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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声名鹊起、手段狠戾的少君主止澜上位后,所有人都说这位新起之秀杀伐无度又神秘莫测,以一己之力踏平几乎整个魔界,连尊主也要惧他三分。
云川觉得这副阴鸷狠厉的皮囊下藏着的灵魂有些熟悉。
起初只觉似是故人。
月下风中,在熟悉的地方偶遇止澜就已让他产生疑虑。他不过是多提了几句与云翼有关的事试探他,这位向来寡言的少君主大人竟是突然话多了起来,他故作若无其事的语气让云川有些发笑。那张修罗鬼面下的脸怕是早已扭曲,他仿佛都能听到此人紧咬牙关的声音。
云川继续等待着,继续扮演着一个缄默者。
……只是好奇罢了。好奇一个演技如此拙劣,伪装甚是可笑的已死之人,到底还想掀起怎样的风浪。
让我看看你究竟能做到哪一步,云翼。
几日后,夜间。
云川依旧是那一身绛色仙袍,清冷淡漠。皎洁的月光洒落在大殿一角,为俊美的青年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边,磨去了眉间凝结的戾气,融化了眼底沉淀的寒霜。
一道玄色长衣的身影缓缓步入,他将黑发高高束起,没再戴着那副可怖的修罗鬼面,显露出底下雪白的肌肤,眉眼间一片森然冷冽。
云翼行至长梯半路,抬起头来,望向伫立在栏杆边的云川。二人眼神交汇,一人波澜不惊好像早有预料,另一人目光如炬,眼中闪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眼神透过因未再收敛自身魔气而萦绕的淡淡魔雾狠狠钉在前者平静的脸上,似是拼尽全力想找到一丝裂缝。
良久,云翼先笑了,笑声低哑,像淬了血般。
“仙界少主。”
他一步步走近自己朝思暮想的人,走近令自己无可奈何,不知是爱还是恨的兄长。步伐缓慢,依旧带着他独特的游刃有余。
每一步都踩在陈年旧伤上,踩在难以释怀的过去上。
云川语气平淡无波,似是早就料到他的不请自来。
“少君主,别来无恙。”
今夜总有种莫名的预感,云川也不知为何就突然想起特地消去自己殿中的结界了。不过现下看来,等到了一位按耐不住寂寞的不速之客,如此甚好。
云翼是来取他性命吗?不过凭他现在半只脚步入神境的实力,这人应是难以接得住他三招了。云川更希望并非如此,否则也太过无趣。
“深夜来访,少君主有何贵干?”
云翼停在他眼前堪堪五步的位置,面上不显情绪,“少主不是日日向我发出挑战的邀约么?今日,我是来赴约的。”
“少君主不妨看看现今是什么时辰。在我面前就不必多费口舌讲这些客套话了,有什么目的便直说吧。”
云川低头,毫不掩饰自己审视的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人。云翼双手交叠抱于胸前,作出一副防御的姿态。云川看到他臂上的黑色布料无风自动了起来,再细看发觉是那人的双手不知为何无意识的颤抖着,掐在臂上的力道不小,目光上移,下唇也被他咬的泛白,全然一副隐忍的姿态。
看来还是得再激他一下。也好。
“夜间太凉,莫要染了风寒。少君主不妨与我进屋歇息片刻,等天亮再与我履行对决的约定,如何?”
“……”
这话简直扯淡,但云翼现在又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云川头也不回的走进寝殿,旁若无人的坐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下。跟在他身后的黑发青年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阴郁,殿内昏黄的灯光让他有些看不清云川的脸。
魔界的少君主在深夜时分出现在仙界少主的寝殿内,这场面不管怎么说都透露着诡异。
云川放下茶杯,瞬移至窗边,他俯下身,似是端详起了什么低矮的物件。云翼走近了两步,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只一眼,便让他从见到云川后一直到方才拼命压抑的怒气与恨意险些尽数显露。
——是棋盘。
是原本置于他房间,靠在窗边的棋盘。
云翼已死,空系的祸害已除。他曾经的寝室当然不必保留,他的东西也应尽数处理,烧掉也好丢掉也罢,这些他都明白,他明白——可他的东西为什么会在云川这里?为什么?又为什么……会是这张棋盘?
云川有什么必要保留他的“遗物”?他想下棋,重新打造一张新棋盘不行吗?还是说他就喜欢用着故去的“情人”的遗物与如今厮混不清的人……呵,大抵是千未晞,像过去的他们一样对弈?他现在这么恶趣味了?
这本不该出现在此的物件勾起了些莫名的回忆。
——云翼,你来教我。
——并不难,我一看便会。
他想起云川坐在棋盘对面抬眼看他时眉目间带着的傲气,想起云川落子时勾起弧度的手指带着的温柔又不失稳重的力量感,想起云川在落日余晖下被映衬的愈发柔和的五官,想起那个由他主动,后来却又被云川按住头不断加深,直到他憋的呼吸不上来才被放开的吻。
云翼想开口说话,冒出来的第一个音节却像摩挲过粗糙的砂纸一般难听,他清了清嗓子。
“……少主喜欢下棋?”
