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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l Jordan完全不知道，超人和神奇女俠究竟是怎麼說服蝙蝠俠來參加這場會議的。他們甚至一左一右地押送他走進會議室，彷彿只要稍微離開他身邊一步，他就會立刻逃跑似的。
這本來就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例行會議而已。Hal會向大家報告來自Oa的資訊，分享哪些情報可能和正義聯盟有關，以及他認為值得留意的太空動態，從附近星域的外星文明，到漂浮在宇宙中的太空殘骸，都包含在內。
之所以還要大家親自出席會議，而不是寄封電子郵件就好，只是為了方便一起討論——萬一Hal提醒的那些事情真的演變成危機，正義聯盟該如何應對。所有人都曾經缺席過這種會議，就連神奇女俠和蝙蝠俠也至少缺席過一次。今天閃電俠和火星獵人也缺席了。
如果說有哪一次，Hal最能理解蝙蝠俠缺席這種會議，那肯定就是現在。羅賓才剛死四個月，蝙蝠俠顯然還深陷悲痛之中，甚至在哥譚掀起了一場清洗戰爭。
Hal趁著簡報進入下一個主題時，偷偷瞥了蝙蝠俠一眼。男人的坐姿僵硬，背部微微駝起，肋骨肯定是斷了；他的身體微不可察地輕微晃動，不是腦震盪，就是失血過多；他的制服比平時磨損得更加嚴重，破損也更多；下顎線條比平常更加消瘦，像是好一陣子都沒有好好吃飯。
最糟糕的是，他幾乎沒有試圖掩飾這些本該隱藏起來的弱點。
Hal曾經看過蝙蝠俠肩膀中彈、雙腿兩處骨折，做完手術後還輸了兩袋血，但那樣子都比現在看起來好得多。
不過，也許這就是超人和神奇女俠一路把他‘押送’過來的原因。這根本不是來開會，而是一場打著會議名義的介入行動。
而需要介入的理由，恐怕也不只是因為他的傷勢。
羅賓死去的時候，Hal還在外太空，之後整整一個月也都沒有回地球。但瞭望塔裏關於那件事的傳聞，早已傳得滿天飛。有人說，當時是超人拼命攔著，才阻止蝙蝠俠徒手把小丑活活撕碎；有人說，蝙蝠俠再也沒有出席過任何會議——明明以前，他總是第一個到。還有那些令人不安的新聞報導，全都是關於蝙蝠俠把一名再普通不過的罪犯打得奄奄一息，標題盡是《蝙蝠俠：義警還是惡棍？》之類的字眼。
這是Hal自羅賓死後，第一次見到蝙蝠俠。平常的Hal其實很喜歡和他相處。蝙蝠俠很適合拿來鬧，他那種乾到不能再乾的幽默感，總能讓Hal每次聽見他的回應都忍不住偷笑。
可是現在，說實話，Hal有點不敢再像以前那樣去招惹他了。他不知道蝙蝠俠會不會突然失控，直接動手揍他；又或是連他平時那些故意惹人生氣的玩笑，都完全沒有反應。（而他甚至不知道哪一種反應更糟。）
Hal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簡報上，繼續介紹那顆即將掠過地球附近的小行星——雖然距離還不足以撞上任何東西。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陣敲擊聲。
但那並不是會議室金屬門傳來的空洞敲門聲；要是真的有人走到門口，超人早就聽見了。Hal轉頭望向窗戶，一個龐然大物正站在窗外，伸手敲著玻璃。
那生物看起來有些像納迦，人形的上半身下方連接著一條漆黑修長的蛇尾；皮膚蒼白，隱約泛著綠意；一頭凌亂的白色長髮垂落肩頭，翠綠色的眼睛散發著幽幽光芒。祂披著一件綴滿繁星的長披風，披風像是在水中般緩緩流動，卻又如蝙蝠俠的披風一樣披覆在肩上，將雙臂完全遮住。
