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他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是在一座已经拆了一半的旧车站里。
那个车站曾有过一段悠久而辉煌的历史,正如同每一栋宏伟而最终沉寂于岁月中的古代建筑。它原本属于北方最古老的铁路线之一,灰白色石墙被岁月染成了暗淡陈旧的灰黄色,中央穹顶曾在上世纪的战争中被炸毁过一次,后来又被用钢筋补全,顽强地坚挺着。而这栋存活于战火中的建筑却没能挺过新时代的变迁,如今更为便捷现代的新兴线路已通,那是一条可以直接贯穿山腹的隧道,旅客们不需要再绕过山脉前行,曾经的便捷更替为冗余,它便因此废弃,只有附近的村民偶尔会来避雨,或者拆走一些尚且完整的砖石。
他蹲在候车厅坍塌的外墙面前,正用一支软刷清理一块被瓦砾覆盖的石砖。砖上书写着一串花哨的字体,它由古代文字所书,但刚开始识字的孩子都能根据轮廓辨认出它的发音——潘塔罗涅。
这个名字随处可以见,旧银行的门楣,支撑桥梁的基石,抑或是城市下水道的铸铁盖,甚至不用仔细寻找,就能见到它的轮廓。这个名字大多伴随着形制相近的赞颂一同出现。
万王之王,黄金的执掌者,不老不死的人间君主,高天之主于人间的唯一代行者。
无论身处哪个国家,所有人都对这样的赞颂耳熟能详,毕竟“潘塔罗涅”这个名字早已成为了提瓦特的一部分。相传在机器遥远的时代,提瓦特之人民曾傲慢地试图将手伸向诸天,窥探唯神可知的真理。于是群星黯淡,大地倾覆,昔日荣耀皆在一夕之间化作废墟。神自此地收回了祂赐予的一切恩典,后世称之为“第一次沉默”。
而潘塔罗涅,这位后来被尊以“万王之王”的大执政官,独身登上高塔,向那位高天之主发出了祈求,祈求持续了七个日与月,后世对此议论纷纷,有人说那是一场审判,也有人说潘塔罗涅在神明前跪扶了七个昼夜,直至神终于垂下目光,将慈悲重新洒下提瓦特。
第七夜,月光终于重现于高塔,神收回了怒火,病将仁慈分出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交予了潘塔罗涅。自此以后,潘塔罗涅成为了神之意志唯一的执行者,他是一切律法与秩序的唯一合法见证者。凡他所裁决者,皆可视作神意。凡他所建立者,皆应视作神恩。
现代史学早已不再承认所谓“高天之主”,即便是最保守的研究者也不过将旧王朝留下的神迹视作一种常见的政治表演。大执政官潘塔罗涅在文明崩坏时期借助原始宗教建立秩序,而那所谓真神,不过是他为了巩固统治而虚构的形象。说到底,所谓“不死不灭”的潘塔罗涅,本质也不过是统治阶级所共用的神圣称号。历代执政者通过相似的衣着与肖像,将自己包装成一位永不衰老的永世君主,以延续其长久以来的统治地位。真正有研究价值的,是史料中这位“潘塔罗涅”的突然衰老及离世,神迹的消失显然是源于政权交替,可遗迹中却无法挖掘出更多的佐证材料,关于“潘塔罗涅政权”的衰落便成为了一个没有答案的谜题。
他对这样的分析耳熟能详,毕竟长期以来他都如同一位真正的史学家将自己浸泡在这些史料中,甚至亲自前往每一处遗迹探寻。这样的痴迷并非出于学术上的目的,实际上这位年轻人是一位小说家,还是并不太成功的那种。他出版过两部悬疑小说,销量平平,编辑曾评价他“对奇观的热情远胜于对任务的理解”,他自己倒是不以为意,而他的第三部作品,他决定以这位自带传奇色彩的“潘塔罗涅”为原型。他的编辑对此并不看好,潘塔罗涅毕竟是一个被严肃史学彻底结构因而无比乏味的人,你怎么能要求人对刻在用于垒猪圈的石板上的名字仍旧报以好奇?但年轻的小说家显然有自己的想法,如果潘塔罗涅真的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呢?如果他真的是被神所亲认的、活过了上千年岁月的血肉之躯呢?他又不是学者,何必追求严谨无趣的学术价值,任何被赋予神圣含义的故事都可以成为小说的基石。
这位年轻的作家正在努力辨认石砖上已经严重磨损的铭文,他描摹着“潘塔罗涅”的名字,将它誊抄为现代文字,以便之后可以逐一对照。他在心底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也或许他已经将它念出来了。
“那不是他的名字。”
不速之客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的身边,他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了一个身型高挑的男人。这个男人站在候车厅断裂的穹顶下,他穿着一件样式古朴的神色长外套,淡蓝色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而他的半张脸上则覆盖着面具。
作家看了一眼这个男人,嘟囔着:“怎么可能不是呢,小孩子都能认出潘塔罗涅这几个字符。”
“我是说,旁边的那个词不是’不朽者’。”陌生的男人俯下身,他的手指缓慢地滑过石板上的文字,“是’永恒见证者’,那些蠢人在抄录的时候省略了两个字符。”
旧王朝的文字在不同地区存在大量变体,作为非专业爱好者他只能辨认个大概,而这个男人所指出的那处刻痕已经被风沙侵蚀得几乎看不见,即便是最专业的学者也很难斩钉截铁地作出结论。
“您是研究古代文字的学者?”他以一种敬畏的神情问道,对方看起来兴致缺缺,只答了一句“算不上。”
“那,您是历史学家?抑或是考古工作者?”
“都不是,你的蠢问题很多。”男人显得很不耐烦:“如果你的智商只能让你作此疑问,还是尽快把石板前的位置让出的好。”
被毫不留情地回怼,他却毫不生气,反倒将这陌生男人方才的翻译认认真真地记录下来,并兀自做了判断:“您一定是一位对历史颇有研究的学者,否则怎么能一眼就看出了错误呢?”对于古代文字,民间自发的研究者并不在少数,且很难说是否会有超越专业学者的学识,毕竟学无止境,任何事情都不能排除先例。而男人对他明显的奉承嗤之以鼻,鄙夷地看着那块石板:“这错误太明显了。”话虽如此,他的手指却仍然放在“潘塔罗涅”这几个字符上,好像借此就能触碰到某些他亟待接触的人或事。
作家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您也是来研究潘塔罗涅的?”
“也?”
事到如今,仍旧愿意在潘塔罗涅这一课题上下功夫的人早已不多,毕竟关于这一政权早已盖棺定论,剩下的不过是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很难再从中发现什么学术上的创新点。可如果这个人也是他为数不多的“同类”,且对旧王朝文字报以相当的了解……
“我是一名小说家。”年轻人闪着光亮的眼睛,合上了笔记本,像男人伸出了手:“正在准备一部以潘塔罗涅为原型的小说。”
而那个男人显然没有和他握手的意图,且并不认为将他的手晾在半空中会有什么问题,他只好尴尬地自己收了回去:“我希望探究真相背后的可能性,万一史学界的结论是错的,潘塔罗涅就是一个受神明眷顾获得了永生的人,那该多有趣。”
不知道是哪个词触动了男人的神经,他面具下的嘴角扯了一下,变成了一个几不可查的笑:“我以为现在的人早就认定潘塔罗涅并非一个独立的存在。”
“我刚才说了,我是一个小说家。”年轻的作家并不谦逊,反倒十分得意:“我可不在乎真相。想想,一个凡人借助神力活过了上千年,统治了全世界,最后却突然选择了衰老与死亡,这多美啊。”
“你的审美非常有问题。”男人看起来又不太高兴了:“所谓死亡不过是一种蒙蔽世人的假象。”
“好吧,好吧,我也并不否认这种可能性。”年轻人不以为意,他向来接受任何可以归于神秘的可能性:“但为了探究真相,我需要寻找潘塔罗涅的踪迹,但如您所见我并不擅长古代文字。”他兴奋地,紧张地向男人提出邀请:“如果您有兴趣的话,是否愿意一同前行呢?当然,关于报酬,呃……我可以向您支付这本小说的三成稿费。”
男人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发出了一声嗤笑,他从男人身上感受到一种奇怪的情绪,他看起来很轻蔑,但又确实被他勉强勾起了一点兴趣。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问。
“我只是一个收集资料的小说家,”作家谨慎地说:“小说家只需以作品闻名,并不需要真正的名字。那么您呢?我该如何称呼您?”
