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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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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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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权】几枕黄粱

Summary:

自从分别后,钟离权总是梦到吕洞宾,一发不可收拾。
后来更是一梦三十年。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自钟离权得知那个令他不再怕雨的真相后,他的噩梦也换了境地,从前总是梦见被逐出师门的那个冷雨夜,如今则是变幻了身影。


自那人纵身一跃后了无踪迹,钟离权开始梦到他了。

若要扪心自问,太多年的光阴匆匆走,关于年少那场雨的记忆,只有双湿漉漉的眼格外刻骨铭心。


两方空洞如同要吸入宇宙洪荒万物,却在抬眸那刻只烙进一人模样,甚至白衣与莹润的玉净瓶都不那样惹眼了。

那里铺天盖地只剩大雨,和钟离权的眉目。

离开终南山那晚,钟离权望着窗外星宿,一手枕在脑后,从脑海里翻找那场雨的画面。

可他如何也回忆不起自己是怎样教他噤声,只得化用日后所见吕洞宾的动作加以描摹,寻回自己的少年模样。

于是他抬起另一只手,竖起那根食指,轻轻抵在唇前,学吕洞宾那样眉眼微微示意,让人切莫出声。

不多时窗外忽然有鸟惊起,钟离权回过神觉得自己这样太过傻气,收起动作把手枕在脑袋下,换原本压久了发麻的那只。

他想起吕洞宾的了无音讯,便不愿再想,连忙摇摇头想要驱散脑袋里纷乱的想法,晃得头发扫过下巴和侧颈,他挠了挠泛着痒意的地方,决定睡一觉忘却烦恼。

自这一梦起,钟离权便夜夜与吕洞宾在梦里相见,他们在梦里谈天说地,在梦里看对方的眼睛。

最初钟离权只是梦见斗笠下迎着风起起落落的黑发,没有什么朝时青丝或想象出的暮成雪,只是独一道影落在他的夜里,惹得他想要拂去却怎么也只是徒劳,甚至只能拨乱心里道不清的一根弦。

第二日钟离权梦到自己投去的视线,如同火舌一般舔过吕洞宾,从他高高束起的发端看到素履。

分明不曾拥有杨戬的那只天眼,却还是想透过这长长的一眼,阅尽吕洞宾的一生。

第三个夜晚的梦则是有话要讲的,钟离权在梦中想要抓住吕洞宾的手,可他永远在咫尺距离却触碰不到,堪堪要从层楼之上一跃而下。只有拼尽全力咽下那并不卡在咽喉的鱼骨,钟离权才能喊出他的名字。

只是他想要问的话太多,还未决定好从何说起,吕洞宾就笑着从他眼前落入云端,隐进暮色里了。

再后来一些不曾见过听过的故事,也在夜里悄无声息地讲述起来。
钟离权想不通,究竟是谁使得说书先生住进他脑海,彻夜不停地打开折扇,只要太阳一落山便开始常言道俗话说。

他听得愁容满面,听得百念丛生,还不得不眼睁睁见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地演绎着,依照那话本云云,同梦中人相遇、离别又重逢。

