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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诊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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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霸王是在旧学院遇到环锯,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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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门能高一些的话,你的诊所说不定生意会更好。”他一手撑着门框,弯下腰钻进了又一个充满铁锈和消毒水味的房间。环锯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着,脚跟在瓷砖上敲出哒哒的声响。“很有道理。我们会考虑的,先生。”听着他不紧不慢地吐出回答,霸王可以猜到这是个圆滑的机子——这点和角斗场里的急躁的医生们很不一样。

环锯比一般的中型机还矮小些,躯干和四肢都很纤细,是学者或科学家常见的体型。没有轮子或机翼,只有上身挂着的装饰型的软管,以及胸前那块黄澄澄的圆镜(在他面向霸王打招呼时短暂地闪过一瞬,还没能看清),总的来说显得无害。他放慢了脚步,直到与霸王保持一步的距离。“我还没问您,您是来做什么项目的呢?‘三段变形’的服务最近很火爆,可能要等几周;简单的变形形态优化随时都可以做,而且我们最近有优惠……”他用一种故作欢快的语调说。

“先等等。”当路过一面投影在墙上的地图时,霸王挥手打断他。“这个房间是用来做什么的?”他用一根粗硕的手指虚指向那块位于地图中间、被其他五颜六色的科室环绕的大面积长方形(其上标注着火种剥离室)。

“啊,那个一般是用于躯体捐赠的。”他扭过头,向上扫视这个每走一步都让自己脚下的地面震颤(进而让他本人轻颤一下)的巨人,忽然想到电影里重要角色出场时那种从脚到头的镜头特写。“您大概不需要吧。”

“为什么不呢?”霸王咧开嘴笑着,露出一排白牙。“捐赠听上去挺好的。”

“啊,啊。”环锯直愣地停在路中间,转过身,在胸前举起一只手——意思是‘请听我说’,“那其实也不是捐赠。参与者会得到相当可观的一笔夏尼币。以及一个功能较为落后的替换机体。”实际上就是从死胡同里捡来的勉强能动的破烂。

“有钱赚不是更好了吗?好吧,我决定了——”刻意的停顿,“我是来做机体捐赠的,医生。”

眼前这个大块头让环锯感到迷惑。他壮硕的身躯、他布满划痕的厚装甲以及——最重要的——他腰间的炮管(此刻收起来了,但逃不过一位医生的眼睛)——都表明他是个战士一类的。大概率还是很强大的,因此挺成功的那种。他为什么逛进家让渡诊所,为什么轻率地(几乎是急不可耐地)要卖掉他的机体呢?更别说他看上去毫不在乎回报。

噢,他大概是打了些电路增幅剂。他恍然大悟地想到。

“医生,你有在听我说吗?上班时走神可不是好习惯啊。”这个潜在的瘾君子缓缓蹲下来,朝他打了个响指,“当然,我不会举报你。”他呵呵笑着。

“抱歉,我可能有点累。最近太忙了。”环锯抬起头,挤出个礼貌而淡薄的微笑。这是他第一次看清那张极具特色的脸。下颌方正、鼻梁高挺,显得有些冷硬;明亮的红眼睛让人联想到野兽,隐含着残暴感。如果只看这些,那这就是张典型的角斗士的脸。但那副嘴唇,嗯,那副饱满的厚嘴唇……给他赋予了些说不明的气质。

真可惜,环锯一边继续带路一边随意地想,一个长成这样的人要把自己的身体卖掉。他和一群瘦削的脑科医生混久了,不知不觉间有了点对大型机的偏好。这位病人——只能这么称呼他,他还没告知自己的名字——完全符合他的审美,(可能太大了些,但那点忧虑被排在纯粹的观赏需求后了),他自信的大步流星的走姿和他低沉的嗓音也让人愉快。可他要把自己的身体卖掉,卖给一个大概率用不来这副壮观机体的庸常的家伙(对自己天生的相貌自卑到要做个全身整容手术)。他还很可能嗑药磕的昏天黑地。但一个瘾君子的步伐为什么会这么稳呢……

“我们不直接去做手术吗?”从他身后传来一声柔和的疑问。

“不,我们要先登记点信息。一点简单的信息:名字,职业,变形形态等等。”他们已经来到了地图上所谓的“火种剥离室”——那其实是个不准确的名字,因为真正的手术区只占一部分,剩下的是没有被标记出来的储藏室、登记台、数据中心甚至医护休息室。

环锯坐到一台款式老旧的电脑前,下巴向旁边微微一点,示意霸王坐下。

“名字?”

