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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洞宾死的那天,蓬莱下了一场太阳雨。
雨丝亮晶晶的,像是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天上,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水落下来却不觉得冷。街上有人喊着“太阳雨、太阳雨”,小孩子跑出去仰着脸接水喝,老人说这是吉兆,天上一定有什么好事。
可钟离权跪在那片废墟前面,浑身是血,浑身是泥,像十五年前那个雨夜一样狼狈。他的头发散了,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那把剑还握在他手里,剑尖上沾着血——吕洞宾的血。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刺下去的了。
他只记得自己当时疯了,理智瞬间全无。杨戬那句话像一把刀子捅进他耳朵里,顺着血脉一路扎到心里——“那你知不知道,出卖你的师弟,后来成了护宝神仙啊?”他回头看吕洞宾,看那张一向清冷沉静的脸,看那双从来不会闪躲的眼睛,那一刻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十五年的屈辱、落魄、背叛、不甘,还有隐蔽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是他。是叛徒。是那个害他从终南山首徒沦落为贼的人。是他站在自己面前,口口声声说要带他盗宝、救苍生,说要让他重新站起来。都是骗局。都是手段。
吕洞宾——吕洞宾就是告密者。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他扑上去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喊,也许是韩湘子,也许是张果老,他听不清。他的拳头砸在那张脸上,一拳,两拳,骨头撞骨头的声音闷闷的,吕洞宾没有还手,甚至没有躲。这让钟离权更愤怒了——你为什么不还手?你是不是心虚?你是不是认了?
他记得自己把吕洞宾按在地上,掐着他的脖子,质问他为什么要出卖自己。吕洞宾嘴角全是血,眼睛却还是那样看着他,平静的,清澈的,像一潭深水,什么也照不出来。他不说话,不解释,不辩解,就那么看着钟离权,像是在看一场早就知道会来的暴雨。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钟离权崩溃。他拔出剑来的时候手在抖,剑尖抵着吕洞宾的喉咙,吕洞宾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钟离权觉得自己应该刺下去,他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他应该刺下去。
他刺下去了。
剑锋偏了三寸,钉在吕洞宾脸侧的青砖里,火星溅起来,照亮了吕洞宾半张脸。那张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钟离权读不懂那表情。像是难过,又像是欣慰。他说不清。他什么也说不清。
藏宝库开始塌了。
杨戬的阵法持续启动着,梁柱断裂,砖石倾泻,尘土飞扬。吕洞宾被压在瓦砾堆里,一条腿被断梁压住,血从嘴角溢出来。他动不了。他看见韩湘子和铁拐李架着钟离权的胳膊往外拖,看见韩湘子挣扎着回头看了他一眼。
于是吕洞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拔出了那把剑,朝着钟离权的方向扔了出去。
那把剑在地上弹了两下,剑柄撞在韩湘子的脚后跟上。韩湘子猛地回头,看到吕洞宾说了一句什么。
然后那根房梁落下来了。
韩湘子这辈子都记得那根房梁落下来的声音。那是一种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像是什么东西在骨头深处断裂开来,然后烟尘腾起来,什么都看不见了。铁拐李回头冲韩湘子吼了一声:“走!”两人架着钟离权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韩湘子的手里攥着那把剑,攥得指节发白,而趴在他肩膀上的钟离权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到了外面,钟离权瘫在地上,雨落在他脸上,太阳光照在他脸上,明晃晃的,晃得他睁不开眼。
韩湘子蹲在废墟边上,把脸埋在膝盖里。铁拐李拄着拐杖喘粗气,腰间的乾坤袋晃了晃——何仙姑之前被封了进去,这会儿还在袋子里没出来。张果老牵着驴站在后面,驴背上空空的。蓝采和站在驴旁边,眼眶红红的。曹国舅站在最远处,背对着所有人。
