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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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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4
Words:
12,6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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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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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

【宾权】偷拐抢骗

Summary:

离开终南山后,吕洞宾去找过钟离权。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终南山弟子离山,按规矩论资排辈,都有盘缠可领。吕洞宾进山不足两年,若是正常离去,按初级弟子的份额,当有一两银子,足够赁屋而居,办一身像样行头,妥帖安顿下来,再慢慢谋一门生存的手艺。很不巧,吕洞宾走得不太体面。因他叛逆,东华帝君雷霆震怒,将他逐出山门,被“开除”,便无分文可取。掌事的师姐虽不明原因,但看他年纪小,生得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在山门里又素来老实本分,便心生同情,偷偷塞了三钱碎银,够他在山脚蓝田县吃上三天汤面,不至于立即饿死。

吕洞宾背着一只扁扁的旧包袱,站在山门前。往前一步,是蜿蜒下山的青石阶,往后一步,是住了两年的丹房和蒲团。那攥着碎银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半晌才憋出一声低如蚊蚋的谢谢。师姐摸摸他的头,又作了告别,却见这位最小的师弟站在原地仍没有动,心想大约是孩童对未来忐忑,不免有些埋怨起师父:纵然有错,也不该把这么小的孩子往红尘里一推了之。正要再安慰几句,却见吕洞宾忽地抬起头,犹疑道:“钟……大师兄可曾领到纹银?”

师姐一愣,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道:“你说钟离权?”昨夜暴雨倾盆,不知发生了什么。一早朝露未晞,她便听同房的几位弟子说钟离权一夜未归,此时联系上吕洞宾的疑问,心中八分了然,断定小师弟定是受钟离权所累,才落得如此下场。

“他也走了?”师姐问。吕洞宾犹豫着点点头。师姐有些震惊——那可是钟离权!终南山大师兄、东华帝君最宠爱的徒弟。到底干了什么,竟会遭受此等惩戒?虽说钟离权向来桀骜不驯、行事张扬,但他们进得早的,多少都受过他一些照拂,如今却……树倒猢狲散,即使有些唏嘘,师姐也只是叹了口气:

“若是……当是没份例的,但师兄脑子鬼精着,哪能让自己饿死。”

吕洞宾微微皱了皱眉头,还是没多说,再拜谢师姐,才往山下慢慢走。对于失去终南山的庇佑,吕洞宾适应良好:上山之前,他是遗孤,苟且活到半大,险些毙命于恶犬口中;上山之后,他是小师弟,扫地挑水、劈柴烧火,早习惯了低眉顺眼看人眼色过日子。说到底,终南山给了他两年温饱,并不是给了他一个家,如今不过是一脚被踹回原地,连这跟头该怎么摔,他也熟练了。

山中两年也不是毫无裨益。吕洞宾识了不少字,也略通些拳脚功夫,身子骨比从前硬朗不少。他又勤快,很快便在山脚一家小饭馆谋了个打杂的活计,包吃包住。白天在前堂卖力气,晚上灶膛熄了,便缩回那间偏房,点一盏油灯,就着黄澄澄的光亮看书。

吕洞宾知道,要积善,得入世;要入世,得有个正经身份。而人间的仙,莫过于庙堂之上。有官职有俸禄,能行令能施恩,才能救一方百姓。他虽流落市井,却宿慧深种,常人读三遍才懂的字句,他只一遍便记在心里。他攒了两年多的钱,一文一文数着,想着来年开春便去参加县试,旁人寒窗十年才能叩开功名的大门,吕洞宾觉得自己大约不必花那么久。

怪事在此时发生:正月,他去县衙领报名表,管事伸手找他要里正保书,他翻遍了口袋,那费了他整整三两白银才弄来的保书,竟离奇地不翼而飞。

毫无意外,他错过了这次县试。谁想这只是开端,接连不断的霉运如附骨之疽般缠上了他。饭馆的活他干了大半年,掌柜的渐渐也放心,有回吕洞宾甚至听见他跟灶上说,若是吕洞宾早来两年,连账房都让他兼了。

话说了没几天,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掌柜的让他把供品摆上灶台。吕洞宾做事细心,擦了灶台,才将贡品摆得方方正正,又点上香和蜡烛。谁知才转身走出灶房,听得身后一声闷响,吕洞宾一回头,就看到灶台塌了半边,供品滚了一地,掌柜的当场脸就白了。第二天擦桌子时,抹布莫名其妙甩飞出去,盖在客人碗里。第三天,吕洞宾扫地时帚头突然掉了,光杆戳在一位客官的两腿之间,那人恰是县衙的捕头。

第四天,掌柜客客气气地给他结了一个月的工钱。

吕洞宾以为是错过了县试,自己心不在焉,因此犯错不断,便又寻了个书铺抄书的活,也正好潜心备战下一次县试。谁知去了不到三天,他刚抄好的书页本晾在窗台上,一阵穿堂风过,整摞纸被掀进院里的水缸。捞起来晾干了再抄,笔尖忽然劈叉,墨汁甩出去,又正巧污了店中最贵的一册宋版书。

于是又被请走。此时,他终于琢磨出几分不对来,那霉运像是长了眼睛,专挑他使劲的地方落刀。他又寻了个活计:车马店喂马。本想着是个简单的粗活,总出不了什么岔子。哪曾想第二天喂马时,马忽然惊了,踢翻了半车草料,还撞到了客人,掌柜当场发怒,将他连人带包袱扔了出去。

人总有一点侥幸心,吕洞宾不甘心,还想着碰碰运气。终南山虽回不去,但还有别的道观。南郊有一座小观,香火冷清,只一个老道守着,他去求了个守夜的差事。结果第一夜,偏殿的供桌突然塌了一条腿,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翻下来,烧了半块幔帐。得亏他反应快,用水泼灭了,没烧成大火。

老道没有骂他,只是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他后脊发凉的话:

“年轻人,你沾了什么不该沾的东西?”

