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周前是被揪着耳朵拎上迈巴赫的。
他偷开出来的那辆黑色奥迪还停在公安局的停车位里,后备箱敞着,呕吐物浸透了后备箱垫,一股酸臭的气味霸道地往外涌。
叶剑站在警局门口送他们出来,对着胡建仁说:"你们俩口子能不能对教育上上心?你儿子都拿派出所笔录当日记填了。"胡建仁听了当即抬腿给了周前一记,皮鞋尖擦着裤管过去,不算重,但周前还是被踢得踉跄了一下,差点磕在车门框上。
周前缩进后座,耳朵被揪得通红发烫,他偷偷搓了两下,透过车内后视镜观察胡建仁的脸色。那双眼睛在金丝眼镜后面半眯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老爹生气可以给点药丸,但是老爸生气呢?自己大概率要完。
其实事情也没多严重吧。
不过就是他趁李鹏改不注意偷了辆奥迪的车钥匙,带着几个跟班出去飙车,在滨江大道碰上另一伙飙车党。人家笑他车技烂,他就怒了。周前平时高傲得很,一点就炸,但武力值实在不算高。娇生惯养花天酒地养出来一身软肉,冲上去挥拳头的时候姿势都不太对,自己脸上先挂了彩,嘴角蹭破一块皮,渗出点血来。
好在他那几个跟班不是吃素的,几个人围上去把那俩飙车党揍了一顿,还塞进了后备箱。
周前敲了敲后备箱盖"你们不是笑我车技烂吗?坐好了,老子飙给你们看。"然后他就开着车载着后备箱里两个人转圈,猛打方向盘在滨江大道的空地上画了俩八字,停车拉开后备箱,两个人吐了彼此一身。他正想把人拽出来继续打,巡逻警车刚好拐过弯来,红蓝灯一闪,把他照了个正着。
哟,三江口小霸王,老熟人了。一个电话打到叶剑那儿,叶剑当场头就大了。
二
胡建仁坐在副驾驶,车开出去两百米都没说话。周前把脑袋凑到驾驶座和副驾驶之间,下巴几乎搁在胡建仁肩膀上,露出两颗虎牙陪笑:"爸比~我错啦~"
胡建仁冷哼一声,"回去跟你爹解释去。"
一张纸从前面扔了过来,轻飘飘落在他膝盖上。捡起来一看,是和解赔偿协议的复印件,甲方签字、乙方签字、金额栏明晃晃写着"拾贰万元整"。周前把协议翻过来,背后夹着一页伤情鉴定书复印件。他盯着那个"轻伤一级"看了两秒,"我都没打几下就轻伤二级啊?还要赔十二万?"
"从你零花钱里扣。"胡建仁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两把小刀,"以后你再惹这种祸,自己兜着。我不会再给你擦屁股了。"
周前老实缩回去,靠在后座上。
车开进庄园大门的时候他瞄了一眼手机,跟班在微信里狂轰滥炸:"前哥怎么办啊我也被带回你家老!你爸的人把我关在小客厅里了!"后面跟着一排哭脸表情包。周前自身都难保了还管他们呢,没回微信就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的光,周荣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丝绒家居服,手里捏着一杯水,水面上浮着半片柠檬。看见周前进来,他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那件脏兮兮的白色运动服和嘴角的伤口上:"衣服怎么破了,别人打你了?"
胡建仁在旁边冷笑一声:"他没把人打死算好的。无证驾驶,还给人关后备箱里转圈,吐了一后备箱。你儿子本事可大了。"他突然顿了顿,转头对周前说,"对了,洗车的钱也得从你零花钱里扣。"
周前老老实实点头:"嗯。"
周荣走过来,伸手碰了碰周前嘴角那块蹭破的皮,眉头皱得更紧了:"疼不疼?"
“好疼,爹。"周前开始撒娇,尾音拖得老长。
"最后怎么处理的?"
胡建仁在旁边把西装外套脱了递给女佣,语气淡淡的:"和解了。赔二十五万。"
周前猛地抬头:"不是..."又看见他爸警告的目光,周前干巴巴地抿住了嘴。
周荣点了点头"辛苦你了,建仁。我给你报销。"然后拍了拍周前的后脑勺,"从今天开始,零花钱停两个月。后面看你表现。"
周前瞪大眼睛"两个月?!"