倒不至于因此就疯魔,只是钟离权觉得此事太荒唐,不愿就此发展下去。


他最初尝试过睁着眼睛熬,可就算点了满屋烛火,依旧会在天色暗下来时抵不住困意而睡去。
他也循着告示找自称可以驱魔的道士,可符水喝下肚、桃木剑挂上床,全都无用。

于是他无法,只好放弃抵抗,任由梦袭来又散去。

只不过梦越来越长,有时他醒来已日上三竿,或是还不到天黑便会了周公。


梦里要讲的话也越来越多,他们不止要说到天下苍生,还谈论起儿时过往,分明吕洞宾不像这样健谈的人,可还是同他坐在屋檐上,仰头望明月繁星,低头看重楼远方。

就这样一直到了下一个月圆夜,钟离权无事便躺在床上摇着扇子等待,如今他已经彻底放弃挣扎,既然无法改变,就尝试去期待每个不同的故事。


如他所料,不出一刻钟便沉入梦乡,单薄的芭蕉扇从他手中掉下去,却没有落在地上。

可今时不同往日,此一梦便是三十年。

梦自他儿时起,他见到襁褓之上逗弄婴童的悬铃,听着母亲轻轻吟唱的摇篮曲,后来他学步、迈开短短的腿晃晃悠悠地走起路,再后来开口说出第一个词第一句话。

时光不论在何处都不等人,这样遥远的记忆哪怕在梦里也匆匆过,很快钟离权便到了该上学堂的年纪,他别过父母离了家,登上终南山的长阶,冲着东华帝君磕了头。

这一叩钟离权心里涌上格外深的酸楚,怪这梦做得清醒,他是知晓这并非现实的,算是周公给了他重生的机会。他摩挲着身上的白袍,最终还是对玉净瓶下了手。


尽管经过那一遭,明白要是被发现会落得人生尽毁的下场,却还是无法放任人间大旱,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人受苦。

最初那句“急急如律令”并不太容易念出口,并起来的双指也微微颤抖着,但钟离权想起了雨里吕洞宾小小的身影,想起他淋湿的碎发挡在额前,想起他的眼睛亮得像翻涌的海浪。

虽然他无法一一看过每双眼睛,但这世间磨难使得众生皆苦,无论如何他也要救的,哪怕不被记得好,也要救。

于是他再次做出了相同的选择,玉净瓶的甘露一次次被他洒向半空,又一次次伴着他那时还青涩的嗓音化作大雨。

他同样在那颗老槐树下遇到吕洞宾,赶走垂涎的野狗,只是这次他蹲了下来,让对面的人能够平视他。

他格外认真地将外衣披在吕洞宾肩上,明明他应该走的,可钟离权没能忍住,伸手去握少年的肩膀,瘦骨嶙峋的身子太过单薄,钟离权怕自己伤到他又迅速撤开手。

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是看着男孩的眉目,感叹他的眼睛原来这样大,怪罪自己怎么将这张脸同那恶人的混淆了。

也许是因为知道吕洞宾日后会到终南山,于是钟离权决定有话日后相见再说,他站起身对着吕洞宾比出那个噤声的动作,还学他最后一面时那样挑起一只眉,只留下背影。


不过转过身的钟离权觉得那道视线太用力,他都不知该如何走路才对,于是大摇大摆哼了两句以解尴尬,至于为什么要唱快快乐乐做神仙,大概因为他只会唱这个吧。

后来他成了大师兄,每每师傅招新弟子入学,他都会坐在道观前等待,终于在不久后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正一副要罩着所有人的姿态放话,哪怕眼前人头攒动,不少喧嚣,他还是看见了那双忘不掉的眼睛,那双比上次相见更为有生气与灵动的眼睛。

吕洞宾也正巧在看他,于是钟离权冲他挑挑眉,趁其他弟子被别处吸引了注意力,他在唇前比了一个嘘声。

 

紧接着他便看到吕洞宾的脑袋在人影后面浮浮沉沉,有点像莲叶间的鱼儿冒出水面换气。原来是一直踮着脚才能出现在空隙里,踮起脚又落下去,再踮起脚又晃一晃才稳下来。

当他再次浮起来,他在冲着钟离权笑,笑得嘴角弯弯、眉眼也弯弯,笑得露出皓齿、露出他所有的雀跃和欢喜,笑得钟离权也觉得幸福。

 

幸福?

钟离权忽然愣住,思绪纷飞。他很少感知到幸福这样的情绪,年少时只觉得玩闹时自在快乐,后来拜了师学着得道升仙,也只觉不过是寻常。


更不用再说被下了咒后的人生,万事皆不如意,永恒的失败将他钉在原地,自咒语被念起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他再也无法从雷雨交加的那个黑夜走出来。

所以这个词就不在他钟离权的字典里,或者他从未翻到过那一页。可是如今再见到吕洞宾,男孩依旧是单薄的,可好歹不是初遇时的瘦骨嶙峋,也不再是那脏兮兮的模样,精神更是好了太多。


钟离权看他现在的模样,忽然就想起快被遗忘的幸福。难不成重逢这件事有如此大的力量,足以撼动经年波澜不起的心。

不过钟离权也不再多想,只琢磨着吕洞宾小时候竟然这么讨人喜欢,白净的脸没什么肉,却还是洋溢着朝气的,还挺招人疼。

他想也没想,就走过去揽住吕洞宾的肩膀,其他人投来视线也权当看不见。也许是吕洞宾太瘦小,明明钟离权没用什么力气,他却还是很容易地踉跄了一下,半靠进钟离权的怀里,就快要被长袖遮住多半个身子。