他穿着一身官袍,那官袍裹着他圆滚滚的身子,肚子把腰带绷得有点紧,平日里看着挺富态挺喜庆的,这会儿却沾满了灰,袖子还刮破了一道口子。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眉头拧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胖乎乎的手掌——手背上也蹭了一道灰印。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仔仔细细地把手背擦干净了,然后整了整领口,把那歪了的官帽扶正了。扶了一下觉得不正,又扶了一下,还是不正,最后两只手一起上,啪地扣在脑袋上。然后他转过身来,走到钟离权面前。
他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钟离权,沉默了一会儿。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痛。他弯下腰——弯得有点费劲,肚腩顶着膝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塞进钟离权手里。帕子是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对齐了才叠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是他平日里在衙门案头批卷宗时用来擦手指上墨渍的那种。
“擦擦。”他说,声音不大,但没有了平日的腔调,尾音沉下去,带着一种笨拙的温和,“脸上的血。都糊成一片了,像什么样子。”
钟离权没有动。
曹国舅也没再说什么。他直起身来,看了看天边那片正在移动的黑云——杨戬还没走远。他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钟离权,又看了看那片废墟,圆圆的脸上露出一种少见的纠结。他的眉头蹙起来,嘴角抿了又抿,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三下,然后猛地一收,扇骨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他跺了一下脚,不重,像是怕踩死蚂蚁,嘴里“诶呀”了一声。
“不能这样”他说,折扇指了指天边,“我们得继续去追杨戬,不然前功尽弃。”他指了指钟离权,“他这个样子打不了,但得在场。”
铁拐李已经把钟离权从地上拽起来了。钟离权像一摊烂泥一样被他架着,两条腿根本站不直,铁拐李也不管,一条胳膊扛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拄着拐杖。韩湘子走到另一边,架起钟离权的另一条胳膊。他个子不算高,身子又瘦,架着钟离权的时候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嘴里“诶”了一声,又咬牙稳住了。他的袖子蹭在钟离权满是血污的衣袖上,那片干净的绸缎立刻洇开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抿了抿,什么也没说。
“走。”他说。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烟尘还没散尽,在太阳雨里浮浮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还在底下喘着气。韩湘子站在那里看了片刻,那双总是快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去,架着钟离权的手又紧了紧,瘦小的身子往钟离权那边靠了靠,替他分担了更多的重量。
后来发生的事情——杨戬的阵法破了,他们用猴子变作自己的模样去纠缠杨戬,真身悄悄偷回了琉璃灯。悟空带天兵赶来,杨戬投降。天劫化解了,蓬莱的百姓安全了。众人欢呼,天地间一片祥和喜悦。
钟离权抱着那把剑坐在海边,不吃不喝,韩湘子把自己的袍子披在他肩上,他也没反应。
铁拐李腰间的乾坤袋忽然鼓了一下,然后一道人影从里面翻了出来。何仙姑落在地上,踉跄了一步,扶住了旁边的礁石。她在袋子里被困了这么久,手脚都是麻的,耳朵却听得见外面的一切——她听见了金库倒塌的声音,听见了铁拐李和韩湘子架着钟离权往外跑的声音,也听见了韩湘子后来说的那些话。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她看了一眼瘫坐在海边的钟离权,转身飞奔起来。此时的局面之下,竟是无人发现她的行踪。
钟离权是在第二天清晨离开的。他抱着那把剑一路往西。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只知道这把剑是从终南山带出来的,上面刻着东华帝君的印记,是终南山最优秀弟子的佩剑。吕洞宾在最后关头把这把剑扔给了他。为什么?这把剑到底是谁的?吕洞宾到底是谁?他有太多的问题,而那些问题的答案,也许都在同一个地方。
他回到了终南山。
那天晚上从东华帝君的道宫里出来,钟离权在台阶上坐了很久。月光很亮,照得他脸上的伤疤清清楚楚的——那是他做贼这些年留下的,是雨天的阴沟、湿滑的屋檐、追兵的刀尖给他刻下的印记。他摸着自己脸上的疤,想起吕洞宾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可吕洞宾跟他中了一模一样的诅咒,吕洞宾也在世上跌爬滚打了十五年。
吕洞宾的苦都藏在哪里了?
