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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倫比亞除了會有彈性或定期舉辦的各領域學術研討會外,也有為數不少的大小ACG作品同好交流暨販售會。羅德島(自稱)百年難得一遇大帥哥,先鋒幹員「極境」,兼寫出暢銷冒險小說《豪膽船長傳奇》的伊比利亞作家「極境」,偶爾也會因為其文字創作者身分而報攤參場──但多半不是以商業作家「極境」身分隨出版社商業攤出場,而是……
「那個身旁漂浮著銀色小球的……是哪部作品的Coser?」
「是電影、動畫還是漫畫作品的角色嗎?」
「服裝的仿舊感做的真好,道具看上去也很精緻真實呢?」
在這場哥倫比亞定期舉辦的同人創作販售會,BL創作區一隅,一名站在販售《豪膽船長傳奇》的「紅鬍子×豪膽船長」角色配對二創小說攤位前,正面不改色翻閱《囚禁殞日》小說新刊的褐肌黑髮阿戈爾男人,因身上剪裁極為豪放的伊比利亞航海士裝束、銀色右臂與懸浮身旁的螺紋金屬球道具,而引起周遭注目及竊議。
手抱一疊新買刊物,肩揹裝滿豪膽船長周邊痛包的黎博利女子正與她的魯珀好友竊語:「哇……你看、你看!那身服裝、手臂還有旁邊金屬球道具,這是『豪膽船長』的Coser對吧?!」即使努力壓低音量,仍無法掩飾這名黎博利女子見到喜愛角色高還原Coser的亢奮。
「對對對,不會錯!一定是豪膽船長,也太還原了吧?」一身克萊因藍配色蘿莉塔服裝的魯珀女子同樣難掩興奮情緒,搗蒜般點頭附和朋友。
「真的!居然連船長的『水銀之心(Heart of Mercury)』金屬球都做出來了──啊,不過……讓道具球飄在身邊?他是怎麼辦到的?」興奮感稍退後,黎博利女子提出對方裝扮過於真實的呈現手法疑問。
「應該是有釣魚線掛著?」說出猜測,魯珀女子瞇著眼擺頭,試圖藉會場燈光以角度反光來尋找釣線,然而未果:「嗯……雖然看不出來是怎麼掛上去的……」
「不過這還原度真是──簡直是本人從書裡走出來了吧?」黎博利女子拿出手機,羞澀徵詢好友意見:「你覺得……我是不是該問他可不可以拍照呢?」
作為離騷動中心最近、可謂海景第一排,網名「幽冥(Erebus)」;本名「約翰(John)」,BL圈罕見男性創作者的黑髮、棕眼佩洛攤主,即便他正埋頭在平板外接鍵盤上苦苦耕耘文章,但敏銳狗耳鮮少漏聽旁人談話內容。
簡直是本人?不……不不不,他就是「豪膽船長」現實原型本人。抹掉臉龐因緊張滲出的冷汗,又推了推鼻樑上鏡片厚重的方框眼鏡,試圖藉鏡片反光遮掩後方姣好眉眼,幽冥──實際是偽裝成《豪膽船長傳奇》同人創作者、正牌原作者的極境,憋著心中對路人感嘆的吐槽,繃緊嘴皮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就怕自己多年臥底任務磨練出來的偽裝技術,將被面前這位私下關係近到負距離,羅德島前近衛幹員、現特種幹員兼寶寶搖籃號船長兼兄弟兼伴侶,本名伊西多,代號「棘刺」的男人識破。
要說為什麼極境會走到現在如此煎熬處境,一切都要從極境「被迫」動筆寫《豪膽船長傳奇》續集說起。
原本《豪膽船長傳奇》只是極境為了排解兄弟出海不在身邊的寂寞,以及認為死氣沉沉家鄉需要來點新時代傳奇故事點起火花,於是便以「伊西多(棘刺)」為主角原型、他們在蒼白海的經歷為舞台,改動部分真實敏感資訊而創作出《豪膽船長傳奇》這一冊奇幻冒險小說。就是極境想也沒想到本是自己工作閒暇之餘寫心靈健康的小說,一經出版竟成了書店暢銷榜首,極短時間便二刷,並授權多國語言翻譯版,還陸續有廠商來洽談實體周邊製作或其他媒材改編授權許可。
看著戶頭帳本數字,要是幾年前極境還不相信自己能如此接近所謂財富自由──雖然一付兄弟炸毀羅德島實驗室債款,極境生活水準又一下子又變成薯條加大需猶豫的程度。沒辦法,誰叫他兄弟興致來的時候一天能炸三、四次實驗室,這樣經年累月下來,那債台要是能具象化,或許高得都要突破星莢成恥辱太空塔了。若每次不是凱爾希過來抓人掛艦橋冷靜,或極境聽聞爆炸聲趕來關懷的話,棘刺可能哪天就會將羅德島這艘前文明堅固遺物底部炸穿一個大窟窿,到時他兄弟恐怕白天加工站趕工還債不夠,晚上還得下海賣──這怎麼行!