祂的頭頂還懸浮著一頂王冠，而王冠每一根尖刺的末端，都漂浮著一顆……行星，每一顆都和真正從太空中看見的模樣一模一樣，而且彼此的比例也完全正確。最前方的木星和土星，大約有蘋果大小；至於位在後方、幾乎看不見的水星和火星，則比玻璃彈珠還要小。
眾人甚至還來不及對這名陌生生物的出現做出反應，祂便像J’onn一樣，直接穿過玻璃走了進來。他伸出戴著蒼白手套的手，將一卷捲軸放到會議桌上，又表明自己的身分——祂是幻影，幽靈的至高之王。
事情很快就朝著完全失控的方向發展。
Hal早就習慣突然遇見各種自稱是某某國王、女王，或其他王族頭銜的奇特生物了。不過，那通常都是他執行綠燈俠任務的時候，在某顆星球降落的時候，在宇宙中航行的時候；可不是像現在這樣，和平地站在瞭望塔的窗外敲玻璃。而且，他們更不會自稱是幽靈，還在沒有任何翻譯裝置的情況下，直接說起英文。
Hal知道那位代號‘死人’的英雄。他平時幾乎都是隱形的，就算現身，也只是個皮膚白得像紙的普通人類。而據Hal所知，幽靈也沒有甚麼君主制度。
美國政府確實很有可能像祂說的那樣，殘酷地對待那些未知生命；可是除此之外的內容，聽起來幾乎像是一場騙局。只是，Hal完全想不通，一個外星人為甚麼要特地跑來騙他們。
他累了，神經也繃得緊緊的，於是忍不住開口——
“我們怎麼知道你說的都是真的？據我所知，幽靈都是曾經活著的人，所以看起來不會像外星人。而你的意思是，美國政府早就知道幽靈王國的存在，卻比我們還早？”
或許他應該找一個更好的說法，但幻影並沒有放在心上，只是看起來有些不耐煩。這樣就好。畢竟，此刻神奇女俠正狠狠瞪著他的後腦勺，那眼神簡直像要把他瞪穿。
“我知道，總會有人提出這個問題。”幻影直視著Hal說道。“儘管你們之中已有好幾位 因為經歷過太多死亡，而被判定為‘靈質污染’，也已經成了他們的目標——”
這句話讓人聽了實在很不妙。難道，只要曾經瀕臨死亡，就會被GIW的某種感測器偵測到嗎？如果真是這樣，那還有哪個英雄不會成為他們的目標？
Hal親眼看過不只一個人死在自己面前，而且他很清楚，對超級英雄來說，這幾乎是再普通不過的經歷。
“我還帶了一位志願者，好讓各位明白，GIW根本不 在乎我們生前或死後是甚麼身分。哪怕那是一位英雄。”
等等，祂的意思，該不會就是Hal想到的那樣吧？祂帶來了一位死去的英雄，作為證明？可是人在哪？是隱形了？還是像羅賓們以前會躲在蝙蝠俠披風底下一樣，藏在那件披風下面？
“請各位記住，這是一位年幼 的幽靈。”幻影語氣鄭重地說道。
祂是指對方才剛成為幽靈不久，還是對方就是個孩子，死後成了幽靈？Hal一時拿不準祂的意思，也不知道哪一種更糟。
“我們稱這類幽靈為‘幼靈(Baby Ghosts)’，祂們往往不太記得生前的事。這孩子只記得自己曾是一名英雄，會飛，以及名字似乎和某種鳥有關。祂還不知道自己生前的本名，也不知道是否認識你們 當中的任何人。而在幽靈世界，詢問幽靈死亡的經過是被禁止的，因為那可能會強迫祂們回想起死亡的那一刻。”
幻影的神情既嚴肅又謹慎，彷彿真的擔心他們會當著一個死去孩子的面，追問他究竟是怎麼死的。
好吧，Hal承認，自己有時候脾氣是不太好，也有點衝動。但那不代表他會對著一個孩子問出那種問題。然而，會議桌旁的每一個人，都因為這番話而神情沉重——那是他們失去的夥伴之一，而對方甚至連自己過去的人生，都已經不記得大半了。
幻影低頭望向自己盤起的蛇尾。披風正覆蓋在上面。
祂輕聲說道。
“你可以出來了，小鳥(Little Bird)。”
Hal猛地倒抽了一口氣，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小鳥。
與蝙蝠俠從前對自家小鳥們的稱呼一模一樣；而他們的代號，也都是以鳥為主題。