云川顺势落座,依旧维持他的清冷,不动声色道:“谈不上喜欢。”
“我弟弟喜欢。过去我们常常对弈。”
他该是恼怒的,云川如今竟然还能和别人若无其事的提起他?然而在名为愤怒的火焰翻涌燃烧的间隙,细碎的酸涩却同时顺着喉咙往上翻涌直至鼻腔,竟让他在一瞬间有了落泪的冲动。
“那个空系的祸害?”云翼不动,只是攥住了自己的衣角,力道极大,指节泛白,几乎要将布料捏碎。
“你要这么说的话也可以。”
“你既现下无事,不如与我对弈,如何?”
“好。”
这下轮到云川怔愣了一秒。他此番话是故意激云翼的。不过他倒是比自己想象的还能忍耐……也对,毕竟在他的前世,这人可是蛰伏数载后一举毁了他的仙路。伪善、恶劣、冷漠……他再熟悉不过了。
寂静的空气中只能听到落子的清脆声响。
许久后,云川二指再度拈起一枚黑棋,徐徐落下。“你输了。”
“嗯,少主棋艺了得,我自愧不如。”
云川低头,细细描摹最后那颗玄黑的棋子,再抬眼时眉眼凌厉了几分,直直盯着眼前将马尾高高束起的青年,几乎一字一顿地吐出一句简短又掷地有声的话,让对面的人如遭雷击。
“不必妄自菲薄。此番棋艺不是你传授与我的么?”
“云翼。”
云翼抬起头毫不躲闪的直视回去,若无其事的抚顺自己耳边有些凌乱的碎发,除了呼吸急促几分,与刚才并无两样。“少主这是何意?”
云川轻笑出声,站起身来,“现下只有我们两人,你也不必再装。告诉我,你折腾了这么久……究竟想要什么?”
这人从底层摸爬滚打到少君主的位置,不知道双手间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一条毒蛇蛰伏了这么多年,如今已吐着信子贴在他身旁,只待露出锋利的獠牙一口咬在猎物的命门上。不错,的确有所长进,如果忽略过于拙劣的演技的话。
不过云川向来不会放任自己以猎物的姿态屈服于他人,他会在毒蛇面上温和伪善的假象碎裂前亲手拔掉他的毒牙,以绝对的强大驯服凶猛的野兽,让他臣服。
“……我来寻一个答案。”
“你想要什么答案?”
“我想知道……兄长,你究竟为什么恨我?我对你不够好吗?我不够爱你吗……?我……”
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了。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一直欺骗他?往日种种都是假话吗?哪怕是骗他也好……为什么不能一直骗下去呢?甚至云川到最后连骗他的话都不愿再多说……他在梦里问过云川无数次……他连丝毫真心都没有么?
云川垂眸看着他隐忍的模样,喉间莫名发涩,继续沉默着。要告诉他吗?讲真,若不是亲身经历,他绝不会信什么前世今生。云翼也不会信。那他要怎么说?有什么必要说?
告诉他前世你害惨了我,所以我要复仇?
云川现在有些不明白自己的心了。他讨厌失控,讨厌不该如何应对的无助感,于是他选择按照过往继续维持着淡然的样子,继续无动于衷。
见他不答,云翼笑得更惨,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生生发闷,眼眶不受控地泛起潮热的气息,鼻尖充斥着难以忽略的酸意。他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是一片沙哑。
“兄长,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看着我被你耍的团团转,很有意思吧?”
他也觉得自己好笑。
“你究竟凭什么?为什么我就……非死不可?
今生的自己,掏心掏肺、步步退让、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人。何至于……何至于落得一个被欺骗、被戏耍、被逼死的下场?他做错了吗?他错在哪里?
云川薄唇微抿,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我所行所言,只为复仇。前世你抽我仙骨断我仙路,推我下九幽深渊,害我落入歹人之手。我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呵。”
“到现在你还在骗我。”
“什么前世今生……兄长,如今你为了骗我连这些都编的出来?就算如此,你恨我,你杀我便是!”
为什么要糟蹋我的真心?为什么要让我认认真真爱你一场,再告诉我从头到尾全是骗局?云翼隐忍已久后的崩溃彻底爆发,魔气紊乱冲撞,周身气场剧烈动荡。
他已是魔界少君主,他想,只要他愿意,他早就可以把云川困在自己身边任他处置。
可他不能。
哪怕被欺骗,哪怕已经死过一次,哪怕怀着无限的怨怼,无法抑制的爱意依旧如藤蔓般死死缠在他已如枯木的一颗心上,让他连血淋淋的报复都无法下手。
他只能独自守着一份被碾碎的信任度日如年,只能在深夜以蚀骨咒压抑自己不该生出的妄念,一边忍耐着席卷全身的剧痛,一边以湿漉漉的宛如晨间露水般的语气低声唤着兄长,兄长。
云川静静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竟发觉自己心底翻涌起了些许莫名的情感。
这是什么感觉?他分明只是看着云翼,明明两人都未做任何行动。为何心脏像是塌陷了一角,带着莫名其妙的酸涩与刺痛?
