感到共鸣的地方,因为他也是这样矛盾的存在。
“爱德华呢?还在睡啊?”玛丽往房车里头看了看,“他的睡眠质量可真好,你这样弹吉他都吵不醒他。”
“我们赶了好久的路才到这儿,他累坏了。”谢伊放下吉他,笑着说道,“现在就算是天塌下来也吵不到他。”
“行吧,那他的午觉也睡得够久了。你赶紧把他叫起来吃饭昂,我们快准备好了。”玛丽扔下这句话后就轻快地跑走了。
谢伊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总感觉房车门口还残留着她带来的夕阳残色,令他的心情也变得很好。他起身往里头走去,在那张他们晚上休息的小床上,爱德华正抱着被子睡得正熟。谢伊在他身边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他胡子拉碴的脸:“醒醒,可以吃饭了。”
爱德华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蓝眼睛瞪得大大的,看上去有几分茫然和惊恐。
“谢伊?”他唤了一声,谢伊猜测他估计是做噩梦了,于是握住了他的手安抚他:“是我,我就在这里。”
爱德华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翻过身,小小的床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他抬起手臂抱住了谢伊的脑袋,把脸埋在对方的头发里。谢伊没有主动问他究竟做了什么可怕的梦,他只是安静地让自己依靠在对方身上。
“好了,快起来吧,我的腿都要蹲麻了。”最后谢伊笑着拍了拍爱德华的肩膀,爱德华嘟嘟囔囔地在他的颈侧响亮地亲了一口,从床上爬起来,捋了一把乱糟糟的金发。
等到他们两个并排从房车里走出来时,青白的天空已经慢慢沉进了浅淡的夜幕之中。夜色昏沉,这片荒芜又辽阔的平地上亮着一丛小小的篝火,围绕着这点火光辐射状排开七零八落、大大小小的房车。这里是现代游牧民族的一块狭窄的聚集地,通常他们都自嘲地称呼自己为“橡胶流浪汉”。他们居无定所,但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无家可归,那或大或小的房车就是他们的家,他们就像在公路上不停歇旅行着的蜗牛,驮着自己的房子四处奔波。
篝火旁边稀稀拉拉地坐着十几个人,一个留着黑色大胡子的中年男子站在他们中间,那神气的模样令人能一眼看出他是这里的头儿。他就是艾德·萨奇,因为自己那标志性的大胡子而获得了一个叫做“黑胡子”的外号。谢伊第一次见到他时,被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大气也不敢出,爱德华则在一旁乐,他拍着黑胡子厚实的肩膀,说,够了萨奇,别再吓唬他了。
然后黑胡子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恶作剧般的表情,说这招总是屡试不爽。
然后谢伊也在短暂的相处中意识到,萨奇并不只是像他的外貌那样凶狠,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他从未主动宣称过自己是这群人的领袖,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听从他的指挥。他公平地分发有限的食物,给人介绍挣钱的机会,谢伊从爱德华的口中知道在这位中年人的心中有一个堪称理想主义的梦想,他追寻着一个真正自由和公平的国度,于是他选择在路上生活。
虽然已经是五月份,但夜幕降临后吹来的风依然有些料峭。爱德华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在距离篝火很近的地方坐了下来。
“你很冷吗?”谢伊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会不会感冒了?”