吕洞宾愣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这才想起一切的源头,那个风雨如晦的夜晚、四个字的诅咒。三年多的安稳日子竟将他悄然驯化成这般模样,期冀自己真能过上常人一般的生活。吕洞宾告别老道,失魂落魄地走出正殿,脚步一拐,竟不由自主地踏入了侧殿一间供堂,那香案上烛火明灭,影影绰绰,其上赫然是东华帝君的法相。只见老者长眉入鬓,虬髯及胸,端坐高堂,神态安详。吕洞宾不跪,恍然看着那尊雕像,摇曳的烛光仿佛那个雨夜的闪电。那雕像边的两名垂髫童子,一左一右,捧着剑和印,面容已经模糊不清,姿态恭敬拘谨。他忽然想起,终南山丹房里,他和钟离权也曾在东华帝君面前站过。那时他刚上山不久,还不懂规矩,是钟离权在他手心里掐了一下,他才跟着跪下去。

吕洞宾盯着它们看了许久,十分突兀地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找钟离权。

 

 

腊月与正月交际之时,是北京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正阳门门洞前人潮如织,门外的大街上,彩灯点缀在比邻相连的店铺间,连吆喝与讨价还价声都显得比平日喜庆。街边廊房里的小贩、南来北往的客商摩肩接踵,喧嚣如同煮沸的粥。

吕洞宾坐在街边的茶铺里,观察着来往的人群。很快,一个红色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来者一身红色大氅,绣着火焰暗纹,本该浮夸而高调,可放在这纸醉金迷的京师里,却并不显得突兀,乃至没有任何人多看他一眼。那人闲庭信步地穿梭于游人之间,甚至有功夫和陌生人招呼、调笑一番,伸出去的手却像一阵风,拂过每个人的衣袖,带走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见他快走远了,吕洞宾才起身,不紧不慢地跟在老远的地方。可跟了没一会儿,那人忽然一个闪身拐进了侧面的胡同里。见状,吕洞宾停下脚步,没有再继续尾随。

一切只是偶然。他搜寻了两年钟离权的下落,但仅凭他如今的能耐,在这偌大的世间想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随着年龄增大,诅咒的效力在他身上也愈发明显,不得已,他学会了一些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街头把式。待到真正动手时,才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竟有惊人的天赋,更是触类旁通,熟识了不少江湖门道,最起码对付市井泼皮绰绰有余,足够这些年苟且偷生。

半月前,他刚来到北京。拥挤的棋盘街上,他本侧身给一个挑着两大筐书的货郎让路,肩膀错过去时,余光却扫到一个背影正往反方向走。

不需要第二眼——吕洞宾立刻认出了那是谁:同样微微左倾的站姿,连走路时右手下意识往后摆的弧度都一模一样。他猛地回头,目光追过去,那个背影已经走出去七八步,即将淹没在人海里。

吕洞宾犹豫了一瞬,最终没有出声喊他。多年过去,钟离权早已不是记忆中终南山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师兄。即使步伐依旧是轻盈的,那副姿态却被市井的风霜打磨得狡黠而圆滑。吕洞宾在身后跟了一段距离,看着那人一路走一路偷,像在看一条熟悉的蛇褪去旧皮。

没有费多大功夫,他便花十文钱,打听到附近有个叫“汉钟离”的人,什么都接,给钱就办事。对方还将他领到街口贴满告示的旧木板前,一张招贴明晃晃地贴在中间,龙飞凤舞地写着“私人定制,古法开光,仿古作旧,移花接木”几个大字。其下还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堆业务,吕洞宾凑近看了:“代写书信,代拟诉状,代查姻缘,代定宅向,代寻失物,代讨旧账,代传……”后面则被墨渍盖住了。招贴最底下还有一行,字迹潦草,比上面的小一圈,像是后补的:“以上诸项,丰俭由君,童叟无欺。另,急事加钱,夜里加倍。”

吕洞宾问:“他靠谱么?”

带他来的人道:“包的,我带你去还能打折。”

“怎么联系?”

“我带你去又咋了嘛,”那背着葫芦的乞丐斜着眼看他,“小伙子,你找他做啥?”

吕洞宾瞬间意识到这人不仅和钟离权认识,交情恐是也不浅。怕打草惊蛇,只能道:“我再多看几家考虑下。”

“这附近的人没我老李不认识的。”乞丐不依不饶,“再给十文,我帮你找专业对口的。”

吕洞宾摇摇头:“我在找人。”

“哎哟,那这是我的专业。”乞丐拄着拐杖道,“别看我天天在这坐着,来来往往的人都记着呢——你要找的人啥样?”