“沒事的。”
幻影身上的披風微微動了一下。那弧度和蝙蝠俠以前帶著羅賓偷溜進正義聯盟會議時一模一樣——每當躲在披風底下的羅賓待得無聊了，就會悄悄探出頭，看看外面到底發生了甚麼。
然後，一個腦袋露了出來。
那孩子有著一頭黑髮，夾雜著白色和灰色的髮絲，彷彿年紀輕輕就已經生出了白髮；髮絲在臉龐四周輕輕飄浮，宛如置身水中。皮膚是一種蒼白而灰敗的顏色，眼睛被經典的蝙蝠系黑色面具遮住，只看得見一片被白色鏡片覆蓋的空白，彷彿他的眼睛本來就是純白的一樣。
他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從披風提供的安全感中慢慢飄了出來，不敢看向任何人。可那身制服……
那就是羅賓。
鮮豔得幾乎像在發光的綠、黃、紅三色；胸前那枚醒目的‘R’字徽記；還有那條鮮黃色的工具腰帶——那是蝙蝠系最具代表性的裝備之一。
幻影繼續照著原本準備好的說詞往下說，絲毫沒有察覺眾人早已認出 眼前那個怯生生的——就像祂第一次遇見神奇女俠時那樣——飄在半空中的小幽靈。
Hal注意到了更多的細節。他身上的披風和制服邊緣殘破焦黑；他的關節位置有些微妙地錯開，彷彿曾經被狠狠折斷，最後卻沒有好好癒合；他的下半身化作一條流動的尾巴，鮮紅與金黃交織；他的身影微微透明，全身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這是羅賓。
他死了。
如今，他是一個幽靈。
他不記得自己的人生。
而他之所以會站在這裏，只是因為幽靈的至高之王需要和正義聯盟談判。
“我遇見他的時候，他正試著從GIW手中救出幾個弱小的幽靈。他自己差點也被抓走，不過在他們把他拖回設施之前，我及時把他救了出來。”
一道令人心碎的聲音猛然撕裂了寂靜，介於淒厲的哀鳴與絕望的抽氣之間。Hal猛地轉過頭，循著聲音望去，只見蝙蝠俠愣愣地張著嘴。
在他的注視下，蝙蝠俠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踉蹌而凌亂，比Hal曾經見過的任何一次都還要狼狽。
“爸爸？”
一道微弱的聲音響起，帶著沙沙的雜訊，斷斷續續，像是隔著一台老舊收音機傳來。
Hal望向那個小幽靈，後者正仰頭望著蝙蝠俠，睜大了眼睛，滿臉都是震驚。Hal甚至來不及反應，蝙蝠俠便又發出一聲近乎悲鳴的哽咽，下一瞬，那個小小的幽靈便被翻湧而起的黑色披風整個包裹了進去。
“Jason……”
那道聲音哽咽道，帶著濃重的哭腔，近乎破碎。
當Hal意識到說出這個名字的人是蝙蝠俠時，不禁感到喉嚨一陣緊縮。
Jason。
是那個孩子的名字。是在蝙蝠俠一點一點把自己逼到崩潰時，他們所有人都默默用自己的方式哀悼著的那個孩子。
Jason。
是羅賓的名字。他比第一任更害羞一些，卻總會帶著越來越明顯的哥譚口音，興致勃勃地向大家解釋，自己和蝙蝠俠是如何幫助哥譚那些最需要幫助的人；而蝙蝠俠則始終站在他身後，默默守護著他。
Jason。
是那個死去孩子的名字。他曾被小丑打得奄奄一息，再活活炸死，只因為他想幫助別人，又成了蝙蝠俠的孩子。
超人哭了——Hal環顧整個會議室，這才發現。神奇女俠閉著眼睛，彷彿只要不去看，就不會跟著掉下眼淚。Hal也趕緊移開視線，免得自己喉頭那股酸澀，最後也化成眼淚。
“爸爸……”
那孩子低低嗚咽著，聲音微弱而絕望。蝙蝠俠則埋首在孩子的髮間失聲痛哭，完全沒有再去理會幾分鐘前還讓他戒備萬分的陌生龐然大物。
而那個龐然大物，此刻正有些尷尬地飄在半空中，滿臉驚訝，甚至莫名顯得有些年輕。
“對不起，B……”羅賓哭得快要喘不過氣。“我不該跑掉，我不該離開！都是我的錯——”
“從來不是，”