爱德华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借着火光,细细地用目光描摹着谢伊的眉眼。
“没什么,就是做了一个怪梦。”他还是一副很疲惫的样子,叹了口气,歪着身子靠在谢伊身上,“我梦见一个像是从河里刚爬出来的人,浑身湿淋淋的,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死死盯着我看……那种寒冷的感觉太真实了,而且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像极了你的。”
谢伊笑了,他把爱德华搂得更紧了些。“那不过是梦而已。”他轻轻地安抚道,“我好好儿地在这里呢。”
围着篝火坐着的不止他们一对恋人,他们都像一对一对的鸟儿般依偎着彼此,凑着耳朵喁喁私语。谢伊看到玛丽跟她的恋人,安妮·伯尼坐在一块,她们笑着蹭着彼此的鼻尖,分享同一杯热啤酒。玛丽和安妮,本来还要加上一个杰克,他们仨本来是三人行的恋人,但是安妮和玛丽嫌弃杰克酗酒碍事,将烂醉如泥的他丢在一个汽车旅馆,开着房车跑路了。爱德华疑惑地问她们杰克去哪儿了的时候,安妮毫不在意地甩了甩自己那一头红色长发,说不知道,估计已经死了吧。
“那个叫杰克的人真的不会来追杀她们吗?”谢伊有些担忧地问爱德华。
“放心吧,没有人能追上一个正在飙车的玛丽。”爱德华自信满满地说,“她这个人要是狂野起来,能把大卡车当卡丁车来开。”
就是这样一个稀奇古怪的社群,却让谢伊感到诡异的安定。至少在这里,他不再是一个被凝视的存在,这里的所有人在意的只是明天的天气好不好和房车的油箱满不满,他们的眼睛盯着的永远是前方的路。谢伊从纽约来,在五角地的爱尔兰移民聚集地出生,命运带走了他的母亲,给了他一个不男不女的身体。在遇到爱德华以前,他是地下同性恋酒吧里的坐台男郎,每天晚上都在酒吧昏暗暧昧的灯光里卖笑。
他曾经也有过爱情,但他早已将爱情埋葬在哈德逊河的河床里,后来他便不再相信爱情,直到那个比他年长却比他更理想主义的金发男人爱上了他,用自己毕生的积蓄买下一辆二手房车,双眼亮晶晶地来找他。爱德华问,谢伊,你要不要跟我走?谢伊反问他去哪里,爱德华笑了,他说,我们哪里都去,我们哪里也不去。我想要在公路上放牧我的灵魂,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谢伊被他的笑容感染,也弯起了眼睛。他们两个都是无神论者,一翻开圣经就忍不住要打瞌睡,却选择在公路上成为彼此的牧师。
于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早上,谢伊上完了他在酒吧的最后一个夜班,仔仔细细擦掉已经有点花了的眼线,坐上了爱德华的那辆灰白色的房车。 他们从美国的东北部出发,车里放着猫王的音乐,一路走走停停,没钱了就在邻近的城镇里打零工,攒够了钱再上路。而现在他们已经到了密西西比州,踏上了这里的“大河之路”。谢伊再也不需要浓妆艳抹或是穿着暴露的衣服,他的脸颊被风吹得粗糙,身上是奥特莱斯里淘来的便宜衬衫,却从未感觉自己的灵魂如此年轻过。在路上,他摒弃了自己的一切,无论是不堪的过去还是无望的未来,他都一并抛弃,选择成为在公路上游荡的魂灵。
在房车并不宽敞的空间里,只有一个小相册是跟谢伊的记忆紧密相连的。相册里是一些拍立得相片,那些胶片并不便宜,所以谢伊舍不得将它们丢弃,就一直随身携带着。有次他整理房车里的东西时,从相册掉出一张照片来,爱德华随手将其捡起,在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后愣了神。
“这是你吗?”他问道。
谢伊从爱德华手里接过拍立得一看,是他十八岁生日时拍下的照片。照片上的他一头过长的黑发,覆盖了部分他没挂干净胡青的脸颊。他比着剪刀手,脑袋上歪歪斜斜地戴着一顶纸质的生日帽,冲着镜头傻笑。
“啊,这确实是我。”谢伊不禁露出一抹笑容,把照片递还给对方,“很早的照片了,那时候我才刚刚成年。”
“跟我讲讲你的十八岁吧。”爱德华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他的表情有些严肃,但语气依旧柔和。
“太不堪回首了,我都不好意思提起。”谢伊没注意到他的异常,笑着摇了摇头,“那时候的我什么都不懂,莫名其妙被卷入了两个贩毒团伙之间的恩怨之中,我想要劝我的恋人迷途知返,但到最后自己甚至都难以自保。在我二十一岁那一年的冬天,我为了逃出这混乱的一切,什么行李都没带就走进了风雪之中。原本我还拉着恋人的手,我说要带着他一起逃离,但他在我们跑出九百米后停住了脚步。他苦笑着说自己已经没法回头了,他说他背叛了我,对不起。”
“我本想强行拉着他走,但就在那时我听见身后传来枪响,直到那时我才知道那句背叛的含义。我漫无目的地一通乱跑,最后被一枪打中了侧腰,摔进了哈德逊河之中。”
听到这里,爱德华金色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他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张老旧的拍立得看了许久。
“你还记得,我曾梦见一个水淋淋的人盯着我看吗?后来我又梦见他好几次。”最后爱德华有些犹豫地开口说道,“谢伊,那个人跟这张照片上的你长得一模一样。”
这下轮到谢伊瞠目结舌了。“这怎么可能?”他下意识说道,“你又没有见过那时候的我,你能确定吗?”
