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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提琴的低音奏响,舞池边一双双男女相携步入,跳起优雅的华尔兹。夜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掀起夜行者的衣摆,呼啸而去。
萨菲尔在礼堂外的窗边低头观察着内部,紧皱的眉松了几分。
暂时没有其他家族来盯梢的人。萨菲尔闭上眼喘了口气,放轻脚步跃到另一扇死角窗坐下稍作休息。
今晚的任务只有保护家主,萨菲尔又对着自己强调了一遍,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
只是自己居然不是德希的第一优先级。萨菲尔把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了下去,余光却正好瞥到和贝拉步入舞池的德希。
他在嫉妒——这不合规矩。
绚丽的灯光下,贝拉的慌乱即使上了妆也遮不住。她紧紧攀着德希的肩,脚步机械地随着德希移动。
“没人来杀你,放轻松。”她听到德希漫不经心的安慰,“至少不会在今晚送你上路。”
“恕我直言,D.M伯爵,您的承诺未免太儿戏了。”贝拉漂亮的眼睛转了一圈,还是觉得整个会场都弥漫着危险,“您答应过我的事情,希望您能遵守诺言。”
德希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不过是些为着面子不得不装作谈笑风生的贵族,并没有什么危险存在——况且外面还有萨菲尔盯着。
风声鹤唳。德希笑了一声,揽住贝拉的腰贴了过去——完美的借位吻。等贝拉起身站稳后挽住她的手,在周遭的掌声里走出舞池。
“您已经是金蔷薇的首席女演员了,怎么会有人想要害您呢?”
“……不,你不明白!克罗托和罗纳德都想除掉我,他们不会允许我霸占他们的资源——哦上帝啊,请原谅我的傲慢和无礼,宽恕我的罪行。我只是想活下去,作为首席活下去……”
眼前的贝拉与德希印象里高傲美丽的女首席大相径庭,他冷眼看着几近崩溃的贝拉,将脑中对这位夫人作的正面画像彻底摧毁。
“舞会结束后,东西会送到金蔷薇的后巷,祝你好运。”
“不!你说过在公演前会保证我的人身安全——你不能让我一个人回金蔷薇!”贝拉猛地拽住德希的衣角,妆容再也挡不住憔悴和不安,眼底的红血丝也悄悄爬了上来。
德希挑高了眉,为贝拉夫人的画像后添上了“愚蠢而美丽”的字样。
多少次了她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难道您希望整个梅洛笛为了您这单交易压上这块无法平衡的砝码?”
贝拉颓然松了手,裙摆上的珍珠落下,像无声的嘲讽。
“我会安排最得力的人保证你的安全,在此之前,任何人的消息都不要听——包括宝钻。”
德希端起边上的葡萄酒一饮而尽,伸手摘了朵花瓶里剪去尖刺的黑玫瑰,藏进袖里转身离开。
窗口的萨菲尔看不到德希和贝拉的动作,只看到德希一个人出来后整了整领口,跟旁边的贵族客气几句就转身离场。
管家应该还在原处等待指令。萨菲尔心下一动,跃下窗户抄小路先一步上了马车。
德希打开车门看到的就是乖乖等他的萨菲。果然什么都看到了吧,德希笑了笑没说什么,扶住要下跪行礼的萨菲尔,心情颇好地把人抱到腿上。
“家主,这样……不合规矩。”
德希自动忽略了萨菲尔别扭的拒绝,瞥到暗卫队长躲闪的眼神,伸手把他的脸掰了过来。
“萨菲觉得什么才是合规矩?”
萨菲尔看着德希近在咫尺的脸,单边眼镜的金属链条折射出冷光,淡淡的酒气笼上来,满肚子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刚才你跟贝拉接吻了吗?
如果你喜欢的是贝拉,那我算什么?
只是消遣还是另有所图?
我身上有什么利益是值得你投资的呢?
他看到德希露出熟悉的笑容,手腕一动,那朵黑玫瑰就落在了萨菲尔掌心。
“我亲爱的萨菲在想什么呢?”