“霸王。”听着就很暴力。

“出生地?”

“我记不太清了,或许是月球?(轻笑一声)你非要不可吗,医生?”

说的好像是我在纠缠他,环锯心烦意乱地想。“不,没有就算了。”

“我突然想到,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医生。” 霸王用一种真挚的语气说。从进入这个房间起,他就像好奇的幼生体一样左顾右盼,直到此刻才把那双快活的光学镜转回正前方。

“环锯(Trepan)。”

“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呢?”

“嗯……一种工具。”环锯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个模糊的小圆。医疗用具往往会吓到行外人,没必要解释更多了。

“那是什么,一个平底锅(pan)吗?”他模仿那个手势,只不过画出的圈大得多。

“不是,这两者没有任何关系,你……”

“抱歉,医生,抱歉。”霸王咯咯笑着,颤抖起来,“我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在来之前查过了。是的,我听说过你,你很出名。”他逐渐平静下来,“顺便一提,我当时就想到了这个笑话。”

哦,这个混蛋在捉弄他。“我可没觉得好笑!我们别打岔了。”环锯佯装恼怒地说。他诧异地发现自己能理解对方那糟糕的幽默感,甚至挺喜欢的。

“对,对,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吧。”他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清洁液(装模做样,环锯鄙夷地想),恢复了原先的神色。

他们高效地过完了剩下的书面流程。霸王要求现在就进诊所更深处的手术室,环锯也只能同意他。“我要拿些工具过来,请你在这里等我。”他朝那个坐在手术台边、正用一种可以被解读为‘鼓励’的和善眼神看着他的机子投去快速的一瞥——考虑到他回来时那个大块头应该已经做了全身麻醉,这就是最后的告别了——然后抱着数据板向储物间走去。“来1号手术台。”他给麻醉师发讯息,隐秘地希望对方收不到。

储藏室有人定期打扫,但依旧充斥着霉味,永远灰蒙蒙的。身后的门关上后,四周变得昏暗且完全寂静。环锯发现到自己完全没有想好要找什么,更没有没做好手术的准备。他挣扎着将霸王的个人特征从心中抹去,只留下最基本最宽泛的信息:大型机,厚装甲,需要大号的圆锯……需要大号的圆锯切开他胸前的装甲板,然后把火种取出来——这不在他的专业范围内,所以他得找个外科医生来,自己则全程在一旁看着。眼睁睁地看着……别胡思乱想了,快想想要什么工具。对了,要大功率的焊枪。那块装甲板会被严丝合缝的焊回原位,没人能看出来它底下曾有一颗别样的火种……

天啊,他真的不适合做这台手术,环锯绝望地想,把数据板紧抱在胸前。他因为纯粹的个人喜好问题而无法胜任这台手术,真是巨大的耻辱。说到底,他对霸王的了解到底有多少呢?没多少:他自称来自月球(什么鬼),不记得自己的年龄,可以同时变形成飞机和坦克(客观来说很少见),好像是个角斗士。所有信息都只让他的形象更模糊。(也更具吸引力……一个细小的声音在他脑内喃喃着。)

不,他还知道些别的:他嘴角微微上扬的自然弧度,可以轻松地转化为礼节性的微笑或狡黠的坏笑,无论哪种都很有魅力;他对记忆外科并非一无所知,甚至有点兴趣——想想他在诊所里东瞻西望的样子;他那种随性的处事态度蕴含着深层的自信(当然,再说一次:这可能是他嗑多了电路增幅剂把脑子嗑坏了。但环锯发现自己不那么在乎。);以及,他早就认识了一位与他毫无关联的记忆外科医生,还为此想了个可爱的笑话——环锯知道自己理应生气,但他确实觉得它很有趣。

他曾处理过许多不情愿的病人,他们被绑在无影灯下,在昏迷前的每一刻都疯狂地咒骂他或连绵不绝地哭号——这些生动场景没能唤起最微弱的怜悯。他更不会怜悯一个完全自愿的病人(霸王说不定正躺在手术台上焦急地数着数等他呢)。但这真的太可惜,太浪费了。环锯一边漫无目的地想,一边埋在积灰的铁架里翻找。他打开了头灯,所照过的地方尘粒翻飞,那一柱光线外的物体都影影绰绰。他自觉这是种低效的查找方法——至少应该把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打开——但他需要点时间来冥想:他可以告病请假,但结果也不过是换个别的记忆外科医生来掏霸王的脑模块。既然如此,还不如他自己来——至少工作本身是愉快的。