“千真万确。”爱德华晃了晃手上的拍立得,“我梦里的人跟这张照片上的你一模一样,我不可能认错。你就那样湿漉漉地站在那里,脸颊上滴落的水珠就好像泪水。你那样悲伤地看着我,怎能不让我记挂?”
谢伊沉默了。他接过那张拍立得翻来覆去地看,什么话也没说。爱德华注视着他黯淡的表情,有些心疼地把人揽进怀里。“好啦,只是一个梦而已。”爱德华这么安慰他道,“没准只是一个巧合呢?这世界上凑巧的事情多了去了。”
“我不愿这么想。”谢伊闷闷地说道,但他对此也无可奈何,只是叹了口气,让自己以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在爱德华的怀里。
谢伊记得,在他们上路没多久的时候,他们曾在路边遇见过一条流浪狗。
那是段没什么车经过的公路,那条灰蒙蒙的流浪狗伸着长长的舌头站在路中间,爱德华不得不把车子停下。而他们下车查看时才惊讶地发现,这条瘦长的狗居然浑身是水,就好像刚从水里游泳回来一样。但这附近并没有什么河,连小溪都没有。
“这是条爱尔兰猎狼犬。”谢伊蹲下身来轻轻拍了拍小狗湿漉漉的脑袋,“这品种不算便宜呢,怎么会在这里流浪?”
“怪可怜的。”爱德华也蹲下来,怜爱地在小狗的背上捋了一把,“我们收养它吧?”
谢伊摇了摇头。“我们带不走它。”他说,“我们没法带着它旅行。再说了,狗粮也不便宜。”
最后他们还是遗憾地发动了汽车,将这条可怜兮兮的小狗留在了那条公路上。谢伊坐在副驾驶,忍不住从车窗里探出头去看,看到那条灰不溜秋的爱尔兰猎狼犬面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没有吠叫也没有奔跑,就只是安静地湿漉漉地站在那里,长长的成绺的毛发滴下水来。
在那一瞬间,谢伊感觉自己好像成为了故事里在大河里抛弃婴儿的母亲。那长长的公路变成了宽宽的河流,水浪一摇一摆地将那条灰扑扑的小狗送走。
“你说,你梦里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被困在过去的我自己?”谢伊忽然问道,“会不会那个我是被困在了你的梦里,没法逃离?”
爱德华正脱了上衣,钻在房车底下满头大汗地修理一处故障,闻言有些无奈地探出满是油污的脑袋。“你这几天是不是跟玛丽走太近了?都变得神神叨叨的了。”他吐槽了一句,又钻回去鼓捣那乱七八糟的线路。
“但你不是还是在一直梦见曾经的我吗?”谢伊有些固执地说道,“在你的梦里,那个人总是水淋淋的,而我确实曾在冬天落进哈德逊河里,差点淹死。”
“小安徒生。”爱德华又把头探了出来,“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谢伊托腮嘟囔着,“要是我也能做这样的梦就好了,为什么偏偏只有你有这样的权利呢?”