“吕洞宾,以后我最罩着你。”

听到钟离权凑在自己耳边说的话,吕洞宾眼睛睁得更大了,钟离权奇怪这人小时候眼睛怎么这么亮,水汪汪的,比天池还要好看一点点。


被这双眼睛看着,他竟然觉得有些莫名的不好意思,钟离权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收回了搭在人家肩膀上的手,两步又晃进人群里插科打诨去了。

大概是因此,钟离权得到了一只小小的尾巴,自这天起吕洞宾便总跟在他身后,但并不是明目张胆的那种跟随,而是有些偷偷摸摸,不愿被发现的。


因为钟离权总会感知到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不是粘腻的反而轻飘飘,来自不远不近的地方。当他去寻找,则会很快得到答案,那是来自吕洞宾的。而当视线交汇,吕洞宾大多数时候也不会躲藏,只是对视过后再水到渠成地移开目光。

偶尔钟离权故意找些小事差遣吕洞宾,让他给自己倒水捶背,吕洞宾都很听他的话,让往东绝不往西。
钟离权平日最喜欢在太阳落山的时候靠在院里的银杏树下,现在他多了一个喜好,就是将低着头步履匆匆的吕洞宾叫住,拉住他坐在自己身边,什么也不做,就只是看着太阳一点点掉下去。


夕阳洒在身上,只有很淡的温度,不过他问吕洞宾觉不觉得暖洋洋,吕洞宾还是会点点头。

不过钟离权想不太通,为什么吕洞宾同他不亲近,明明眼里所流露是想要追随和同行的,却不走近他。
钟离权想去问,但又觉得冒失,况且得知现实一切的只有他这个做梦的人,何苦打扰了不知情的孩子,索性任他去了。

这样一世里钟离权尽量谨慎算着玉净瓶里的甘露,却还是避免不了地用之将尽,且根据记忆来说,梁冀就快要将此事告到师傅那里,钟离权啃了啃指甲思索起办法。


却在不到一周后,得知梁冀这混小子被师傅逐出了师门,听说是东华帝君一日在桌案上发现字条,说梁冀在山下打着终南山弟子的旗号招摇撞骗。

只是并不知是谁告密,字条的落款处空荡荡,不过也没太多人在意,最终这件事不多时便被大家所淡忘了。

可梁冀此人的威胁不再,玉净瓶中甘露所剩无几也是事实,平静的日子没过太久,还是被东华帝君发现了。所有弟子跪在道场,听东华帝君讲这件事后都面露惊色,老头将讲案拍得作响,他质问究竟是谁行窃。

钟离权跪在列首,听着训话将拳头握得紧了又紧,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下去,既然做了就没有不认的道理。于是他抬头,咬咬牙决心启口。

 

“师傅,是徒儿做的。”

 

所有人转头循着声看去,钟离权也回首。

吕洞宾因为拜入师门晚,跪在人群最后,他将脑袋重重磕在地上,在寂静的天地间发出一声类似闷雷般的惊响。

众人皆不是倒吸一口凉气就是唏嘘,碍在东华帝君的盛怒下,只有几秒细细簌簌的动静,倒也没再敢发出声音。

钟离权如同天雷降在头顶,指甲掐进了手心里血肉模糊,他不明白吕洞宾为什么要顶下罪责,不等东华帝君开口,忙抢先往一旁跪了两步,也深深叩下首去。

 

“师傅,不是吕洞宾。不是他,他撒谎,错都是我犯下的。”

 

顾不得别的,钟离权的额头一直抵着青石板,他不敢抬起头,却也保持着姿势大声冲吕洞宾喊道:

“吕洞宾,不是你做的就别乱认。”

 

但钟离权没有听到新的响动,猜测吕洞宾还是一动不动地伏在那里。他觉得自己额角都痛了起来,不是磕碰在地上伤的,而是着实为了吕洞宾觉得头疼。


他不懂为什么事情发展成这样,原本他一人做事一人当,怎么都不要吕洞宾再陪他为贼,希望梦里这一世吕洞宾能过得安稳。也许是因为他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让这个小少年愿意为师兄赌上未来,付出了所有。

那年被下咒,钟离权也没觉得后悔,可此时他觉得自己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改变故事原本的发展。他不应该将吕洞宾扯进来的。