周荣已经把他往楼梯方向推了一把:"脏兮兮的,回房间洗澡去。下次再惹祸,我保证你屁股不会舒服。"
突然从小客厅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棍子抽在肉上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伴着跟班杀猪似的嚎。周前缩了缩脖子,趿拉着拖鞋上了楼。
"你就这样惯着吧。到时候再惹出事,我也替你儿子坐牢行了吧"
周荣知道胡建仁还在生儿子的气,从背后抱住他,手掌贴在他腰侧安抚:"好了好了,我不是在管了吗?都是前前身边那些人不好,带坏了他。教训一下就好了。"胡建仁哼了一声,任由他抱着。
三
周前心情复杂地回了房间,关上门,把自己摔进浴缸里泡了半个小时。
洗完澡出来他往床上一躺,拿起手机准备点个外卖——卡停了。
微信支付绑的卡,支付宝绑的卡,全停了。他试了下周荣的副卡,显示"账户已冻结"。他试了胡建仁的副卡,同样的提示。周前把手机往枕头上一砸,仰面朝天躺着盯天花板。他平时花钱大手大脚惯了,从来没想过存钱。手机里翻了一遍,余额宝里四千三,微信零钱一千七,加在一起正好六千。这两个月怎么活啊?让少爷出去打工?少爷还真不愿意。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小时,忽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他爹书房里有尊财神像。胡建仁当年请大师开过光的,据说花了大价钱。那玩意儿周荣很珍惜,说是给他们家带来了好运,让他们顺利承包了东部新城,现在正摆在书架上镇宅。周前琢磨着要是偷偷卖了换个赝品,没人能发现,这两个月也能靠这笔倒卖活得潇洒依旧。
蹑手蹑脚溜进书房,手机闪光灯对着财神爷拍了张照,挂上二手平台,标题写着"大师开光财神爷 企业家同款 保平安旺财运",定价十五万。
等了半小时,浏览量2,没人问。
他把标题改了一下,加了个"荣城天下董事长珍藏",浏览量变成了6,还多了一条评论:"你疯了,这玩意儿淘宝168包邮。"周前不信邪,花了一百块找了个线上鉴定估价服务。等了二十分钟,专家回复:"此物为和田玉工艺品,市场参考价168元。周荣先生品味很好,一般不会购买如此低质产品,应非其珍藏。"
老爹恋爱脑害人不浅啊。
他现在觉得那个受害者的十二万可能要多了。轻伤一级,擦破点皮,凭什么赔十二万?说不定是那家人讹他呢。他决定找个律师问问,帮他看看那个协议合不合理,能不能退点钱回来。哎要那么多算不算敲诈勒索啊,能不能反告他们然后捞笔大的啊?法盲想到这心里有点雀跃。
他打开手机浏览器,输入"三江口平价专业律师",跳出来一堆结果。他挨个往下翻,忽然屏幕中间弹出一条广告,背景是闪着金光的律政天平,中间一行大字:"专业律师,排忧解难,首访免费,保密无忧。"底下是一串手机号。
跟电信诈骗的弹窗长得一模一样。
周前以前对这种广告看都不会看,直接划掉。但今晚他盯着看了五秒——首次咨询免费诶。然后把那串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名:"一次性律师。"
四
三江口另一头,陆天驰刚结束一场视频咨询。
对方是他爸张浩以前单位的同事,离婚分财产,咨询了四十分钟,最后说"我再考虑考虑",八成是不会委托了。
陆天驰把笔记本合上,揉了揉眉心,端起桌上凉透的牛奶喝了一口。
他执业刚满一年,独立出来单干,案源不多。能接的案子大多是他爸介绍来的——退休同事的赡养问题、邻里纠纷、离婚诉讼,全是鸡毛蒜皮的小案子,赚的钱刚够房租和吃饭。家里算小康,但也只是算。张浩在国企当个小主任,工作稳定,工资稳定——稳定地不多。小时候陆天驰报兴趣班,课时费凑不齐,张浩还得回他姥家捞一笔大的。
陆天驰家里一直算小康。张浩虽然是国企小主任,工作稳定事情不多,但是工资也实在不多。小时候陆天驰要交兴趣班课时费,张浩还得去他姥家捞上一笔大的。
关于亲爹,张浩只提过几句:东南亚某家高新技术企业的经理,跟毕业旅行的张浩一见钟情,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张浩拎着箱子跑回国,几个月后生下了他。所有联系方式删得干干净净,跟那个叫陆秉坤的男人彻底断了。之后张浩一心做好单亲家长,把他拉扯大,送他读法律,看着他考出执业证。陆天驰也争气,干干净净地做着一个体面正直的律师。
但最近一个月,那根断了二十多年的线突然又缠了回来。
张浩发现有东南亚电话频频打来。第一次接起来,对面一个男人声音低沉带着笑:"老婆,我找你找的好辛苦,你当初为什么怀孕就偷偷跑回国啊?我这边很快要彻底搞定了,我马上来找你。你最好能当面解释清楚。"
张浩吓得立马挂了电话。但电话一个接一个,单位座机也嘟嘟响个不停。最后张浩被逼得没法,加了那人微信,发了一条语音过去,嗓音压着恼火:"你别打了行不行?我上班!"