爱德华耸了耸肩,对于这件事,他也是一头雾水。
谢伊咬着嘴唇,没再出声。他盯着水泥地上坑坑洼洼的凹陷出神,想起自己曾在别人的劝说下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他对待过去的态度过于解离,说他就像对待另一个人一样对待过去的自己。谢伊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毕竟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后,他的整个世界观和人生观都重塑了,右眼上的那道疤痕更是无时无刻提醒着他,他现在过着的是跟曾经全然不同的生活。
心理医生认真地告诉他,过去的他也是他自己,也是谢伊·寇马克,但谢伊听了这话却止不住地感到怪异,他觉得,医生应该做个区分才对,就比如可以管那个过去的他叫帕特里克。
带着假笑跟医生告别后,谢伊把开药的单子随意揉了揉扔进垃圾桶,从此再也没有踏进精神卫生科。他觉得自己正常得不行了,创伤什么的他也经历得够多了,多到了让他麻木的程度,而且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物都见鬼的贵,他可吃不起。
或许在谢伊的内心深处,他依旧对曾经的自己怀揣着歉意。他总是会想,或许曾经的他只要少踏出一步,自己的人生就会截然不同。但事已至此,谢伊再怎么幻想也抹除不了刻印在记忆深处的创伤,就像他怎么也没法让腰间和右眼上的疤痕消失一样。
“我真嫉妒你。”夜晚,他们窝在那张不大不小的行军床上依偎着彼此,谢伊抱着爱德华的脑袋,狠狠地揉搓他金色的后脑勺,“怎么就这样让你小子梦见曾经的我了呢?真是便宜你了,我也想再见见他呀。”
爱德华笑出了声,他垂着眼睑温柔地看着披散着头发满脸笑意的恋人,说道:“如果可以,我想让你在我梦里能不再那样悲伤。”说完,他在谢伊的额头上亲了一口。“睡吧,时间已经不早了。”
那天晚上,谢伊睡得并不安稳。他总是听到雨声,被惊醒时向外看去,却发现外头月明星稀,哪有什么下雨的痕迹。他只当自己是幻听了,揉了揉太阳穴,那水珠滴落的声音似乎仍在耳边。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去洗手间解手。就在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洗手时,忽然听到了脚步声。谢伊顿时警觉了起来,但那声音在他想要仔细去听的时候停下了。谢伊屏息凝神,只觉得那脚步声听上去很不对劲,就像……就像赤裸的、湿淋淋的双足沉重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到底是谁?谢伊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如雷声一般响亮,他幻听见的水声可能是因为他的胸膛里在下暴雨,他顺手捎了个手电,小心翼翼地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走去,那是车头驾驶座的方向,而他并不知道自己将会看见什么。
他看见,在不远处两个座位的中间,有一个安静站着的人影。惨白的月光在那人身后,勾勒出那人的身体轮廓。“你是谁?”谢伊试探性地开口,他不知道什么人能无声无息地走上这辆门窗都紧紧锁着的房车,他也不敢猜。他点亮手电,让那束人造的光线从下到上照亮那个人影。他先是看见了地上的浅浅一滩水渍和一双在灯光下格外惨白的双脚,然后他的目光顺着手电筒向上移,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谢伊在那一瞬间几乎忘记了呼吸。他绝对不会认错这张脸,因为那就是他自己的脸,属于过去十八岁的自己的样貌。
在那人痛苦、忧郁又带着释然的表情里,谢伊想起了很多东西。他想起爱德华做的那一个又一个荒唐的梦,梦里的自己就是这样注视着他;他想起那张老旧的拍立得,想起自己年轻时做过的一切,想起哈德逊河十一月冰冷的河水;最后他想起那一只被他遗弃在公路上的、湿淋淋的爱尔兰猎狼犬。这附近没有河,也没有溪流,但是巨浪带来了他。
然后谢伊没有再犹豫,就算双手因为激动而颤抖,他也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不可置信地抚摸眼前人冰凉如河水的潮湿的脸颊,用手指拨开湿漉漉贴着皮肤的黑发,最后亲吻了他的嘴唇,一个纯洁的吻。
“上帝啊,真的是你吗?”谢伊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自己漆黑的双眼,一遍又一遍地用指尖的触碰确认他的存在,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又在那冰凉的唇上印下几个吻,“你存在吗?我不是在做梦吧?是你吗?”