他面上不显异样,云淡风轻道,“我只是在完成系统任务罢了。积攒你的好感度,为粉球恢复力量解开束缚,我才能杀你复仇。”
轻飘飘落地的话瞬间击碎了云翼所有残存的侥幸。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温柔,纵容,偏爱,都仅仅只是兄长为了完成任务而逼不得已才为之的。云翼怔怔站在原地,呼吸都清浅了几分,浑身瞬间脱力,眼底所有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死寂的荒芜。
他低声喃喃,像在自嘲,又像在哭给自己听。
“……原来是这样……”
他本来还在猜……他想,云川是不是也有苦衷?哪怕一瞬间,也许、也许兄长对我也动过心呢?也许这一切不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不是他的妄想呢?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好似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云翼忽然笑了,眼泪却违背主人的意愿不断向下滚落,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一道道泪痕。
“好……好得很。你就这么恨我?”
云川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明显有些失控的人,“你爱信不信。我也可以用溯光之术给你看我前世的记忆,不过我们要去外面,得进结界。”
“为什么?”
“我不信你。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趁我调取记忆时突然袭击刺我一剑再顺势搞塌了这座宫殿?”
“……你说什么?”云翼觉得自己快要气笑了。
“我说,我不信你。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趁我调取记忆时突然袭击刺我一剑?”
好,很好。真不愧是他的好兄长。
“可以。不过我也不信你,万一结界是你设下的陷阱怎么办?”
“那你想怎样?”
“你我二人对坐,掌心交握,一方异动,另一方则可即刻知晓。”
“可以,就按你说的做。”
……
二人来到宫中一片静谧的无人之地,云川抬手布下结界,催动溯光之术,他曾经的记忆一幕幕浮现在云翼眼前。
及至看到那个与自己有着相同面容的人在秘境中毫无征兆地狠狠刺穿方才还在交手对练的人的身体时,云翼狠狠抖了一下。云川的修为被他动用空系的力量持续抽离,抬眼看向他时,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愕。
云翼看着自己缓缓拔出长剑,垂眸凝视着他的兄长,表情愉悦,似是在欣赏这个高高在上的人头一次失防狼狈、满心错愕的模样。他往日温润柔和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浅淡冷意,唇角恶劣的勾起弧度,笑道,“兄长,神位只有一个。”
秘境中的他优雅的缓步上前,停在云川的身前,如同俯视蝼蚁般望着他,声音轻柔的不可思议,“如今登临神位的机会摆在眼前,只能对不住兄长了。”
“不过,除了神位,我还需从兄长身上,取一样东西。”他没有一剑了结云川的性命,只是一创一剑刺进他的身体,鲜血飞溅染红了他的脸,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毫不在意的撩开微微浸湿的额发,嫌弃地啧出声,又低头恶狠狠刺入下一剑,每刺一剑便细数一件过往云川对他的伤害——每一桩每一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云川交手间隙偶尔提点招式的温情,从来都算不上善待。不过是重重一棒落下,再假意递上一颗甜枣,如同训试牲畜一般,居高临下施舍怜悯,云翼自觉对其一清二楚,从来半点不曾动容。
直到最后一剑,云川的灵脉被尽数抽出,云翼低头看着那人狼狈的倒在地上无法动弹,几乎是笑嘻嘻的说出最后一句话,“兄长…这一剑剑都是我还你的。下了九幽深渊,可别忘了我呀。”
说罢,他便毫不犹豫的将云川扔下九幽深渊,拂袖离去。
……
云川依旧维持着一贯的面无表情,仿佛刚才那些事都不是他亲身经历,仿佛他只是一个看客。可嗓音藏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无奈。“如此,你可信了?”
他唇瓣张合三下,却发不出声音。
漫长的死寂过后,他摇了一下头,声线飘忽,“不...我不信,后面呢?后面发生了什么?”
云川微微眯眼,继续催动溯光之术。
云川自九幽深渊地底拼死攀爬而上,十根指甲尽数磨烂剥落,周身血肉模糊,无一处完好。拖着残破身躯回到无极宗后揭穿云翼为空系属性的真相,但无人相信。
唯一私下暗中探望云川的大长老云雷,没过多久便也不知所踪。云川住进了外门最低等弟子的住所,终日受人欺凌。众人将他如同死狗般拖拽在地,举脚相加,淬吐污秽。
“装什么死?不是很能耐吗?我们的大天才怎么沦落到现在这般田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弟子们尖利难听的嘲讽声狠狠刺入云翼的耳膜,他缄默不言,努力压住眼眶中即将夺目而出的热泪,却控制不住自己发颤发白的唇。
他是罪人,无论前一世那个愚蠢的他到底是否有伤害过云川,都无法改变在云川所处的那段时间线里,他的双手真的沾染过兄长的鲜血这一事实。
他的委屈在云川所承受过的痛苦前都不值一提了,自己甚至不再有委屈的资格。云川经历的种种苦难都是拜自己所赐。而他一直以来认为自己所经历的背叛与算计,为云川流过的血与泪,都恶心的可笑,这也都是拜自己所赐。他活该。云翼一直觉得自己是可悲的受害者,却不曾想过在镜子的另一面,自己也是罪恶的加害者,是云川最该记恨的那个始作俑者。
他还能恨谁,又还能爱谁?