陆秉坤听说自己儿子当了律师,挺高兴:"虽然爹被动得缺席了你的成长,但阿驰你放心,爹给你打广告,支持你事业。"陆天驰以为他只是嘴上哄张浩开心,结果没过两天,他的手机号就挂上了各种弹窗网站,标题一个比一个浮夸。张浩气得在视频里骂了半个小时:"陆秉坤你他妈有毛病吧!电棒电到自己了?在这种野鸡网站上打广告!小驰的客户看见了怎么想!"
其实陆天驰琢磨明白了——他那个野生爹应该不是什么科技公司经理。电诈园区的头目还差不多。怪不得他爸当年要带球跑回国。
当时他安慰张浩说:"没事爸,不会有人信这个广告的。"
结果今天手机就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你是律师吧?我在小广告上看到你的,首次咨询免费吗?明天能见面吗?"
陆天驰盯着这条措辞粗鲁的短信看了几秒,回了一条:"请问您是哪位?我备注一下。具体什么案件?明天上午可以预约。"
对方秒回:"我叫周前,我被骗钱了。明天在荣城西餐厅我们见面吧。"
陆天驰看着这个"被骗钱了",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他爸在东南亚某间办公室里叼着烟、翘着腿指挥人给他制造案源的画面。抱着对受害者的歉意他叹了口气,回了个"好"。
五
荣城西餐厅在荣城天下总部大楼的高层,落地窗正对着三江口的江景,人均消费四位数。陆天驰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才推门进去。他想的是,就算真是他爸搞的鬼,这顿饭他也绝对不会付钱的。
上午十点半,餐厅里人不多。周前坐在角落里一个靠窗的卡座,穿着件黑色皮衣,鸭舌帽扣在脑袋上压得很低,露出一截后颈,脖子上有条细细的金链子垂下来。他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冰块化了一半,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
陆天驰走过去,在周前对面坐下来。
周前本来正低头刷手机,听见椅子拉动的声音抬起头。然后他的手指就停在屏幕上了。
对面那个人穿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锁骨若隐若现。一头小卷毛今天打理得没那么死板,额前垂下来几绺,被他随手拨了一下,落在眉骨旁边。五官生得凌厉又干净,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睫毛长长的,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周前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好,"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沉不浮,"我是陆天驰律师。请问您说的被骗钱具体是什么情况?"
周前发现自己杯子里的美式已经喝完了,但他端着空杯子又假装喝了一口。
"我被骗了。"他把杯子放下,"我打架,把人打了,对方跟我要十二万。我觉得多了。"
还好还好,不是他爸的受害者。陆天驰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您说一下具体情况。"
周前就说了。从飙车开始,到后备箱,到公安局,到和解协议。他说的时候一直在看陆天驰,看那人垂着眼睛记笔记的样子,睫毛尖在纸面上方一颤一颤的。
陆天驰听完,把笔记本转过来给他看。上面画了个简易的时间轴,标了几个关键节点:"按您说的,对方轻伤一级,十二万的赔偿确实偏高。按照三江口这边的标准,轻伤一级的民事赔偿一般在五到八万之间。当然还要看具体医疗费用和误工费……"他说到一半停了,因为他发现周前根本没在看笔记本,而是在看他。周前被抓了个正着也没躲,反而大大方方地把胳膊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那你帮我。我委托你,你帮我去谈,谈到便宜点行不行?"
"可以。"陆天驰把合同从包里抽出来,"但我需要先确认一下您的身份信息......"
"周前,十七岁。"
陆天驰的笔顿住了。他抬头看周前,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十七?"