吕洞宾只好胡诌出一个头梳两个发髻,袒胸露乳,红脸膛的奇怪男人。乞丐听了拍拍胸脯,说是保证帮他找到人,这才放他离开。

虽说没有获得更多情报,但也大抵捕获钟离权的踪迹。吕洞宾在附近蹲守几日,很快便确定了他的活动范围,但也只远远地望着,没什么多余的举动。

他在棋盘街的巷子里租了一间狭小的旧屋,每日出门走一段路,便是钟离权时常出没的大街。有时他坐在巷口读书,余光便能看见钟离权从另一面走来,在冬天也摇着那把芭蕉扇,有时还捏着半个烧饼。他似乎很少回同一个地方过夜,吕洞宾也摸不清规律,只能确认一件事:无论靠什么样的伎俩,钟离权在这座城里活得似乎不赖,像一条泥鳅在烂泥里如鱼得水。

北京城开销不低,吕洞宾带来的微薄存款很快便花得差不多了,为此,他不得不学着钟离权的样子,在街口的告示板上贴些承接杂活的告示,偶尔也有人找他,算是立住了脚。

 

 

几日后,却突然发生了一个意外。

天上阴沉沉的,吕洞宾刚干完活回来,便看着钟离权从街的另一边走过来。他一改往日招摇过市的打扮,穿着一件灰褐色的袍子,十分低调。吕洞宾躲进街边的书铺里,透过窗户,看到他在附近绕了两圈,最后在一间卖漆器的铺子前面停下来,跟掌柜说了几句话,掌柜递给他一个青布包袱,他接过来夹在腋下,转身就走。

吕洞宾知道这是他接的活——替人跑腿,一次收个几文钱。他见他做过几次这种零碎差事,辛苦钱少,但也像是在试着做点正经生意。吕洞宾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看见两个穿短打的男人从铺子侧面走出来,不紧不慢地跟上了钟离权。他们走得很隐蔽,隔着十几步,像只是同路。但吕洞宾认得那个跟法,原因无他——之前他也是这么尾随的钟离权。

直到那两个人跟着钟离权拐进了一条小巷,吕洞宾才走出书铺跟上去。几人穿过三条街,钟离权越走越快,那两个人也越跟越紧。在下一个路口,钟离权忽然闪身拐进了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像是要甩掉尾巴。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并没有跟进去,而是分头往巷子两端包抄。吕洞宾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切,犹豫了片刻,也从旁边一条小巷绕了过去。

神奇的是,钟离权直接从那道窄缝中蒸发了。

吕洞宾有些惊讶,两个男人更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其中一人立刻挤进那道窄缝,少顷骂骂咧咧地出来,快步离开了。吕洞宾在他们走后也进去看了看,发现这条两栋房子的窄缝中,竟有一扇窗户。

他哑然失笑,觉得自己将钟离权比作泥鳅,真是一点没错。

既已成功逃脱,吕洞宾也不再久留。暮色四合,他朝家的方向赶去,那条不起眼的巷子里住户不少,有一家平时散养了条大黄狗,平日老实得很,见了谁都呜呜地求摸。可狗这种生物似乎总会在人群中精准地识别出最怕狗的那个人,一见了他,这狗便总是一反常态摇着尾巴汪汪叫着朝他奔来,可今天这条路却出奇地平静。吕洞宾渐渐心生警惕,靠近自家门时,果然见那院门虚掩着。

他看了看四周,朝侧面绕去,猫一般悄无声息地飞身上了房顶。往下一看,只见钟离权和那背葫芦的乞丐各握了根棍,紧张地藏在院门后蓄势待发,而那大黄狗正套着绳索趴在院里,前爪抱着一根大骨头啃得不亦乐乎。

吕洞宾暗自叹了口气,这才算是明白了几分,又从房顶翻下来朝门口走去,故意伸手用力去推门。下一秒,那二人哇哇怪叫着挥棒向他砸来,吕洞宾早有准备,门推开的一瞬,他甚至没等脚步落定,便已侧身一让。二人的棍子擦着他的头肩劈下来落了个空,但抡得满圆,差点砸在彼此身上。钟离权怒喝一声,手里的棍子再挥了过来,朝吕洞宾腰腹横扫。吕洞宾不退反进,往他怀里贴了一步,单手朝肩膀一按,借力从他侧面转到身后。钟离权被带了个踉跄,差点摔倒,又被吕洞宾扯了一把,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跌进了对方怀里。

只有片刻,但吕洞宾终于近距离看清了钟离权的脸。对方的颌下蓄着短须,眉眼间褪去了少年意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所谓的痞气,如同一柄被藏进市井的旧刀,外头裹了一层油滑的壳,轻易不露刃。

大黄狗站起来汪汪大叫,但因被拴在树下,吕洞宾也没那么害怕。钟离权反而是炸了毛,骂了一句便挣了出去,闪身至那乞丐身边,气喘吁吁地瞪着他。

“你看我说啥,这家伙就是有问题!”那乞丐又摆出了打斗的架势,一边嘴上骂钟离权不停,“老早告诉你了,你还不肯安分几日!”

“我去,有钱你不赚?”钟离权显然不服气,但很快他便想起还有个吕洞宾在场,不是和乞丐拌嘴的好时机,便回头大声质问道:“你小子是谁派来的!”

吕洞宾冷着一张脸:“这是我家,这话不该我问你们?”