男人看起来也并非真想知道他的名字,而被问及自己的名字,这却让男人停顿了一会儿,过了很久,男人才从石板前站了起来,慢吞吞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赞迪克。”
“您也是个作家吗?赞迪克先生?”
“为什么会这样认为?”男人拍了拍手,那些砂石便被他尽数拍落下来。
“因为您刚才纠正石板上的内容时,和那些无法接受笔下人物被歪曲的创作者们一模一样。”他笑着解释,而他的这一猜测却让赞迪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我不创作。我只是在找人。”
找人?他眨了眨眼,怎么会有人找人找到石板上,找到古代文字里去呢?这是怎样一个人?
而赞迪克先生悠悠地,大发慈悲地告知了他答案:“我要找潘塔罗涅。”
两天后,他们搭上了同一班朝内陆驶去的列车。年轻的作家从好友处得知得知某个镇上存放着一批从未被登记的石刻,赞迪克先生原本似乎并没有与他同行的打算,只是在听他说起“潘塔罗涅晚期碑文”后,跟在他后面买了同一个方向的车票。
这让年轻人再次确信赞迪克先生同他一样,也是一位以“潘塔罗涅”为研究对象的创作者,这样的“潘塔罗涅寻找之旅”听起来非常浪漫,他也非常尊重对方的角色理解与沉浸方式,尽管有些时候这看起来太过了一些。他的想象让“潘塔罗涅”作为一个唯一的整体,而赞迪克先生的设想似乎更为激进,他不仅认为潘塔罗涅确实是某一个人,在他的故事中,潘塔罗涅甚至仍旧行走于世间。
“所以他是为了逃避权利的责任?可这和史料记载的有出入,看起来他是一位非常醉心于权利的君王。”作家试探着问,而赞迪克先生并未对此作出任何评价,他靠在列车座位上,似乎是在闭目养神。事实上,大多数时候赞迪克都不会理他,只有他兴致勃勃地喋喋不休。列车外的景色逐渐被荒野取代,古代运河像一条横梗于平原上的伤疤,在现代公里间时隐时现,而赞迪克对那些过往痕迹的兴趣远胜于对这位年轻作家的。
他的热情倒始终如一,终于遇到了另一位志同道合的同行,作家的倾诉欲几乎喷涌而出,他从潘塔罗涅是否确有其人的推测,又说到高天之主形象的演变,而这其中,原初的“第一次沉默”让他耗费了颇多口舌。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一场自我献祭。”年轻人说:“假若神不答应呢?难道他就要在高塔之上以自身为祭品作安抚神明之用吗?”赞迪克嗤笑了一声,他便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如果要我来写,我绝不会写潘塔罗涅是在向神祈求。神打算毁灭提瓦特,说不定潘塔罗涅用自己对于新世界的构想打动了神明,祂因此选择给予机会,又或者,潘塔罗涅是在责骂神明也说不定呢?”由凡人发起了,针对神明的七日七夜的责问,而神明照单全收,这样的戏剧效果可比祈求原谅有意思得多。赞迪克终于转过了头,看起来有些奇异,作家想这或许是赞迪克先生第一次拿正眼瞧他呢——尽管他压根看不到对方的眼睛——他于是更激动了,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推测:“对,他们一定吵架了,潘塔罗涅一定狠狠地骂了神明,祂会觉得他疯了,可潘塔罗涅才不会管,他说不定还会说,你把世界弄成了这样,现在倒准备一走了之了?”
赞迪克仍旧沉默,这回倒不是无视他,反倒更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过了很久,他才听见赞迪克先生慢吞吞地问他:“在你的构想里,潘塔罗涅与那位神明是可以共商创世的好友?”
“不不,当然不是。”年轻人不好意思地笑了:“说不定潘塔罗涅深切地爱着这位神明呢。”
赞迪克先生看起来像是被这惊世骇俗的言论惊呆了,他的头从窗户的方向转回来一半,像老化的部件一样突然停顿,年轻人摸了摸鼻子:“我没和您说过吗,我向来喜欢写三流爱情故事。”
后半段路上,赞迪克再没有说过一个字。
02
那批所谓的“潘塔罗涅晚期碑文”,被细密地铺设在一户农户家的羊圈下,农户并不知道这些大石头的来历,他只隐约听他的曾祖父提起过,这是从附近的废弃神殿里搬回来的。作家买下了羊圈里所有的羊,才让男主人同意将石板暂时拆出来以供他查看,他又花了点钱请人将它们从泥水中拖出,那些布满污渍的石板终于重新回归到了日光下。
赞迪克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替他翻译起来。石板上记载的是一项水渠工程,内容乏善可陈,无非是一些常见的赞颂潘塔罗涅以永恒智慧庇佑众生的词句。作家有些失望,这上面既没有有关潘塔罗涅的私密趣事,也没有他与神的相关信息,尚未被发掘或许只是因为它本身就毫无意义,看起来他们白跑了一趟。
他正打算为自己的钱袋默哀,赞迪克却朝着某块石板指了一下:“那里还有字,左下角。”
他蹲下在赞迪克所指的位置仔细观察了一下,果然在上面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刻文:大执政官驳回远设计,命水渠向东偏转二十度。
这倒算是一句与潘塔罗涅直接相关的话,可这看起来仍旧毫无意义:“为什么要偏转?”这和他的小说或者赞迪克先生的剧作又能有什么关系?
赞迪克看起来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才道:“原本的角度无法抗击洪涝,若非如此这个村庄会被山洪夷为平地。”
史料中确实对于天灾有过几次记载,但最终结果都不算严重,潘塔罗涅政权的大兴土木因此被视作一种压迫人民与满足自我政治作秀的表演,也因此为后人所唾弃。作家盯着赞迪克看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我明白了,您想塑造一个拥有深远智慧,能够预见灾难,却被后世误解的潘塔罗涅的形象。”他摇着头:“您也过于偏爱’潘塔罗涅’这个角色了。”
赞迪克站了起来,看起来并不赞同:“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是是是,对于创作者而言,人物设定当然就是事实。”他嬉皮笑脸地冲赞迪克做了个鬼脸:“同为创作者,我很明白您的心思。”
赞迪克看起来像是懒得再与他继续争辩。
不过赞迪克先生的想法倒是值得借鉴——他事先问过他,这位先生似乎毫不介意自己的灵感为他所用,这对于将灵感视作缪斯的作家们而言可真是慷慨异常,作家想,除了那三成稿费,他不得不将赞迪克的名字一并列入致谢中了。
他们决定第二天前往附近的神庙残骸,看看是不是能有更多的意外收获,离开前,他建议农户不要再将这些石板砌回羊圈了,怎么说也是货真价实的文物,男主人却断然拒绝了。“这石头很结实。”他说,“比新砖耐用多了。”
作家叹了口气:“如果潘塔罗涅知道记载了自己功绩的碑文最后落到了这般田地,或许会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
“他才不会。”赞迪克先生哂笑道,看起来是又陷入了对“潘塔罗涅”的构想:“他只会让人把它们砌得更整齐,不要白白浪费了它们。”
作家大笑了起来,为赞迪克的灵感与幽默:“我一定要把它写进我的小说里。”
“这有什么好写的?”赞迪克看起来货真价实地疑惑:“这明明很蠢。”
“很生动,不是吗?”作家笑着说:“我要塑造的可是一个活着的潘塔罗涅。”赞迪克看起来不置可否,至少他没再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虽说是在附近,但前往神殿遗址也要坐上五六个小时的汽车,乡下地方天黑得很早,公路上也少有指示志,在与赞迪克先生商量了一番后,他们决定在小镇上暂住一晚,第二天再启程。他们的晚饭是羊圈里的一头小羊羔,酒馆老板替他们将它扒皮送进了烤炉,报酬是剩下的一头羊。那只小羊羔在黄油与迷迭香的熏制下散发着浓郁的焦香味,端上桌时这份香气令无数食客侧目。作家撕下了羊腿递给赞迪克,再次感谢他的协助,赞迪克看起来对食物没什么兴趣,事实上好像除了写有“潘塔罗涅”的材料,他就没见过赞迪克先生对什么东西有兴趣过。
“放轻松嘛,赞迪克先生。”他笑着向赞迪克举杯,对方完全没打算回应,但他早就习惯于这位临时同伴的冷漠态度了,自顾自收回了酒杯啜饮了一大口啤酒,浓郁的麦香令他神清气爽:“创作需要灵感,同时也需要享受生活。说不定潘塔罗涅也曾经饮下同样一份美酒,吃过同样一份美食呢?”