"嗯。"
"您未成年。"陆天驰把合同慢慢收了回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不能独立签署委托代理合同。需要您的监护人"
"别别别!"周前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不能让我爸知道!"
陆天驰看着他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嘴角没忍住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假装整理公文包,把笑意藏在阴影里。
"那这样,"他把笔帽扣上,"我以个人身份帮您看一下那份和解协议,提一些修改建议。不收您费用。但正式代理的话,必须您监护人签字。"
周前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忽然笑了。那张高傲的脸上头一回露出点真心实意的笑意来,露出左边一颗虎牙尖尖:"陆律师,你人挺好的。"
陆天驰的耳朵尖红了。他把笔记本合上收进包里,站起来:"那今天就到这?协议您发我电子版,我回去看。"
"别走啊,"周前伸手虚拦了他一下,"吃饭了。我点了好多吃的,你不吃就浪费了。"
陆天驰站在卡座旁边犹豫了两秒,然后坐了回去。服务生正好端着两份牛排上来,放在两人面前。
周前把自己那份切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这家店我爹开的,不花钱。"
"你爹……?"
"周荣,荣城天下董事长。"
陆天驰的叉子在半空中凝固了两秒。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块雪花纹理分布均匀的和牛,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穿着皮衣翘着二郎腿的少年,然后慢慢把叉子放下来了。
原来是个富二代,合着自己被富二代白嫖咨询了,这对吗。
周前看他愣在那里用叉子指了指他盘子里的牛排,"快吃,凉了不好吃了。"
"那我要是请你去跟那两个混蛋谈,你能扮得像道上混的吗?带个墨镜,讲话凶一点。"
陆天驰闻言愣了两秒,然后没绷住,发出来很大一声笑。"我是律师,"他把笑咽回去,清了清嗓子,"不是黑社会"
"那你装的凶一点嘛,不然怎么震慑出他们呀。"
"我凶不起来。"
"你试一试嘛,不然怎么知道。"
陆天驰看了他两秒,板起脸,压低声线:"先生你好,根据《民法典》第一千——"周前直接打断了他:"这也叫凶?这不还是念法条吗。"
陆天驰又笑了,肩膀松下来,整个人的后背靠进了卡座软垫里。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对周前说:"法律本来就很有威严啊。"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对话从案子滑向了别的有的没的。
周前问他为什么那么年轻敢独立执业。他说那时候刚拿证,心里揣着一股拧巴的劲儿,看不上大所的晋升流水线,觉得按年限熬授薪律师、等合伙人垂青,太没意思。“我想做个纯粹的律师,挑案子、挑当事人,凭本事吃饭。”他说这话时嘴角有点自嘲地翘了一下。
可现实是,独立执业的第一年他连律所的工位费都快交不起。没有案源,没有背景,没人认识一个叫陆天驰的新人。他接过交通事故的千元小单,给中小企业写过不知能不能用上的合同模板,甚至替人代写起诉状赚两百块。最窘迫的时候,银行卡余额只剩三位数,他在律所楼下便利店买两个饭团分两顿吃。
周前听完眉头拧成了疙瘩“陆天驰,你这个律师当得也太惨了吧。”语气里半是心疼半是离谱。陆天驰没接话,低头笑了笑。
四十分钟到了。陆天驰把手机收起来,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整了整衬衫下摆。周前以为他要客气地道谢告辞,结果陆天驰把包带往肩上一搭,看着他,表情忽然收紧了。"以后打架的事少干。"
周前眨了一下眼。
陆天驰看着他嘴角那块创可贴,眉头皱了一下:"脸上留疤不好看。"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卷毛在餐厅的灯光底下晃了一下,推门进了电梯。周前坐在卡座里,面前摆着两个空盘子,对着电梯方向发了半天呆。他伸手碰了碰嘴角的创可贴,其实已经不疼了,但他碰上去的时候总觉得脸上的皮肤在发烫。
回家之后,周前又忍不住给那个备注为"一次性律师"的联系人发了条消息:"陆律师,你明天有空吗?我忘了我其实还有一些法律问题想咨询。"
对面回得很快:"具体什么问题?"
周前想了很久,其实他也不知道有什么法律问题好咨询,他一直都是罔顾法律目中无人的三江口小霸王。最后他戳着屏幕,拿自己爹的事情打窝:"我发现我爹公司的秘书采购软装做假账贪了很多钱,可不可以报警抓他?"
