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事情要从张海楼那天犯病说起。
之所以说是“犯病”,是因为他平时虽然也不算太正常,但好歹还维持在“人”的范畴。那天他突然风尘仆仆跑到喜来眠里来,一脸血啪的往我对面一坐,神情严肃得像是要通知我新月饭店被胖子砸了。
我茶刚泡好,他开口就是一句:“吴邪,我要去个地方,把人带回来。”
我问:“带谁?”
他说:“我哥。”
我茶杯差点没端住摔了。
首先我知道他哥是谁。张海侠嘛,南部档案馆里那个最聪明的脑子,张海楼那个生命里活成了一束光、又早早就灭了的哥。其次我也知道,他哥已经死了。死透了。尸体都在棺材里躺了几十年那种。
“你要去……盗你哥的墓?”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像在骂人。
张海楼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怎么看怎么邪乎,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他特别认真地说:“不是盗。是接。”
行。接。
老张家的人,脑子多少都有点自己的运作体系。
“那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邪门儿,”张海楼理直气壮,“而且你去族长会跟着。”
“……”
我真谢谢他。
后来我把这事跟胖子和闷油瓶说了。胖子当时的反应是嗑着瓜子愣了三秒,然后来了一句:“嚯,这是要把死了的大哥夫(注:小楼年纪比他们大,这里是戏称,跟“姐夫“同意)接回来过日子?小张哥挺有想法啊!”
闷油瓶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个:“嗯。”
我和胖子同时看他。
他又补了俩字:“我去。”
得,这下齐活了。
我一个开饭店的,带着一个话少的闷油瓶、一个嘴碎的死胖子,陪着另一个更疯的小张哥,要去一座未知的墓里,接一具死了几十年的尸体回来“过日子”。
这他娘的跟我说明天就世界末日了我都信。
出发那天早上,我看着后备箱里的装备——绳子、铲子、打火机、还有胖子非要塞进去的一袋卤鸡爪。突然觉得这趟下去,要么是我们疯了,要么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疯的。
但不管怎样,小张哥要接他哥,这事儿,得帮。
哪怕他哥现在大概可能……不太方便。
谁让他出价高呢,老板嘛,多少有点怪癖,能理解能理解。
辗转好几天的山路,晚上我们在半山腰扎了营,张海楼坐在火堆边上,终于把那座墓的事跟我们交了底。
“那地方叫瞽墟,不是虾仔的墓。”他拿根树枝拨着火堆,火星溅起来,映得他的脸色忽明忽暗,“是当年档案馆里一个叛徒的墓。那人活着的时候就不是省油的灯,临死前把一样东西藏进了墓里。这地方一直没探员愿意来,虾仔当年为了骗过自己身体的黑虾,濒死时才不得已找了这么个地方……”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东西拿回来了吗?”胖子问。
“师父拿回来了。”张海楼的目光沉了下去,“但虾仔把自己留在里面了。那墓里的机关全部针对张家人设计,能进不能出,他为了关掉总机关,把自己锁在了阵眼里。”
我听到这里就明白了。张海楼这些年心心念念的不只是张海侠的尸骨,他是要去把锁在墓里的人换出来。
“那座墓有什么特别的?”我问。
张海楼把树枝扔进火堆,吐出几个让人不太舒服的字:
“它是活的。”
第二天下午,我们找到了入口。
是一片乱石坡,看起来和周围的山体没什么两样,但闷油瓶在一块巨石前站了片刻,忽然抽出小黑金在掌心划了一道。血珠子渗出来,他把手掌按在石面上,沿着一条肉眼根本看不见的缝慢慢滑动。
石头开始冒烟。
不是夸张,是真的冒烟。一股青白色的烟从石头表面渗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像是某种沉睡太久的东西被烫醒了。
然后那块石头——将近三米高的一整块花岗岩无声无息地向后退了半寸。
露出一个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胖子在后头嘀咕,“回头得给小哥做点猪肝儿补血,这跟小张哥下墓得费咱们小哥多少血啊……”
闷油瓶没理他,率先侧身挤了进去。我们依次跟上。
我走在最后,钻进去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太阳还挂着,但阳光照在洞口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光线在洞口边缘齐齐截断,里面是纯粹的黑。
瞽墟。我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忽然明白了它为什么叫这个名。
不是因为它埋着一个虾子。
是因为进去了真就是两眼一摸黑。
二、
甬道很长,是往下倾斜的。空气又冷又潮,带着一股让人恶心的腥甜味,闻多了让人太阳穴突突地跳。手电的光打在两侧的石壁上,墙上刻满了符咒,我好像依稀在哪本古籍里见过,似乎是用来镇邪的,每一笔都刻得又深又狠,刻符咒的人像是要把文字钉进石头里。
“这些符是反着刻的。”闷油瓶忽然说。
我仔细一看,确实。所有的符咒都是镜像的,仿佛不是为了镇压里面的东西,而是为了防止外面的东西进去。
“张家的手法。”闷油瓶伸手摸了一下那些刻痕,说完我们这群人安静了好一会,他确实是没话说了,张海楼才把话头接过去“专门困死人的。机关一旦触发,甬道会从入口开始逐段塌陷,把人一层一层往里逼,直到困死在阵眼里。”
“那我们怎么出去?”我问。
“把机关关了就行。”
“那机关在哪儿?”
“阵眼。”
“阵眼在哪儿?”