“哦?这么说,你们是来研究潘塔罗涅的?”老板用抹布擦了擦手,努力作出一副碰巧路过的样子:“正巧,年轻人,我家有一本祖传的账簿,是从旧神殿厨房流出来的东西。”他的奸诈藏在憨厚的笑容里,看起来如每一个小镇人一般亲切:“只要一个银币,我就卖给你,怎么样?”
他们用几只羊换取石板观赏权的事迹恐怕已经在镇上传开了,谁家没有些与潘塔罗涅相关的东西?它们不值钱太久了,难得碰上这样两位冤大头,便是它们最好的变现机会。
作家为自己的大手大脚反思了一下,礼貌地说他要先验货。老板倒也很大方,不一会儿就找出了一本厚厚的、还盖着灰的厚部头。上面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了,书脊被现缠绕起来,但也是岌岌可危,他翻得小心极了,生怕破坏了这所谓“文物”又被人讹上一笔。
这确实是一本账簿,零零散散记录了许多日常采买配给与宴席花销的信息。作家对此一窍不通,而赞迪克先生扫了一眼就兴致缺缺地转过了头。那上面的字甚至不是用标准古代文字写的,一看就源自后人拙劣的模仿。账簿上记录着着巨量的牛奶、蜂蜜与砂糖支出,看起毫无必要,也成了对于潘塔罗涅政权穷奢极欲的控诉。但这样拙劣的伪造,看起来更像是后世为了抹黑而刻意为之。
作家笑着将这本并无参考价值的书推了回去,但这却给了他新的灵感:“说不定潘塔罗涅确实是一个很爱吃甜食的人呢?他的存在似乎诞生自极寒之地,那里的人以糖分充作身体的补给,他也因此嗜糖,这听起来十分合理。”
赞迪克应该仍旧是不想搭理他的,他对着面前的羊腿看了很久,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了一句:“他讨厌这个。”
“劳驾?”
“他讨厌甜食,以及所有过分油腻的东西。”赞迪克将羊腿推到了更远一点的地方。
“这倒也可以是一个标新立异的论证,但总得有依据吧?”作家饶有兴致地向赞迪克发问:“莫非您是在哪里发现了什么端倪?这您可不能同我私藏。”
“猜的。”赞迪克看起来非常不耐烦,他直接从桌边站了起来,向餐馆外的黑夜中走去。
好吧,作家耸了耸肩,创作者们意见不合也是常有的事,至于潘塔罗涅究竟是嗜甜如命,还是会嫌弃蜂蜜过多,他决定暂时不作定论。人物尚未成形以前,任何彼此矛盾的可能性都值得保留。
那个旧神殿已经被改造为了一座公共浴场,半圆的穹顶上倒是仍旧保留着代表了高天之主的星环图案和传说中第七次降神的壁画。只不过神像的面孔被人用石灰覆盖住了,浴场管理员解释,这是因为画中神明的眼睛在晚上总会发出红光,吓得路过的孩童大哭不止。而当被问起是否仍旧有尚存的记有旧文字的石板,管理员露出了一种无言的微笑。在他们被带去浴场地下室后,作家立刻明白了那笑容背后的深意。数百块未经整理的石板层层叠叠地堆放在一起,一路延伸至地下室的尽头,像是一座人造的大山。管理员抱怨着潘塔罗涅的名字实在太多,他倒是情愿有人将它们拖走,好让他能有更多的空间以作他用。而当被问及他们是否可以查阅这些古老的石头,管理员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当然啦,我是说,您请随意,如果您能将他们运走就更好了。”
运走当然是不可能的,作家在石板间勉强找了块空地坐了下来,太多的石板几乎要晃花他的眼,这意外之喜来得太多也太突然了,他几乎被“潘塔罗涅”这几个字符包围了,不愁里头没有他想要的信息。
“我不得不怀疑,如果潘塔罗涅真是一个独立的人,他是不是在全提瓦特的每一块石头上都刻上了自己的名字,这也太虚荣了。”
赞迪克在石板间逡巡起来,看着倒是恢复了些兴致:“他确实是个虚荣的人。”
“唔。”作家看着赞迪克寻宝似的攒动,“一方面您对潘塔罗涅这个角色怀有巨大的热忱,另一方面您又从不为自己的主人公辩护,这可真是矛盾。”
“事实从不需要辩护。”赞迪克:“他也不需要我的辩护。”
这倒是实话,一昧溺爱笔下的角色,只会让他失去原有的灵魂。他敲了一下膝盖,费力地站了起来:“好吧,好吧,让我们来看看这些石头里是不是有什么踪迹。”
这不是一件轻松的工程,即便两人分头行动,他们也在这不大的地下室耗费了整整一周的时间。但这一周的时间也不能算全然浪费,他们在虚伪无状的连篇赞颂中也算是有了点收获。
其一是一组并未正式颁行的税法。石板上的条纹背反复凿去重刻,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严肃的律法并非任何一个人感兴趣的内容,最下方几行极小的附记却让年轻的作家趣味盎然。
第一次呈报:大执政官称商人无法理解其复杂的言语,提出意见,要求在期限内重新提报。
第二次呈报:大执政官称此项条文存在重大漏洞,地方官员必会借此牟利,要求整改,第三次修改是否能通过尚不明朗。
……果然没有通过,若再修改,便只能让大执政官亲自向每个商人解释条款了。
又有一行略显凌乱的小字刻在旁边,看起来像是后添上去的:大执政官竟真要同商人解释律法。
作家摸了摸下巴:“所以潘塔罗涅至少在某些方面鞠躬尽瘁,他真的会为普通商人反复驳回法令。我还以为万王之王只要发号施令就好。”
赞迪克看起来倒没有很意外:“无法执行的命令就毫无意义,这对他而言无异于浪费时间。”
“这倒是能够解释为什么潘塔罗涅政权能够延续上千年。”作家道:“他并不是一个只会安坐于王座上的傀儡皇帝。”
“他很少坐在王座上。”赞迪克拿起一块新的石板,上面刻满了毫无意义的繁文缛节,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什么?”尽管已经习惯了赞迪克古怪的方面,但他仍旧为此人时不时沉浸于自己所创作中的剧本的行为而惊异,这又是源于什么方面的猜测?“为什么?”