德希松开手吻了萨菲尔的发顶。
如果能一直这样呆在德希身边……萨菲尔抬眼看着隔着帘子吩咐管家的德希,将手里的玫瑰拢得紧了些。
就算分给他的几两真心是假的,也没关系吧。
(二)
翌日,萨菲尔应了德希的嘱咐,赶去金蔷薇照看贝拉。躲过看守和其他演员的眼睛后,萨菲尔跳窗进了贝拉的房间。
“贝拉夫人,家主派我来确保您的安全。”萨菲尔冲眼前惊慌失措的女人行了个屈膝礼继续道,“抱歉,为了掩人耳目只能从这里进来。”
听到家主大人四个字后,贝拉松了口气,扭身转回首饰桌,将方才用过的香水混入一众化妆品里。
“做好你的事,除了德希的授意外不要多问。那边有我平时堆礼服用的小沙发,近几日先在那休息吧。”
萨菲尔半晌没回话,贝拉涂好口红拎着大裙摆起身准备出门,却被那道黑影拦住了去路。
“拦着我做什么?我需要下楼排练。”
“您不该这么称呼家主大人。”萨菲尔冷声道,“还有,您一旦离开房间,出事就不算我的过失了。”
贝拉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不去的话一定会被克罗托抢了风头,虽然贝拉并不在意一个赝品的表演,但离开德希派来的人总让她没有安全感——金蔷薇像一座巨大的笼子,将她的荣耀和难以诉说的恐惧尽数关在里面,进退两难。
“……是的,但梅洛笛的家主大人允许你阻挡我了吗?”贝拉将不安掩盖在虚假的笑容下,拨开萨菲尔握住了门把手,“认清你的身份。”
门应声关了,贝拉早已走远,萨菲尔却站在原地没动。
什么身份?
梅洛笛二少爷,家主的利刃,抑或是德希的床伴?
萨菲尔想不明白。
窗外月升,照进贝拉房间的光却格外淡。萨菲尔抿了抿唇,一声短哨唤了莱昂。
德希点了灯翻看夜来香呈给他的财报。莱昂扑棱棱落在萨菲尔给它做的小树屋上,钻进去喝了两口水便飞出来稳稳立上德希伸出的手指。
“家主?”夜来香试探着问,“二少爷不在庄园吗?”
“不然呢,亲自送财报这种事轮得上你来做?”德希摸了摸莱昂的脑袋抬手放它飞了,不咸不淡地堵了夜来香的嘴。
“属下失言。”
“滚吧,这几天本来派给Noir的任务由你去做。尤利尔那边的事看着办,禁止为他们提供任何有利的线索。”
夜来香应声退出房间,临了又被德希叫了回去。
“东西交给克罗托了吗?”
“当然,她很受用。”他还是没忍住多点评了一句,“那傻姑娘现在还沉浸在即将成为女主演的幻梦里呢。”
丽人,幻象,死亡。
红丝巾被火舌舔舐干净化了灰烬,德希的笑容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阿特洛波斯的命运之线终将被自己亲手裁断。
(三)
Bella Donna……Bella Donna!
掌声和鲜花如潮水般来了又褪去,颠茄花的香气让贝拉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名望、金钱、女首席的位置,哦——那将是多么美好的未来!谢绝了香氛帮忙卸妆的好意,贝拉独自走上楼梯准备回房间好好休息。
木质楼梯长久没有维护,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落到贝拉耳朵里却变成了诅咒的低语。贝拉慌忙回头看了看一楼,只有正在跟守财奴讨论剧本的罗纳德。许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罗纳德仰头看了过来对贝拉报以一笑,指着纸上被圈出的内容朝贝拉眨了眨眼睛。
贝拉看不清,但她知道罗纳德指的是将由她主演的那部剧目。
阿特洛波斯的绳索。
贝拉一路小跑,赶回房间后迅速锁了门坐在床上大口地喘气。
“夫人?”
隐在黑暗里的萨菲尔唤了一声,贝拉后知后觉自己已经安全了,抬手开了灯。萨菲尔被灯光刺得闭了闭眼,再抬头时眼前便是面容憔悴的贝拉。
“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
“Noir,叫我黯就好。”
贝拉点头算是默认,走进房间内嵌套的盥洗室卸妆洗漱,换下演出的礼服。她将礼服挂好放在衣架上才算调整好心情,坐在床边开始打量看着窗外月亮走神的萨菲尔。
和德希同款的挑染,上次她在德希身边看到戴面具的男人亦是如此,看来伯爵没有糊弄自己——贝拉长出一口气,只要D.M遵守诺言就好。
“夫人,该休息了。”萨菲尔提醒道。
贝拉恍然,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却总是想多说几句。
“D.M伯爵有爱人吗?”