闷油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熟悉,是他在墓里遇到蠢问题时特有的表情。
“最深处。”
“……”行吧。
我们继续往下走,甬道开始分岔,左右两条看上去一模一样。张海楼毫不犹豫地选了右边,我跟在后面,忽然觉得脚下踩到了什么,有一种微微下陷的感觉,像踩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
“别动。”闷油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已经晚了。
我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响动,好像是什么东西在石板缝隙里滑过。手电光往上一扫,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孔,每一个孔里都探出一根针尖,黑色的,油亮亮的,显然淬过东西。
闷油瓶一把拽住我的衣领往后扯。
针雨落下来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我被拽得摔在他身上,眼看着最近的几根黑针贴着我的鼻尖钉进地砖缝里。针尖入石三分,发出嗤嗤的轻响,石面立刻被腐蚀出一圈焦黑的痕迹。
“要是扎在人身上,”胖子在我耳边说,声音发虚,“这会儿天真你就跟他妈蜂窝煤似的了。”
我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
针雨停了我们清点人数,闷油瓶拽着我和胖子退到了安全区,张海楼动作敏捷得多,自己滚到了墙角,正蹲在那儿比划刚才的躲闪路线。
“虾仔。”张海楼忽然说。
“都这时候了能不能别念叨你哥了,大张哥还能当护身符用啊一直挂嘴上”胖子嘴噼里啪啦的往外吐字,字里行间都是对刚才那排毒针的不满。
“这是虾仔设的机关。”他蹲下来,用手电照着地面上那块被我踩松的砖,“我认得。他设机关有个习惯,不留死手。”
“这叫不留死手?差点把我们家天真扎成筛子!”
“吴邪要是站在原地不动,针只会落在人周围三十公分以外。”张海楼指着地上的针孔分布,“他算好了人的本能反应是往前冲或者往后退,无论往哪个方向跑,针的落点都会把退路封住。但如果不跑——”
“就站在原地让针扎?”
“就不会被扎。”张海楼站起来,手指向头顶,“你看。”
那些针孔是分组的,每一组的覆盖范围是一个环形,中间留着一个直径半米的空白区。那个空白区的正中心,就是我刚才踩到机关砖的位置。
“他不想杀人,”张海楼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我最了解他的笑意,“他是想把闯进来的盗墓贼吓退。”
我们他娘的就是正规军了吗,马上我就带着闷油瓶和胖子回喜来眠!我在心里恶狠狠的想。
这座墓里到处都留着那个人的痕迹。层层杀机里藏着一丝不忍,布机关的人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想让人进来,还是不想。
胖子在旁边咂嘴:“大张哥是个讲究人。”
三、
我们继续往里走,机关越来越密。翻板、毒烟、弩箭、刀阵,几乎每一步都要拿命去试。到后来我干脆跟在闷油瓶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他踩哪儿我踩哪儿,一步不敢多迈。
闷油瓶在这种地方简直就像回到了家。那些致命的机关在他面前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总能提前一瞬察觉到气息的变化,那一瞬足够他把我们所有人推出危险区。胖子大呼拜见真命天哥,张海楼和我同时白了他一眼,大惊小怪的,小哥是神他头一次知道吗?!
我们经过一道石门,门后藏着连弩,触发线细得肉眼几乎看不见。闷油瓶停了一步,伸出手臂拦住我们,然后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往前一抛。弩箭齐发,石门上瞬间钉满了箭矢,密密麻麻像是长了一层铁毛。
“小哥你还能感知机关?”我忍不住问。
闷油瓶回头瞥了我一眼。
张海楼替他回答了:“不是感知。是这些机关本来就是张家人设的,族长认得。”
我感觉自己有点火大,闷油瓶的眼神明摆着说我是二b,呵呵,张家人!
他等回喜来眠的吧!
可能是愤怒麻痹了我的大脑,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座墓里的所有机关都是张家人设的,而张海楼和张海侠就是那个时代的张家人。这意味着张海楼知道很多机关的解法,但他不是族长,有些只有族长才掌握的核心,比如阵眼的位置、总机关的关停方式——这些闷油瓶知道,张海楼不知道。
奔着闷油瓶来的。我用舌尖顶顶腮帮,有点不爽。
得加钱。
“到了。”闷油瓶停下脚步。
手电光往前打去,我看见一扇门。
准确地说,是两扇门。青铜质地,足有三米高,表面铸满了浮雕。左扇上刻的是一只麒麟,右扇上刻的是一条盘旋的蛇,蛇身缠绕着一株枯树,蛇头和麒麟的头在门缝处交汇,各自张着嘴,像是在互相撕咬。
最诡异的是它们的眼睛,两双眼睛都是空的,黑洞洞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盯着看久了,你会觉得它们在看你。
“麒麟噬蟒,蟒缠麒麟。”闷油瓶说,“阵眼就在这后面。”
“怎么开?”胖子问。
闷油瓶走到门前,伸出右手按在麒麟的眼睛上。然后低下头,我看见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像是在念什么口诀,又像是在跟门说话。
什么都没发生。
胖子刚要开口,被张海楼拉住了。
闷油瓶换了一只手。他把左手——就是刚才划破的那只手重新按了上去。掌心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血渗出来,浸入青铜的眼眶。
那扇门动了。
整扇门开始往后退,先是青铜门,然后是门框周围的石壁,一层一层地往后退缩,露出一个越来越深的入口。每退一层,就会有更多的碎石从头顶掉落,整个甬道都在震动。
“快进!”闷油瓶低喝一声。
我们冲进阵眼的瞬间,身后的石门层层闭合,速度快得惊人。前后不过三秒,退路就彻底封死了。
四、
阵眼很大,是一个圆形的石室,四周的墙壁上嵌满了铜镜,铜镜里映出我们五个人的影子。但角度不对,我从左前方的镜子里看到的自己,是背面。
所有的镜子都在反射不同的角度,把整个空间切割成无数块碎片,让人分辨不出方向。
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口棺材。
和外面的朴素不同,这口棺材是金丝楠木的,馋的胖子直咽口水。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棺盖没有被封死,斜斜地扣在上面,露出半截棺内的空间。
张海楼一步一步走过去,膝盖撞在棺沿上也不自知。
“虾仔。”
我跟着走过去,往棺材里看了一眼。
空的。
棺底铺着一层褪色的丝绸,上面躺着一个巴掌大的东西,是一块玉佩。温润的白玉,刻的是半只展翅的画眉鸟。
张海楼把玉佩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的呼吸都变了。
“他来过这里。”
“谁?”