咳哼,扯遠了,總之隨性寫的作品大紅,極境隨之面臨一個重大商業壓力:續集。
不論讀者、出版社、作品授權廠商,無一不例外都在詢問他「續集」構想進度。但當初這不過就是極境一時孤單寂寞覺得冷而寫寫的爽文集,壓根沒想過為後續劇情鋪陳再寫續集啊!哪怕讀者把碗都敲破了,沒有續集規劃就是沒有續集規劃,他這是要上哪生?
最終迫於出版社、廠商生存壓力,還有為了讓兄弟無債務之憂的專心出海逐夢,極境只得咬牙扛起壓力,一面絞盡腦汁構思續集大綱,一面試圖從他的繆思男神那裏汲取小說續集材料──美其名是這樣說,但實際上就是不時向棘刺探詢生活日常乃至個人隱私。大從船上平常事務、小從船員八卦到如廁屎尿屁,一干知道也不知能用於構築何種劇情的奇怪細節。
棘刺既能是伊比利亞至高之術的優秀劍士,也能是現代化學工程師,同時還是伊比利亞煉金術師,其優秀聰明才智之高程度,自然是不會傻到看不出極境被催稿的壓力與無奈,尤其當這人跟他還是肉體相交多次的親密關係……倒是也有濫用心相原質探查極境生理反應,去二次驗證想法。總之當棘刺點破極境心事後,極境倒也乾脆不隱瞞情緒,一個如見海上救生浮木的奮力抱住棘刺,接著便開始淘淘不絕哭訴自己被商業壓榨經歷,期間差點沒將阿戈爾溺死在伊比利亞大作家帶著香石竹沐浴乳香的寬闊胸襟中。
「既然……缺、缺乏像安納斯塔西奧的『敵人』……」奮力讓臉從極境懷抱掙出,阿戈爾先皺了皺鼻子──香石竹辛辣帶甜氣味仍繚繞於鼻頭,實在有些阻礙他思考。「為什麼不直接創作一個『敵人』?」棘刺仰望這名高他半顆頭的黎博利男人不以為意說道。
聽聞棘刺隨口提議,極境茅塞頓開如獲救贖:「對啊!我怎麼沒想到還可以這樣寫?!」驚訝參雜欣喜的笑容,迅速撫平了前秒還愁雲慘霧的苦瓜臉。「兄弟!你真是我的繆思!」黎博利親了情人臉頰一口,滿心歡喜緊擁著他親愛的阿戈爾直接轉了一圈,甚至在對方雙腳剛落地時,還想順勢拉起手跳支舞──不過被一臉「你發什麼神經?」的阿戈爾船長皺著眉,以擰捏手背薄皮的行動拒絕了。
於是一個構想過程極為草率,但形象鮮明的豪膽船長宿敵:「紅鬍子船長」就這麼誕生了。當然之所以紅鬍子角色形象明確,就是極境直接以自己為原型進行創作。除了香石竹般艷麗紅髮與精心打理的紅鬍子、耳羽外,其他刮了鬍子就是百年難得一遇黎博利美男子、身材高大結實的形容敘述一個都沒少,原作者這般自戀程度,恐怕連米諾斯神話裡變成水仙的納西瑟斯都要自嘆不如。
獲得親愛繆思天啟後,極境順順利利如期寫完《豪膽船長傳奇》第二集。續集採幾乎虛構放手創作的極境,走了更符合大眾尋求刺激胃口的商業路線,浮誇情境描述、適時插入幽默橋段,以及新角色紅鬍子與豪膽船長亦敵亦友,剪不斷、理還亂的曖昧複雜情感關係,這都讓《豪膽船長傳奇》第二集相比第一集斬獲得更加亮眼的銷售成績。雖然出版後也有些「缺少文學價值性,逐漸變成平庸商業小說」的負面書評,但這並不影響黎博利作家邊拿著資本主義紙鈔擦拭眼淚,邊向負評回以誠懇的謝謝指教。