“今天跟着我的不是你?”钟离权满脸戒备,“还有老李跟我说了,前段时间你找我做什么?”

“我没找你。”吕洞宾道。

闻言,那乞丐大喊:“少装蒜了!黄毛小儿,信口雌黄,老李我辛辛苦苦盯了七日,根本没你说的那大汉!”

吕洞宾道:“你没看到不证明没有。”又转向钟离权,点点头,“今日确实是我跟着你。”

钟离权一愣,大概没料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听吕洞宾道,语气诚恳:“我在找一个故人,你穿着打扮很像他。今天路过漆器铺,看见有人跟在你后面,我以为他们要对你下手,所以跟上去看了一眼。”

他说得朴实无华,完全没有偏离事实,饶是钟离权也挑不出毛病。但后者显然没有完全相信,半晌才抬眼看对方,目光里带着点审视,缓缓道:“我可不认识你。”

吕洞宾点头赞同。

见他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态度良好,二人终是半信半疑地收起棍子,但这不意味着钟离权放过了他。只见他从头到脚地把吕洞宾打量一番,哼了一声:“这附近是爷爷我的地盘,我瞧你也贴了招子,怎么,想抢生意?”

吕洞宾嘴上应着:“自是尊重前辈。”

钟离权只得悻悻用两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吕洞宾,意思是“我盯着你”。

挑衅至此,吕洞宾仍是没什么反应。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恭顺至此,钟离权想从他身上敲点什么,无论是碍于他的身手和态度,显然都无从下手了。但钟离权何等聪明,眼睛咕噜一转,又有新点子。

少了戒备,那副玩世不恭的壳子便又回到了他身上。他从怀中掏出扇子装模做样地摇了起来,又捅捅一旁的乞丐:“哎,老李,你说这京城这么大,怎么就有人能走着走着,就走到别人家来了?”

乞丐立刻接过他的话茬:“哎哟,怕是喝酒糊涂了,走错路。”话锋一转,他又给了个台阶,“不过这人嘛,看着面善,倒也不像坏人。”

“只怕是人面……”钟离权轻佻地打量着吕洞宾,“刚才那两下子不错,你练过?”

吕洞宾大大方方地站着,任他的视线扫了满身:“是,要合作么?”

“不好意思,我向来单干。”钟离权把那根棍子往墙根一扔,“行了,我不跟会功夫的人打架。你找你的人,我做我的生意,咱俩井水不犯河水。”

说罢,他便唤上乞丐从正门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吕洞宾若有所思地目送他出门才准备进屋,一回头正撞上仍拴在树下的大黄狗,正伸着舌头热切地看着他。一人一狗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又是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段时间,时至春节,钟离权来棋盘街的次数也变少了,不知窝在哪个老巢里给自己放假。除去房租,吕洞宾可支配的钱财所剩无几,自然也没有闲钱去置办年货,赶赶这人间的热闹。好在他从小也没怎么过过年,并没有这种习惯,只觉得街道比往日更吵闹,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感受。

然而某一天,当吕洞宾从书案上直起身时,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接近五日没见到钟离权了。

他立刻去了街口的告示牌下,那是那姓李的乞丐常出没的位置,他蹲守了一天,乞丐竟也不见踪影。

吕洞宾的心沉了下来。跟踪钟离权一段时日,他清楚对方的几个窝点,立刻决定动身去找,谁知迎面就被一个穿鸦青色绸袍的中年男人拦住了。那人站在原地,手里捧着一只小手炉,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了,见了吕洞宾也不意外:“请问是吕先生吗?”

吕洞宾停下脚步看着对方,他不认识这个人。

“在下姓欧阳,做些小生意。”那人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只信封递过来,“听说吕先生来京城不久,这是一点心意,算见面礼。”

吕洞宾没有接那只信封。他看着欧阳的脸,那张脸十分斯文,讲起话来慢条斯理,像是每一句话都提前斟酌过:“吕先生不必紧张,我不是来为难你的。正相反,我有一桩事想请您帮忙。”

“什么?”

“找到汉钟离。”欧阳把信封塞进他手里,“他拿了一件宫里流出来的东西。我知道吕先生认识他,如果能找到他,我还给您准备了别的报酬。”

吕洞宾皱了皱眉。那男人见状继续道:“我知道吕先生的抱负,开年春试……”他没有说完下半句,只是露出只白玉扳指,上面刻着个姓氏。那姓氏的主人,就是初来乍到的吕洞宾也听过,在这京城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便是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三日时限。”那男人道。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吕洞宾注意到,周围不少人影看似闲散地倚在墙根、蹲在摊前,但那街口的卖糖葫芦的、巷子口修鞋的、甚至路边低头看书的书生,目光都不经意地朝这边落过来,像是一张已经布开的网,只等他点头。

欧阳看着他,笃定地留下一句“您是聪明人”便离开了。吕洞宾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信封,直到目送欧阳的背影消失在棋盘街的人流中,才把信封揣进怀里,慢慢往回走。