他把所有工具都装在推车里送进手术室,(在开门时费了点劲),发现四周杳无人影。他疲惫地(或许如释重负地)靠在门上,向麻醉师发去一条询问——其实也没什么好问,很多人在手术前改变主意。他反复交替着重心,静静等待回复。或许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他想,或许这一切对他来说只是个游戏。这时,另一侧的门被一双脏兮兮的手撑开,露出蓝粉相间的粗壮躯干。(粉色?粉色?那是能量液。)霸王俯下身子,利索地钻了进来。

 

坐在空空荡荡的手术室里,霸王再次在脑内将威震天给他的路线图和他先前看到的地图重合。情报室就在所谓火种剥离室的左上角,一切都那么容易,他忍不住得意地撅嘴巴。在环锯把他引进来时(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飞快地介绍着手术流程),他想象自己箭步冲上去,抓住那个精致的小脑袋。他会变得像死物一样僵硬,嘴唇因惯性蠕动着,却一句话都吐不出来。然后呢,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他会开始哭吗?会抽噎着求饶吗?“……如果你同意这些的话,我们一会儿就开始了?”环锯微微偏着头,向上凝视着他,用稍许变调的嗓音高声说。当他绝望地尖叫时这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了,他会施施然加入庞大的受害者队列,把瘦小的身体埋没在其中。这个想法让霸王感到兴味索然,于是他决定把行动推迟一点。

那位麻醉师走进来时,他果断实行了先前的计划,随后抓着俘虏的上半身,把其押至档案室门前。可怜的医生哆嗦着打开门禁,在霸王放手后瘫倒在地上。一台巨型电脑摆在最中央,把问题简单化了;更让人惊异的是,它连身份验证都不需要。霸王几乎要为自己被派来执行这种平庸乏味的任务而感到受辱。他漫不经心地搜索电脑硬盘,在连续打开十几份采购清单后,意识到自己险些落入一个怎样低级的陷阱(基本只算是一个小土坑)——核心数据都被清除了。想来那个门禁密码大概是某种暗号。

实际上,如果威震天需要一个特工的话,他有无数个更好的选择。他模糊地知道,这家让渡诊所与议会的勾结会让关键信息被严防死守,注定触不可及。他需要的是一个暴徒。霸王把议员们的后花园变成焦黑的坟场后,那群精英才会在流光溢彩的宴会厅里感到寒意。

此刻,霸王迈大步伐,迅速追上了正手脚并用地逃走的麻醉师,在听到第一声惊叫前把他的头颅捏碎了。世界变回了他最熟悉的样貌——混乱不堪、亟待摧毁。他决定以手术室为中心展开屠杀,至于环锯……好吧,或许可以把他留到最后。把他同伴的能量液浇在他身上,然后放跑他。他会成为完美的信使。

 

 

迈进寂静的手术室,可以听见微弱而急促的吸气声。环锯一手覆在推车把上,一手自然地低垂着,在看到来者的瞬间猛地抖了一下,慌乱地向后退去。“霸王?”他的语气不安且茫然。“麻醉师没有来吗?我叫他来了,他……”他说不下去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胡扯着这些废话。

“他在这里呢。”霸王笑着举起右手,把手上的肢体碎屑放在灯光下,然后把它们随意地弹掉了。“他辜负了我的信任,让我有点生气,所以……。”他再次晃了晃手。

“我不太明白,”那对黄水晶般的光学镜瞪大了,闪烁着。“您到底要什么呢?我可以帮忙……如果您需要。”他紧张地补充道。

“对,我需要你帮忙。”霸王轻快地说,“我需要你仔细地看着我碾平这里,然后动用你的全部口才向你的赞助人——我是说那些议员,你懂的——绘声绘色地描述你的地狱一日游。”他缓慢靠近环锯,直到把他完全罩在自己的阴影里。“对于你这样伶俐的人,应该很容易吧?”

“是的,我可以做到,我可以。”他急忙回答,“但你之前说,有人辜负你的信任……他把中央电脑系统重置了是不是?”他瞥向霸王身后那扇门,(门框上还留着个巨大的脏污手印),它通向档案室。“你需要里面的信息对吗,那些违法手术的信息?我能恢复它们,我知道一个内部员工渠道。”他说话很快,不想给霸王提出质疑的时机。

霸王俯视着他,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指节和压低的天线。“很好,”他后退一步,眯起笑盈盈的眼睛说,“你现在是我最喜欢的医生了。”他还没有完全放弃那个大屠杀的想法,但这次他会带走环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