可史上从没有后悔药,神仙来了都没办法更改已经发生的事情,至此他只能尽力挽救。

东华帝君见快要下雨,请其他弟子先回寝休息了,唯独留下钟离权和吕洞宾二人。


也不知是怎么教出这样犟的师兄弟,都是一般骨子刻出来的,死磕着头不愿起,说什么都只是揽在自己身上。

只是两人又不太相同,钟离权会喊着让吕洞宾别代罪,也喊着全是自己的错请师傅责罚;而吕洞宾在最初那一声之后便没再开过口,只是如石像一般不再动作。

 

雨越下越大了,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嘈杂的声响扰得人生厌,钟离权觉得自己额角的汗甚至胜过了雨雾,让前发乱糟糟的贴在了额头和脸颊上。

他心里比发丝缠在一起还要乱,解不开的结卡在喉咙不上不下的位置,让他再度开口时声音变得嘶哑。

“师傅,真的都是我做的,是我偷用观音甘露降雨,错是我一个人犯下的,后果我一个扛。”

只可惜话讲到此份上,吕洞宾还是不松口,磕着脑袋吐出一句“要罚一起罚”,便又不说话了。

东华帝君气得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可这件事终究要有个了结,不然天庭的惩戒降下来,谁都无法预知也承担不住那样的后果。
他也于心不忍,却也只得想办法下了咒,赶这两个孩子离开此地,去做凡人也算是生路一条了。

于是历史又重演了,他给一前一后两个得意弟子新手下了咒,令他们此生只能当贼人,靠偷盗为生。
被诅咒烙印上的灵魂飞出几丈远,两个少年的魂魄重重叠叠合在一起,师傅不忍再看便摆摆手转过身,快走吧,还要赶路。

钟离权又有些怨雨天,怪下雨太嘈杂让吕洞宾听不清他说的话,他恨不得敲开吕洞宾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装着什么。

可是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只沉默地迈过门,向山下走去。

吕洞宾跟在钟离权身后,离他并不近。钟离权停下他就停下,钟离权快走几步他也加快脚步,惹得钟离权怒火中烧,转过身冲过去拽住他的领子,正要骂他傻骂他头脑不清醒,却在看见吕洞宾的眼睛后,哽咽许久,发觉没有话能够说出口。

除过一句“谢谢”。

 

他感谢吕洞宾小小的肩膀为他抗下一切,感激他陪着自己走同样的路,可这条路回不了头,还黑压压没有光亮。

虽然他经过现实种种,知道自己可以做“无心昌”那样的人,可他也绝不想吕洞宾再这样过人生了,梦里也不要。

雨渐渐小了些,太阳也快要升起来,钟离权拉起吕洞宾的手,跑过去躲在一棵老槐树下。

 

“师傅下咒时候说了,我们这一生都无法为官从商,诅咒是句句灵验的,也许往后我们真的只能靠偷盗为生了。”

 

钟离权是想起曾经的自己,不愿就此信命做出的每一个尝试,榜上找不到的名字、战场上断掉的刀,多试一次只会徒增难过,他不想吕洞宾体会这样的失望了,所以想试着让他放弃这些路,或许是能够说服他同自己一起做侠盗。

只见吕洞宾仰起头,对他点点脑袋,额前同样湿漉漉的头发零碎地遮住眼睛,像初见时的模样,却比那时要明亮,明明处境是在走下坡路。

 

“师兄,既然只能做贼,我们去劫富济贫。”

 

吕洞宾提出设想,正巧撞上了钟离权想要说的,他庆幸少年没有就此颓丧,不像他曾经做出了那样的选择。


不过也应该在意料之中,吕洞宾本就是坚定地随着本心走的人,这样的人终究会完成世俗意义里的得道成仙。

大旱因为钟离权施雨结束了许久,他们再次路过熟悉的老槐树,那里已经是草木丛生,绿莹莹一片还挂着水雾。钟离权记得曾经在这里遇到第二场痛苦的大雨,那时候潮湿仿佛深入骨髓,就此背负一生。

可如今怎样他都不怕了,不止是因为以现在的眼界去看,道路相较光明了不少,更是因为吕洞宾在身侧,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

江湖间相守偕行,比孑然一身好太多了。

 