“虾仔。”他把玉佩递给我看,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海楼。“这是他随身的玉,从不离身的。他把玉留在这里……他知道我会来。”
“那他人在哪儿?”
张海楼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的铜镜上。
我也看过去。
镜子里映着我们所有人。我、胖子、闷油瓶、张海楼,还有一个——
我数了第二遍。
五个。
镜子里有五个人。
我们只有四个。
“各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出来的,“那个多出来的是谁?”
所有的手电同时灭了一瞬。
再亮起来的时候,我看清了镜子里那第五个人,他站在我们身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牙白金丝长衫,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但姿势很奇怪。他的一只手举在胸前,手指弯曲,像是在敲什么东西。
敲门,那个姿势是在敲门。
“虾仔的机关里从不留死手——除非是他自己站在机关前面。”
我想起张海楼说过的话,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在那里面。”我说,“他不是在阵眼里。张海侠被封在了镜子里。”
话音未落,所有的铜镜同时亮了起来。
不是手电筒照进去反射的亮,是镜面内部发出的光。淡蓝色的荧光在镜面上流转、汇聚,最后在人影的手的位置凝结成一个图案。是一个手印,五指分开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
张海楼走到最近的一面铜镜前,用刀毫不犹豫地把手心划开,贴在那个手印上。
伤口上的血顺着掌纹渗入镜面。
所有镜子里的人影都开始动了。那个穿着月牙白金丝长衫的人影放下了敲门的手,慢慢地转过身来。他的面容从模糊变得清晰,五官从扭曲变得舒展,最后定格成一张平静苍白的脸。
张海侠。
他隔着镜面看着我们。
不。他隔着镜面看着张海楼。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张海楼看懂了。
“小楼。”
张海楼跪了下去。
镜子里的张海侠弯了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他摇了摇头,指了指张海楼的手,又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他要我们用麒麟血破镜。”张海楼看懂了。
“会有危险吗?”
“会。”
“什么危险?”
“镜子碎了,阵眼就塌了。我们要在他被放出来的瞬间把人拉出来,然后往回跑。”
“跑多远?”
张海楼看着镜子里那个安静站立的身影。
“跑出这座墓。”
五
闷油瓶和张海楼两只手按上了两面铜镜的镜面,掌心贴紧,血从他们的指缝里渗出来,顺着镜面往下淌。淡蓝色的荧光被血一冲,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些铜镜里映出的画面开始扭曲。镜子里的张海侠伸出了手,五指贴在镜面内侧,和张海楼的血手印正面相对。
一道裂痕从张海楼掌底生出,往上爬,分叉,再分叉,像是闪电劈进镜面。
所有的镜子同时碎裂。
从中心向外塌陷,每一片碎镜都被里面的东西吸了进去。碎片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下来,在石室中央堆成了一座晶莹的小山。
碎片堆里,躺着一个人。
张海楼冲了过去。
“虾仔!”
他跪在碎片堆里,膝盖被碎镜片划得全是血,他根本感觉不到。他把那人的上半身从碎片里捞出来,一只手托着后脑,一只手去探颈动脉。
“有脉!吴邪!有脉!”
张海楼激动的几乎破了音,我可能是真的上年纪了,感到眼热。张海侠的眼睛动了一下。很慢,像困得不行的那股劲,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两个字,气声的,几乎听不见。
“……小楼。”
张海楼哭得像个傻子。
但我们没有时间感动,因为整个石室开始剧烈地晃动。天花板上的碎石不断坠落,裂缝从地面延伸到墙壁,所有的铜镜框架都在往下掉。
“走!”闷油瓶一把拽起张海楼。
张海楼把他哥往背上一甩,闷油瓶在前,胖子断后,我在中间扶着张海楼免得他被碎片滑倒。我们冲出了阵眼,钻进甬道。
身后的崩塌声越来越近,像是整座山都在追我们。
闷油瓶忽然停下来,伸出手臂挡住我们所有人。
甬道的天花板上,裂缝正在扩散,断龙石摇摇欲坠。
闷油瓶一步跨上前,双手上举,用肩膀和手臂硬生生扛住了那块正在下坠的巨石。青筋从他的脖颈一直暴到额角,脖颈处若隐若现的麒麟纹身,脚下的地砖被踩出了裂纹都昭示着他现在并不轻松。
“快走。”他的声音很低,但在崩塌的轰鸣里听得清清楚楚。
张海楼背着他哥从我身边冲过去。胖子紧随其后。我跑到闷油瓶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别停。”他说。
“小哥——”
“走。”
我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跑。就在我刚跑出断龙石范围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是闷油瓶松手的声音。他在巨石砸下来之前松手,侧身,滚进了安全地带,动作流畅得赏心悦目。
愣神的这几秒,胖子在前头喊,“天真,接着跑,别停!”