他不知道欧阳是谁派来的,但那个人既然能找到他,就有办法堵住他的路。至于钟离权到底招了什么人、惹了什么事,他一概不知,但毫无疑问的是,钟离权惹上了一个大麻烦。

吕洞宾回到住处关上门,把那信封搁在桌上,想了一会儿还是拆开,里面是张一百两的银票。

他把那张银票夹进书里,又将书收进了包袱。这么多年,无论去哪儿,他都会随时准备一只能立刻带上离开的包袱,里面装着所有基本的必需品。

是夜,吕洞宾背着包袱去了一家磨坊,这里有着吕洞宾的一处藏身点,但阁楼的锁扣上落了一层薄灰,和他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厚,说明这几天没有人动过。他站在阁楼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动静。又去了城郊的一所小院,那院子是钟离权偶尔会去的地方,院墙很低,一翻就能过去。可只有一堆发霉的草料堆在角落,院内了无声息。

然后是长乐酒家,那是京城最热闹的一间酒肆,钟离权常伙同这的老板做些见不得光的小生意,因此也得到了一处隐蔽的栖身处。吕洞宾走进后院,此处有一间暗房,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陈旧的尘土气扑面而来。床板上的被褥堆成一团,桌上还放着半碗凉掉的茶,茶汤表面浮着一层油膜,已经浑浊发乌,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显然,钟离权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那么便只剩最后一处地方,吕洞宾从未见钟离权在此处歇过脚,但他却有着一股非常强烈的直觉:以钟离权的性格,他到底会藏身何处?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间漆器铺。

他放轻脚步朝漆器铺走去,铺面的门板合得很严实,侧耳贴近,里面没有任何声响。就在他即将转身放弃的刹那,他注意到门板右下角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是一小块大红色的布头,被门板夹住了。他在指腹间捻了捻,布料的边缘已经磨毛了。他把那块布头收进袖子里,然后直起身,贴着门缝往里看,可惜铺子里很暗,什么都看不清楚。

吕洞宾退了两步,看了一眼漆器铺的屋顶,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后院。

后院,几口半人高的漆缸靠墙摞着,月光照在缸沿上,泛着暗沉的光。吕洞宾贴着墙根走了几步,看见院子尽头有一间低矮的偏房,门缝里透出一线极黯淡的灯光。他走近,侧身靠在门边的墙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依旧没什么动静,片刻后,他才抬手推开了门。

门轴没上油,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吕洞宾朝里望去,房里只有一张旧桌,两只矮凳。桌上摆了盏油灯,灯芯拨到最短,只够照亮桌面上一小块儿地方。钟离权坐在桌后的阴影里,正摊开青布包袱,细细打量着一只瓷瓶。

望见钟离权捧着瓶子,吕洞宾心里“咯噔”一声,但再仔细看两眼,这瓷瓶更显小巧丰满,上面是满纹的精美青花。钟离权也在此时回过神,看见他站在门口,反倒是愣了一下:“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听了他询问,吕洞宾慢慢收回目光,将视线移到他脸上,淡淡道:“你要把东西送去哪?”

“关你什么事?”

“有人出钱让我找它。”

钟离权看了他一会儿,把手里的瓶子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替谁找?”

“姓欧阳,穿绸衫的。”

钟离权“啧”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似的:“那天找你,我就知道约是会这样……你知不知道你在替谁办事?”

“说是宫里流出来的。”

“宫里?”钟离权笑了一声,视线慢慢将吕洞宾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突然道,“那日我去你家,在案上看到不少写好的文章和书,你到北京,是来参加春试的吧。”

吕洞宾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男人反倒放松下来,兀自寻了茶桌随意坐下,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直到吕洞宾也入座,才仰起脸看着面前的年轻人,问了一个问题:“你求取功名,是为了什么?”

吕洞宾一时没说话,半晌才盯着他缓缓开口:

“……天下苍生。”

“噗!”像是听到什么绝顶笑话,钟离权捧着肚子大笑出声,眼泪都流了下来。半晌才缓过劲,慢慢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这句话你该倒背如流吧。在你埋头苦读时,可知这京城最顶端的位置,坐着的究竟是什么人?”

吕洞宾迟疑地摇摇头。

“那可了不得。”钟离权轻飘飘地说,“一介凡人,给自己封了道号,每天吃丹药,烧青词。你在读四书五经,他在宫里寻仙问道求长生……你们读的东西,在他那儿连烧给神的纸都不如呢。为了讨他欢心,有的是能人到处给他搜罗所谓的‘法器’。这只瓶子,三个月前还在太清宫的大殿里供着!”

“凡人终其一生,只为问道成仙,求到最后,连自己来时的路都忘了。”不待对方有什么反应,他把茶杯搁回桌上,继续道,“你要走的那条路,上面已经站满了人。你再往上走,是踩他们的脚印,还是化作路上的石头?”

幻想破灭,一定很痛苦吧。钟离权觉得自己见多了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读了几年书、学了几句道理,就自以为看得透天下、满腔热血都是江山社稷。如此戳破他人的理想让他颇感快意,于是他停下,洋洋得意地想细细品尝一下对方的反应。谁知那青年却没有任何心灰意冷的失落,反而是愣愣地看着他,面上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痛苦……和怜悯。

钟离权不喜欢他的反应,一时感到莫名其妙,也有些不快,但并没有表现出来。他站起来,发出最后通牒:“别找了,这个东西不管谁找到了,都得死。你知道的太多了。快走吧,趁现在还能走。”

那青年却摇摇头:“我不能走,如果我走了,你……”

谁知钟离权忽然伸手,把他面前的茶杯“当啷”一声扫到地上。吕洞宾愣了一下,再抬头望去,视线却忽然开始发沉,连钟离权的面容也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他努力用手按着桌沿,但手指已经使不上力……他望向自己面前的那杯茶,明明滴水未沾,怎么会……又听见钟离权的脚步声从桌边绕过去,在门边停了一下,像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既然不愿离开,那就代我做了这个替死鬼罢,”顿了顿,对方笑道,“我给过你机会了。明年的今天,我也会替你多烧些纸钱!”