钟离权与吕洞宾决定远行,人间这样大,可游历的地方太广阔,他们应该四处走走。被逐出师门算得上意料之中,钟离权事先攒了一点点盘缠,都是他偷偷跑去繁荣的村镇打杂换来的,索性他将荷包时时刻刻揣在怀里,也幸好因此他们并非身无分文。


而在钟离权掏出荷包对着吕洞宾颠了两下时,吕洞宾笑了一下,从衣襟夹层摸出一个手帕,里面包着今天用饭时分发的糕饼,还有两块饴糖。

钟离权愣了愣,才明白为什么近来总是见吕洞宾在傍晚啃馒头,大概是他知晓自己偷用玉净瓶,总有一天会被师傅发现。


于是这孩子每天只把吃的藏起来,直到晚上确信这天平安无事,才安心吃掉原本预备的行粮。由此钟离权才知道,吕洞宾今天还没有吃东西,就这样在雨里跪了那么久。

他鬼使神差地将手伸过去,覆在吕洞宾的腹间。他的触碰很轻,堪堪触碰到衣物时,吕洞宾就向后躲了半个身子。

钟离权猜测应是自己的手很冰,而道袍又单薄,是寒气逼得他后退一步。索性收了动作,让吕洞宾吃了糕饼再赶路。

 

“昌字无心便是吕,你就叫无心昌吧。”

 

钟离权毫不愧怍地盗用了吕洞宾曾经的创意,拍拍他的肩膀,向他提出了关于化名的建议。

仗着对方不知道,钟离权夸奖了一番自己的聪明和博学,被吕洞宾点点头赞同了提议,还收获了夸赞和崇拜的目光。

 

“我嘛……往后便做天下一散汉,就化名汉钟离罢。”

 

关于钟离权代号的讨论也就此结束,同样得到了吕洞宾的赞成。钟离权实在想问,是不是无论自己说什么,吕洞宾都只会点头。

可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吕洞宾的头发揉乱一些,好像不够解他的莫名脾气,就又捏了捏那张只到自己胸口的脸颊,直到惹得抗议才罢手。

至此二人带着响亮的名号一路远行,无论如何山高水长都走遍。

 

一晃多少个春秋过去,匆匆光阴磨尽少年们的青涩。


二人已到了在蓬莱相遇的年纪,所谓一朝立世,已自成乾坤。

经历了太多年月,钟离权本对时间的流逝没有太大的感悟,却在某日突然察觉,原来吕洞宾已经成青年才俊模样。
在意识到这一点时,他们正趁着钱票从高楼落下时遁逃,纷纷扬扬的纸张能半隐去他们的去向,吕洞宾在钟离权身后踏着砖瓦奔跑。

钟离权回首去看他,只见他的眉目都在逆光里模糊着,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吕洞宾不知师兄在看什么,轻轻歪了歪头,恰好让钟离权看清了他的半侧。

夕阳像电光火石的一刀,劈得青年眉目分作半江瑟瑟半江红,一方隐在黑暗里沉默,另一方则天光大亮。


吕洞宾的墨黑披风迎着风发出呼啸,那声音平日里钟离权早已听惯,本是不被注意的,可当下他却觉得嘈杂,难不成是吕洞宾新做了披风,扯的布料太硬才会被吹得扰人。


不过片刻,钟离权就意识到,一切皆与往常相同,变化的只有自己胸膛里跳动的那颗心脏。

格外吵闹的,是擂鼓般的心跳。

滚烫的气血顺着经脉骤然上涌,直逼向咽喉,四肢奔涌的力道瞬间就滞了半分。钟离权奔行的步伐不由自主顿住,世间万物在这一秒都退作了虚影。

吕洞宾没料到他会停下,向前了很小的一段距离后才刹住,袍子擦过了钟离权的指尖,拂得人心痒。

 

“天色晚了,我们回家吧。”

 

钟离权轻拽住吕洞宾的披风一角,听他应声后两人便放慢脚步,向住所的方向晃去。

一路上钟离权都很沉默,平日里都是他把话讲个不停,吕洞宾不知他为何表现反常,也权当他是累了,便早早道了晚安,各自回了屋子。

他们暂住在当地村镇的一间破院里,问了当地人得知是多年无人住的旧房子,他们便在此安营扎寨。吕洞宾第一日便忙着扫蛛网补屋漏,后续二人添了些灯烛和炊具,凑活看竟有些温馨的模样,用钟离权的话说,还挺像个家。