我们一口气跑到了入口。那块三米高的花岗岩还斜斜地开着一条缝,外面的月光透过缝隙漏进来,白得像牛奶。
张海楼侧过身,把他哥先塞了出去,然后自己挤出去。胖子跟着。闷油瓶推了我一把。
“你先。”
我挤了出去,趴在乱石坡上大口大口喘气。闷油瓶最后一个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漆黑的缝隙。
“封了。”他说。
我还没问怎么封,他已经咬破手指,将一滴血弹在石门的缝隙上。缝隙像是被人从里面缝合了一样,无声无息地收拢、合拢,最后变得和整块巨石浑然一体,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迹。
月光底下,张海楼把他哥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探呼吸,摸脉搏,翻眼皮看瞳孔,手忙脚乱地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活着。”他转头看我们,满脸是血口子,但笑得灿烂得要命,“都活着。”
张海侠的睫毛动了动,眼睛又睁开了一条缝。他看了张海楼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向闷油瓶。
“族长……?”他沙哑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像是在辨认一个很多年前见过的人。
闷油瓶低下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张海侠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您也来了。”他说。
闷油瓶沉默了一瞬,说:“回去。”
月亮很大,山风很凉,胖子从背包里掏出了那袋卤鸡爪,说是在墓里没来得及吃,现在得补上。
我们坐在乱石坡上啃鸡爪,张海楼脱下自己的外套把他哥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冻得嘴唇发紫也不肯承认冷。
张海侠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一只手抓着张海楼的外套领口不松。
我把手里的鸡骨头扔向远处的山谷,看着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落下去,不见了。
忽然觉得这趟挺值的。
六、
张海侠是在回到喜来眠的第四天才真正能开口说话的。
前面三天他一直处于一种昏沉的状态,醒着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两个钟头。醒着的时候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躺着,目光慢慢地从天花板上移到窗外的树影上,像是在确认这个世界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张海楼寸步不离。他把藤椅拖到他哥床边,困了就歪着打个盹,醒了就给他哥喂水、擦脸、按摩僵硬的手脚。我头一回见张海楼这么伺候人——他给张海侠翻身的动作轻得像是在挪一件瓷器,跟他平时踹我铺子门的风格判若两人。
到了第四天早上,我正蹲在院子里刷牙,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这什么地方?”
我差点把牙刷吞下去。
等我和胖子冲进屋,张海侠已经靠坐在床头了。张海楼端着一碗粥坐在床沿上,看样子是想喂,但被张海侠用手势拦住了,他正在自己端碗。
手是抖的,粥洒了三分之一在被子上,但他确实是自己端着。
“雨村。”我走过去说,“喜来眠,我家。”
张海侠的目光转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微微点头:“吴邪。我记得你的声音。”
“你听见我们说话?”
“模模糊糊。”他把粥碗放下来,手指还在轻颤,“像是在水底下听岸上的人说话,知道有人在,但听不真切。”
闷油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门口。张海侠看见他,怔了一下,然后慢慢坐直了身体。
“族长。”张海侠语气郑重了许多
闷油瓶没回应这句话。他走过来,发丘指搭在张海侠的脉门上,闭眼片刻。
他睁开眼,“归藏术的余劲还在,三个月内不能动武,不能受寒。过了三个月,和常人无异。”
“归藏术?”我追问,“就是那个让人在镜子里活下来的东西?”
“不是活。”张海侠自己开口了,他的声音还很虚弱,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很特别的耐心,像是在给小孩解释一道算术题,“是‘不断’。归藏术不是让人起死回生,是让将死之人的生机暂时中止,封在一个临界点上。不是生,也不是死,是‘不断’。”
“那你怎么活过来的?”
“因为有人来断了。”
张海侠的目光落在张海楼身上,嘴角有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归藏术需要一个‘引子’才能解除。那个人必须和入藏者有相同的血脉,带着强烈的意愿触碰入藏者的身体。不是随便碰一下,是真正的、带着要他回来的愿望去触碰。那一刻的生机波动会打破临界点的平衡,把人从‘不断’的状态里拽出来。”
他顿了顿,说:“海楼碰了我。”
屋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张海楼的耳朵又开始红了,连着脖子。他低着头假装在搅那碗粥,搅得勺子叮当响,就是不抬头。
“不是我碰的,”他闷声说,“是族长用麒麟血破的镜。”
“镜是容器。”张海侠耐心地纠正他,“归藏术需要一个封闭空间作为容器,我被封在铜镜阵里,那四面八方的镜子就是我的容器。麒麟血破的是容器,不是术本身。解除归藏术的引子——是你。”
张海楼不说话了。他把粥碗往床头柜上一搁,站起来就往外走。
“去哪儿?”我问。
“透透气。”他说,耳朵尖还是红的。
胖子靠在门框上嗑着瓜子,悠悠地来了一句:“小张哥啊,你哥刚醒你就害羞成这样,以后日子怎么过?”
张海楼在院子里头也不回地竖了一根中指。
张海侠看着弟弟的背影,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是冬天里被云遮了一半的太阳。
“他还和小时候一样。”他说。
“你小时候他也这么别扭?”我问。
“更别扭。有一次他偷了我的枪去练,走火打碎了隔壁的窗户,我替他顶了罪。他知道以后三天没跟我说话。”
“生气了?”
“不是。”张海侠端起碗,低头吹了吹热气,“他觉得自己害我挨了罚,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所以干脆不见我。”
他抿了一口粥,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某种失而复得的味道。
“小楼这个人,”他放下碗,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个正在假装看天的背影,“对自己在乎的人,永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会用做的。他这辈子做的所有事,有一半是为了我。”
院子里,张海楼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七、
那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支了一张桌子吃饭。
张海侠裹着一条毯子坐在上风口,张海楼坚持要他坐那儿,说不能吹风。胖子烧了一大桌子菜,说是要给“大舅哥”接风洗尘。我被“大舅哥”这个称呼噎了好几次,但看张海侠没什么反应,也就不纠正了。
酒过三巡,我终于把憋了好几天的问题问了出来。
“大张哥”我给他倒了杯温水,“那座墓,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张家的机关?又为什么会有归藏术这种邪门东西?”