隨著第二集大賣多刷,新角色紅鬍子的人氣隨之水漲船高,與紅鬍子相關二次創作也如雨後春筍繁盛產出。到此都還在極境預想內,然而他萬萬沒料到紅鬍子與豪膽船長的配對正逆比率卻出現了懸殊差距,尤其在自己原型創作的紅鬍子被放右位──喔,老天!他就不該好奇點開一篇掛了成人標籤與冗長「性癖」標籤的紅鬍子右位同人文!這種時候極境真恨自己執行任務養成的快速閱讀習慣,以至於當他意識到自己讀了什麼東西時已來不及。
「嘶……通用語……通用語原來是能這樣排列組合的嗎?」深深倒抽一口氣,感覺今天網路使用已過量的極境仰躺望著宿舍天花板,一臉生無可戀:「黎博利跟其他泰拉人都一樣是胎生了,怎麼還會有泄殖腔跟蛋……而且那構造……不是這樣用的啊……人不該……至少不該……」他不知該佩服人對性癖想像的創新,還是該先咒罵自己犯賤亂看害心靈受損的好奇心,或是該後悔自作聰明把自己寫成書中角色。當然水已潑出去,當下再多悔恨也無用。
話又說回來,既然木已成舟,對方的舟若比我方的還大艘、速度更快,那麼就努力讓我方的小舟也升級不就好了?於是極境從床上振作起身後,不疾不徐去宿舍小冰箱拿罐冰啤酒,回到桌前點亮私人平板螢幕,為自己新建一個名稱叫「幽冥(Erebus)」的新社群帳號。「嗯……第一篇該寫什麼好?」沉浸在冰啤酒泡沫嗶嗶啵啵刺激中,極境邊回憶與「棘刺」在羅德島上種種過往,手指邊在外接鍵盤敲下一字字關於「從前從前,紅鬍子與豪膽船長剛相識的青澀時期」創作故事。
時間回到現在,若問有什麼是比拿自己兄弟當繆思,創作一套小說還尷尬又極可能惹怒當事人的?那大概就是把以兄弟為原型的角色拿去二次創作,還淨寫會被伊比利亞審判庭判處火刑的不入流淫穢小說了。
起初開了同人創作小帳的極境本只想寫些清水恬適的紅鬍子×豪膽船長溫馨日常……這算是參雜了不少跟兄弟初識時只會打鬧犯蠢,好好講句情話都不會、缺乏浪漫情節回憶的遺憾補償。隨著極境與同坑讀者交流加深,收獲不少讀者推薦好文(過半為有發生性關係的色情同人文)名單,親自品鑑後,「幽冥」文風也越來越偏向這類色情同人文的肉慾,文章內時不時就會夾雜一些擦邊春色片段,直到某天「幽冥」發了帳號有史以來第一篇需上成人標籤的真正色情同人文,此後便開啟了「幽冥」無肉不歡的肉舖老闆同人創作之路……直白說就是極境又一次在創作上放飛自我,將自己與棘刺實際發生過的性經驗,以及自己想嘗試但不敢跟棘刺提的玩法,全當創作素材寫成一篇篇圈內同好讚不絕口的紅鬍子×豪膽船長色情同人文。
扣除一些現實無法達成純妄想的特殊設定,極境開小帳寫的色情同人文就某角度來說,也稱得上是種成人版紀實文學了。