钟离权拖着沉重的身子挪向自己住的厢房,他直直倒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如同石像许久。

就这样过了好半天,他才翻过身捂住胸口,此时的心跳温吞寻常,他猜想今日异样一定是错觉,但又不免为此有些担忧和好奇。

于是他不经思索,就将手伸向枕头下。那里藏着一本书,是前些天闲暇时逛集市,偶遇一小贩卖着各路文人游侠的话本。

他一瞥便看到自己和吕洞宾的化名,实在想知道世人如何写二人的传奇,钟离权便掏掏兜,用铜板换了本故事。

这些年斗笠下的影子和披风里的身形,总是相伴相随地出现在屋檐或是巷陌。

从未停滞过脚步,留下吃食或钱票便不见踪影,来去匆匆、如雨如风,化作了两个流传在江湖的神话。

而不论众人提及他们之中的谁,都绕不开另一人的名字,也全然无法将他们分开所谈论。

两个化名有时并列出现在榜板的通缉令,有时一前一后地被写在话本里。二人如同被捆仙索栓在一起,怎么也脱不了身,当然也不愿分开似的,被些不知轻重的文人称作什么并蒂莲、什么连理枝。

钟离权就是怎么也没想到,这话本里写得竟然尽是荒唐事,他买回家的那个夜里只借着月光看了一两页,便唯恐被上天或者他人发现,匆忙藏进枕头下。

今日鬼使神差,钟离权点了根蜡烛,在烛光下又翻开了话本子,还没读上几句,脸上先腾起热意。

什么叫形影相随、双宿双飞,什么又叫云山共契、生死相依。

 

钟离权眉头锁起来,正眯着眼睛凑近了看,结果窗子被轻叩两声,闹得他慌忙藏了书端坐起身。

厢房建的是支摘窗,吕洞宾在外抬手掀开半扇窗屉,取过靠墙立着的细竹竿,稳稳将窗子支起来,凉风立刻顺着格棂灌进屋内,扑向钟离权还潮热的脸上。

吕洞宾是来送莲子羹的,他本打算洗过衣物就休息的,却总觉得今日钟离权脸色不太好,思来想去还是熬了甜羹,送来给师兄解解乏。

橘色焰苗忽明忽暗,将钟离权的面颊映得更红。他方才仓促把话本往袖中一塞,却还是被吕洞宾看到了。

 

“师兄怎么这般慌张,莫非藏了什么好东西?”

 

吕洞宾声音温温的,他将目光落在钟离权的神色上,见他面目略显得怪异。

于是他没有离开,而是推门走进了屋内,将莲子羹轻轻搁在桌角,钟离权听那瓷碗与木案相触发出轻响,心中也叮叮当当。

钟离权此刻竟乱了分寸,抬手便想把袖中物往更深处掖,还要故作镇定,抬手去端桌上的羹汤。

他半趴坐在床榻上,明明即将用指尖碰到碗身,吕洞宾却在前一瞬将瓷碗挪远了些,挡住了他的动作。

吕洞宾俯身微微倾身,不费力气便从钟离权袖间抽走了那卷书。他指尖在泛黄的摩挲了泛黄纸页,随手翻开一页便看起来,钟离权想要抢回话本,却无济于事。


上面缠绵缱绻的词句赫然映入吕洞宾眼帘,他垂眸静静读了片刻,抬眼望向面色已然窘迫的钟离权,却忽然轻轻笑起来。

 

“共赴巫山啊。”

 

钟离权大赧,仓促别开视线,用手扇了扇风准备顾左右而言他。他谢过莲子羹,只说天色不早了,让吕洞宾早点去休息。

晚风顺着窗棂不断闯进屋里,钟离权看着吕洞宾步步走近,影子如同倾倒的大厦完全覆了上来。


他沉默着不再说话,将钟离权堵得无处可逃,再即将要触碰到鼻尖时,一阵风将烛火吹灭了,吕洞宾那双紧盯着他的眼睛,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钟离权听到一声叹息,随后温热的鼻息离他远了些。钟离权强撑着师兄的架子,清清嗓又咳嗽两声,偏开头看月光下反着一丝亮的瓷碗。

 

“闲来无聊随手翻翻罢了,哪里就值得你这般较真嘛。”

 

他故意把话说得娇嗔了些,平日他也会偶尔掐着嗓音对吕洞宾讲话,只为怪声怪气逗弄师弟一笑,或是犯了小错以此得以原谅。

可在此境况下,他脱口才惊觉这貌似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这话吕洞宾不依,松了手任由话本掉在地上,此时钟离权已渐渐习惯了黑暗,比方才看得清些。他看到吕洞宾注视着自己,似是有话要说。

 

“如果我说我也在梦里。你信吗?”