蝙蝠俠低吼著打斷了他，那聲音幾乎恢復了平時的低沉，卻依舊沙啞。
“從來都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我早該聽你的。”
他急促地吸了一口氣，浸滿淚水的聲音愈發粗礪。
蝙蝠俠把身子蜷得更低，像是想用自己的身體，把整個世界都隔絕在外，把懷裏的孩子抱得更緊。
“我很抱歉，寶貝，我應該更快趕到，我早該知道他會做甚麼——”
他的聲音終於徹底碎裂。
直到這時，Hal才終於勉強把視線，從那幅令人心碎、也過於私密的畫面上移開。
身為英雄這麼多年，他見過無數次這樣的場景。父母在千鈞一髮後，死死抱住失而復得的孩子；在一場幾乎來不及的救援之後，孩子和父母互相哭著道歉，把眼淚全都哭進彼此的衣服裏。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的孩子早已死去，而那位父親，是蝙蝠俠。
Hal一直都知道，蝙蝠俠很在乎自己的羅賓們，也知道他是那些孩子的監護人。他曾聽蝙蝠俠向閃電俠抱怨，要讓幾個當義警的孩子遵守宵禁有多困難；也見過蝙蝠俠偶爾帶著他們來參加正義聯盟的會議，更看過他對那些孩子有多麼保護。
可是眼前這一幕——那個出了名冷靜、沉著、寡言的蝙蝠俠，親口喊出了自己孩子的真名，然後埋首在他的髮間失聲痛哭……直到這一刻，Hal才真正意識到：蝙蝠俠，是Jason的爸爸。他失去了自己的孩子，為他悲痛欲絕；而如今，羅賓回來了——以幽靈的身分。
“噢，我的Jaylad，我在這呢，寶貝，我真的很抱歉。”
“對不起，爸爸，我不是故意的。”
Hal只覺得眼淚又快湧了上來，連忙把視線移向房間裏那位巨大的幽靈。幾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羅賓和蝙蝠俠身上；神奇女俠和超人看起來和他一樣心碎；就連一向和蝙蝠俠意見不合、對那些孩子似乎也不怎麼上心的綠箭俠，此刻也滿臉震撼。Hal甚至覺得，自己看見綠箭俠無聲地念出了‘Jason’這個名字，彷彿……他曾認識身為Jason的他。
但既然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那對父子身上，就必須有人保持警戒，以防任何危險——無論是眼前這位幽靈之王，還是其他可能趁機而入的威脅。幻影依舊有些尷尬地飄在羅賓身後，睜大著眼睛。顯然，就連祂也完全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沒錯，Hal知道，在哥譚和正義聯盟之外，其實沒有多少人認識羅賓們。
幻影不可能知道，對他們而言，羅賓是一位為人所知、備受喜愛的英雄，而不是一個隨隨便便跑去逞英雄的孩子；祂也不可能知道，羅賓就是蝙蝠俠的孩子——那個讓蝙蝠俠悲痛欲絕的孩子；更不可能知道，蝙蝠俠會在看見他的瞬間就認出自己的孩子，並做出如此激烈的反應。
但說實話，難道祂真的以為，自己帶著一個顯然是因為當英雄而死去的孩子來到正義聯盟面前，告訴他們，美國政府只因為他已經死了，就一路追捕他，甚至都不承認他們是‘有智慧的生命’——在此之後，正義聯盟會對這個孩子的安危無動於衷 嗎？
Hal發現，自己開始生氣了。
他氣的是，幻影竟然對他們抱著這麼低的期待。
他氣的是，究竟是甚麼樣的遭遇，才會讓祂把期待放得這麼低。
他氣的是，他們居然一直沒有發現，美國政府竟有一個組織，幾乎是明目張膽地違反《超能力者保護法》，拿來自異次元的生命做實驗。
更讓他怒不可遏 的是，帶著羅賓來到這裏，顯然已經是這位幽靈之王最後的手段了。祂拼命想避免和人類開戰——那場如果他們再不介入，恐怕就真的無可避免的戰爭。