那另一个谢伊——我们姑且称之为帕特里克吧,闻言,黑色潮湿的睫毛抖了抖,发白的嘴唇翕动着。
“我好冷。”最后,他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冷吗?——对不起,是我不好。”谢伊有些语无伦次,他手忙脚乱地把人带进卫生间,剥下人家身上湿透了的单衣,用浴巾狠狠地揉搓他湿淋淋的身体和头发。在昏黄的灯光下,谢伊看见了眼前人的裸体,那跟他一模一样的、畸形但美丽的身体。他忍不住笑了,蹲下身来捧着对方的脸,两双相同的眼睛注视着彼此。
“你现在安全了。”谢伊满是怜爱地用手指抚摸过帕特里克的眉眼,在他光洁的、没有疤痕的右眼上停留片刻,“我会保护你,你是安全的,因为我爱你。”
帕特里克没有说话,他安静地看着眼前显然过分激动了的人,眨了眨眼睛。
谢伊翻出来一套闲置的睡衣给帕特里克穿上,后者还是十八岁的身材,又因为营养不良显得有些瘦小,那衣服套在他身上略显宽大了些,但好歹是能穿的。谢伊搂着他挤进被窝,无师自通地将人像抱孩子一样紧紧抱在胸口,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怀里的人。
“你说你爱我。”帕特里克忽然小声地开口,“那他呢?”
谢伊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跟他们挤在一张小床上、睡得正熟的爱德华,不禁笑了。
“他啊,他会爱我们的。”谢伊低下脑袋,用鼻尖蹭了蹭帕特里克毛茸茸的发旋,“因为我非常爱他,而我也爱你。”
“等他醒来,你又该怎么解释?”帕特里克皱起了眉头,满脸的忧愁,“你又要怎么跟别人解释我的存在?”
“这是什么解释就能解释得通的事情吗?”谢伊捏了捏帕特里克的耳垂,轻声安抚道,“睡吧,一切等天亮了再说。”
拂晓时分,我伫立在空无一人的街角,我熬过了夜晚。
夜晚是骄傲的波浪;深蓝色的、头重脚轻的波浪带着深翻泥土的种种颜色,带着不太可能、但称心如意的事物。
夜晚有一种赠与和拒绝、半舍半留的神秘习惯,有黑暗半球的欢乐。夜晚就是那样,我对你说。
那夜的波涛留给了我惯常的零星琐碎:几个讨厌的聊天朋友、梦中的音乐、辛辣的灰烬的烟雾。我饥渴的心用不着的东西。
巨浪带来了你。
言语,任何言语,你的笑声;还有懒洋洋而美得耐看的你。
我们谈着话,而你已忘掉了言语。
“我听说杰克找到安妮她们了。”爱德华嘴里咬着抽了一半的香烟,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手将车窗摇下来,手指在窗玻璃的边缘上漫无目的地打着节拍,“拿着一把枪,喝得醉醺醺的,大半夜在安妮和玛丽的房车外发疯。”
“他到底是怎么追上来的?”谢伊因为扑面而来的干燥的风和廉价的烟草味儿眯起了眼睛,惊叹道。
“天晓得,他们几个也真是怪透了。杰克一手拿着左轮一手拿着酒瓶赖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时候,玛丽就好整以暇地趴在车窗上抽烟看他滑稽的模样。杰克骂玛丽是个抢别人女人的无赖,玛丽满意地点了点头鼓励他继续骂;杰克嚷嚷着说要给她们俩都吃颗子弹,这时候安妮忍无可忍,‘嘭’地一声把车门打开,鄙夷地冲杰克吼,你那把枪的安全栓早他妈坏了,枪管也歪了,你搁哪儿塞进去的子弹?你的屁眼吗?”