他未尽的眼泪又该为谁而流,他未诉的情意又该向谁宣泄?
他自以为的爱只是困扰,太肮脏,太可笑。
“云翼。”云川出声唤他的名字。
“别唤我。”云翼猛地打断他,回过神来后立即松开自己与他交握的手,眼底泛起狰狞的猩红,“……别再唤我了。”
死一般的寂静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只能听到云翼急促的呼吸声,他痛的快死了,替云川痛,替恶心的自己痛。
许久,云翼才哑声开口,“我能活下来……本就是逆天而行。我只不过是想寻一个答案……一个答案。”
“现在我得到了。”
云翼的手仍在颤抖,但已经抚上了腰侧的佩剑。
“前世是我错。”
“是我贪心权位,是我心狠手辣,是我亲手抽你仙骨,逼你陨落九幽……我该千刀万剐,我死不足惜。兄长。”
他抽出魔剑,掌心暴涌的魔力催动着周围魔气疯狂动荡,漫天黑芒撕裂虚空,万柄魔剑破空而出,悬于穹顶之下,寒光凛冽,尽数对准他自己的身躯。
云川瞳孔骤缩,“……云翼!”
这一次,他不再淡漠,声音里带着极其罕见的慌乱。
多熟悉的模样,方才他还在云川的记忆中看过的。只不过上一次是被他狠狠背刺时的不甘心与震惊,这一次……他不知道。
云翼对云川的呼唤置若罔闻,抬眼直直望着他,眼底是破碎的虔诚。他要赎罪了,他只能赎罪。
“兄长。”
他轻轻唤云川。
“这条命我还给你。”
“前世……我刺了你多少剑,今生我十倍、百倍的,还给你。”
万剑剧烈震颤,剑刃锋芒凛冽,蓄势待发。云翼唇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蓄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他指尖猛地一握,伴随着利刃毫不留情捅穿身躯切割肉体的噗嗤声,第一柄魔剑瞬间贯穿他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浸湿整片玄色衣袍。
紧接着,第二柄、第三柄……一剑剑接踵而至,密密麻麻穿透他的四肢,背脊与胸腹。血肉纷飞,几乎可见森森白骨。他神魂剧痛,肉身几乎要被狠狠碾碎。
不过这些疼痛比起他对云川的所作所为都不值一提。
这是他欠云川的,他理应还回去。
云川再也维持不住半点冷静的姿态,身形破空掠出,他快速冲至云翼身前,仙力尽数爆开,抬剑去挡漫天的漆黑剑失,托住将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青年,腾出一手催动力量将身后的魔剑化作筛粉。
万剑穿身的刺骨剧痛席卷全身,云翼浑身脱力,软软靠在他怀中,满身血洞汩汩冒血,脸色惨白如纸,视线已经开始涣散,他神魂严重受损,伤口自动恢复的速度已赶不上魔力流失的速度。云川狠狠咬牙,驱动魔力为他止血疗伤。
他艰难抬眼,望着近在咫尺的云川,气息微弱破碎,却还在轻轻笑,用仅剩的力气调动自身所剩无几的魔力拒绝了云川的疗伤。
“你不是恨我入骨……何必多此一举?”
让他死吧,让他死。让他赎罪,让他还清那些债。
云川手臂克制不住的颤抖,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他低头,伸手抚过云翼满是冷汗的额发,声音低沉沙哑,同时无视他的抗拒继续源源不断的输送魔力疗伤。
“你一辈子都还不清。”
“所以你不能死。”
云翼怔住了,湿漉漉的眼眸直直望着他,嘴唇嗫嚅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他能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但无论是喉间呼之欲出的鲜血,还是眼前不断郁结的水雾,都让他说不出任何话了。
云川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淡然与游刃有余。但此时那张嘴说出的话却是惊世骇俗,若是有其他人在场,定是要崩溃的大喊出少主疯了。
“我曾看过人间的话本。他们说喜欢一个人,会因他的欢喜而乐,为他的痛苦而悲,会不愿看他受伤、看他委屈,不愿他死去,只希望他幸福安康,幻想与他厮守一生——我现在的情感与这并不相同。那如今的我算是在喜欢你吗?云翼?”
“我应该恨你的……我不知道。我恨你吗?”
云川抬手,抚上云翼胸前几乎成片的血窟窿,缓缓注入自己温暖的仙力。仍在汨汨溢出的暗红将葱白的手指浸湿,他向来讨厌血液的黏腻感。眼前人的生命力在极速流逝,不过这次他会拉云翼回来,他不能死。
“……这种感情,是喜欢吗?”他又突然开口。
“粉球说,喜欢和讨厌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可以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出现。那爱和恨也一样吗?”
“我理不清了,云翼。我不懂,但是看着你这样,我的心痛得很,这是怎么回事?”