“幻影。”Hal神情嚴肅地開口，等對方將目光轉向自己。
“如果你還沒發現，那我現在告訴你——我們不可能對GIW對你們所做的一切坐視不管，尤其是蝙蝠俠。我們可能需要花一點時間，好好規劃該怎麼 收拾他們。但我敢保證，等蝙蝠俠稍微習慣自己的孩子回來之後，第一個衝上去揍爆GIW那群傢伙臉的人，一定是他。”
幻影臉上的表情終於出現了裂痕，原本還算冷靜的困惑，一點一點崩解，只剩下悲傷，甚至近乎哀慟。
“他再也回不到從前了。”祂低聲對蝙蝠俠說，語氣裏帶著迫切，同時小心翼翼地朝他飄近了些。“死亡，它改變了他，不僅僅是在外表。”
自從彎下身抱住兒子之後，蝙蝠俠第一次抬起頭。Hal本以為，自己會看見一雙哭紅的眼睛，和滿臉的淚痕；而當蝙蝠俠那張冷漠、毫不動搖的面具映入眼簾時，他被嚇了一跳。
然而，在黑色面罩與那雙毫無波瀾的白色護目鏡下，他的下顎卻泛著一片斑駁的紅，燈光打在上面，隱約還能看見些許淚水留下的濕潤光澤。
“他是我的兒子。”他沙啞地說，下顎緊繃。“我他媽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幽靈。”
幻影只是怔怔地望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而這……就已經說明了一切。蝙蝠俠平時幾乎從不爆粗口；剛才光是再次見到羅賓，就已經讓他動搖到親口喊出了Jason的名字；如今，他絕不可能對這個孩子坐視不管。
“你得通知夜翼和便士一。”超人嗓音低啞地說，望著羅賓的眼神溫柔而悲傷。羅賓也偷偷朝他和神奇女俠望了回去，像是隱約覺得他們很熟悉，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究竟在哪裏見過。
蝙蝠俠發出一聲低低的、壓抑著痛楚的聲音，卻還是抬起手，按住耳邊的通訊器。
神奇女俠朝那孩子露出一個帶著悲傷的微笑，輕輕揮了揮手，可他只是看起來更加困惑了。
Hal知道，這位羅賓就像第一任羅賓崇拜超人一樣，一直都是神奇女俠最忠實的崇拜者；可如今，他甚至認不出她了。難道，他真的已經忘記了自己大半的人生嗎？
“蝙蝠俠呼叫神諭。”他低聲說道，跪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將羅賓緊緊護在懷裏；即使照這姿勢跪了這麼久，現在肯定已經很不舒服了。“我需要你、便士一，還有夜翼，盡快趕來瞭望塔。”
他停下來，聽著通訊另一頭的回應。
“對，你和便士一都要來。很重要。”
又停頓了一會兒。
“我會把你加入系統，這樣你就能直接傳送上來。”
Hal以前從沒聽過一位代號神諭的英雄。至於便士一，正義聯盟倒是多少知道一些——蝙蝠俠受傷時，經常都是他開車去把人接回家；還有那些堪稱傳奇、偶爾才會被蝙蝠俠帶到瞭望塔來的餅乾。
雖然是第一次聽說神諭這個名字，但既然蝙蝠俠要把她一起叫來見羅賓，那她顯然也是蝙蝠家的一員。
“我可以先幫夜翼和便士一開訪客權限。”鋼骨輕聲說道。“至於把神諭加入核准名單，之後再處理就好。”
蝙蝠俠點了點頭，又重新把臉埋進羅賓的髮間，輕輕在他的額頭落下一吻。
“我們會幫助你。”他望向幻影，語氣已重新恢復平穩。他坐直了身子，將羅賓穩穩護進自己的披風裏。
“就算你沒有把我的兒子帶回我身邊，我們也一樣會幫助你。我不知道我們為甚麼一直沒有察覺GIW所造成的不公，但我向你保證，我們一定會保護你和你的族人。”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微微一顫。
“可是……你把我的兒子帶回來了。”
“我……呃，這沒甚麼？”幻影遲疑地回答，看起來依舊戒備著，也比剛才更加困惑了。