弹出来一条新消息:"周先生,我们可以明天见面聊聊。"
周前很上道地马上转了笔咨询费过去:"太好了感谢陆律师,事关荣城的财务安全,明天的咨询费我先交了。"
六
接下来的几天,周前变着花样约陆天驰见面。先是说"和解协议有几条看不懂",两人在餐厅坐了一小时,周前直勾勾地盯着陆天驰看,协议一个字没读进去。隔天又说"有个朋友想咨询离婚",陆天驰认真追问结婚多久、有没有孩子、有无债务。周前编不下去只好承认"朋友是我编的",然后被陆天驰用笔记本轻轻敲了一下脑袋。敲的时候他闻到了对方袖口上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到后面,周前连理由都懒得编了,直接发消息:"陆律师,可以约会吗。"原因一是周前的1kb小脑实在想不出新借口,二是连续几天付咨询费,他仅剩的几千块见底了。偏偏最穷的时候想搞包养,哎。人间疾苦啊。
对面的回复等了五分钟。周前抱着手机靠在床头,看着对话框顶端"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反复复。他手指抠着手机壳边缘,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陆天驰是在斟酌措辞还是犹豫拒绝。最后跳出来的只有一个字:"好。"紧接着又弹出一条:"但是别去你家的餐厅了,我请客。"
周前抱着手机在床上翻了个滚,枕头掉到了地上也没管。
店面窄窄的,只摆得下五六张桌子,但擦得干干净净,桌面上连油渍都没有。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腰上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看见陆天驰进门就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成温暖的褶:"小陆来啦?带朋友了?"
陆天驰帮周前拉开靠里的那把椅子:"嗯,阿姨,还是老样子。"
"好嘞!"
两碗阳春面端上来,白瓷碗里汤清面白,葱花翠绿地漂着,中间卧了一颗溏心蛋,蛋黄微微颤着,像随时要流出来。周前低头先喝了口汤,鲜得眉毛都挑起来了:"好吃好吃。"
"好吃吧?"陆天驰从筷子筒里抽出两根筷子递给他,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周前接过来的时候故意碰了一下他的指尖,陆天驰没躲,但也看不出什么反应。
周前吸溜了一大口面,说话含含糊糊的:"陆律师,你这个形象不应该吃路边摊。"
"那应该吃什么?"
"米其林三星餐厅,穿西装打领带,跟客户谈几个亿的案子,然后优雅地切一块五分熟的牛排。"周前说着还比划了一下切牛排的动作,差点把面汤溅出来。
陆天驰笑了:"那得等几个亿的案子找上我。"
"那我让我爹给你介绍。"周前脱口而出,显然还惦记着包养那回事。
陆天驰的筷子顿在半空,停了两秒才落下去,夹起一箸面在汤里涮了涮:"凭什么你爹为什么要把案子介绍给一个不认识的小律师?"
"凭你是我男朋友啊!"
陆天驰被他这理直气壮噎了一下,低头吃面的动作差点卡住,咽下去之后才说:"可是你才十七。"
"十七怎么了,我爸这个年纪已经和我爹在一起管理公司了。"周前梗着脖子,像是在宣告某种不容置疑的规律。
十七就一起管理公司了,那么......周荣真是个混蛋啊。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一个穷律师现在坐在这里跟未成年约会,好像也没资格说周荣什么。
他摇摇头,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低头继续吃面。
周前却没打算放过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而且你本来就很厉害啊,就是缺机会,你现在遇到我了,我不会让你这样辛苦下去的。"
"怎么?"陆天驰面不改色地从他碗里把那颗没动的溏心蛋夹走,咬了一口,蛋黄从缺口处缓缓淌出来,"靠你天天跟人打架给我找案源?"
"怎么可能,我是那样的坏孩子吗……哎你还我蛋!"