“我是爱着你的吗?我从未感到如此困惑过……世间从没有任何人和事让我有这种感觉。只有你。我爱你吗?或者说,你愿意教我什么是爱吗?”
“我想将你留在身边,这算是爱吗?”
“我不懂,你醒来后再教我吧。”
云翼已经无法动弹,剧痛与失血的眩晕反复席卷而来,可那些话他偏偏又听得清清楚楚。两世积压的委屈、痛苦、自我厌弃、爱而不得、日夜煎熬……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原来不是从头到尾的冷漠无情。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人溺于其中。
他那皎洁如月光的兄长,那多年前在凡尘照亮了他整颗心的白衣仙人,竟也会对着如此丑陋的他生出这样的恻隐之心吗?
“……”
他喉头哽咽,实在无法继续隐忍了,几分破碎的泣音在风中被撕裂。喉间鲜血翻涌,又吐出大片暗红,嗓音哑的几乎听不清他说话。
“疼……”
“事到如今……不必再骗我了,兄长……”
云川瞳孔缩了一瞬,将浑身几乎无一处完好的人拉起,尽量避开伤处揽进怀里,没忘记继续动用魔力止血,肩膀处的布料泛起湿意,他知道不是血。“我不知道……我在骗你吗?我没有。”他垂眸。“你不会死的。”
你一辈子都还不清,所以我会永远困住你,无论以何种方式。
“等你醒来后,我们再成婚,你这辈子都不能离开我身边。”
云川以自身强悍的力量硬生生护住了云翼濒临溃散的神魂,抱着浑身剑伤的人寻了一处隐蔽的山间秘境闭关疗伤。境内温玉铺地,暖雾萦绕,不知过了多久,云翼才缓缓睁眼。
入目便是云川坐在榻边的模样,他已经换上平日里常穿的绛紫仙袍,见他苏醒,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俯身向他递来温热的水。
云翼动了动手指,胸腹传来撕裂般的痛感,他偏过头拒绝,声音沙哑微弱:“……为何要救我。”云川伸手轻轻落在他发顶,动作有些生疏,别扭的表达着安慰,谁料适得其反,云翼因他的动作被激得一口气没喘上来,呛住了本就受伤的喉咙,咳得撕心裂肺。云川避开他的伤处扶他起来,待他咳过这一阵,强硬的喂他喝了方才被拒绝的温水。
“我说了,你不能死。”
“……前世你恨我入骨,今生我用万剑抵债,有何不可?”云翼睫毛垂落,眼底翻涌着委屈与茫然,“你恨我,却又留我一命。你算计了我一辈子,现在又……”
“你说的成婚……我不需要,也不想要。我猜不透你到底想做什么。”
云川在榻边坐下,语气坦诚,“无论对错,无论你是否愿意。我都会这么做。”
“我应该是恨你的,可我的本能又告诉我,我好像爱你。”他俯身,“……有些事我真的不明白了,你愿意教我吗,云翼?教给我什么是情感,教给我一切。”
云翼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碎在了雾里,所有怨怼、不甘、心酸、爱恋全部化作泪水涌出。他带着云川的手附上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你又在骗我是吗?如果不是,为什么我会这么痛?如果是,为什么我居然甘之如饴?为什么呢……?”
“不是。”
云川嗓音认真笃定。
“……以后,不会再痛了。”
秘境养伤数月,云翼的伤口渐渐愈合,只剩前世心口那道最深的剑痕仍在,这道浅淡的印记怕是永远留下了。
云川再度同云翼提起大婚相关的话题时,云翼当即沉默垂眸,指尖死死攥着衣料,还是同样的抗拒。
“不必再提。”
他声音低哑,他始终忘不了上一场大婚。那时的他前一刻还满心欢喜牵着爱人的手,以为终于得偿所愿,下一秒便被当众揭穿空系的身份,沦为所有人嘴里该诛灭的祸害。
云川坐到他身侧,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淡色的瞳孔,轻轻拢住他发凉的手。
云川有什么理由不恨他?又有什么理由爱他?如果现在的这一切都是梦,就让我做一辈子梦吧。别再让我醒来。云翼想。
“这样便好,真的不必了。”
云川沉默的点了点头。
入夜,云翼先上了榻朝着里侧躺下。云川洗漱后解开高高束起的发冠,也躺了下来。
“云翼。”许久,云川淡淡开口。他能感觉到云翼轻轻动了一下,柔软的被褥窸窣响了几下,身侧的人果然如他所料般也还未入眠。
“云翼。”他又唤。
“……嗯。”云翼应道,大概是被自己浓重的鼻音吓了一跳,只一个字便没了下文。云川转过身将紧挨着里侧的人揽进怀里,将头倚在他细嫩的脖颈处轻轻蹭了蹭,“哭了?。”
“并没有。”
“好。”云川将拥抱收紧了一些,抬起头来,温热的掌心轻轻抚过那双漂亮的眼睛。“睡吧,我不走。”
“……”云翼沉默了片刻,“此话当真?”