 

 

北方的冬天极少降雨,但一如既往,他的运气还是那么糟糕:天黑得透不出一丝光,雨迅速地降了下来。干冷的空气中,针刺般细密的的雨滴落下,每一滴都带着硬邦邦的寒意。风随雨来,刮得他脸颊刺痛。

吕洞宾在泥泞的山路上飞速穿行,背后闪烁着追兵火把隐约的光芒,如同地府索魂夺魄的冥灯。他没有昏过去太久,从漆器铺醒来后,那盏油灯并未燃尽,但钟离权已经不见踪影。那药下得不轻不重,但即使他耐药性出类拔萃,也够他头晕眼花好一会儿,在原地躺了半天才缓过来。

钟离权当真将危险留给了他。当他撑着墙走到漆器铺时,巷口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那些脚步声开始变了节奏,从碎步变成了追赶。

他东躲西藏,摸到城墙根下。这儿有一道低矮的拱形水关,铁栅栏上锈迹斑斑,底下的水流正哗哗地往外淌。他蹲下来侧过身挤了进去,竭力游了一段路,钻出去的时候整个人滚进城外河边的泥滩里,趴了半天才湿漉漉地站起来,就着满身的泥水继续奔逃。

可惜,追兵比他想象得咬得更紧,不久,他便被迫躲入山中,后方仍旧如豺狼般穷追不舍。吕洞宾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觉得腿已经不太听使唤。膝弯在发颤,吸入的每一口气都带着凉意往肺里钻。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掌心冰凉,拂过额头时,那里的皮肤在发烫。

雨还在下,脚下的泥越来越厚,山路也逐渐分辨不清。当吕洞宾抬起脚迈出下一步的时候,脚底恰好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往下滚去,连带着他的身体打滑。他试图稳住身形,但膝盖已然失去掌握平衡的能力,不得不往前跌倒,整个人都扑了个空。

他如同一只受伤的鹤一般,扑簌簌地坠入青崖之下。

坠落的过程比他想象得要慢。他看见崖壁上那些枯草和苔藓在眼前飞快地掠过,沾着亮晶晶的雨水。然后他撞上了什么,疼得闷哼了一声,灌木的枝条刮过他的脸和手背,整个身体滚了几圈,终于停住了。

吕洞宾仰面朝天躺在泥地上,雨滴落在他的眼睛里。他的大脑生疼,面前一片漆黑,夹杂着无数细碎的亮光,像是星星在雨里跳。他闭了闭眼,翻了个身,开始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往前爬。

不知爬了多远,他抬起头,隔着雨水看见前面有一道矮墙,墙上的青砖被雨水浸成深色,墙根处长满了枯草,草叶被雨压得伏倒在地,不远处隐约有一道门。

天无绝人之路,这竟是一间废弃的道观。

吕洞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寸一寸地往门的方向爬。好不容易终是爬到门口,侧身挤进门内。道观里很暗,灰尘混着朽木的潮气涌来,他翻过身,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躺了一会儿,吕洞宾撑着胳膊靠墙坐了起来,把湿透的衣裳裹紧,但寒意仍然无孔不入地侵袭着他的躯体。他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只火折子,很幸运,还能打着。他举着火折子往四周照了照,只见供桌上的香炉倒着,烛台歪在一边,积了厚厚一层灰。他伸手扶起烛台,发现上面还剩半截残烛。

他举着火折子凑过去,烛芯挣扎两下亮了起来。光线很弱,但他却在须臾之间看清了供桌上那尊神像。

神像很旧了,落满了灰尘,彩绘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只有脸部的轮廓还隐约可辨——长眉入鬓,目光低垂,竟又是东华帝君。

吕洞宾盯着那尊神像看了一会儿,重新躺回了地上,竟有一丝想笑的冲动。可他太过虚弱,那讽刺的笑容来不及浮到脸上,便被一阵从刺骨的寒痛逼了回去。

他垂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指节发白,指尖青紫,连稍微动一动的力气都尽失。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如同一层冰壳,将他仅剩的体温一点一点地吸走。他想缩得更紧一些,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都说,人死前,会看到走马灯。可他的一生如此短暂,甚至画不满那盏灯的几面。而在如此贫瘠的一生中,命运也如同雨打浮萍,推着他在风中飘摇。吕洞宾时常做梦,有时会梦到自己还是那个在烂泥里打滚的骨瘦嶙峋的小孩,被饥荒与病痛折磨得无力还手。梦醒后他身强体壮、筋骨强健,梦里的一切恍如隔世。

偶尔,他也会做另一个梦。

梦中,少年的脸在滂沱的大雨中仍光彩夺目,雨落在他的肩头,也仅仅是替他洗去尘埃。在那终南山的三十三重天上,他衣袂翻飞,目光如炬。吕洞宾时常仰头看他,心中却未曾有任何的羡慕与嫉妒,只是单纯觉得他本该在那里。

可最近,他又时常觉得自己被撕开。

他认识的那个人和现在这个人,中间隔着一道越不过去的坎。他见过成年后的他蹲在墙根下跟一只野猫分食半个烧饼的样子,那只猫不怕他,蹭着他的手背吃完了才走。他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一边救一只流浪猫,一边把另一个活生生的人推进火坑里。

吕洞宾感到恐惧而茫然,这个偷拐抢骗、无恶不作的人已经屈服于命数的恶咒,而他本该拥有光辉灿烂的远大前程。高位者挥挥手、动动嘴,堕落就变成了一件如此迅速又轻易的事,放眼不久的将来,他的结局大约也将不得好死。而他,假如他稍稍放松,是否也会在相同的人生路径中复制相同的恶?