"不给。"
周前伸手去抢,陆天驰往后一仰躲开,筷子举高了,周前够不着,气得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被陆天驰用另一只手按着肩膀坐了回去。那只手覆在他肩头,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温度。
周前突然安静了。
陆天驰也意识到这个姿势有点过界,收回手低头吃面,耳朵尖又红了。
阳光从面馆的小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水泥地面上。碗里的面还冒着热气,葱花在汤面上打转。
七
胡建仁发现儿子不对劲。
周前连续两个星期按时回家吃饭,以前就算没惹祸也在外面野到半夜。当然也有可能是兜里没钱了,但是每天晚饭后窝在书房查法律资料,手机不离手,打字的时候嘴角带着痴痴的笑。实在诡异。
他还在公司碰见过周前一次。那天下午他从会议室出来,隔着走廊玻璃看见周前坐在餐厅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两人之间隔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周前正把脑袋凑过去看对方的手机屏幕,几乎要蹭到人家肩膀。胡建仁当时被周荣叫走处理急事,没来得及细看。
晚上趁着周前在洗澡,胡建仁拿起儿子手机扫了一眼,结果面容识别直接解锁了。他觉得自己不算控制欲强的家长,但手机自己开了,这是天意,不看一眼都说不过去。他划开微信,置顶对话框是一个戴眼镜的萨摩耶头像,备注名:"AAA小陆律师。
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十页。最新一条是当天下午发的,周前发了一张家里吃晚饭的照片,汇报自己今天有按时好好吃饭没有喝酒。后面跟着一排周前发的表情包,都是些小动物打滚撒欢的图。陆天驰回了个萨摩耶歪头的表情。胡建仁把手机放回去的时候,表情很微妙。
第二天下午,他在公司大堂又看见了那个人。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周前正和那个年轻人并肩往外走。对方臂弯搭着一件卡其色风衣,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侧脸在落地窗投进来的光线里轮廓分明有点像二十年前周荣的样子。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些什么,周前仰着头跟他说话,眼睛亮晶晶的。看得胡建仁站在电梯口忘了进去,目光追着那个背影好几秒。
他转身去了办公室。
桌上多了一份薄薄的文件夹。第一页是陆天驰的基本信息:二十四岁,某名校法学院毕业,执业一年,独立律师,租住在三江口东区一个普通小区里,月租金三千二。第二页是履历,大学期间拿过奖学金,实习评价都不错。第三页是背景调查,母亲张浩,某市体制内人员;父亲一栏写着"信息不详"
胡建仁皱了皱眉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胡建仁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正出神,周荣健完身推门进来,黑色运动服,脖子上搭着白毛巾。见他坐在自己位子上盯着文件夹,走过来从背后搂住他肩膀:"怎么了建仁?脸色不好看。"
"前前谈恋爱了。"
周荣手顿了顿:"谁?"
"一个律师。叫陆天驰。二十四岁。"
周荣抽过文件夹翻了翻,看完照片眉头拧成疙瘩:"条件比我当年差远了。前前才十七,那律师都快三十了,想干嘛?哄小孩上床?"
"您冷静点。"胡建仁起身倒了杯水递过去,从夹克口袋摸出药瓶倒了两粒搁他手心,"我查过了,品行没问题。学历也高,就是有点穷。"
"穷就更不行了,就盯着咱家家产怎么办?"周荣闷头把药咽了,沉默片刻,水杯搁在桌上,"算了,给那小子一个机会。万一我棒打鸳鸯,反而让他俩感情升温怎么办。但要是那律师敢对不起前前……"
"明白,荣哥。"胡建仁接过话头,语气平平的,"让他山清水秀一下子。"
周荣哼了一声,转头看了胡建仁一眼。他的手从背后滑到胡建仁腰上,隔着衬衫布料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建仁,我们还是要个二胎吧?更保险一点。"
胡建仁拍了一下他的手:"锁门。锁门啊。"
八
张浩最近眼皮老跳。
左眼皮跳财右眼皮跳灾,他两只眼皮轮着班跳,跳得他心烦意乱,泡茶的时候手一抖,热水差点溅到手背上。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靠过来。每天下班照旧拐进菜市场,挑两条新鲜鲫鱼,一把小葱,再买两块嫩豆腐——儿子爱喝鲫鱼豆腐汤,炖到奶白色,撒上葱花端上桌,陆天驰能喝两碗。他拎着塑料袋去儿子那间月租三千二的小公寓,钥匙插进锁孔转两圈,进门换鞋,系上围裙,开火。
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张浩盯着翻滚的汤面出了神。手机就搁在料理台边上,他时不时瞟一眼。没有东南亚的号码打进来,也没有陌生短信。安静得不太正常。
鲫鱼在锅里慢慢煎出金黄的皮,姜片爆香,冲入滚水,汤色瞬间泛白。张浩把火调小,盖上锅盖让它慢慢炖着,转身去切葱花。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亮了,光晕透过玻璃在厨房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黄。锅里的汤香一点点漫出来,混着葱姜的气味,是这间小公寓每天傍晚最熟悉的味道。张浩揭开锅盖看了看,汤已经炖成了奶白色。他拿勺子舀了一点尝咸淡,又撒了一小撮盐进去搅匀。