視線自平板螢幕微微上移,極境透過深棕變色片、眼鏡鏡片,悄悄觀察攤位前仍在看試閱本的棘刺反應。臉上表情沒有明顯變化、身旁心相原質形狀也沒有變化,手上書頁則已快翻盡,顯然是已看過供現場試閱的兒童不宜劇情片段。對情人此反應,極境暗自驚訝棘刺面對那些自己寫作時都會感到羞恥的淫穢劇情,竟能平靜翻過無一絲波瀾,同時又略感……失望。失望,對的,極境並不像他在作品化身的紅鬍子那般善於調戲豪膽船長,欣賞對方難堪又無法還手的窘境,現實裡他才是被棘刺調戲得臉一陣白又一陣躁紅那位……
但說是棘刺主動調戲他其實也不夠貼切,因為棘刺從根本就不認為兩人獨處時直接伸手摸伴侶褲襠,或用自己臀部去蹭伴侶胯部的行為能稱作「調戲」,他只是單純覺得現下空間沒有外人視線礙事,而自己又正好有性需求想被滿足,所以直接用行動替代口頭邀請罷了。受過禮儀教育的極境就不同了,除非他肯定棘刺會默許自己的親密接觸,否則他會需要先徵詢棘刺同意才敢放手摸進衣內。或許正是因為極境的溫柔使他顯得太被動無效率,才造就棘刺過於主動到讓極境不知該評價可愛或頭痛的蠻橫又高效率行動。
「不、不好意思,」一直拿著手機遠遠觀望的黎博利女子,終於在魯珀朋友鼓勵下,鼓足勇氣走到棘刺身旁,怯弱詢問:「請問老師可……可不可以跟我合照一張呢?」
聽到他人對棘刺詢問內容,假裝趕稿的極境立刻抬起頭看向棘刺。就現在極境想極力避免被棘刺認出來情況來說,這回大動作抬起頭還看向棘刺無疑是不理智的自首行為,但要極境忽視內心倏然翻湧起,帶著強烈「不想看見『我的棘刺』與陌生人合照」佔有慾念頭同樣不理智。
似乎極境抬頭動靜過大關係,原本阿戈爾看向女子的視線一下轉向極境,就這麼不偏不倚四目相對。頓時極境彷彿被棘刺眼裡熔金灼傷般匆匆縮下視線,試圖以平板遮蓋自己那口醜陋醋醰,但一股熱潮由胸、頸依序上升至臉,極境有自覺此刻自己面頰應當紅得可悲、可恥、可笑,自豪的偽裝技術應已毀於這未能沉住氣的幼稚行為。
「不行。」隨著熟悉、果斷地拒絕男聲響起,大作家心口終於不再湧出惡臭醋酸,得以安下心──「幽冥(Erebus)?」
面對頭一次被棘刺以同人創作帳號的暱稱叫喚,極境慢了半拍才意識到自己現在的佩洛假身分正被棘刺點名,倉促抬起頭,向這位伊比利亞船長致上親切溫柔的笑容:「是!請問先生需要什麼呢?」
「(為什麼你不叫『小紅毛(Pelirrojito)』?伊比利亞大作家?)」棘刺用伊比利亞語在對「幽冥」輕描淡寫的發問中,無情揭穿極境最後一絲偽裝,宣告他為這場捉迷藏遊戲的敗者。
聽到自己落敗的審判,極境臉上笑容瞬間僵住。「O……Okay……(好……好吧……)」原本還想假裝自己聽不懂伊比利亞語,但極境也知道當下表情已暴露一切,最後還是投降放棄,跟著棘刺一同切回故鄉母語的伊比利亞語,進行只有兩人能聽懂的加密交談。「(唉……兄弟,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是我了,對吧?)」
「(剛才你看過來時才確定,用『心相原質(Corazonix)』確認的。)」左手食指比向右側身旁懸浮的水滴金屬球,棘刺面帶勝者的狡黠淺笑,又補充道:「(或以你的原作小說設定,是該稱作『水銀之心(Heart of Mercury)』的物質?)」
