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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基仁睁眼的时候,天花板白得刺眼。他盯着那盏熟悉的顶灯看了三秒,心里一沉——又是这一天。
床头手机显示中午十二点整。孙施尤发来的消息挂在锁屏上,时间显示昨天,内容是:“基仁呀,明天哥给你们下厨,记得准时起床。”金基仁没点开,他已经看过八百遍了。他把手机放下,深吸一口气,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然后走下楼去训练室。
路过厨房时,孙施尤正站在灶台前煮拉面。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露出一个标志性的笑:“哦,基仁起来了?正好,面马上好。”
金基仁应了一声,没有停步,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果然,就在他作出回应的两秒后,背后传来孙施尤的声音,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基仁呐,和我结婚吧。”
金基仁脚步一顿。他没有回头,用最平静的语气回答:“好啊。”
没有雷。
他等了三秒,外面晴空万里,什么都没有发生。金基仁松了口气,继续往训练室走。孙施尤惊叫的声音阵阵传来:“哇,我们基仁终于开窍了,这么爽快就答应了!”要不是还得顾着全队的午饭,这只猴子估计要直接窜出来蹦到他头上。
金基仁没理他。他在电脑前坐下,戴上耳机,打开游戏客户端。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想起来,这已经是第四十七次循环了。希望这一次他的回答能打破循环。
四十七天,每一天都是同一天。醒来,下楼,被孙施尤求婚,答应,吃饭,训练,回房,睡觉,再醒来。只不过答应求婚这一步是被逼的,如果他不答应,就会被雷劈。准确地说,如果他在孙施尤说出“和我结婚吧”之后表现出任何一点不情愿,犹豫,转移话题,或者是向孙施尤说循环的事,哪怕是扼住猴子的喉咙不让他说出这句话,天上都会准确地落下一道雷,劈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这雷好像也只有他能看到,雷声震耳,焦糊味呛人,虽然不会给他直接劈死,但那声响的威力也足以让他心梗。然后第二天睡醒睁眼,发现还是这一天。
他试过躲:提前出门,睡过饭点,不去训练,一整天不跟孙施尤碰面——没用。孙施尤总能找到他,笑眯眯地凑过来,说出那句话,然后雷就劈下来了。他也试过直接拒绝,雷差点劈到脚边;他试过岔开话题,雷更是随着他张嘴就劈下来了;他试过破罐子破摔老实人豁出去了先发制人一把抱住孙施尤说我爱你跟我结婚吧,孙施尤笑得前仰后合,那回老天爷估计看爽了,一整天都没劈一道雷下来,但也没用,这一天还是会重来。金基仁在心里破口大骂,这样了都不行?老天爷到底想看什么?
所以这一回,他选择乖乖回答“好啊”,不知道老天爱不爱看,愿不愿意把他从这种无理取闹的循环里放出去,但起码应该不会劈他。
金基仁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困在这一天,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困进来的。这些天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金基仁想,难道这真的是掌握了某种超自然力量的孙施尤的手笔?于是他开始仔细观察孙施尤。虽说两人已经同队相处了好几年,但以前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刻意地注意过一个人。孙施尤笑起来的时候眉毛眼睛都会弯,从来不吝啬他这很有感染力的笑容;打游戏喜欢碎碎念,赢了就怪叫,输了也怪叫;他总是在冰箱里囤很多香蕉,自己爱吃,有的时候还会分给金基仁吃;他有的时候会直接趴在电脑桌上睡,也倒是很会照顾自己地把外套盖上;他很爱吃零食,爱各种不能当饭的吃的喝的,没人管着他的话嘴里几乎没什么空闲…好吧,好像有一件比较不太对劲的事情是,这些孙施尤的小习惯是金基仁和他相处几年下来本来就知道的。
果不其然,这一次又失败了。金基仁睁开眼,看淡生死地迎接第四十八次循环。但这一次当孙施尤在厨房里说“和我结婚吧”的时候,他没有给出回复,而是停下来,转过身,认认真真看着孙施尤。
“如果我说好,”他听到自己说,“你会怎样?”
孙施尤愣了一下,像是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很快他又笑起来,摆摆手:“什么怎样?我就开个玩笑嘛。”
金基仁站在原地没动,又说:“那如果我不是开玩笑呢?”
空气安静了一瞬。孙施尤的表情从那层惯常的嬉笑里露出一瞬间的缝隙,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晃了一下,又迅速被合上。他别过脸去看锅里的面,含糊地嘟囔:“什么啊。基仁今天有点奇怪哦…”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金基仁等了五秒。十秒。没有雷劈下来。他突然觉得有点闷,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着,闭目养神的同时心乱如麻。第二天睁开眼,又是天花板,又是中午十二点,又是孙施尤的消息。第四十九次。
金基仁躺在床上气笑了。他试着回想昨天说的话,好像真的给孙施尤干懵圈了,但他又对孙施尤的反应莫名有点不爽。对自己说了这么多次的话,自己说当真了,他又是这样的说辞。他想,这真的只是玩笑话吗?循环之内的和循环之外的孙施尤,对他说了无数次这样的话,会不会有哪一句不完全是个玩笑呢?自己呢?是不是也有哪一刻真当真了?
金基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我不知道。
第四十九次循环。金基仁直接走进厨房,站在孙施尤面前,在他说话前先开口:“施尤哥。”
“嗯?”孙施尤正把拉面装进碗里,没抬头。
“如果我每次都答应你,”金基仁说,“你会不会有一天觉得我是认真的?”