陆天驰还没到家,也不知道今天接了什么样的案子、见了什么样的人。但最近张浩看儿子心情不错,可能是接到什么有意思的案子了——他想到这儿嘴角弯了一下,可笑意还没完全散开,就被记忆里某个遥远的黄昏截住了。
那也是在厨房里,不过是东南亚一个小别墅的厨房。他最近总犯困,去医院一查,竟被告知怀孕了。攥着化验单从诊室出来时心跳还没平复——怀孕了,他要当妈妈了。他一直很喜欢小孩,这个消息让他在出租车上就红了眼眶,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椰子树,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往常都是陆秉坤下厨,但今天他想自己来。张浩回到家系上围裙,把菜板摆好,鱼洗净了,葱姜切成细丝,码在白瓷碟里。他打算等陆秉坤回来,把菜端上桌,然后坐到他旁边,轻描淡写地说"老公,你要当爸爸了",然后看他愣住然后狂喜的样子。
他正低头认真切菜,身后传来推门的声音,脚步声轻而快。没等他回头,温热的胸膛已经贴上了后背。陆秉坤从后面箍住他,弯下腰,下巴熟门熟路地搁在他肩窝里,手臂环过他的腰,掌心隔着T恤不太老实地游走,嘴唇蹭着耳廓,气息喷在颈侧,声音低低的带着笑:"老婆你在做什么呢,我来吧。"
张浩笑着偏了偏头想躲,没躲开,耳根烫得厉害。锅里炖着鱼汤,陆秉坤中午从市场拎回来的,说是当地渔夫刚从湄公河捞的,又鲜又嫩。白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陆秉坤照旧贴在他耳边唠嗑:今天园区里又处理了几个人,又有多少傻子上了钩,流水又涨了几个点。他讲这些的语气依旧轻巧轻飘飘的。他一只手扣在张浩腰上,一只手伸探进T恤下摆,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张浩的乳头。
张浩握着锅铲的手突然停了。他僵在那里,没回头,只盯着锅里翻滚的白汤,那些水泡鼓起来又破掉,没完没了。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陆秉坤的呼吸热热地扑在他颈侧,手指的动作暧昧又温柔。可张浩忽然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个人很好,对他很好,但是陆秉坤的世界底下埋着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那些东西总有一天会漫上来,把陆秉坤自己淹了,也把他肚子里这个还没出生的小孩也淹了。
那天晚上他什么也没说。晚饭端上桌,他笑着给陆秉坤夹菜,怀孕的事一个字没提。后面就是日常的、疯狂的性爱,和往常的每一个夜晚没有区别。张浩由着他折腾,只是在一片混乱中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手指轻轻搭在小腹上。
第二天清晨陆秉坤照常去了园区,出门前还低头亲了他一下,说"晚上回来吃"。张浩站在门口笑着点头,手扶着门框目送他上车。等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他转身回卧室,拉开衣柜,只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塞进一个小行李箱。
手机里的号码全部删干净,订了最近一班回国的机票。登机前他站在廊桥口,最后看了一眼跑道尽头那些东南亚特有的椰子树,高高的,顶着风摇摇晃晃。他低头摸了摸还很平坦的小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机舱。
锅里的汤还在灶台上温着。张浩从回忆里回过神来,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搭在灶台边沿,指尖凉凉的。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锅盖合上,转身去摆碗筷,等着天驰回来。
九
陆秉坤那边确实安静了几天。
他最近忙着收尾。园区里那些文件该转手的转手,该注销的注销,账面上的数字洗了又洗,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才把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捋干净。然后他打开订票软件,买了张去三江口的机票。
飞回去那天傍晚,他在机场候机厅的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跑道上起起落落的飞机,手里捏着登机牌,拇指反复摩挲着纸面的边角。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消息:找到了,地址是三江口xx区......
陆秉坤看完发自内心的笑了,把手机揣回兜里。广播里开始通知登机,他拎起外套站起来,往登机口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鞋底敲在光洁的地面上,一声接一声,像倒计时的钟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