 

钟离权听着他的话,睁大了眼睛,又恍然地蹙眉。他想吕洞宾是不是扯谎,为什么说在梦里,又为什么用“也”字概括。

他扶额,这真真切切三十余载,有时让他忘了自己是在梦中,也可说是早已不愿去分辨究竟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境。


这时钟离权才幡然醒悟,想起这是一场梦,可他却不解为何吕洞宾也身在梦中。

 

“师兄,你听过怀梦草吗?”

 

见钟离权摇头,吕洞宾便耐心替他解惑。

 

“怀梦草夜间生叶,怀揣便可召人入梦。若两人佩戴同源双株草,心念相通,便能共赴一梦。”

“这三十余载,可是我真切陪你度的。”

 

许多未曾深究的问题,此刻全在钟离权的脑海里浮出水面,为什么东窗事发前梁冀的罪行被揭发,为什么吕洞宾要替他领罚,为什么他每天都藏着糕饼等待,又为什么能够与他做侠盗的想法不谋而合。

那么同样身陷梦中的吕洞宾,此刻又是如何心情呢。

 

“师兄错了,你就原谅他吧。”

 

钟离权着实不知道如何解释偷读话本这件事,也察觉吕洞宾有些藏在话里没说的心事,但他难以应付这场景,只想装傻蒙混过关,于是双手合十,拜托吕洞宾饶他一命。

可吕洞宾似乎没有打算就这样放过他。他动作很轻地跨上床榻,俯下身一手撑在钟离权耳侧,另一条手臂横拦在他腰边,整个人将钟离权圈在方寸之间。只要吕洞宾微微倾倒,二人便会触碰到彼此的肌肤,呼吸相闻。

 

“你没错。”

 

吕洞宾往常说话声音并不大,现在却震得钟离权想求个清净,但其实是因为传音的距离太近,只怪吕洞宾贴着他耳朵讲话。

满打满算活了两轮三十年的钟离权,才不是懵懂的少年不知情爱,其实事到如今,他大概读懂了吕洞宾想要意会给他的,也摸清了自己想要探寻的。

倒也称不上骇心动目,钟离权只用片刻便觉得了然,并平静地接受了。

可这雷池究竟该不该越,钟离权难以定夺。

 

他想说的太多,可他却觉得自己实在不擅长严肃地去讲感情,要开诚布公地诉说一腔热忱,着实不是他会做的事情。可是他看见吕洞宾的眼睛,就能透过其看见他少年时的眼睛,看见他这匆匆半生里每一刻的眼睛。


自此钟离权觉得身体里的魂魄如同升空,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相叠的人影,环顾四周那共筑的小家,甚至看到屋外的月亮,见到了整个寂静的夜空。而最后意识回笼,他不由自己地启齿,唤起吕洞宾。

 

“师弟。”

 

他听见自己叫吕洞宾师弟,吕洞宾是沉默的。钟离权眼前出现了那个矮自己一点的男孩,他额前的碎发总是乱乱的,风一吹就要遮眼睛。如果不回忆那些扫阶和论道的平静日子,其实二人在终南山一同度过的时光短得可怜,没能做多久的师兄弟,就让吕洞宾陪着自己落得流离的结局。

 

“无心昌。”

 

化名而已,钟离权心里清楚这算不上是一种呼唤,夜依旧是安静的。这名字如同一层假面,承载着传奇色彩和一种世俗的荣耀,可这些吕洞宾都不要。他剥离开伪装,到头来只因钟离权曾经做过,于是他也决心要效仿,偏偏要行他这条路。

 

“吕洞宾。”

 