極境苦笑解釋:「(哈哈……畢竟從心相原質到製作它的煉金術流派名稱,在伊比利亞都被審判庭列為不可被提起禁詞嘛,)」極境無奈攤手,聳聳肩膀,語帶自嘲接續道:「(我如果堅持不換個名稱,別說進印刷廠了,審判庭會在出版社就攔下稿件並立刻來敲響我的房門。)」
聽完解釋,棘刺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低語道:「(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眨眼第一下,極境以為兄弟演技大幅進步正與他鬧著玩;眨眼第二下,極境注意到棘刺身旁懸浮的心相原質小球,在螺紋表面產生波段不均的極細微漣漪;眨眼第三下,極境認真重新審視棘刺臉上表情,赫然發現兄弟是認真在向他許誓言。耳羽在緊張情緒使然下於假髮髮網內慌亂窣窣躁動,極境面色一下刷白,匆匆柔聲安撫道:「(打個比喻,棘……伊西多、伊西多,親愛的,這只是一個帶玩笑的比喻。)」
但顯然棘刺不吃這套,只是表情越發嚴肅再次強調:「(不論是真或假,我都不會讓審判庭帶走你。)」右手握拳置左胸,俯身向前,雙眼直直望入極境眼裡,棘刺誦出極境鮮為人知的真名,以此莊重宣誓:「(……我以生命向你擔保。)」姿態端正如向國王俯首誓忠的騎士──前提是得忽視他們正處人來人往的商業展覽場館內,而非莊嚴肅穆的皇家宮殿。甚至阿戈爾男人這一不符場合舉動,還又多引來幾名好奇駐足觀賞的路人。
「那個攤位怎麼了?攤位前的人是Coser嗎?」
「好像是有Coser正在RP的樣子嗎?」
「你聽得懂他剛剛向攤主說了什麼嗎?那個樣子看起來……好深情?」
「很可惜聽不懂呢,反正他不是講通用語就對了。」
「不會是真的在求婚吧?」
「在這種地方?那也太不會挑地方了吧?而且攤主跟Coser都是男的吧?」
「你在說什麼呢?這裡可是戀愛完全自由的哥倫比亞,還是在販賣BL本本區域的攤位耶!」
「同學,你冷靜、小聲點……口水要流出來了。」
面對棘刺無預警形同告白的宣誓行為又起的小騷動,極境由衷想摀臉尖叫求饒:哇!救命啊!兄弟真是有夠不會看場合跟時機告白啊!
短短半小時內,極境歷經害怕偽裝失效的緊張、吃醋被察覺的羞恥、唐突被告白的驚嚇,臉色一紅一白變換速度堪比翻書,他總感覺自己的小鳥膽都快撐不住這樣多次社會性死亡考驗而爆裂。或許他是該萬分感謝今天種種意外,是發生在絕大多數人民與來此旅人聽不懂伊比利亞語的哥倫比亞國度裡,要是再偏些站到曾受伊比利亞殖民,伊比利亞語也通的玻利瓦爾土地上,極境大概會「就地」認鴕鳥為獸親祖宗將頭塞進腳下土裡──現在極境處在一個很尷尬的狀態,他要回應棘刺什麼才能結束這個荒唐局面?或者他「該」怎麼回應棘刺真誠的告白誓約?即便棘刺本人可能沒意識到自己講話的份量輕重?