“他腰疼。”作家抬头看着他,赞迪克面无表情地转过了身:“猜的。”
作家摸了摸后背,长时间的弯腰确实让他的腰部肌肉苦不堪言,看来这是赞迪克先生的幽默感,善解人意的作家于是捧场地笑了起来。
另一组石板的记录则显得更生动,他猜测这些石板应该是神殿的仆役用以记录日常生活的,措辞精简了很多,因此即使只靠着作家自己,也能将它们大致看懂。令他惊喜的是,其中一块石板上清晰地记下了那位“大执政官”的部分日常起居。
其中一块石板上写道,大执政官今日又工作至深夜,晚餐原样退回。真是浪费。记录者另起一行,继续写下去:不得使用甜香料,不得使用浓奶,茶必须够苦。炭盆添至第三只,他仍说冷,却又不许关窗。若他病了,挨罚的仍旧是我们。
年轻作家读得津津有味,又不由自主将自己带入那些苦命人,忍不住摇头叹息:“他可真难伺候。”
“向来如此。”
“您回答得也太快了。”
赞迪克插着手:“石板上写得很清楚。”
“可我怎么觉得您好像在幸灾乐祸呢?”
大概是再也没有更多有价值的东西了,赞迪克很快对这块地方失去了兴趣:“你的错觉。”
他们决定继续向北。学界普遍认为,潘塔罗涅政权的权利中心在后期逐渐北移。关于这一变化学界至今没有统一结论。有人认为,持续数百年的气候变化迫使旧都迁徙,另一些学者提出北方更有利于控制矿产与航线。还有人认为,那只是因为旧王朝本就诞生于极北之地,大执政官不过返回了最初的地方。
无论真相如何,有一事实是众所周知的:越向北,潘塔罗涅所留存的痕迹便越多,更重要的是目前已知的最晚期的潘塔罗涅遗迹也几乎全都集中在年来。学界第一次发现所谓“大执政官衰老”的肖像、画稿与宫廷记录都出自那里。
所有相关数据都可以从相关刊物或者书籍中查到,他本来打算在查阅文献后先前往更近一点的一处遗迹,但赞迪克似乎执意要往北方走,他要亲自去看看。年轻的作者想了想,也跟着改变了行程,毕竟扫描件与照片都是二手资料,真正的故事只会留在现场,何况赞迪克脑中所构想的潘塔罗涅斯相当有趣而特立独行,这能为他提供不少灵感。
临行前,管理员将一卷羊皮纸交给了它们。它被存放在一个木匣子里,因此勉强减弱了一些岁月的侵蚀。那是一份长长的手札。
这是一份过于珍贵的赠品,作家正在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才能委婉地将它接下,赞迪克先生却已毫不客气地将它拿了过去。幸好管理员并不在意,只说这些东西他们这里没人感兴趣,这样的羊皮卷流落在外也只会被当作没有背书的野史——说不定真是呢——扔了也可惜,不如送给真正需要的人。
直到坐上火车,赞迪克才将那匣子从怀中取出,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卷羊皮纸,上面记载了某次神降仪式。
大执政官名人重修整座行宫,花园被修葺一新,又被大执政官驳回两次,直到第三次才勉强令他满意。行宫内的所有窗帘被更换为透明的薄纱,似乎是为了能让月光更轻易地透过,酒库中的甜酿尽数取出,斟满了每一个金器。
“您看,我就说他喜欢甜食。”作家指指那处文字:“您还如此决绝地说他不喜欢呢。”赞迪克看起来似乎是想反驳,但最终还是埋下了头继续阅读。
手札详细记录了大执政官对于礼服的选择。根据记录,共有五套成功应选,第一套被其评价为太过庄重,第二套颜色过于轻浮,第三套的衣领使他过于疲惫,第四套倒是没留下什么确切的批评,只说大执政官在离开前责备所有人浪费了他的时间。
年轻的作家发现赞迪克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这当然很好笑,侍从大概是已经被这位任性的君主逼疯了,要怎样才能获得他的首肯?这位潘塔罗涅或许比神明更难讨好。
赞迪克的喉咙里轻轻发出一声哼笑,难得主动评论:“他就是这样,对外表的重视高得诡异,我可不能理解这样的爱好。”
作家对此倒有不同的见解:“或许这不是爱好,而是有别的原因呢?比如说,他正在紧张。”
赞迪克向后靠去,看起来不接受这样的说法:“他有什么好紧张的?难道你要说他如凡人一样,仅仅因为即将拜见神明,就变成了不知所措的小鹌鹑?”
作家毫不怀疑他如果真是这样想的,赞迪克会立刻就与他分道扬镳,他笑着摇头:“不不不,我是说,上一次的神降已经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他一定想让自己看起来和之前一模一样。”
赞迪克嗤笑起来,因为这个年轻人说了一个愚蠢的念头:“他不死不灭,他的容貌不可能有变化。”
“我不是指衰老。”年轻人收起笑意,他沉浸在了潘塔罗涅与神明的关系性中,他的手指轻轻敲着座椅的扶手,犹疑着道:“他或许担心自己看起来已经不是神记忆中的样子了,他害怕神明因此失望。”
赞迪克沉默了一会儿,转过了头:“你的猜测毫无根据。”
作家倒是不在乎:“小说嘛,又不是每件事都需要证据。”
“所以你只是一个三流作家。”、
“当然,我就是这样一个三流作家。”年轻的作家并不生气:“再说人的猜测有时候也可以很肯定,是不是?”
他们没再继续争论下去,连续一周于石板间的劳作太过辛苦,在摇晃的列车中他很难控制自己不睡过去,也没有这个必要,他们的目的地正是列车的终点。他中途醒来过一次,迷迷糊糊间瞥到赞迪克仍旧捏着那份手札,手指在末尾的一行小字上来回描摹。
那是一行不同于先前记录的笔记,从漂亮整齐的字体来看,书写着应当受过良好的教养,他认为那或许是记录者的长官,赞迪克看起来有不同意见,但他什么都没说。
那只是很短的一句话,没有任何实质性内容,看起来不过是长官对下属不轻不重的训诫。
“假使你有这样多的时间浪费在记录这些东西上,我亲爱的,花园的打理工作就交给你了。”这训诫多少带了点俏皮的意味,或许是一位脾气不错的长官,年轻的作家打了个哈欠,偏头又睡了过去。
赞迪克对着那处文字看了很久,将羊皮卷慢慢卷好,他的动作很轻,好像生怕这脆弱的文物一不当心就被碰碎了,他将木匣收回怀中,贴在离心口最近的位置。
03
一到挪德卡莱,作家就立刻感受到了凛冽的,属于北方的气味。此刻仍属深秋,照理来说还不算太冷,可北边的温度已够让人难受的了,他不得不在下车后立刻去买了一件厚实的外套裹在身上,他原本想建议赞迪克先生也购买一件,但等他捏着瘪瘪的钱包肉痛地从商店出来时,发现赞迪克已经披上了一件厚重精致的白色斗篷,领口处还镶了一圈黑色毛领,看起来比他刚刚高价买下的外套要暖和了不知多少倍。
他正抬头看着一座有些破旧的喷泉,上面的雕像早已落满了铜锈,只能从轮廓观察到一个挺拔威严的模样。这就是潘塔罗涅留存于后世的模样了。
作家将一个玩偶塞给了赞迪克,这是他外套的赠品,他还记得店主一边心满意足地收下他的钱,一边将那个做工粗糙的小玩意儿递给他:“欢迎来到挪德卡莱。”
赞迪克盯着那个紫色的、圆滚滚的卡通玩偶看了很久,他竟然从赞迪克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犹豫:“这是什么?”