“你真的……不走?没骗我?”
云川点头,“嗯。”
“……好。”
三日后,仙界传遍一道仙令:仙界少主云川,将在三月之后迎娶魔界少君主止澜。
此番消息一经传出便惹得仙魔两道议论四起,如同几年前云川宣布要与云翼成婚一样砸起同样剧烈的水花。仙界少主成婚还成上瘾了?这是何意啊?
云翼得知仙令内容后没做出什么反应,云川知道他这便是默认了。只是那人不知在闹些什么别扭,趁着一日空闲时分闷闷的说道,“兄长。”
“何事?”
云翼还是一摆手把话咽回了肚子里。“……罢了,无事。”云川行事自有他的考量,不必由他来担心,也轮不到他有什么异议。
“你无须担心,我会尽数安排妥当。”
“嗯。”
三月的时光转瞬即逝。云翼莫名觉得这段时日有些幸福的过了头,太过熟悉的感觉让他有些惶恐,明明身旁已有心上人作伴,心上人也对他有所回应,但他却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曾经孑然独行的时候,说不出的恐慌。
他本就是不被期待降生的存在。他是被打上祸害二字烙印的空系,他努力的修炼,隐藏自己的身份,成功用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形象骗过了许多人。他需要活下去,需要靠自己的双手变强,需要一步一步爬的更高。
他这种人本该踽踽独行一辈子,默默攥紧那条红手绳追寻那人的背影,然而遥不可及的清冷月光却也注意到了他,温柔的落在他身上照亮了那片阴影,又在他沉溺其中之时毫不犹豫的抽离——柔和的月光竟被锋利的剑芒所取代,架在他脖颈之处,逼他洋相百出。
而如今那轮高悬的明月为他步入凡尘,独照他一人,令他更没来由的感到不安。于是他选择放任胸口被虫蚁啃噬般连绵不绝的疼痛,任由自己再度沉溺。既然已罔顾人伦,那便不要再究其对错了。他的人生从云川主动迈步靠近他那刻起就早已偏移既定的轨道,他早已无路可退。
若云川此番仍是在骗他呢?若他…若他始终未放下前世之仇,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在又一场万众瞩目的盛大仪式中,如同前世毫不留情揭穿他空系身份一般,揭穿他就是那个得以再度苟活一世的罪人呢?
平日里他总会偷偷观察紧挨在他身侧的云川,想透过他淡然的表情里看出些端倪。大多数时候云川都会毫不躲闪的盯回来,平静的询问他有何事。云翼总是沉默地摇头,收回自己藏着不安与惊惶的目光。通常最后都以云川贴过来安慰性的轻啄他的唇角而结束,他不语,但从不表达拒绝,只觉得那些担心好像也并没那么重要。
他早已习惯笼罩在他轻飘飘的幸福之上的一层阴影,但此刻他是真的,真的想要再去相信一次。
……哪怕这份毫不保留交出的信任,会让他跌的更惨也没关系。
没关系的。
即便这样,也都是他应得的。
三月内云川也并未闲着,他在大殿内若无其事的坐下,对那些苦口婆心的教诲都置若罔闻,那群古板的仙界长老也已拿他无可奈何。各大长老心中苦不堪言,少主不知到底是怎么了,在婚娶这方面实在是热衷的有些诡异。先是与胞弟成婚,如今又与什么魔界少君主扯上了关系,实在是荒谬!荒谬啊!
但云川做了决定的事向来容不得旁人质疑。与他交好的云雷长老长叹后发话,他此番作为定是有他独特的用意,我们便不要再插手了,只待三月后吧。
……
大婚前夜,云翼着一件素白的单衣靠在窗边,看着仙宫之内清冷的夜色有些出神。明日便是他与兄长成婚的日子了,不知为何,他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像一团浸湿的棉花,闷的他喘不上气来。
云川沐浴完后看到他像被定住的木头人一样盯着窗外,也悄声靠了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往远处看过去。
“明日大婚的相关事宜我已安排妥当了。”
见云川看过来,他别扭地别开脸,小声道:“……嗯,好。”
云川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他表达亲密的动作已经慢慢褪去最初的笨拙,多了几分熟稔。谁知他平日里惯用的伎俩在这次不仅没起到什么安慰作用,反而让对面的人更加僵硬了。
“……我尚未在仙界公布与你有关的消息。若直接提及云翼的名字,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对外宣告迎娶魔界少君止澜可稳住两界大局,不得已才让你继续暂时用止澜的身份,确实有些委屈了你。日后我自有办法,莫要多虑了,我说过会留下你便不会食言。”
……好像还是第一次听到兄长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云翼想,他垂着头闷闷应了一声。似是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些敷衍,又补上两句,“没关系,我知道。我不会做让你为难的事,这样已经很好了。”
云川又想了想,认真开口:“并没有为难。我想过了,你不必一直伪装成止澜,明日的大典上,你且凭真身云翼同我攀上长梯吧。”
云翼无奈的叹气道,“兄长真的不必再安慰我了。无论是以何种身份与你……呃,我都并无异议。若是再滋生更多无端,又是云翼的过失了,唔——”
云川用一个吻堵住了他的话头。这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说话时是何表情,嘴上说着什么“并无异议”“我的过失”这种听起来善解人意的话,实际根本藏不住面上的失落与怨怼。在他面前就这么不爱说真话?