當極境無措瞟一眼棘刺身旁已經明顯扭捏變形的心相原質小球,視線又飄向自己右手邊,這才讓極境終於注意到,一直被他忽視的鄰居攤主:一位來自維多利亞,長裙服飾端莊、優雅菲林女士……但此刻她正雙手抓著咬了一小口的三明治,嘴巴驚訝大開、雙眼圓睜,就這麼毫無淑女形象可言的呆望眼前真人實境秀上演。
「抱歉,我打擾到你們『調情』了嗎?」注意到極境投射過來的目光,攤主女士連忙致歉,但視線仍落在兩人身上,嘴巴咬了一口三明治,便像隻札拉克般鼓著面頰,津津有味地速速咀嚼。
聽到關鍵字,極境沒忍住驚訝與疑惑反應:「¿Qué?(什麼?)」
「(調情?什麼時候的事?)」棘刺也同樣對菲林女士話中關鍵字深感困惑,而直起身子與極境一同望向對方。
不會吧?這位維多利亞女士聽得懂伊比利亞語?!
極境心裡有些慌張,因為這代表他們以為絕密的談話內容,從一開始就被洩密給隔壁女士聽得一清二楚──
「喔……不好意思,如果你們不是同性戀(gay)情侶關係,再次向你們致歉。」似乎是終於意識到自己猛盯著別人看太失禮,菲林女士尷尬掩著嘴別開了視線。
見菲林女士反應,極境頓時鬆了口氣。他的好鄰居能將伊比利亞語的「Qué」聽成通用語的「Gay」,這充分說明對方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既然沒有洩密,自己真實身分也沒暴露給棘刺之外的人知道,接下來極境就該搬出他身為特殊作戰小隊成員的拿手演技。「沒關係,女士,」黎博利繼續頂著青澀有禮的男大生佩洛人設,向對方露出靦腆笑容解釋:「或許反應有些過於激動讓您誤會,但我們只是朋友許久未見面在敘舊,反倒是我們才該為自己吵鬧向您致歉……」演出將告段落時,極境悄悄睨視棘刺反應,卻見阿戈爾眉頭微皺望向自己──極境根據過往經驗,很快得出這是棘刺在不滿他向外人介紹兩人關係「錯誤描述」想更正的警訊!
於是極境也顧不得自己那「青澀」人設,猛然起身跑出攤外,搶在棘刺意圖開口拆台前將他一把拉過,強扭出尷尬不失禮節的微笑:「對了女士,向您介紹我的『朋友』!他是拉文(Love)!」接著拍了拍棘刺肩膀「朋友,你也打個招呼吧?」極境邊說邊用眼神拼命向他兄弟哀求配合演出。
棘刺眉頭皺得更深了些,一臉不明所以盯著黎博利那好似有眼疾般頻繁眨動的棕眼良久,才總算讀懂對方眼神含意。鬆開糾結眉頭,轉向面前菲林女士,用念稿語調向對方致意:「您好,我是拉文。」見兄弟難得配合,此時極境真是感動得差點沒忍住抓起棘刺猛親的衝動。
雖然菲林女士總感覺兩人態度有些奇怪,但基於禮貌她也沒再多問,僅是點頭回禮,便回頭繼續吃午餐。
意外插曲全落幕後,極境找來一張摺疊椅,讓自己兄弟得以進攤位後方坐著,也防止兄弟穿著這身貨真價實伊比利亞煉金術師服裝,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場館裡亂晃又繼續引發其他新事故──想到此,極境就有點哭笑不得。他還不知道兄弟是怎麼從伊比利亞海上來到這麼內陸的哥倫比亞,但大略可想像棘刺穿著這身異國味濃厚服飾走在哥倫比亞街頭是如此引人側目,且當事人毫不在乎周遭目光、竊語,就這麼大搖大擺走過馬路,越過場外行人走到售票亭前,在售票員好奇注目禮下冷臉購買一張單日入場券,再到入口隊伍排隊等待剪票入場,最終順理成章融入場內服裝、造型各色奇異的Coser群體,然後出現在他面前嚇人。
極境驀然感到諷刺,明明棘刺什麼裝扮也沒有,就是直接穿著日常工作服裝出現在這,便被當成了Coser族群的裝扮者一員;自己看起來與其他參展民眾無異,卻是假耳、假尾、假髮、有色隱形眼鏡、身分設定服飾一應俱全的「維多利亞某大學資工科的三年級佩洛學生:約翰」裝扮者。甚至為避免隨機盤查被識破,還備有從學生證、身分證、駕照到護照皆有的全套假證件,現場千人裡應該也找不到誰的身分能比他還要虛假了。
坐在極境後方,棘刺翹腳翻閱著黎博利給他的既刊打發時間,嘴裡沒好氣吐槽道:「(有時你的取名品味很怪,小紅毛。)」明顯是很不滿極境臨時為他取的「新代號」。
炎國有句話俗語怎麼說?五十步笑百步?寶寶搖籃號船長大人?