张海侠端着水杯,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了一会儿。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
“那座墓叫瞽墟,”他说,“它不是一座墓。”
“不是墓?”
“它最早是一座牢。”
我们全都愣住了。闷油瓶放下筷子,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
张海侠继续说:“瞽墟的传说,在我们南部张家的老档案里就有记载。那个叛徒叫张观山,论辈分是我的师叔祖。他原本是南部档案馆的执笔人之一,专门负责记录和封存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后来他叛变了,带着南部档案里最重要的几样东西逃了出来,其中就包括归藏术。”
“归藏术是南部档案馆里的东西?”胖子问。
“是。”张海侠点头,“归藏术不是让人起死回生的法术,它最开始被创造出来,是用来囚禁的。”
“囚禁谁?”
“囚禁知情者。”
张海侠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火堆的噼啪声里。
“南部档案记录过太多秘密。有些秘密不能杀,因为杀了就没人知道万一以后需要怎么办。但也不能让知道秘密的人到处乱跑,所以张家祖先创造了归藏术——把知情者封在一个临界点上,不死不活,直到有一天需要用到他掌握的秘密,再由血脉至亲去唤醒。”
我后背一阵发凉,这就是张家的行事风格。
“所以那什么瞽墟,原本就是用来关人的?”
“对。最早是南部张家的囚牢,专门用来关那些‘不能死也不能活’的人。后来废弃了很多年,被张观山重新启用,改造成了他的墓。他把所有针对张家人的机关都设在外面,因为他不怕外人闯进去,他怕的是张家的人来找他。”
“但他不是死了吗?”胖子问,“死了还怕什么?”
“他怕的不是死。”闷油瓶忽然开口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怕的是死后被人从墓里带出来,接受张家的审判。”
张海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族长说得对。”
“那后来呢?”我问,“你在濒死的情况进去了,为什么会被关在镜子里?”
张海侠沉默了一会儿。火光照着他的侧脸,我注意到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杯子。
“因为我没时间了。”他说,“张观山在临死前给瞽墟加了一道总机关,断龙阵。一旦有人触碰到核心区域,断龙阵就会启动,整座山都会往下沉。必须有人留在阵眼里压住机关,才能给其他人争取离开的时间。”
“所以你就把自己封进了镜子里。”
“那是唯一的选择。”张海侠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我把自己封在铜镜阵里。这样一来,断龙阵的机关感应不到活人气息,自动停止了。”
“你就没想过万一没人来救你怎么办?”我的声音有点哑。
张海侠看了张海楼一眼。
“我知道他会来。”他说
听的我牙疼,胖子对着我一阵挤眉弄眼,不是什么好话,我瞪了他一眼。
张海楼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胖子干咳一声,打破了沉默:“所以说,那墓里本来就不是关死人的?是关活人的?那它的传说应该挺多吧?这种邪门地方,当地人能没点说法?”
张海侠点了点头,把水杯放下。
“有。”他说,“瞽墟的传说,在南部档案里有专门一卷记载。我之前偶然调查张观山下落的时候搜集过,几乎每个年代都有关于它的传闻。”
八、
“第一个传说,叫‘无眼匠’。”
张海侠的声音不急不缓,但那种娓娓道来的语调反而让故事更瘆人。
“清康熙年间,有个石匠叫冯老四,专门给大户人家修墓。有一年他被一伙人蒙着眼带进山里,在一条漆黑的甬道里干了一个月的活。他在甬道壁上凿了九九八十一个凹槽,每个凹槽里都要嵌一面铜镜。完工那天,他忍不住偷偷掀起蒙眼布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他看见那些铜镜里映着的不是他自己的脸,而是一个穿深蓝色长衫的年轻人,正面无表情地隔着镜面看他。”
“后来呢?”胖子的声音有点紧。
“后来他被人送出山,眼睛再也看不见了。他活了四十多年,瞎了以后一直念叨一句话:‘那个人在敲门,他在敲门,他怎么敲也敲不开。’”
在敲门。我胳膊上的汗毛竖了起来。铜镜里那个人影,举着手,手指弯曲。那个姿势就是敲门。
“第二个传说,叫‘送亲队’。”张海侠继续说,“咸丰年间,有一支送亲的队伍经过瞽墟所在的那片山。新娘子坐在花轿里,路过山脚下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话:‘这里头有人在等我。’送亲的人以为她开玩笑,没当回事。结果当晚新娘子就不见了,找遍了方圆十里都没找到。三年后,有人进山采药,在瞽墟入口附近看见一具穿着嫁衣的骷髅,骷髅的手掌按在石壁上,姿势和铜镜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她进去了?”我问。
“没有。”张海侠摇头,“她被挡在外面了。瞽墟只进不出,除非有张家本家人的血开路。那个新娘子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了里面的呼唤,但她没有麒麟血,所以她只能趴在石壁上,到死都在等着进去。”
胖子放下了手里的鸡腿:“大张哥,咱们能不能聊点喜庆的?”