扒着座位靠背、挤在中间好奇听着的帕特里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爱德华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原来听得懂脏话啊?”
“他懂的脏话可以写成一首饶舌嘻哈了。”谢伊反唇相讥回去,伸手在帕特里克毛茸茸的凌乱黑发上撸了一把。
“然后呢?”帕特里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声问道。
“还能有什么然后?哦,杰克喝得神志不清了把枪管子塞嘴里说要自杀,但那把枪里根本没有子弹,就算把扳机扣爆了他的脑壳也炸不了。然后他就崩溃地坐在地上大哭,还是玛丽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说你再哭我们就真的不要你了他才停下来,安妮虽然很嫌弃他,但这样毕竟闹得不好看,还是把他拎回车里了。还能咋整,他们仨就再次开开心心上路了呗。”
“他也挺可怜的。”帕特里克评价道,“就这样被人莫名其妙抛下了,多惨啊。”
“天呐,你是我听过第一个说杰克这混蛋可怜的。”爱德华哈哈大笑,但所有人都能听出来他并没有嘲弄的意思,“说实话,真有点惨吧?但好歹他还是回去了,回到了他女人和他女人的情人身边,这或许也是happy ending吧,对他来说。”
这时候,车窗外吹进来一股大风,夹带着尘土的味道,扑在他们三个的脸上,卷起谢伊和爱德华鬓角的碎发,让他们如此恣意潇洒就如同公路片里的主角,只是苦了头发还没长到能扎起来的程度的帕特里克,他本就乱糟糟的头发被吹得更乱。谢伊笑着扭过身去用自己修长的手指将他的头发梳理整齐,捋起他额前的头发,在他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爱德华抖了抖烟灰,把烟蒂抛向窗外,偏着脑袋微笑看着他们。
说实话,那天早上爱德华醒来时发现自己身边躺了两个“谢伊·寇马克”时他是被吓坏了的,但看着谢伊紧紧抱着那另一个他的样子,爱德华又想起了谢伊跟他坦白的自己的过去。他心里明白,真相只会比口述的故事更加残忍,因此就算眼前的这一幕有多超验主义,看着谢伊眉宇间安详满足的神色,爱德华愣是花了四十分钟把自己给说服了。他究竟是因为谢伊深爱着帕特里克,而他因为太爱谢伊了才接受了帕特里克——还是因为他爱着现在的谢伊,所以他也同样会爱上曾经的帕特里克——这换谁来都说不清楚了。他们只知道他们现在很满足、很幸福,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无尽的爱和暖意就涌进心间——在这无数的公路上有无数风尘仆仆而奇奇怪怪的人,不缺他们这一车奇怪的三人组。
在这彻底的自由和恣意之中,谢伊微笑着将眼睛眯成一条缝,轻轻哼起了那首已经在他的脑海里打磨了无数遍的旋律:
“……在你的手臂围绕起的摇篮里
In the cradle surrounded by your arms,
我说:大河啊大河;
I say, river, oh river;
带走那些让我难以入眠的夜晚,
Take away my insomnia,
让我的回忆在遗忘里清算,
Give me amenesia,
沉溺进这不协调与混乱,
Dive into this ataxia,
出发前往宾夕法尼亚……
Set off to Philadelphia……”
在滚烫的午后阳光和呢喃的歌声里,世界变成了一场梦,而大路成了其中蔓延的河流。一辆老式的二手房车在其中不停歇奔跑着,但愿永远也到不了大梦的尽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