考量到新船名是不可控的抽籤結果,極境終究忍住內心吐槽,只是向棘刺表明自己也不喜歡這個帕斯卡拉給他起的綽號:「(兄弟,說真的我一個這麼大的人了,你能不能別用這『詞』叫我了?)」
「(大?雞巴(polla)嗎?)」
極境聽了嚇得幾乎快從椅子上起飛,雙眼瞪大、滿臉不可置信回望棘刺,聲音忍不住拔高八度:「(什麼?我有聽錯嗎?你剛剛開了個黃色笑話?)」因其充滿戲劇效果的高音量又再次引來隔壁攤主注目,極境隨後壓下激動情緒頻頻跟鄰居道歉。
「(你聽錯了,我是說雞肉(pollo),大白天就滿腦色情思想嗎?)」棘刺頭也沒抬起看極境一眼,手裡翻書頁動作同樣未停下。但極境以他自傲的紅毛發誓,他剛轉頭過去時絕對有看到棘刺嘴角竊笑的弧度!而且雞肉跟大小根本就沒有任何上下文關係可言!
「(你不是想避免被別人認出真實身分嗎?幹員代號與筆名通用的大作家?)」面對棘刺詰問,極境一時語塞。確實誠如棘刺所說,投稿當時沒多想直接將代號名稱沿用到筆名上,是他自找麻煩的重大疏失……可是,怎麼回事?直覺告訴極境今天棘刺反應有些說不上感覺的奇怪?還有棘刺什麼時候會這麼「主動」找他講話了?
思考期間攤位來了客人,極境只好中斷談話回過身,以攤主幽冥身分招呼寒暄。待客人心滿意足離攤,極境一面點收現金一面繼續剛才話題:「(但兄弟啊,我現在不是有『幽冥』這個稱呼能叫嗎?不然你叫我『約翰』也行嘛。)」
「(約翰?現在『身分』的名字?)」
「(嗯哼。)」極境沒回頭隨意應了聲,但從棘刺隱約變調語氣裡,察覺出一絲解答苗頭。
「(不。)」
嗯?
極境手裡點鈔動作停了下來。
「(那不是你。)」
嗯哼?
藏於髮網下的耳羽輕輕窣動。
「(所以『小紅毛』這個稱呼最適合你。)」
嗯。
覆著變色片的眼球從左上轉到右下,如同汽車雨刷刮除車窗上阻礙視線雨滴,極境也釐清了棘刺態度怪異之處──棘刺對他現在「約翰(John)」的假身分產生嚴重牴觸,甚至不安到需要透過頻繁對話,尋找「極境(Elysium)」的熟悉感以平復情緒。極境收妥現金後,刻意熄暗平板螢幕,藉著平板黑畫面反光,他能看到後方那幾枚些微發皺變形的心相原質小球模樣,這間接證實他想法正確性。至此,極境坦然接受兄弟使用這個對他這當事人來說略感屈辱,但對兄弟來說是熟悉、能安寧心神的稱呼。
能讓棘刺安心的稱呼就是好稱呼。極境做出總結,同時心情也變得輕鬆起來。「(好吧,兄弟你說得對,我沒意見了。)」點亮平板,極境情緒愉悅開啟新話題:「(那麼──伊西多,你會想跟我談談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的嗎?)」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