“您最喜欢的潘塔罗涅。”
赞迪克后退了半步,看起来嫌弃极了:“这不是,他不会笑得这么蠢。”
年轻人摊手,强行把那个幼稚的玩偶塞给了他:“反正纪念品商店是这么说的,这就送给您了,作为我们共同研究潘塔罗涅的纪念。”
赞迪克僵硬地抓着那个玩偶,看起来似乎是想立刻扔掉,但直到最后他也没这么干,斗篷下的某个位置倒是变得鼓鼓囊囊的。
北部确实更长久地受到了潘塔罗涅的影响,至少这下他们不用再去羊圈或者地下室翻找那些遗落在历史之外的材料了,他们所要寻找的史料全都好好地陈列在博物馆里,只需五个铜板就能买到一张门票。
而那代表着潘塔罗涅首次衰老痕迹的肖像画就正对着入口。画里的潘塔罗涅穿着后世流传最广的黑色礼服,手握象征权力的金杖,紫色眼睛与紫色的发尾奇妙地形成了呼应,看起来很温和。只是头顶的黑发间夹杂着少许银白的发丝,眼角也似乎有着一些若有若无的纹路。围绕这幅肖像的争议向来很大。不老的统治者是旧秩序中最后一个可见的神迹,他的衰老意味着高天之主收回了恩宠,也意味着维系世界千年的契约即将走向覆灭。后世将其解释为潘塔罗涅政权衰落的象征,统治集团无法再继续维持“不老君主”的神话,于是通过公开衰老以完成权力的让渡。
但关于这幅画是否是该政权第一次愿意主动破除不死传说便众说纷纭,若真要展现衰老,笔法大可不做得这样隐秘。也有学者指出这或许是画师的失误,或是后世修复时添加的错误细节。这样的争论持续了很久,直到之后学者们又发掘出了一份来自宫廷画师的笔记。
——陛下命我尽可能翔实地展现岁月的痕迹,不得使任何人将其掩藏。而枢密院又令我将白发涂黑,不得使任何人呢看出,这让我感到惶恐。
被夹在这两重矛盾的命令下,画师最终选择了一种更为暧昧的处理方法,某种程度来说这样的做法很成功,至少在他的私人笔记被发掘之前,人们确实为此争论了很久。这笔记此刻正陈列于画旁,向所有人展示过往的真相。
赞迪克驻足于这幅肖像前,比方才观察铜像更仔细,而旁边的那份笔记,他只是扫了一眼就不再看它。作家总觉得赞迪克似乎是在生气,或许因为这与他所设想的潘塔罗涅的结局不符:“您觉得这有问题?”
赞迪克仍旧看着那副肖像,头一点都没偏开:“那是假的,或者就是他在撒谎。”赞迪克的声音难得尖锐刻薄,听起来竟然有些咬牙切齿。
年轻作家愣住了,今天是工作日,博物馆里的人不算多,大部分是来游手好闲消磨时间的,也有几对情侣依偎在一起,靠着展柜低声交谈。展柜玻璃反射着画中人的影子,也将赞迪克的身影一同照了进去。
“……赞迪克先生,”作家失笑,创作者都有些怪脾气,但这样睁眼说瞎话的创作者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里是博物馆。”
“我长着眼睛。”
“博物馆的所有文物都会有翔实的检测报告,纸张的制造工艺符合那个年代的技术,墨水也与旧宫廷同期的工坊成分相同,全都有据可查,这不是哪位剧作家为了剧情拟造的道具。”
这一次,赞迪克终于把脸从画像上移开了:“人总是会撒谎的。”
这就是不讲道理了,年轻人奇异地看着他,这或许是他见到赞迪克以来,对方情绪最激动的一次:“您不会真的认为潘塔罗涅没有死吧?”
赞迪克没有回答,然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年轻的作家不语,或许赞迪克先生已经走火入魔了,他真的相信他的艺术构想是真实的,那位早已离去的君主仍旧活着,他也相信这些早经过无数学者考证的史料全都比不上他记忆里的“潘塔罗涅”。
这种固执的幻想与其说可笑,不如说是虔诚得令人不忍戳破了。
“好吧,”作家并不觉得与赞迪克争论能获得什么成果,没再试图说服赞迪克,他最终只是笑了一下:“那我们继续看看吧。”
赞迪克还是在画像前站了好一会儿,向在与画中人无声地对峙。
下一个展厅摆放着御医的药物记录。这里的参观者相较其余几个展厅数量少得可怜。毕竟这里没有摆放着金器与权杖,也没有足以令人驻足的恢弘画卷,只有一张张发黄的病案与记录陈列在玻璃柜下,不知道还能坚持几个百年。
传说中,维持不老的秘密正是神所赐的药剂,它将潘塔罗涅的血肉化作不朽的黄金,再不惧怕被时间腐蚀。而御医的记录也证实了这一点,在现存的文档中记载着,大执政官会定期谴使前往倒悬神树,迎取神赐甘露。除大执政官外,凡饮此药者皆化作石像,无一例外。
这倒是真有点神话的味道了。作家心想,自进入这间展厅,赞迪克便没再说过话,他携着一种近乎严苛的态度审阅每一张药案。作家想起自己的邻居,那是一个小有名气的面点师,而每当他经过那些时兴的甜品店,也会以这样的姿态严肃地打量橱窗里陈列的商品。
他不知道这些内容对赞迪克而言有什么意义,反正他对这样的医学记录毫无兴趣,他将它们草草略过,只推断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服用“神之所赐”的举动从没未变更过。对于记录者而言,这大概是最简单不过的例行公事,记录简洁毫无趣味,大部分时间都只留下一句“今日照旧”,偶尔会变更为“今日政务繁忙,延后一日。”
潘塔罗涅可能是一个醉心于工作的工作狂,但这也在所难免,如果一个人需要长久治理整个提瓦特,那就很难不成为工作狂,因此他的服药记录时不时就有间断,但往往只是一日,后续又会接上。纸张上的自己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变化,医生的签名轮番变化,唯独服药者的姓名从未变过。
他百无聊赖地朝前走,却突然看到了一张颇为与众不同的记录,那与其说是记录,不如说是某种劝谏。
“臣等跪请,言其乃神恩,不可擅弃。
大执政官答曰:神并未命我永生,祂只是给了我选择。”
他愣了一下,不由自主朝之前的记录看去,不知什么时候起,这位大执政官服药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先是推迟了七日,后来变成了一个月,而这个数字又在同一张记录内变为了数月,这恐怕不能用事忙来搪塞过去,这位神唯一的代行者是以自己的意志拒绝神之恩赐。
记录最后,御医的字迹开始发抖,他几乎能想象到此人是带着怎样的惊惶写下的这些记录。
“大执政官阁下近日发间见白。
曾请求增药。
未允。
臣跪请。
未允。”
他下意识朝赞迪克看去,他以为他会很激动,但此人却平静得近乎冷漠。赞迪克正站在另一份文件面前,那是一份请罪书。
“臣奉命侍奉神药四十余载,
今不能使大执政官阁下服药,罪无可赦。
愿削官去爵,以谢神恩。”
请罪书下添了一行轻飘飘的落款,漂亮锋利,年轻人却觉得这笔记看起来似乎在哪里见过。那字迹轻描淡写地赦免了可怜御医的所有罪行,看起来既不威严也不庄重,:“不关你的事,回去吧。”
一旁的注视写着,此批注或出自大执政官本人。
赞迪克抬起了手,将它放在了玻璃上,悬停在那行字迹之上。要是没有这层玻璃就好了,作家突然想。
记录的最后,是一份公开会议记录。
“群臣请大执政官续服神药,
大执政官问曰:谁言我已超人?