说实话,他那串自己对自己的发问是一个都答不上来,但既然这个循环和这个莫名其妙的雷都与孙施尤有关,他还是觉得孙施尤总能知道些什么。这一次他视死如归地和这个“幕后黑手”摊牌了。
孙施尤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基仁尼今天怎么回事?大早上的说什么胡话呢?”
金基仁盯着孙施尤的眼睛,他说:“这已经是第四十九次了。”
“什么第四十九次?”
真不知道?“你说的那句‘和我结婚吧’。”金基仁的声音很轻,“我答应了很多次了。”
孙施尤歪了歪头,像是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他笑嘻嘻地戳了戳金基仁的脑门:“做噩梦了?压力太大精神失常了?昨晚空调开太低了?好啦好啦,你答应了,那我们就结婚呗。面给你舀好了,吃饭吧!”
金基仁随他坐到桌子旁,低头看着那碗热腾腾的拉面,沉默了。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安静地吃完了。没有雷,没有异常。但心里还是百感交集,就像他刚才问自己的,孙施尤当真过吗,他又当真过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难以正视自己对孙施尤的感情了,这些年,这些朝夕相处的日子,他或许真的…真的愿意把孙施尤的那些玩笑话当真?天啊,现在居然要他来纠结和自己队友的感情问题。他想,被雷劈可能还比较好受一点。
第五十次循环,金基仁睁开眼的时候,没有去盯住天花板。他直接坐起来,下床,走出房间,走到厨房。孙施尤果然在那里,正背对着他煮着面哼歌。
“基仁尼起来啦?”孙施尤回过头,“正好,面马上就——”
“施尤哥,”金基仁打断他,“我有话想跟你说。”
孙施尤眨眨眼:“怎么了?突然这么严肃。”
金基仁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对感情的判断对不对,但既然被困在这儿,重复第五十次试探也没有意义。那么,他告诉自己,唉,那就把一直缠绕在心中的,那个最大的可能性说出来吧。
“我喜欢你。”
孙施尤动作顿住了。他手里还握着筷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他的笑容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就那样停在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金基仁?”
“我说的不是玩笑。”金基仁站在那儿,手有点抖。他的声音没有停:“我知道你很爱跟我开玩笑,说结婚也好,说喜欢也好,说爱我什么的也好,都是你顺口一说的。但我好像当真了。我不知道是从哪次开始当真的,可能因为你总是对我用的语气太好了,好到我有点分不清。所以我说我喜欢你,是认真的。你如果说的真的都是玩笑的话,那就算了。”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闭上嘴,恢复了往常的神情,只不过脸颊还是有点红。四周安安静静。孙施尤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嘴唇张了张又合上。没有雷声。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那碗拉面锅“咕嘟”一声,热气升腾。孙施尤突然噗嗤笑了出来。但这一次和金基仁记忆里所有的笑都不太一样。那个笑好像是软的,里面带着一点不知所措,一点慌乱,一点几乎要溢出来的,被藏了很久的东西。
“基仁呐,”孙施尤说,“你再讲一遍。”
“…施尤哥。”
“再说一遍嘛。”
“…我喜欢你。”
“再说——”
“孙施尤你别得寸进尺。”
可金基仁自己也笑了。那一瞬间,世界好像终于转动了起来。他看见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孙施尤的脸上,那个人的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一杯溢满泡沫的啤酒。他听见孙施尤小声说:“哎呀完蛋了,我也分不清了。”
然后金基仁就醒了。
“基仁呀,起来训练了!”
他睁眼,视线里是熟悉的天花板,柔和的光线透过窗帘在房间里洒了些许,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自己原来只是睡了个午觉。转过头一看,孙施尤蹲在他床边,脸凑得很近,一根手指戳着他:“你睡好久了。做什么梦了?一直皱着个脸。”
金基仁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迷迷糊糊的,大脑还在刚才的话里泡着:“施尤哥…我梦见…”
他差点脱口而出。但下一秒,他看见了孙施尤弯弯的眼睛和笑眯眯的表情。如果他说“我梦见你逼我跟你结婚”,这个人一定会抓住机会,非常闹腾地来一句:“哇,基仁尼梦见和我结婚?那我们干脆真的结吧!”然后也许老天爷真的会在他心里劈一道雷。
金基仁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从床上爬起来慢慢整着被子,瓮声瓮气地说没什么。
但孙施尤毕竟是孙施尤,这泼猴不依不饶地扯着他:“快点,梦见什么了?是不是梦见我在赛场上大杀四方?”
“梦见你被雷劈了。”金基仁闷闷地说。
“哈??你做什么梦不好!”孙施尤假装生气地捶了一下他的背,“快点出来,收拾一下准备训练了。”
“来了来了。”
金基仁看着孙施尤的背影蹦蹦跳跳地往外走去,嘴里哼着调子奇怪的歌,他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心痒。他想起自己在梦里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循环里一次次被重复的玩笑,想起在现实里,孙施尤说的那些爱他的话。金基仁有的时候真想问,他是真的爱他吗?这是爱吗?什么是爱呢?现在的他好像懂一点了,或许当他为了一个人而问出这些问题的时候,就快能触碰到“爱”了。他感觉他在梦里纠结的那些感情的七七八八,好像和他现实里的想法也大差不差…或许未来有一天,他真的会向现实里的,没有超自然力量的孙施尤,真的说出这些话?
天啊,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真是完蛋了。
金基仁感觉劈他的雷正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