吕洞宾终于应了,他发出短促的音节,及其惜字如金。他一直望着钟离权,看他半束起的头发,看他青涩的胡茬,看他几次三番欲吐露秘密的唇齿,看他衣襟下胸膛里的真心。


这名字是父母所起,伴随着他降临人世,也伴随着他遭遇人间大旱,差点伴他死去,又伴他在雨里得救赎重生,后来伴随他拜师,也伴他受咒语,以及往后多年的奔忙,都伴随他。

而有钟离权唤他此名的岁月,早已比二人不相识的光阴要长了。

 

所以这声名字他是愿意应的,什么师弟和神偷,全都不是他,只有“吕洞宾”三个字真真切切是他。而这一声,钟离权念得踌躇、也念得情真,于是他应了,他读懂了钟离权说不出的话。

 

“我是因你才上山,也会因你而过海。”

 

在心底重复千百次的话短小,可他觉得字越少越珍重,是他千锤百炼而得的神髓,诉说他难言的心火。

吕洞宾斩钉截铁地对钟离权说,走这样的路是他要追随自己的神仙。

 

从终南山到江湖,其实对吕洞宾来说并无区别,他是追着一个人才上的山,所以那人所在之处便是他的山。吕洞宾不在乎漂泊,他是雨里还魂来的人,所以狂风骤雨尽可以朝他袭来,他想用蓑衣斗笠,为那呼风唤雨的人遮一点风。


也因此,他们二人之间的往事,不是可以轻易留在风雨里的。

所以,他一定要说。

可他诉衷肠没要结果,他只是想钟离权知晓罢了。


经年的心意在光阴里淬过火,若不想说,他大可瞒过天骗过海。可昏了头,吕洞宾见那烛火摇曳得晃人眼,又见心上人眉眼里的闪烁,千丝万绪便什么也顾不得,只冲破胸膛要说个明明白白,再便任凭刀剐,万死不辞了。

缠绵的话说完了,吕洞宾也该起身逃跑掉,可却被钟离权扣住肩膀,一时竟脱不开身。


他抬眼,钟离权望着他,似是也有话要讲。吕洞宾叹了气,只好认命,不敢再看钟离权就偏过头看别处,却晃神间被柔软温热的东西撞了下巴。

钟离权的眼波明明还闪着一种动容,却还要故作风流,挑起眉毛想惹吕洞宾笑。

 

“那……共赴巫山?”

 

说话的人用手遮起眼,跨坐他身上的人手还抚在下巴上,就这般化作了石像。

寂静,还是寂静。


钟离权忍无可忍,将指缝悄悄漏开一道细缝,睫毛才颤了一颤,视线就恰好撞进吕洞宾沉沉的眼里。

方才那句话像一把剑,将落不落地悬在二人发顶,而这一眼对望,剑便刺下来直穿透二人胸膛。
夜便不再寂静了。

此前的什么隐忍和克制全不作数,只好天崩地裂,天雷勾地火般一发不可收拾。

喘息和衣物被剥落的声音启奏,磕碰在床沿与窗棂的动静把院里的鸟都惊起,只不到半刻,吕洞宾的名字就又在这个夜晚响起来,断断续续地响到月亮都快要落下去,响到太阳直升上来。

钟离权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醒来时发现吕洞宾在离床约莫一尺开外的地方倚着,身侧支了炉子生着火。

他手中握着钟离权的芭蕉扇,一下一下缓缓朝着炉口扇小风,火焰便随他动作明灭,也随之传来黄粱饭的淡淡香气。

 

“吕洞宾你属狗的,我现在哪里都痛。”

 

也许已经到了正午,日光晃眼得厉害,钟离权小声责骂完,便抬起手背搭在额前挡光。本想再睡个回笼觉,可钟离权总觉得哪里出了错。

等等。

 

做侠盗的这些年,钟离权没使过芭蕉扇,不知吕洞宾从何处替他寻来的。厢房的摆设也变化了不少,没见屋漏处打上的补丁,更没有孤零零盛着莲子羹的白瓷碗的身影。

 

“早啊,钟离权。”

 

钟离权忽得惊坐起,只见吕洞宾不知从何处学坏,用扇子遮了半张脸,只露出双浅浅含笑的眼,一字一顿地对他说。

 

“看你模样,昨夜是做了场好梦啊。”

Notes:

小小化用了一下黄粱一梦的典故,以及文中怀梦草取自《拾遗志》,权当私设即可,若有误用请见谅。
希望大家食用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