而且……幻影是不是看起來變小了一點？彷彿連祂佔據的空間變少了。當然，也可能只是因為，祂那笨拙又不知所措的模樣，讓祂看起來遠沒有剛出現時那麼令人望而生畏。
可是，祂對他們的期待，真的低到只剩下最基本的善意，不是嗎？
他們一定會向祂證明，祂錯了。Hal在心裏暗暗發誓。而且，要是蝙蝠家沒有一個基地接著一個基地，把GIW徹底拆個精光，他就把自己打了好幾個小時仗後那雙臭襪子吃下去。
澤塔傳送系統響起提示音。
“夜翼，B-3；便士一，B-2；神諭，訪客。”
夜翼第一個走了進來，嘴裏已經開始抱怨。
“好啦，蝙蝠俠，到底為甚麼把我們全都叫來？至少也該先告訴我們，到底出了甚麼緊急狀況，非得所有人都趕來瞭望塔不可吧？”
“我就算透過通訊告訴你，你也不會相信。”蝙蝠俠回答，同時掀開披風，露出正蜷縮在自己腿上的羅賓，後者朝夜翼靦腆地揮了揮手。
夜翼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倒抽了一口氣，正好堵在門口。
“你可以先讓一下嗎？不然我怎麼進去？”
夜翼身後傳來一名年輕女子的聲音。
夜翼踉踉蹌蹌地朝坐在地上的蝙蝠俠走去，喉嚨裏擠出一聲近乎哽咽的嗚咽。
一名穿著便服、戴著多米諾面具的年輕女子坐著輪椅進入會議室。原本皺著眉、滿是擔憂的臉在看見羅賓的那一刻，表情瞬間化作震驚。
便士一跟在她身旁走了進來，也同樣愣住了。他平時幾乎和蝙蝠俠一樣沉著冷靜，可Hal卻清楚看見，他的雙手正在微微顫抖，下巴也因震驚而微微張開。
“真的是他。”蝙蝠俠輕聲說道。
夜翼雙膝一軟，跪倒在他們面前。
“他現在是幽靈了，但他還是Jason。”
“Alfred？”Jason輕聲喚道，隨即騰空而起，一頭撲進了便士一的懷裏。
“Jason，”夜翼哽咽著喊出他的名字，踉踉蹌蹌地站起身，也伸手抱了上去，將Jason夾在自己和便士一之間，緊緊擁住。
“我的孩子……”便士一說著，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Hal從未聽過他用這樣的聲音說話——哪怕是在把重傷的蝙蝠俠從瞭望塔接回家時，也沒有。
“我很抱歉，小翅膀。”夜翼哭著說，把他抱得更緊。“我當初應該更認真聽你說話的。是我讓你覺得，自己沒辦法來找我商量、向我求助。我真的很抱歉。”
便士一又朝Jason靠近了些，呼吸也變得斷斷續續；就連神諭看起來都快哭了，肩膀微微顫抖著；而蝙蝠俠則慢慢站起身，關節發出一連串細微的喀喀聲，只為了再靠近他們一點。
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分出哪怕一絲注意力，去理會那位正靜靜飄在一旁、身分不明，而且本來極有可能十分危險的巨大生物。
“怎麼回事？”神諭猛地轉向蝙蝠俠問道。直到此刻，她才注意到幻影，微微愣了一下，彷彿祂是剛剛才走進房間，而不是一直都站在那裏。
就在這時，羅賓像幻影先前穿過玻璃那樣，直接穿過環住自己的雙臂，飛回了蝙蝠俠的懷裏。
“對不起。”Jason從蝙蝠俠的披風裏探出頭來，小聲說道。“我現在還沒有想起太多生前的記憶。你們都讓我覺得很熟悉，可是，我又覺得自己好像沒有真正認識你們？”
“但你回來了。”便士一說著，又往前走近了一些，卻沒有靠得太近，好讓Jason能清楚看見他。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夜翼急切地問，也跟著往前靠近。
“我猜，應該和房間裏那位外星人有關？”神諭的語氣尖銳，一針見血。她推著輪椅靠近，和其他人一起，在仍被蝙蝠俠抱著的羅賓周圍圍成一圈。