绵长一吻落下,他轻声道:“不必多虑,万事有我。”
“……嗯。”
“兄长,要不要出去透透气?这里好像有些闷。”
“嗯,好。”
二人来到了云翼往日夜间常去的地方,低头便能看见整座仙宫,壮丽又宏大。再远处是万家灯火的凡世,如同繁星点点,暖黄的弧边晕染出人间独特的烟火气,每一颗星背后都是一个小小的家,倒显得九重天的冷白星河有些寂寥。
云翼对于血浓于水的亲情十分陌生,因而也不懂人间万家灯火阑珊但总有一盏灯为你而亮这种温暖是何物。他在这世间可以说是举目无亲,唯一还留存着血缘关系的好像只剩下身边的兄长了。
这般想着,他悄悄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着的云川,冷不丁对上了那双不知从何时起就开始望着自己的细长凤眼。云川认真的看着他开口,“你今天心情不好。”没有询问,只是冷静的陈述他认为的事实。
“并没有。只是有些感慨。”
云川点头道:“好。别怕。”
“……怕什么?”这话听着有些无厘头,他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不知道,”云川换了个姿势,坐的随意了一些,“我感觉你在害怕着什么,所以就这么说了。”
“你……”云翼哑然失笑,倾身离云川的脸更近,仔细地望着兄长映着他倒影的眼睛。离得太近了,近到他再动一下的话就能贴上云川的唇。
云翼试图忽略自己剧烈到不正常的心跳,但那震耳欲聋的响声让他的头都有些发晕。他将左手背在身后,指尖不自觉的掐紧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痕迹,最后也只是抬起另一只手为云川理好微微翘起的鬓发。
云川眨了眨眼,猛的扣住云翼的肩,趁他诧异间的功夫一把将人拉了过来,揽入怀中起身就走。云翼没想到云川会突然发难,骤然失去平衡让他在慌乱间本能的扶住云川的肩膀,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顺势攀上他劲瘦有力的腰肢,被一把托住。
“?你这是干什么?放我下来。”
“夜风太凉,莫要染了风寒。我们回去。”
……今夜有风吗?云翼想。
“我自己可以走,你先放我下来。”
“不。”云川惜字如金道。
……这人是吃准了自己现在拿他没办法吧。
云翼看着细瘦,实际上抱起来也确实没什么分量,云川想。回到殿内,云川推着他去到榻上躺下,又起身熄了灯。
“很晚了,休息吧。明日还有很多事。”
云翼咽了咽口水,趁云川转过身面对他的间隙扯住他胸前的布料拉低他的头,在唇边印下一个浅浅的吻。
“晚安……兄长。”
……
次日下午,二人皆换上了大红的喜服,云川将他按在铜镜前亲自替他梳顺长发,挽了一个漂亮又利落的发冠。又细细地描摹他的眉眼,为他佩戴上略显复杂的金钗饰品,连口脂也没忘记涂。
“兄长看起来很熟练的样子。”
“嗯,并不难学。”
“……这样真的可以吗?”
云翼没明说,但二人心里都清楚他问的究竟是什么。云川不轻不重的捏了捏他白皙的耳垂,随即蹭上他的唇轻轻吻住。
刚涂上不久的口脂还未完全干化,带着甜腻的花香,也印在了云川唇上,二人动作间有部分嫣红被蹭到了唇线以外。云翼看着眼前人的脸有些呆了,他的兄长在此间抬起手轻轻抹掉了他唇角多余的艳色,又恶捏了捏他柔软的颊肉,似是帮他缓解紧张。
“万事有我。”
云川指了指旁边桌上折叠整齐的红盖头,“稍后你便戴着此物与我走,我牵着你。”
“……?”
“……咳、总要遮一下的,你的脸。”云川有些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云翼还是头一次看见他露出这种模样。
“人间的婚礼好像都是这样的。你若觉不妥的话——”
“没有不妥。”云翼自己都并未察觉他急切打断云川的这几个字中夹带着慌乱与羞涩。他立刻移开视线,转移话题道,“兄长觉得我这身……可还得体?”