群臣对曰:高天之主。
大执政官笑曰:祂从未作此言。
群臣又请,自晨至暮,不可止。大执政官遂离御座,示群臣以白发,
曰:祂未曾命我偏离人的道路。神行神的道路,人行人的道路,我本是人。
群臣皆泣。”
“这不可能。”赞迪克冷静地断论。
作家终于忍无可忍:“赞迪克先生,即便潘塔罗涅真是一位真实存在的人,一个人类活了千年之久,选择终结自己的生命,也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
“潘塔罗涅不是凡人,他不会放弃与神同行。”赞迪克冷淡得近乎可怕,他的固执己见已经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正如作家所料,即便这些史料摊在他面前,也不能让他改变想法。这真是走火入魔了,他不知为何有些气恼。
“你们好像在讨论一些挺有意思的事。”一位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们身后,他的胸前挂着张工作人员的证件,手里还抱着些档案,看起来已经倾听了很久二人的争论。
作家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抱歉,我们的声音太大了。”老人摆了摆手:”这有什么。“他满不在乎地说:”原本这个展厅就没有多少人,何况博物馆本来就是讨论历史的地方,那些文物听到你们的争论也会很高兴的。“
老人将手头的档案放到了小推车上,拍了拍膝盖,将目光转至赞迪克的方向,他脸上的褶皱刻画出了更深的笑意:“倒是这位先生的见解很有趣。”赞迪克当然不会对此有任何回应,反倒是作家开始为此尴尬起来,好在老人并不在意,只是自顾自道:“对潘塔罗涅感兴趣并加以研究的人实际并不少,有人试图分析这个王朝超前的财政制度,也有人执着于这场长久的名为潘塔罗涅的骗局,我甚至还见过有人试图复制传说中的长生不老药的。”老人似乎被自己的回忆逗笑了,他停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但像这位先生这样完全不在乎史料的人,我还是头一次见。人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从中探寻到过往的秘密。”
作家不得不帮赞迪克打圆场,他向老人解释,赞迪克是一位想象力过头的剧作家,沉浸在自己的戏剧中,便总爱替自己笔下的人物争论不休。
“原来是这样,这倒是能解释得通了。”老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既然二位对潘塔罗涅的终局如此感兴趣,那你们可曾听说过’回廊’?”
作家茫然地摇了摇头,而赞迪克也是一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这也是当然的,老人看起来倒不是很意外,那毕竟都是未公开出版的材料。
他从衣服上硕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平板,划动几下后将它递给了作家,那是一张翻牌的黑白照片,画面看起来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见是一片白桦林。那些树木长得古怪极了,枝干层层叠叠地交错着,树疤如眼睛般盯向照片之外的人。照片的最底端写着一行字:北部遗迹第七考察队,书于一九七二年。
潘塔罗涅的终末之地在传说中一直没有明确的定论,只模糊地指向北方,史料记载也没什么参考价值。事实上他们从来也没放弃过这样的探索。潘塔罗涅政权消失得太快太安静,这实在不符合一个占据世界千年的政权的退场方式,有人认为最终的统治者是在睡梦中安静地离世,有人说他在最后登上高塔等待神明,最终化作月光。无论终局如何,大多数学者都坚信旧王朝最后的秘密就隐藏在最后的行宫内。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最终在极北之地的一处白桦林找到了线索。一路上他们确实发现了人工雕琢的痕迹,这让他们兴奋不已,但每回他们以为终于要有什么发现,行走数十公里,又总会回到原地。他们做了无数次观测,甚至放了好几个气象气球,都不得其法。
这所谓的遗迹仿佛被施加了诅咒,不允许任何人的靠近,于是几十年过去了,没有任何一支队伍真正抵达过,那块地方也因此被称作“回廊”。他们猜测这或许是源于那里的磁场异常,也可能是由于树木生长改变了地形,更有甚者,说那是一片会吃人的林子。
作家笑了起来:“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这种传说。”
“传说的由来总有其道理,事实上当你醉心学术太久,总会发现许多与科学相悖的事实。”老人收起了平板,“研究中从来不缺怪事。”
“不过既然这位先生坚称这些史料都不可信,或许那里会有您想要的答案。”老人的笑容仍旧慈祥,可总带着些阴测测的冷意:“只要您不怕被那片白桦林吞下。”
“它在哪里?”他还沉浸在自己营造的恐怖氛围里,就被这位毫不客气的、戴着面具的年轻人打断了,这位名为赞迪克的先生一刻犹豫都没有,这对他而言似乎从来不构成一个问题。
老人并非故意唬人,他方才所说的大部分都是真的,他倒是不介意将这未公开的秘密告诉这两位年轻人,反正政府大概率再也不会组织队伍前去探索了。“当然,我可以告诉你们,可我还是要劝你们。”老人神情严肃:“如果只是为了一本小说,或者为了满足好奇心,实在没必要去冒这个险。”
作家低下头,老人说得没错,他只是为了构思关于潘塔罗涅的小说才来到这里的,为此他已经耗费了太多时间,连同一位古怪的同行者,他已经搜集了够多素材,他也没疯狂到相信这个世界上真存在什么潘塔罗涅与所谓神明互诉衷肠的信件。继续向北不过是浪费时间,何况还需要面对更多未知的风险。
他正准备婉拒,却见赞迪克已经向老人问起了那块地方的具体的方位,掏出笔纸记录着,又将它们收紧了斗篷里。这个疯子,作家不禁侧目,从一开始似乎就只有与潘塔罗涅相关的话题能引起他的注意,而一旦牵扯到潘塔罗涅,大概什么都不能把他拉开了。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如果不介意的话,请让我也一同前行吧。”他冲着老人与赞迪克笑了一下。
04
根据老人所说,白桦林深处能看到一处灰白色的宏伟建筑,那即是“回廊”的入口。作家将手凑到口边哈了一口气,试图以此取暖。至冬实在是太冷了,这片白桦林更甚,好在赞迪克的方向感似乎不错,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便在前方隐约见到了那堵灰白色的墙面。它的结构看起来像是个斗兽场,环形的结构外是一个个不大不小的门洞,似乎大开着门口欢迎所有人进去。当然,那也可能是来自魔鬼的邀请,或许一旦踏入就再也出不来了。年轻的作家心里打鼓,如果要走,这或许就是最后的机会。他还在犹豫,却见赞迪克已经率先走进了建筑,将他的犹豫对比成了胆小。他最后看了眼白桦林,咬牙跟着赞迪克的背影一同朝里走。
门后的建筑仍旧是灰白色的,里头的走廊狭窄拥挤,似乎正在缓缓沉入地表之下。半小时后,他们回到了入口。外头的白桦林轻轻摇曳着枝干,仿佛在欢迎他们的回归,赞迪克只向外瞥了一眼,很快又继续朝前走。作家叹了一口气,在墙上刻了一道小小的几号,再次跟了上去。
又过了半小时,他们又一次回到了相同的地方。作家看着墙上被他留下的记号,有气无力地宣布:“太好了,看来传说是真的,我们碰上鬼打墙了。”赞迪克转过了身,他觉得他应该是在鄙夷地看着自己:“难道您有什么更科学的解释?”