张海侠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有些飘忽。
“第三个传说,是时间最接近的。”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也是我最终确认瞽墟里有归藏术痕迹的关键证据。”
“什么?”闷油瓶问。
“民国二十三年,有一个赶尸匠路过瞽墟附近的山路。他赶着三具尸体从湘西往北走,途经那片乱石坡的时候,三具尸体同时睁开了眼睛。”
“什么?”我起了点鸡皮疙瘩。
“赶尸匠吓得魂飞魄散,扔下尸体就跑。第二天他带人回去找,三具尸体还站在原地,姿势没变,但眼睛已经闭上了。赶尸匠仔细检查后发现,这三具尸体在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体内的尸气被抽走了,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张海侠的目光从火堆上移开,落在闷油瓶脸上。
“族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闷油瓶的声音很低:“归藏术在运行的时候,会吸收周围一切处于生死边缘的生机。”
“对。”张海侠说,“归藏术需要能量维持,而最好的能量来源就是那些‘不死不活’的东西——尸体是死的,但尸气是活的。赶尸匠那三具尸体在路过瞽墟的时候,正好赶上了铜镜阵的‘呼吸’,尸气被吸进去维持了归藏术的运转。这才是张观山把瞽墟设在那里的真正原因。那整座山的地气都是死的,但山体内部有一条地脉是活的,归藏术卡在死地唯一的活脉上,靠吸食地脉和途经的尸气维持了几十年。”
“也就是说,”我理了一下思路,“瞽墟不是墓,是一个专门用来困活人的牢。张观山把它改成了自己的墓,但他最怕的不是被盗墓,而是被张家的人找上门。他设了层层机关挡住张家人,但最后你进去了。你为了关掉断龙阵,也为了留一线生机,把自己封在了铜镜阵里,启动了归藏术。而归藏术这个玩意儿,本来是南部张家用来囚禁知情者的。”
“对。”
“所以你不是死在里面的。”
“对。”
“你一直在那面镜子里等着,等张海楼过去。”
张海侠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张海楼身上。
张海楼站起来,从火堆上拿起茶壶,给他哥的水杯里添了点热水。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但他倒水的时候,壶嘴在杯沿上磕了两下,没对准。
“那瞽墟里没有值钱的明器,”张海楼放下茶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只埋着我这辈子唯一想带回家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他说的是他哥。
张海楼这辈子唯一想带回家的东西是张海侠。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窜上去,又被夜风扯散了。
张海侠看着张海楼,半天没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把张海楼刚才倒的那杯水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不烫。”他说,“刚好。”
张海楼“嗯”了一声,别过头去看院墙外的天。
今晚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密。
九、
又喝了几轮茶,胖子终于忍不住了,也可能是憋不住尿意了,身子往前挪挪:“大张哥,你这一回来就光说那些吓人的了,咱聊点正经的,以后什么打算?”
张海侠低头想了想。
“先把身体养好。”他说,“然后……”
他看了看这个小院子,看了看坐在他对面的闷油瓶,看了看正在嗑瓜子的胖子,又看了看我,最后目光落在张海楼身上。
“然后过日子。”他说。
“就这?”
“就这。”张海侠的嘴角弯了弯,“该回来的人在身边了。剩下的时间,我想试试做人。”
“做什么人?”我问。
“普通人。”他说,“会早上起来买菜的,会在院子里晒太阳的,会跟邻居打招呼的普通人。”
张海楼忽然开口了:“你会买菜?”
“可以学。”
“你会晒太阳?”
“会。”
“你跟邻居打招呼?”张海楼的语气越来越像是抬杠,“你知道隔壁住的是谁吗?”
“明天可以去认识。”
张海楼噎住了。他看着他哥,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继续抬杠但又找不到角度。
“你变了。”他最后憋出一句。
“睡了一百年年,总得有点长进。”张海侠瞥了他一眼说,“你倒是一点没变。还和以前一样,嘴硬心软,想对一个人好又不好意思直接说,非要拐八个弯。”
张海楼腾地站起来:“我去收碗。”
张海侠看着张海楼端着碗碟落荒而逃的背影,笑了一下。
“把死人从墓里带回来过日子,”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听起来很疯。但我们这群人,不就是擅长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再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又热热闹闹吗?”
胖子举起茶杯:“天真,你这话说得有水平,来,干一个。”
闷油瓶举杯,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安静,有种罕见的温和。
院子的另一头,张海楼在水槽边洗碗,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热闹得很。张海侠裹着毯子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忽然想起来,张海楼在瞽墟里背着他哥往外跑的时候,也是这样。他哥趴在他背上,力气轻得像一根羽毛,但两只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衣领,一点都不肯松开。
那时候我想,这大概就是羁绊。
一辈子的那种。
十、
张海侠回到喜来眠的第二周,终于能下地走路了。
也不能算是“走”,更像是“挪”——扶着墙从床边挪到门口,中途要歇两回,额头上全是虚汗。张海楼跟在他后头,两只手悬在半空中,随时准备接人,那架势比他在墓里排雷还紧张。
“你别跟着我。”张海侠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没跟着你。”
“你从床头跟到门口,一共五步路。”
“我刚好也要走这个方向。”
张海侠看了他三秒钟,什么都没说,但那三秒钟的眼神足够让张海楼把悬在半空的手收回去,揣进裤兜里,假装在看风景。
我当时正坐在院子里喝茶,把这一幕看了个全程。不得不承认,张海侠这个人说话不带一个脏字,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但他就是有本事让张海楼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瞬间变成一只被掐住后颈皮的猫。
这就是血脉压制。教科书级别的。
又过了一周,张海侠的活动范围扩大到了整个院子。他开始对周围的事物产生了某种安静的、观察者式的好奇。坐在椅子上,盯着一个东西看很久,然后在心里把它拆解明白的那种。
我注意到他特别喜欢看我玩手机。
那天下午我正窝在藤椅上刷短视频,余光瞥见张海侠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目光落在我的手机屏幕上。他没问“这是什么”,就那么看着,神情专注得像在研究一份档案。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给他看:“手机。打电话用的,也能上网、看视频、买东西。”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回来的路上胖子给我看过。他说这叫智能手机,跟以前的电话不一样。”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他还给我看了他拍的视频,在墓里拍的,画面很晃,大部分是天花板。”
“……那个死胖子。”
“视频里有你,”张海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你被针雨吓得趴在地上的时候,他拍了特写。”
我决定今晚不给胖子的菜里加肉。
“你想学吗?”我问张海侠,“用手机?”