云川顺势看遍他的全身,一袭宛如天边流霞的艳红嫁衣,外罩着薄薄的一片绯色菱纱,拦腰是璀璨流光的凤凰腰带,恰到好处的勾勒出他细瘦的腰身。
俊朗出尘,带着不羁棱角的容颜在他亲手绘制的红妆描摹下变得柔和了许多,淡色的双眸仿佛弥漫着连天水雾般,清澈又温柔。垂落的白发与华袍红装对比更甚,宛若步入凡尘的白鹤般,皎洁又高贵。
“很好看。”
“……谢谢,兄长今日也是。”
云川轻笑,捧起红布,示意云翼低头。成片绯色遮挡了他的视线,目不能视物的感觉有些不好,但兄长握着他手力度温柔又坚定,让他的紧张又消散了几分。
及至九重天下,绵延的长梯层层向上,上好的红毯从大殿顶端铺至二人面前,鎏金的红绉在微风中轻摇。整座仙宫红影摇动,万千仙魔各占一边立于殿下,目光尽数投向红装加身的仙界少主与魔界少君主。
云翼动了动被云川紧紧握住的手,同他的兄长一步步踏上长梯。
然而这段路比他想的要难走许多。越是靠近大殿顶端,过去的记忆在他脑海中翻涌的就越剧烈,哪怕他努力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身体仍然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心脏仍不受控制的微微发疼,让他的手汗湿了几分。
他一遍一遍在心底说:没事。今日是他与兄长成婚的日子。不会再有任何意外……这次再没有算计了,他是真的拥有了与自己深爱之人相伴的权利。
就在两人踩上大殿最高台阶,下一步落在平地的一瞬间,一道裹挟着仙气的劲风骤然破空而来,直直掀开了云翼头上的红盖头。
是熟悉的,带着云川气息的力量。
云翼完整的面容毫无遮挡,赫然暴露在全场视线之中。台下瞬间哗然四起,议论声此起彼伏。
“是云翼!当年那个空系灵根,被少主当众定罪的云翼!”
“……可少主迎娶的不是魔界少君止澜吗?”
“止澜有什么理由装成他的样子啊?”
“这是什么情况……总不能云翼便是止澜吧?他不是已经神魂俱灭……”
刺耳的议论声与叫喊声通通灌入耳中,这场景太过于熟悉,以至于云翼还没反应过来时脑中便轰然一片,浑身血液近乎冻结,与云川相握的手在一瞬间骤然失温,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他好像突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只有脑海中刺耳的鸣声还在继续,让他连维持站立的动作都开始勉强。
他不是没做过最坏的打算。
但同样的结局再走一次,果然也还是会痛的。
原来又是一场骗局,这三个月朝夕相处的幸福转瞬即逝,偷来的时间终究是要还的。兄长终究不会真心接纳声名狼藉的自己,注定站在他身边相伴一生的人,从来不会是自己这个罪人。
是他又一次自作多情,是他罪有应得。
方才猝然恢复的视线让云翼有些没反应过来。现在,难堪、委屈瞬间淹没了他残存的理智,他本能的想将云川紧握着的那只手抽离,却使不上力气,也在这时他终于想起抬起另一只手去挡,却只是徒劳。滚烫的眼泪早已不受控的违背主人的意愿,顺着脸颊砸落在地,无声的诉说着他的痛苦,他步伐不稳的向后退去。
然而,一只温暖有力的手牢牢截停了他的动作,将他拉到更近的身侧,安抚性的轻抚几下他的后背。云川微扬起头,直面全场哗然,声音清越沉稳,并不大,却清晰的传遍整座大殿。
“安静。”
“今日在此,其一是为了揭露魔界少君止澜的身份,他便是复生的云翼。”
“其二,今日大典,我迎娶的并不是魔界少君止澜,是我的胞弟——云翼。此后,他便是我明媒正娶的妻,绝不再互相背离。”
“前世恩怨已尽数勾销,任何人都不得欺他、辱他,对他不敬。否则——便是公然与我仙界少主做对。”
全场哗然渐渐归于死寂,无人再敢出声非议。
云翼怔怔望着身旁表情认真的兄长,眼泪落得更凶,耳根却已诚实的烧得通红,连双颊都浮起一层淡粉,他再不能说出些什么话了,眼前水雾成片,除了云川,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
大典礼成,天色已暗。云川牵着心绪未定的云翼步入红烛摇曳的洞房,安抚着人落座在榻上,俯首贴于他耳边,轻声道:“抱歉,吓到你了。”
“我的举动确实有些欠妥了。我自认为这已经是比较合适的机会了,所以就……抱歉,没有完全顾虑到你的感受。”
“不……你无需向我道歉。我只是……”
云川轻叹,“怎么还在哭?你这般……让我心里又有些痛。”又是这种奇怪的感觉。
云翼不语,抬起头贴上了云川嫣红的唇,先是轻轻的蹭着,直到云川打算分开的前一瞬,一把抓住胸前喜服的布料,狠狠往下一扯。
云川惊了一下,此刻哪里还有回绝的道理?于是他欣然接受了眼前人热情的邀约。他将人往后推倒下去,利落的撬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胞弟的齿关,灵巧的舌缓缓探入,同时没忘记抓住云翼无处安放只得抓着绯色床单的手,与其十指相扣,一下一下吻的更深。繁琐的金饰跟着发出清脆的碰撞音,直到云翼呼吸不上来开始推他的肩膀才勉强停下。
“……兄长。”
“嗯。”
云翼陷在床褥之间,眼尾的红在刚才的亲密之后颜色好似更艳丽。他偏头轻轻喘息,拉了拉云川的衣袖。
“不继续吗?”
“……哥哥?”
“……”
不求明天永恒以后
眼神燃烧此刻有我就足够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