“空间结构误导罢了。”
赞迪克沉思了一会儿,走向灰墙前,对着毫无特殊之处的墙面摸索了一阵,那样子看起来有些可笑,可还没等他笑出声,那道原本光洁的墙壁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那竟然是一道隐藏得很好的旋转门,而门后,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出现在他们面前。作家瞠目结舌:“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看见了接缝,然后推动他。”赞迪克的答案轻描淡写,好像没能发现的才是傻子,可如果这一重秘密如此轻易就能被发现,也不会困住那些考察队几十年的时光了。他总觉得赞迪克没有说实话,但对方显然完全不打算给他提问的时间,水蓝色的长发随着他拾级而下在他身后轻轻地摇摆着。作家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狭窄的通道里并没有灯,但赞迪克身边却似乎有一种极淡的光,好像此地的黑暗都不愿意靠近他。
通道尽头是一扇极其狭小的门,他们必须弯下身子才能通过,作家心里犯了嘀咕,心想难道之后还要匍匐前行吗?可他没能料到,窄小的门后,天地突然广阔了起来,迎接他们的是一间宽大到近乎诡异的厅堂。此处没有照明装置,也不见窗户,但所有东西却都能被人眼所看清。
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书库。书架依附着墙体一路延伸,几乎望不到尽头,无数纸张、拓片被随意搁置,看起来像一位并不精于整理的人随心所欲地放置着。而头顶处,是一副硕大的彩绘壁画,颜色鲜艳如新,好像墨迹才干,一点也没有受到时间的影响。
作家望着那幅画,几乎惊呆了。他从没见过这幅画像,但只要看一眼他就能断言,这一定是高天之主最后一次的降临,即后世所称“第九圣临”。多数神学家认为,高天之主在那次降临中将最后的神谕赐予潘塔罗涅,令他继续代管尘世,直至世界被塑造为足以迎接神明的乐土。
呈现在他眼前的壁画却不如神话中那般圣洁。画中的城市残破不堪,天空中漂浮着硕大的机械残骸,地上,数以千计的人影跪伏倒地,不敢抬头。中央高塔之上,神明张开猩红的眼俯视人间,神明身后并非翅膀,而是无数彼此交叠的圆环与三角。
人群中,唯有潘塔罗涅敢于直视神明。所有宗教壁画中,即便是潘塔罗涅也必须跪迎神明,可在这幅画中,他却是站着的。他与神明间的距离几可称之为僭越,神微微俯身,庞大的身躯弯成了一道几可别称之为卑微的弧线,似乎正在认真倾听他的小小信徒,而神的手越过了两人间的距离,握住了潘塔罗涅垂在身侧的手指。
“他们是在握手吗?”这壁画的形式实在诡异,不像是神和信徒,倒像许久未曾相见的好友。这么说倒也并非全无道理,根据记载,最后一次圣临与前一次足足差了千年之久,如果将神降视作祂与这位大执政官的约定,那祂可算是严重地失约了。
赞迪克似乎也被这幅画所吸引了,他仰头看它,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在生气。”
“什么?”作家迷惑地看看画,又看看赞迪克:“谁在生气?”
“潘塔罗涅。”赞迪克说,“他生气时不会甩开别人,只会将手绷得很紧,好像这样久能证明他并不乐意。”
此处应当是个密闭的空间,可年轻的作者却感到了空气流动,他打了个冷颤,不知为何惊惶起来。
赞迪克没再去看那幅画,他绕过书架,径直走向深处的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纸张,有些被装订成册,更多的则被散落在桌上。看起来好像此地主人只是短暂离开了一会儿,再过不久就会回来。
赞迪克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对劲,作家小心地观察着他,总觉得此时不是一个打扰他的好时机,他挪到桌边,捡起赞迪克没拿起的纸张,试图探寻其中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提瓦特本纪》在第二层第三格,再乱放以后就自己找。
作家皱了皱眉头,这与其说是什么文献,不如说是谁随手留下的便字条,没有日期,没有落款,什么都没有。他将这张纸翻了个面,上面仍旧是一句没头没尾的留言:你的宝贵库存我替你处理了,不用谢。下面有人另起一行,笔锋锐利许多:你要是这么喜欢浪费东西,下次我一定把你的实验台拆了。
作家笑出了声,其中一位毫无疑问属于潘塔罗涅这位大执政官,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或许比他想象中的更活泼,只是与他对话争执,甚至可以说,是在管教他的是谁呢?历史上从没留下过这样一个形象,大执政官之上边只有高天的神明,他理应独享全提瓦特的敬重与畏惧,怎会有人拥有这样的胆量与特权?
他下意识地想同赞迪克先生就这神秘人好好地分析一番,说不定以赞迪克奇异的头脑,能得出什么不得了的结论呢?可赞迪克的脸色仍不大好,几乎可被称作阴沉,作家向来知道他除了有关“潘塔罗涅”的话题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但同行路上这位神秘的先生多少仍旧保持着一些最基础的社会利益,可这会儿看来他连这也一并抛下了。他似乎完全忘记他还有一个同行人,只是沉稳地、急不可耐地向着书架的尽头,向更深处走去。他的步伐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倒好像是对此地熟稔于心,也或许是此地深处有什么引起了他的注意,因此他不管不顾,哪怕翻山越岭也要穿行而去。
作家看了一眼桌上堆积的珍贵史料,犹豫了一小下,还是决定跟上赞迪克。一路上已有太多次经历证明,跟着赞迪克,总能收获更多意外之喜。
他们的脚步在空旷的室内格外明显,书架被他们渐渐抛在身后,他才发现庞大的书架实际围成了一个圈,而他们正超这个圈的中心前进。越朝里走,空间内的光亮就越明显,可此地分明深埋地下,又没有窗户,没有一丝光能透进来。但很快他就知道这些光是从哪来的了。
越过层层书架,他见到了深处的景象。穹顶在此处做了向下的处理,因此不再显得宽广,但也并不逼仄,倒像是有人颇为钟意,因此刻意为自己打造的一间小小的居所。相对低矮的天花板上零零碎碎镶嵌了数颗夜明珠,大大小小毫无规律地铺散开来,倒像是夜空中的银河。而那颗最大也最亮的珠子,则像月亮,将柔和的冷光向下投射。
月光下,是一方人为开凿的小小花园。大部分植物已经在经年累月下枯萎,只剩下瘦弱的枝干,只要一碰就会彻底碎掉,只有一棵白桦树尚且活着,且看起来活得很好,它低垂着头,很谦逊的模样,想要将自己更靠近花园中的那方土丘。树的一旁摆着一张陈旧的藤椅,扶手处的漆被摩挲得发亮,此地主人至少在一段漫长的时间里十分钟爱这个休憩之地。藤椅旁搁置着一只陶杯,杯里的茶水早已见底,只有经年的茶渍层层叠叠覆盖在杯壁上,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而藤椅上,散落着一张又一张的纸片,那看起来不像正式书信,而是被人随手记下又洒落一地。不在乎被人看到,或是不被看到。
赞迪克仿佛绝不停息的步伐停下了好一会儿,他看到斗篷下的肩膀缓缓升起,又以更慢的速度落下,赞迪克看起来像是强迫自己将那些纸片逐一拾起,他的举止僵硬却又很轻,即便是赞迪克先生这样的人,也会有害怕面对的事吗?作家想,他突然又自嘲起来,当然了,天不怕地不怕的赞迪克先生,却总坚信一个人的存在,永远在死人中寻找活人。
作家眯起了眼,随着赞迪克的动作看清了那些纸上的字句。
“今天雪下得好大,有点冷,我出去捧了会儿雪又回来了。”纸上的字迹并不怎么工整,或许是受寒气的影响,仍旧僵硬着,却又迫不及待地想写下点什么。“我突然想到,你明明是须弥人,却没那么怕冷,手总暖得像火炉。”
“外面的花开了,它又落下了,时间过得真快。”
“时间也过得有点慢。 好吧,显然你没玩够,玩去吧。”