“沒錯。”蝙蝠俠輕聲回答。
他轉過身，面向幻影，微微欠身行了一禮。那不是一個很深的鞠躬，卻依舊優雅得體，即使他懷裏還抱著一個青少年也絲毫不顯狼狽。
“這位是幻影陛下，幽靈的至高之王。祂之所以前來正義聯盟，是因為美國的一個政府組織通過了法律，將獵捕、實驗，甚至消滅幽靈合法化，同時還宣稱幽靈並非具有智慧的生命。由於我們一直沒有公開反對那些法律，儘管我們向來都在維護超能力者的權益，因此祂很合理地認為，我們不是主動敵視幽靈，就是根本不在乎他們。所以，在前來和我們談判時，祂才會帶著一位英雄的幽靈同行，好讓我們明白，我們自己的人，同樣也可能成為這些法律的受害者。”
“這種法律到底是怎麼在我們眼皮底下通過的？”神諭神情一凜，立刻從不知道哪裏抽出一台平板電腦，手指飛快地敲擊起來。
“那些法案叫做《反靈質法案》。”鋼骨一邊重新在自己的平板上操作，一邊說道。“它們藏得很深，一部分是靠防火牆，但更主要的是利用了許多對‘靈質’及其定義含糊不清的措辭。”
“是誰幹的？”夜翼低吼道，目光直直望向幻影。“到底是哪些怪物，一直在傷害我的弟弟？”
“GIW，幽靈調查局。”幻影連忙回答，顯然仍然被他們如此激烈的反應嚇到了。
不過，這倒很符合蝙蝠家——Hal心想——他們總是觀察入微、冷靜沉著，直到真正怒不可遏 的那一刻。
“不過，我們那邊的人都叫他們‘白衣人’。因為他們總是穿著一身白西裝、戴著墨鏡，看起來就像山寨版的黑衣人。”
是他的錯覺嗎？怎麼幻影越是緊張地碎碎念，看起來就越年輕？祂剛走進來時，看起來莊重、成熟，幾乎帶著一種超越時間的威嚴；可現在，祂看起來只比那些身材特別高大的人類稍微大上一些，年紀大概和夜翼差不多，甚至可能還更年輕。
“我遇見羅賓的時候，他正在救其他被GIW抓捕的幽靈。不過，他們也差一點就抓到他了。我救下他的時候，他已經被困在他們的網子裏。除了受到一點驚嚇之外，他幾乎沒有受傷。”
“如果當時你沒有救他，他們會對他做甚麼？”
蝙蝠俠輕聲問道，但那低沉沙啞的嗓音，彷彿在宣告，正義必將降臨；彷彿在警告，任何膽敢阻擋的人，也必將付出慘痛的代價。
夜翼又往Jason身邊靠近了一些，像是想用自己的身體，把他護在身後。
幻影頓時停下了碎碎念，臉上的神情滿是沉痛。
“他們……他們會拿他做實驗。”祂低聲說道。“把他剖開，在他身上測試各種武器，直到他徹底消逝。”
絕對不行。只要Hal Jordan還活著，這種事就絕對不會發生。
“絕不會。”蝙蝠俠低聲嘶道。Jason瑟縮了一下，把自己更深地縮進了他的披風裏。
“我們絕對不會讓那種事發生，Jason。不會發生在你身上，也不會發生在任何人身上。”
“絕不會。”夜翼也沉聲附和。
“我也絕不會允許那種事發生。只要我們還有能力阻止，在場沒有任何一個人會袖手旁觀。”超人神情凝重地說。
房間裏的所有人都點了點頭。他們或許經常爭論、意見相左；畢竟，瞭望塔裏聚集了太多性格鮮明的人。
但他們之所以被稱為正義聯盟，正是因為這一點——只要有能力阻止，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容許這種事發生。
Hal看見了超人眼底一閃而過的紅光，也看見眾人緊繃的肌肉，以及一雙雙已經按上武器的手。所有人，都已經準備好行動了。
“而我想，”神奇女俠以平靜得近乎冷淡、卻依舊透著怒意的語氣開口，“身為幽靈之王，還長年從GIW手中救出幽靈，他們為你準備的，恐怕只會更駭人、更殘忍。”
“他們想解剖我。”幻影低聲說道，語氣裏滿是絕望。“我和其他幽靈不一樣，我有骨頭，也有內臟。所以，他們想把我拆開，看看我是怎麼運作的。他們甚至不知道我是幽靈之王，只知道我和其他幽靈不同，而且一直從他們手中救出幽靈。我幾乎每天都聽見他們討論，要怎麼把我拆開。”