可是……

可是他宁愿是自己,去承担双份的恶念。

他的命运或许早就该终结在童年,终结在永乐的那场大旱里,是有人伸手把他扶了起来。那么对他来说,此后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借来的。所以现在还回去,或许也是理所应当。

铺天盖地的黑暗合拢过来,吕洞宾闭上了眼睛。

 

 

“服了,怎么还下雨了……”

不知过了多久,吕洞宾听见了门轴转动的声音。门被打开,带进一股寒流,有人正侧着身子挤进来。他勉强半睁开眼,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晃晃悠悠地走到自己近前,看了看四周,惊叹道:“咱俩真是心有灵犀,都躲来这儿了,未尝不是缘分一桩。”

吕洞宾毫无反应。那声音先是笑:“不过早先戏耍了你一番,怎在这儿寻死觅活……”见他仍躺在原地没动,才“啧”了一声,慢慢朝他靠近,俯下身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脸。

“喂!”那人见他没动静,又给了他一巴掌,这才发现手下的那张小脸面色煞白,嘴唇干枯,已是将死之兆。

“哎哟,这、我……”他挠了挠头,却是先瞄到了一旁的的包袱,又看了一眼躺在草堆里的吕洞宾,才一把拽过翻了翻——除了几件打满补丁的换洗衣服,净是些破书,却没注意到书中掉出的一张薄纸。眼睛一转,他又瞄到吕洞宾的怀里,正要伸手去掏,身下之人却忽然如同回光返照般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一把钳住了他的手。那人一惊,却发现这病死鬼仍是蹙着眉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便放下心来。可挣了挣,却没挣开。

“你倒是爱财。”他嘟嘟囔囔地说,换了只手去掏,摸到衣服里果然有内衬,取出来,只是几块碎银。那人意兴阑珊地数了数碎银,骂了句“穷鬼”,就要抽身离开。低头却见这病死鬼正努力撑起眼皮,嘴里还一直嘟囔着什么。他心生好奇,将耳朵贴近了去听,仍是含混不清,只依稀听得是个词。

“……诗……是?”半了,那人不耐烦地抬起身子,“你到底要说什么!”奈何他的手仍如枷锁一般牢固,一时半会儿难以挣脱,只好又俯下身去听此人的临终遗言:诗……是……师……师兄?

那人怔愣了一瞬,病死鬼却在这时忽然松了手,石杵一般的手臂砸在地上,只给他的手腕留下一圈青白的指痕。他看了看那张白得没一点血色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挠了挠后脑勺,瞅了一眼门外的大雨,自言自语:“算我倒霉……”接着朝他俯下了身。

隔着模糊的意识,吕洞宾感到自己正在被搬动、脱衣、擦拭,混沌间,一具宽厚的躯体将他裹进怀里,紧紧贴着他的头颈胸腹,像一只温热的炉子。然后他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震动了他的脊背。

他终于合上眼皮,放心地昏死过去。

 

 

光透进来,吕洞宾蓦然睁开眼。他做了整夜天上下石头的怪梦,梦的最后,一座山砸在他身上,里面蹦出来只滑不溜秋的大蟒蛇,紧紧绞着他,张开血盆大口笑嘻嘻地喊师弟——小师弟——

一阵微热的鼻息打在他的颈间,吕洞宾这才发现边上的人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两人挤在一堆稻草和破宝幡堆成的垫子里,身上盖着一件灰扑扑的红色大氅。他从未和人如此亲近过,顿时汗毛直竖,难受地推了推对方。奈何身体虚弱,没怎么推动。对方在梦里不满地嘟囔几句,翻了个身仰躺,把唯一的“被子”给卷走了。

吕洞宾无言。一阵穿堂风从破了洞的窗户刮进来,吹得他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钟离权被声音吓醒,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人还是迷糊的:“怎么了怎么了?”

“……”吕洞宾不说话,蜷了蜷身子。钟离权缓过神,仔细打量着他,看他嘴唇仍是透白,面色却比昨日红润不少,笑道:“你小子真是命大。”

他把那大氅盖回吕洞宾身上,一拍脑袋,又去摸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袱,打开是一只冷掉的黄米油糕。他闻了闻那油糕,确定没变质后重新包好,塞进吕洞宾胸前,顺手摸出那几块碎银,放在手里抛了抛:“油糕钱。”

吕洞宾淡淡道:“不是救命钱?”

钟离权没想到他这么说,有些语塞,一开始似乎并不愿意承认自己救了人。眼珠一转,大概是想有台阶下白不下,点点头:“行呗,那就是救命钱。”

“可是,”吕洞宾说,“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这样。”

“是你非要掺和这件事。”钟离权耸了耸肩,“救命钱、油糕钱,就算我说现在要偷要抢,要再给你下药,你这副样子又能奈我何?”