“你还没回来,已经是第二百七十一年了。”
“我今天不太高兴,所以我假装忘记吃药这回事,可他们诚惶诚恐的样子好蠢。我还是吃了。”
那些字从他的脑子里滑过,作家恍惚间似乎能看见一个男人坐在藤椅上,扯过纸随手写下点什么,又将它们扔在地上。他自然不知道男人的相貌,也永远不可能看清那个男人的神情,可他却突然为这连虚影都算不上的虚影难过起来。
赞迪克仍在翻阅它们,将它们一张张捡起来,读完,收好。纸张一开始只是薄薄一册,两只手指就能捏住,而后它们逐渐变厚,作家看到赞迪克不得不将它们夹在手掌与大拇指之间。
那些笔记时而工整,时而凌乱,看起来没什么规律,只是年复一年说着一些零零散散的事。他甚至不知道这到底是对谁说的,可他却突然不敢去看赞迪克,只能继续看着那些字。
“我做了个关于从前的梦,但梦里听不见你的声音。你的声音是什么样的?长生不老药也不能完全避免大脑衰退吗?也可能是我太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总之,都是你的错。”
“我命人把窗外的树砍了,它们阻止月亮照进来了,我不喜欢。”
“我也没那么喜欢月亮,它有时候太晃眼了。我需要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有人向我说了一个须弥故事,说那里有个被困的灯神,前三百年他许诺拯救他的人以无尽的财务,千年后他却说要杀了那个人。有点冲动,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赞迪克手上的纸张越来越厚,散落在地上的却越来越少,最终他不得不每看一张,就弯下腰拾起一张新的,读完后再重复一遍这样的动作。藤椅与白桦树的距离分明很近,赞迪克走过去却用了很久很久。最后一张纸落在白桦树根旁,在那捧小小的土丘上。他似乎突然对最后一张纸上的内容失去了兴趣,只是盯着土丘上,那方小小的石碑入了神。
石碑上刻着一句很简短的话,那大概不是专业工匠所为,凿刻者大概力气不足,许多笔画歪歪扭扭,且粗细不均,只能姑且让人分辨出上面的字句。
“每个至冬人的尽头都有一座土丘,土丘上有白桦树垂首。你要一直到白桦树前。”
赞迪克的背脊向来挺得很直,即便是此刻也并不例外,他只是缓缓地屈膝,跪在那方碑前,伸手描摹着那句话,他的长发散落在泥土上,看起来要扎进土里。白桦树枝慈爱的身影倒映下来,像施予树下的石碑与赞迪克一个共同的拥抱。
作家拾起了那最后一张被赞迪克弃置不顾的字条,它仍旧没头没尾,令人不解其意,书写者大概也从没有让第三个人看懂的打算。
“昨天也没有,今天也没有,明天或许也不会有。”
“我不等了。”
赞迪克直立的后背终于弯曲下来,与那棵白桦树弯成了近乎相同的弧度,他的面具贴上石碑,发出了很轻的一声碰撞声。
“骗子。”
作家听到有谁低低地骂了一句,这骂声太轻太软,哪怕有一丝风都会将其刮走,幸而此地不会为风造访,这两个字得以存在。
赞迪克仍旧低垂着头,却突然发问:“人如何会愚蠢到追寻自我毁灭呢?”
作家愣了一会儿,又环顾四周,才意识到他在问自己:“活着的痛苦超越了死亡的虚无,至少一些哲学家是这么说的。”他轻声道:“如果要我设想,潘塔罗涅或许不是因为痛苦而选择死亡,是源于乐观。”
他听见赞迪克嗤笑的声音:“荒谬,三流小说家也会谈论哲学?”
“是呀,我只是一个三流小说家。”作家看着那方小小的土丘:“所以我只懂得三流小说的剧情。”
“要我来写的话,那么潘塔罗涅会一直相信只要拥有永恒的生命,总有一天就能追上神的脚步。毕竟神走得再远也总会回来,而他会一直等候,等到某天二者的道路终于汇合。”
“可或许,后来的某天,潘塔罗涅突然惊觉有些事情并不像他设想的那样。神走的路太辽阔,天空之外还有天空,谜题之后又是另一重谜题。祂未必有意抛弃,祂只是不可能停下。”
“他会回来的。”赞迪克终于开口,“等待并不是欺骗,也并非没有结果。”
“可那又如何呢?回来之后呢?”作家笑了一下:“回来之后又是下一次的离别,离别之后又有新的离别。”
“而潘塔罗涅,他是人的君主。他所追求的一切必须落在地上,由人来触碰,由人来践行。哪怕受神恩赐活得了长生,他保留的仍旧是人的灵魂。因而他的死意并非来自绝望,而是他终于愿意否认他长久以来的乐观。”
“神与人必不可能行一条路,即便它们看起来多么相似,或是拥有相同的起点。只是长久以来,他都太想和祂并肩同行了。”
赞迪克沉默了很久,很久。在作家以为他再也不会说话时,他轻声问:“那,他恨神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那些话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作家摇了摇头,然后意识到赞迪克根本没看自己:“不,我不这么认为。如果他恨,他就不会留下这一切了。”
他看向四周层层叠叠的书架,白桦树下的那把藤椅,和那些不知跨过了多少岁月的纸张。还能有谁能让大执政官这样牵挂,还能有谁能令永生者念念不忘?唯有赐予永生者,唯有此生唯一的挂念与真心。
“他甚至在临走前仍旧记得要把’家’收拾好,等祂回来。”
许久,赞迪克发出了又一声笑:“……三流小说。”
“是啊。”年轻的作家轻声叹息:“所以我只能设想这样的三流结局。”
赞迪克没再反驳,他重新低头,往向那小小的石碑:“没关系,我和他都还算喜欢。”
火苗究竟是何时窜起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在他能意识到以前,明亮的火焰便裹挟着气流与灰烬冲向穹顶,朝空中飞去。那幅壁画在火光中流转,神明依旧低垂着头,握着那只始终没有松开的手。
记忆的最后,是越来越大的火与热浪,他似乎看见赞迪克站了起来,缓缓朝那棵燃烧着的白桦树走去。
随后一切都被白色吞没。
他再次恢复意识时,正被一群人围着,他很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几张陌生的脸围在身边盯着他看。
“醒了醒了,他醒了!”
“天哪,竟然有人能从山火中幸存,这简直是个奇迹。”
“能听见吗?你叫什么名字?”
他望着白茫茫的雪地,看起来呆呆愣愣,太符合一个误闯森林差点被冻死的旅人形象。救援人员正给他裹上锡纸,商议要如何将他带出这片白桦林,可这幸运的年轻人却突然像受了什么刺激,激动地坐了起来,牢牢扯住了其中一人的袖子。
“纸,给我纸。”他的声音呕哑难听,像被砂纸摩擦过,这让救援队吓了好大一跳,可他却浑然未觉:“还有笔。”
“你要这些做什么?你需要休息!”
“给我!”他几乎是愤怒地冲他们咆哮,救援人员像看怪物似的看着他,但还是为他取来了纸笔,他将它们一把抢过,他的手还在发抖,可这仍然没有让他停下。快一点,再快一点。似乎有人正这样催促他,趁着一切都还在,趁着它们还没有被遗忘。
数月后,一本以“潘塔罗涅”为主角的小说在市面上流行开来。这部小说在出版的第一天就引起了巨大的争议。史学家们一致认为该作者缺乏最基本的历史素养。这部小说武断地将“潘塔罗涅”这一政治称号塑造成了一个单一的角色,对潘塔罗涅政权实施的奴役与残酷统治极尽精简,颇有洗白旧王朝的嫌疑。最可笑的是,作家仅仅凭借几段模糊不清的神话,就将高天之主与潘塔罗涅虚构成了一堆彼此相爱的恋人。
有评论家称这是对古代极权最庸俗,最不负责任的浪漫化塑造。也有人嘲笑这本小说为了使一个廉价的爱情故事成立,不惜令一个延续千年同志的政治家因失恋而主动死亡,如此浓重的罗曼蒂克气息甚至使得所谓“洗白说”都变成了对它的抬举。
但从商业化角度而言,这本小说又无疑是成功的。与严肃的学者不同,人们,尤其是年轻人们,喜爱这样的万王之王,与那个始终迟到的神。他们阅读书中炽热无边,又未曾得到承诺的爱,又为二者注定的分离而落泪。
也有人询问起这一大胆尝试的灵感来源,而创作者笑而不语,将一切归咎于一场因失温而导致的梦。
梦这种东西向来最横行霸道,也最不讲道理。而在梦的终点,再不会有神降临于世。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