祂的語氣滿是認命，彷彿早已習慣聽見那些話。
“我不會讓他們得逞。”帶著雜訊的低吼響起，底下還夾雜著一聲兇狠的嘶鳴。
Jason猛地從蝙蝠俠懷裏衝了出去，在半空中一把撲向幻影，緊緊抱住了祂，整個人都纏在祂身上。
羅賓的身形彷彿也跟著變大了，好讓自己能用那條長長的尾巴，把幻影龐大的身軀護得更多一些。他尾巴的顏色像是變深了，也變得更加寬大，邊緣參差不齊，看起來有點像魚鰭，又像……蝙蝠俠披風的下擺。
“如果他們抓住你，我一定會去救你。”羅賓語氣堅定地說。
Hal注意到，羅賓披風燒焦的邊緣正微微冒著火光，一縷縷細小的火焰舔舐著焦黑的末端。
“不行。”幻影嗓音沙啞地說。“你比我還弱，而且他們沒有理由讓你維持靈質穩定。如果你來救我，他們會把你撕成碎片！”
“如果他真的要去救你，也只會是和我們一起去。”蝙蝠俠語氣堅定地接道，“我們不會受到他們那些武器的影響，也會保護好他。他絕不會一個人去。”
“而蝙蝠俠最清楚，如果有人想阻止一個羅賓去執行任務，最後會變成甚麼樣子。”夜翼意有所指地說道。
蝙蝠俠神情微微一滯，而Jason立刻飛撲回他的懷裏，緊緊抱住了他。那一瞬間流露出的情緒太過沉重，Hal完全不想追問他們究竟在說些甚麼。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被抓住了，我們會去救你。”便士一說著，輕輕把手放在蝙蝠俠的肩膀上。“就算你沒有把Jason帶回我們身邊，我們也一樣會救你，只是——”
他的聲音微微一顫。
“你把他帶回了我們身邊。我們永遠都無法報答你。”
蝙蝠俠從工具腰帶裏取出一個小巧的裝置，遞給了幻影。
“這是緊急求救器。按下按鈕，它就會立刻通知我們，你遇到了危險，並把你的位置傳送給我們，好讓我們能第一時間趕去救你。”
Jason用尾巴把幻影拉得更近了些，蝙蝠俠也伸出雙臂，把幻影一起攬進懷裏。
“無論發生甚麼事，我們都會保護你，還有你的族人。”蝙蝠俠說道。
而這，顯然成了壓垮幻影的最後一根稻草。
幻影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緊緊抱住蝙蝠俠和羅賓，身形也慢慢縮小，最後變得和夜翼差不多大。夜翼也加入了這個擁抱，輕輕靠在幻影背後，伸手環住了他。
“謝謝。”祂哽咽著說，聲音斷斷續續地爆裂、沙沙作響，如同宇宙深處傳來的雜音。
“謝謝。”
就連便士一也加入了這個擁抱，輕輕伸出手，環住那群擠在一起的人。
就在這時，一道光芒自幻影身上閃過，讓會議室的燈光都微微閃爍了一下。
當Hal再次望向祂時，祂已不再披著王冠與斗篷，而是換上了一身俐落的黑白配色連身制服——看起來像是超級英雄的戰衣，卻似乎沒有任何防護。祂的右臂不見了，而且看起來才剛失去不久，覆蓋在斷肢上的厚重繃帶說明了這一點。Hal忍不住希望，既然祂能自由改變外貌，那麼那條手臂終有一天也能重新長回來。
不過，很顯然，祂現在更需要的是好好哭一場。
Hal朝其他人比了個手勢，示意大家跟自己一起離開，隨後便慢慢退出了會議室。他實在不想繼續留在這裏，看著幻影情緒崩潰。畢竟，他今天已經親眼看著蝙蝠俠崩潰過一次了。
就在他們悄悄走出門口時，蝙蝠俠朝他輕輕點頭示意。
Hal也朝他豎起大拇指。
神諭也跟著其他人一起進了隔壁的會議室，只是在離開前，仍忍不住帶著幾分遺憾，望了一眼那個她因為坐著輪椅、很難加入其中的團體擁抱。
他們得開始規劃，要怎麼扳倒GIW。至少現在，在沒有蝙蝠俠參與的情況下，他們可以先著手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