“你不怕我好了以后找你麻烦?”吕洞宾问。

钟离权轻蔑地扫了他两眼,戏谑道:“尽管试试。”

他撑着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浮灰和稻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吕洞宾:“行了,再见。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别让我再遇到你了。”

吕洞宾扯了扯身上的大氅,提醒道:“衣服。”

“算我给你下药的赔礼。”钟离权拔腿往外走。推开道观的木门,外头竟是白茫茫一片,瓦铺的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长短不齐,被晨光一照,尖上亮晶晶的,像倒着长出来的琉璃。原来昨日后半夜竟是下雪了。

没了外套,钟离权冷不丁也被冻得一哆嗦。他裹紧单衣,刚跨过门栏,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等等”。

“又干嘛?”钟离权冷得牙齿打架,不耐烦地转过头去。那青年竟然已经坐起身,白玉般的面庞上镶着两颗漆黑的宝石,正直愣愣地盯着他。那毫无顾忌的、坦率的眼神令他深感头皮发麻,于是虚张声势道:“这点钱可只够我服侍你一次。”

吕洞宾慢吞吞伸出手来,掌心赫然是一只黄色钱袋。

男人慢慢瞪大了眼,随即骂了一句,立刻在身上翻找,果然一无所获。他不可置信道:“你他妈什么时候偷的?”

“你站起来的时候。”吕洞宾似乎很诚实。钟离权气得火冒三丈,在原地直跳脚,不敢相信自己这种段位的神偷居然被摆了一道。

“我他妈这么多年唯一一次做好事,居然……”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吕洞宾。却被吕洞宾捕捉到了关键词:“唯一?”

“是啊是啊,早知道让你死这里算了。”钟离权没好气。不过好歹混迹江湖这么多年,他调整心态的速度很快,顷刻就明白对方的动机并不是钱:“怎么,你还想要什么。”

“回答我几个问题,就还你。”

难道还能有拒绝的余地?钟离权翻了个白眼:“行呗。”

“第一个问题,”吕洞宾问,“你叫什么?”

“汉钟离。”

“年纪轻轻,为什么做这行?”

“来钱快啊,”钟离权摊手,“做贼还需要缘由?”

“没想过摆脱现状么。”

钟离权没说话,一会儿才摆出张笑脸:“你是哪家公子哥儿来渡劫么?”他像在嘲笑他的无知,“我这种人,习惯了这种轻松来钱的生活,对现状没什么不满,何来摆脱一说。”

对于他的答案,吕洞宾统统未置一词。那双眼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看得钟离权冷汗直冒,半晌,才慢慢道: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这一个,我要听实话。”

他问:“为什么救我。”

 

……为什么,为什么救我,为什么总在雨落时出现,为什么不肯分享你的过去、你的半生?难道只有我还记得那场雨的滋味,只有我还记得那件道袍的宽窄,只有我还记得那锋利的犬齿,而你全都忘了吗?

为什么你总是在救我,却不肯让我欠你些什么。

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

 

他凝视着那个站在门口的男人。苍山负雪,明烛天南。门框像一把刀,把茫茫的天地裁成两半,钟离权就站在那明暗交界处,雪光从他身后涌来,把他衬得清晰又模糊。

“哈?”钟离权挠了挠头,看着吕洞宾不知是不是被光线刺得愈发惨白的脸,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唉……我听你迷迷瞪瞪地喊了几句师兄。”

“……”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做过师兄的人,”男人不自在地换了个站姿,“虽然不知道你师兄是谁,昨天你好像把我当成他了。”

吕洞宾没有说话。因为片刻的坦白,钟离权浑身刺挠,对方又沉默着不给他反馈,也不知究竟满不满意。正思索着,一阵劲风迎面袭来,他下意识一挡,接住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正是自己那只。

“你走吧。”青年咳嗽两声,转过身不再看他,“我们会再见的。”

哪怕是钟离权也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他狐疑地问:“你谁啊,找我到底干嘛?”

对方已经躺下,如死般寂静,显然是不愿回答。钟离权“嘁”了一声,也不乐意多惹麻烦,抬腿迈进雪地里。

 

 

道观的门大敞着,不知钟离权是忘了带上还是故意的。北风一个劲往里钻,吹得残破的宝幡哗哗作响,幡尾卷起地上的尘灰,散落在门槛边那层薄雪上,吕洞宾也懒得起身去关。

他将身体缩进那件灰扑扑的红色大氅,闭上眼,那里还残留着一些余温。

几日后,钟离权在离开京城的路上偶然路过这间道观,一时兴起进去看了看。见观里虽仍是破旧,却被打扫一新。窗明几净,供桌归位,香炉拭净,幡帙齐整,但早已是人去楼空,雪覆旧痕。

东华帝君的神像高居台座,慈而不笑。有趣的是,唯独这尊观里的主角,仍是尘封垢蒙。

钟离权摸了摸下巴,总觉得自己该想到些什么事,但每日睁眼便是栖身糊口的营生,那些虚无缥缈的记忆也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Fin.

Notes:

断断续续写了快两周,总算铲完了

前几天看到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觉得很配师弟师兄,在此分享给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