眼前这位暗卫的眼神有些复杂,贝拉思考了一下干脆改口。“曾经的也算,我知道他现在没有。”
萨菲尔的思绪却跟着飘回德希半强迫地亲吻自己的那天。彼时萨瓦托还没被德希做局送命,结束弓道课程后德希在走廊拐角堵住了同样下课的萨菲尔。
萨菲将受伤的手背在身后,抬头看着名义上的哥哥露出那个他再也熟悉不过的恶劣笑容,一步步靠了过来。
“我亲爱的萨菲,受伤了怎么不及时处理呢,留下疤痕可怎么好?”
不等萨菲尔推拒,德希身上独特的黑玫瑰味道笼上来——他俯身吻了萨菲尔的唇。
我是真的喜欢你呀,萨菲。
骗子。萨菲尔这么想,明明都传出不少你和贵族小姐甚至公主交好的传闻了,怎么还来招惹我。
不过那张美得侵略性十足的脸凑到面前时,萨菲尔的心跳还是不可控地快了几拍。
他居然真的爱上了这个最不该动感情的人,尽管他不能时时刻刻属于自己,尽管要看着他与别人虚与委蛇。可成为德希最锋利的刃替他扫清一切阻碍,萨菲尔就已经心满意足。
靠近了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了你就远离了幸福。萨菲尔将那些旖旎心思压在了冷脸下,直到德希再度借故要求他和自己练习接吻。
也仅仅是他打着赶走那些骚扰自己的贵族小姐的旗号,萨菲尔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被已经成为家主的德希摁在桌边吻到缺氧。
你也是这么敷衍那些女孩的吗。
直到衣服被一件件扒下,脖颈被啃出几块红痕,萨菲尔才意识到不对想要逃跑。德希随手解了发带一抽一拉,将暗卫队长的双手牢牢捆住。
“你以为这个位置是谁都能坐的?未免太小瞧我了,萨菲尔。
“梅洛笛不需要无用之人。”
居高临下的模样和眼尾因情欲染上的薄红无一不昭示着事情已经超出了萨菲尔的想象。失去发带束缚的发丝垂在颈侧,德希锁骨处的纹身在雪白肌肤映衬下更黑了几分,萨菲尔的目光游离一圈,最终定在了德希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容上。
还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哥哥呢。
然而德希继承家主的位置后,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他身边,分走了德希对自己的关注——萨菲尔想,人大约都是自私的,自己也未能免俗。
他爱他。
但他恨他,因为他不完全属于他。
萨菲尔无声地叹了口气。
“有的,不过请夫人不要再问下去了,这属于家主的隐私,私下里我们不被允许讨论。”
贝拉本来已经做好准备听一段跌宕起伏的恋爱史,没承想被干脆利落地噎回来,心里不由得有点堵。
不过也无所谓,毕竟只是因为利益结成暂时的同盟。她撇撇嘴躺回床上,睁着眼数羊试图入睡。夜风带着半湿的雾气从萨菲尔头顶的窗送进来,吹得他额前刘海微动。
指缝里漏下来的月光和在梅洛笛庄园的一样,萨菲尔转着手里的匕首,蛇头上嵌着的蓝宝石闪着光。
刀是德希送他的,取了太多人的性命,被萨菲尔磨得很干净。
贝拉的呼吸变得绵长,应该是睡着了。萨菲尔轻手轻脚地翻身起来,跳出窗外坐在房檐上,看着天上的一轮月发呆。
德希现在也睡下了吧,明天还有公务要忙还有酒会要参加——哦,他这次随手挑的女伴应该是绯。
他只是来送贝拉最后一程,明天她就会“发现”克罗托同样的香水然后崩溃地质问自己再过量使用颠茄导致意外身亡。这些都结果被萨菲尔预知到,但他看不清贝拉在说什么。
是什么听了会让触发自我保护机制禁止被预见的东西?萨菲尔每思及此就头痛欲裂,干脆捶了两下脑袋让自己保持清醒。眼前的事更重要,只要看着贝拉让事情不要偏离正常的轨道就好,其他的……没必要。
他这辈子都烙上梅洛笛的印记了,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任务失败被反杀。身边的同事只剩了夜来香,为德希卖命的时间还很长,萨菲尔没时间也没精力想那么远的事情。
为了家族利益不惜一切代价的是D.M伯爵,不是Noir。我只是希望为家主分忧。萨菲尔再度对着自己强调,那些多余的念头只是德希一时兴起施舍的额外奖励,而处在这个位置的只能是自己,是德希需要时能立时出鞘的刀——对,一定是这样的。
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让德希看清楚Noir的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