他想了想,点点头:“想。”
我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他接过去,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块易碎的玉。那个姿势太郑重了,我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上辈子碰过的最先进的通讯设备大概是电报机。
“这个亮了就是屏幕,你用手指在上面滑——对,就这样滑——就能看到不同的东西。这个叫微信,发消息用的。”
张海侠低头看着屏幕,拇指笨拙地在上面划了一下,划过头了,页面弹到了另一边。他又小心翼翼地往回划,动作慢得像在拆弹。
“不用那么轻,”我说,“屏幕没那么容易碎。”
“习惯了。”
这时候张海楼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两袋子菜,看见他哥捧着我手机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干嘛呢?”
“学手机。”张海侠头也不抬。
张海楼把菜袋子往地上一放,走过来一把从我手里抽出手机:“我教你。”
我:“……”
“你自己的手机呢?”
“没电了。”张海楼理直气壮。
张海侠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拆穿。我敢打赌张海楼口袋里那个手机电量至少还有百分之八十,他只是不想让别人教他哥。
行吧。护哥狂魔的占有欲,我理解。
张海楼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哥旁边,把自己那台手机摸出来,开机,递过去。
“这是我的。你先用着,回头我给你弄一台新的。”
“不用新的,”张海侠接过手机,“这个就行。”
“这个是旧的,屏幕角都摔裂了。”
“你用过的东西,”张海侠的手指摩挲着手机壳上那道裂纹,“挺好。”
张海楼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研究手机桌面,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我在旁边看着,内心感慨万千。张海侠这个人说话的艺术,已经到了不需要刻意为之的境界。他随口一句话就能把他弟拿捏得死死的,偏偏他自己还浑然不觉。
“先教你打电话。”张海楼清了清嗓子,把声音里的情绪压下去,“这儿,绿色这个图标,点开,然后按数字——你知道我号码吗?”
“不知道。”
“139……”张海楼报了一串数字,语速很快。
张海侠没动。他低头看着拨号盘,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抬起头来,用那种让人心虚的目光看着张海楼。
“慢一点。”
张海楼愣了一下,然后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我说太快了?”
“嗯。”
“好。”他把语速压到正常的一半,“139……你一个一个按,不着急。”
张海侠低头按数字,按一个停一下,确认没按错再按下一个。十一位手机号,他按了将近一分钟。终于按完最后一个数字,他抬起头看张海楼,眼神里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询问——是这样吗?
“对。然后点这个绿色的拨号键。”
张海侠点了。
两秒钟后,张海楼手里的另一台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哥刚刚拨出去的那个。
张海楼接起来,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张海侠也把手机贴到耳边,很认真地回了一句:“喂。”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各举着一台手机,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一本正经地打了一通电话。
“能听见吗?”
“能。”
“清楚吗?”
“清楚。”
“那你挂吧。”
“怎么挂?”
“红色的那个键。”
张海侠低头找到挂断键,按下去。然后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第一条赫然写着“海楼”两个字。张海楼趁他拨号的时候已经把自己的号码存进去了。
张海侠看着那两个字,拇指在屏幕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
“海楼。”他念了一遍。
“在呢。”张海楼应得很快,随即意识到他哥不是在叫他,是在看手机屏幕上的字,又讪讪地闭了嘴。
张海侠抬起头来,嘴角弯了弯:“存得好。”
张海楼低头开始狂翻手机设置,假装在研究壁纸,嘴里嘟囔着“这破系统怎么又更新了”。但他嘴角那个往上翘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门框上,嗑着瓜子观摩了全程。他凑过来小声跟我说:“我赌五毛钱,小张哥今晚睡觉都在笑。”
“我赌一块。”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
那声音从张海侠的房间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盖敲桌面,又像是某种鸟在啄窗户。我披了件外套走过去,推开门一看,张海侠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用食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戳屏幕。他戳得很用力,每一次落指都带着一股“不把你按进去算我输”的架势,屏幕被他戳得咚咚响。
“大张哥”我揉了揉眼睛,“你在干嘛?”
“发消息。”他头也不抬,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微信对话框,顶上的联系人名字是“海楼”。张海楼给他设置了全屏手写,但他显然不会用手指在屏幕上写字,正在用拼音输入法,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戳。他打了大概五分钟,打出了一行字:
“zao shang hao”
我看了看时间,早上六点十分。
“你给张海楼发早安?”
“嗯。”张海侠按下发送键,看着那条消息飞出去,表情很满意,“他昨天说要跟我说早安。”
“他说的‘说早安’应该是他给你发,不是你给他发吧?”
张海侠想了想,认真地说:“都一样。”
行吧。这两兄弟的脑回路在某种意义上是相通的。
三十秒后,对面回消息了。快到不正常,张海楼显然是被消息提示音炸醒的,而且回得手忙脚乱,因为第一条回复是:“虾仔???????”
紧接着第二条:“你怎么会用微信了????”
然后第三条:“你等等我马上过来!!!”
不到十秒钟,院子里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张海楼穿着拖鞋和一只没穿好的外套冲进房间,头发乱得像个鸡窝,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他哥的对话框。
“虾仔!你给我发消息了!”
“收到了吗?”
“收到了!”
“那就好。”张海侠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回去睡吧。”
“……?”
“你昨晚守夜守到两点,现在才六点,再去睡一会儿。”
张海楼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只被摸了头又被告知“好了你可以走了”的狗,既幸福又委屈。他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抓了抓头发,趿拉着拖鞋回自己屋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他低头一看,张海侠又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wan an”
“虾仔”张海楼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现在是早上。”
房间里沉默了两秒。
张海侠低头看着屏幕,想了想,又戳了一行字:
“na wan shang zai fa yi bian”
张海楼站在院子里,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好久,我开始在窗户后面偷偷计时,整整两分钟。两分钟后他把手机小心翼翼地揣进口袋里,回屋补觉去了,走路的姿势都轻快了三分。
我转过头看张海侠,他正在研究微信的表情包,挨个点开看,看到一个小黄脸微笑的表情,停了一下,问我:“这个是笑吗?”
“是。”
“不够像。”他评价道。
“……什么不够像?”
“笑。”他把手机放下来,“人真正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这个图只有嘴在动。”
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这就是张海侠——他在研究一个表情包的时候,思考的居然是“真正的笑应该是什么样的”。
也许在铜镜里独自待了太多年的人,对笑容的定义会比别人更严格一些。
又过了一周,张海侠的身体恢复到了可以出门的程度。张海楼兴奋得像个要带小孩去游乐园的家长,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规划行程先去湖边走走,再去坊街逛逛……
“海楼”张海侠打断了他的碎碎念。
“嗯?”
“我只是去趟医院复查。”
“那也得规划路线啊!”
“……走路十五分钟的路程。”
“那要开车!”张海楼把车钥匙举得老高,生怕他哥看不见,“我开车带你!”
我正好从旁边路过,听到这话脚下一顿。
“张海楼,你会开车?”
“废话。”
“你有驾照?”
张海楼沉默了一秒。那一秒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他妈无证驾驶?!”
“我会开!”张海楼恼羞成怒,“我在南洋开了十几年的车,那时候还没驾照这东西呢!再说了这玩意儿跟骑马一样,会就是会——”
“你可拉倒吧!”我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车钥匙,“你那会儿开的是民国三十年代的吉普车!跟现在的自动挡能一样吗?!”
张海侠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安静地看着我们吵架,嘴角带着一点看好戏的弧度。
最后是闷油瓶解决了问题。他从屋里走出来,从我手里拿过车钥匙,说了两个字:“我开。”
随后在一圈人质疑的目光下淡定地从裤口袋掏出一张假证。
你们张家人到底要干啥。我冷漠的想
车里,闷油瓶开车,我坐副驾。张海楼和他哥坐后排。张海楼全程紧张得像在押运国宝,每次闷油瓶踩刹车他都要伸手挡一下他哥的肩膀,怕人往前冲。闷油瓶开车稳得像驾校考官,全程匀速,过减速带比走路还慢,但张海楼还是紧张,紧张到第五个红绿灯的时候,张海侠终于开口了。
“海楼。”
“嗯?”
“你在怕什么?”
张海楼的手还悬在他哥肩膀前面,闻言僵了一下,讪讪地收回去。
“没怕。”
“你怕车撞了。”
“……这车是吴邪的,撞了要赔。”
张海侠转过头看了他一会儿,那个眼神能把人看穿。
“你怕的不是车。”他说,“你怕的是我在车上。”
张海楼不说话了。
张海侠伸手,把弟弟那只还僵在半空中的手按了下去,按在后座上,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不会再走了。”
张海楼的手在座椅上攥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他偏过头去看车窗外面,耳朵尖在阳光下红得透明。
“知道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我在副驾上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道路,假装什么都没听见。闷油瓶握着方向盘,嘴角好像又动了一下,可能是后视镜的反光,也可能不是。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张海楼非要绕到停车场另一头去买糖炒栗子。他记得小时候他哥爱吃这个。
我陪张海侠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等。阳光很好,晒得人骨头都发酥。张海侠眯着眼睛看街对面来来往往的人,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
“吴邪。”
“嗯?”
“你说得对。”
“哪句?”
“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他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映着秋天的太阳,“这个时代很好。车不用马拉,消息不用信鸽,相隔千里的人也能在巴掌大的屏幕上看到对方的脸。海楼活在这个时代,比在我们那个时代好。”
“你也活在这个时代了。”我说。
他微微一怔,然后笑了。
“对。”他说,“我也是。”
张海楼端着一袋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小跑过来,栗子的焦香在秋天的空气里散开,甜丝丝的。他把袋子往他哥手里一塞,然后若无其事地站在旁边,假装在看路边的银杏树。
张海侠剥了一颗栗子,递回去给他。
“你先吃。”
“我不爱吃甜的。”
“你小时候最爱吃甜的。”
“那是小时候。”
张海侠把栗子举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就那么看着他。三秒钟后,张海楼败下阵来,接过栗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张海侠听清了,因为他弯了弯眼睛。
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这兄弟俩你一颗我一颗地分一袋栗子,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挺好的。
从瞽墟里捞回一个哥,教他用手机,带他坐车,给他买糖炒栗子。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跟下墓倒斗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但偏偏就是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让张海楼那个不着调了的人,开始学会发自内心的笑了。
不是那种硬撑的笑,不是那种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的笑。
是那种嘴里塞着一颗栗子,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很傻的笑。
我掏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
照片里,张海侠正在剥第二颗栗子,手指还很慢,但比拿手机的时候稳当多了。张海楼站在他旁边,嘴里还在嚼,腮帮子鼓着,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散。
我打开微信,把照片发给了胖子。配文:
“全雨村最会拿捏弟弟的人,正在用一颗糖炒栗子证明自己的实力。”
胖子秒回:
“他哥根本不需要拿捏。人站在那儿,小张哥自动投降。”
我笑了。抬头看了一眼那兄弟俩,张海楼不知道说了什么,张海侠仰头笑了起来,肩膀微微抖动,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刚好。
比微信表情包里的那个小黄脸,要好看一万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