东华帝君坐在蒲团上,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梁冀早就被抓回来了。吕洞宾亲自动手,打得半死,拖到师父面前,一条一条数他的罪状。那个出卖钟离权的叛徒后来做了护宝神仙,又把琉璃灯卖给了蓬莱三星,惹出这场天劫。吕洞宾揪着梁冀的后脑勺,眼神里全是杀意,声音却无波无澜:“这就是您教出来的徒弟。”
东华帝君说他当时坐在那里,看着这个跪在面前的年轻人,忽然觉得很惭愧。这个年轻人身上中了和他师兄一模一样的诅咒,在世上做了十五年的贼,可他身上没有一丝怨气,没有一丝戾气,干干净净地跪在那里,像一把被磨了十五年的剑,越磨越亮。
“你要什么?”东华帝君问他。
吕洞宾抬起头来,眼睛亮得惊人。他说:“我要借护宝神仙的身份,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他要去找钟离权。
吕洞宾要让钟离权重新站起来,堂堂正正地走进那场大雨里。他要把他失去的骄傲还给他,把他丢掉的坦然还给他,把他原本该有的大好前途还给他。他要让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大师兄,再也不用在雨夜里蜷缩着发抖。
东华帝君沉默了很久,问他:“那你呢?”
吕洞宾愣了一下,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我本来就是个孤儿,那年大旱,要不是师兄,我早就死了。多活的这十五年,算是赚的。”
东华帝君说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见过无数神仙,却从来没见一个人,把自己的命算得这样轻,把别人的命算得这样重。他取下了那把挂在墙上的剑——那是终南山最优秀弟子的佩剑,递给了吕洞宾。
“带给他。”东华帝君说,“告诉他,我欠他的。”
吕洞宾接过剑,磕了三个头,转身走进了雨里。
那是钟离权被逐出师门的第十五个年头。
东华帝君把这些讲完的时候,钟离权跪在他面前,浑身发抖。他不哭,也不喊,就那么跪着,两只手死死抠着地砖的缝隙,指节发白。他想起蓬莱的那些日夜——吕洞宾跟在他身后叫他“师兄”,各种腔调的,鲜活的。他想起吕洞宾看他的眼神,有时候他回头回得突然,会捕捉到那双眼睛里还来不及收起来的温度。
他当时以为那是同门之谊。
可那不是。
那是吕洞宾用了十五年,一步步走到他身边。
钟离权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然后又一个。又一个。声音在空旷的道宫里回荡,又脆又响。东华帝君没有拦他,看着他扇了自己十几下,嘴角都裂开了,才叹了口气,说:“别打了。他不想看你这样。”
这句话像是刀子捅进了棉花里,钟离权的力道一下子卸了,整个人软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面,肩膀剧烈地抖动。东华帝君听见他喉咙里挤出一种很低很低的、像是野兽受伤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洞宾这孩子,像你。”东华帝君叹息道。
钟离权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往外跑。
他跑出了道宫,跑出了终南山,拼尽所能地回到了三星的宫殿。那片废墟还在那里,断壁残垣,焦黑一片。他跪在地上开始挖,用手指挖,指甲劈了,指尖全是血,他一刻不停地挖。石头被他一块一块搬开,木料被他一根一根掀掉,他不吃不喝挖了整整三天,挖到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完整的,挖到他终于看见了那片衣角。
青灰色的,绣着和他当年那件外袍上一模一样的云纹。
钟离权跪在那片废墟上,把那一角衣料攥在手心里,低着头,像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血迹斑斑的手指上,像一个个吻。
然后他走了。
他没有回终南山,没有去找师父,没有去找朋友中的任何一个。他去了永乐镇。
永乐镇已经不是当年的永乐镇了。大旱过去之后,这里慢慢恢复了生气,镇子不大,两条街交叉成一个十字,街边种着槐树,槐花开了,一串一串地垂下来,香得人鼻子发痒。镇上的老人坐在树荫下乘凉,看见一个外乡人走过来,衣衫破烂,胡子拉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像是被人打过。
钟离权走到街口,蹲在一个卖凉茶的老太太面前,问:“婆婆,跟您打听个人。”
老太太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然邋遢,但眉眼长得不坏,便递了一碗凉茶过去,说:“你问谁?”
“吕洞宾。”
老太太愣了一下,摇摇头:“没听过。”
“他小时候住这儿,是个孤儿,大概……二十年前吧。瘦瘦小小的,这么大。”他用手比了个高度,比到一半发现不对,又往上抬了抬——他见到他的时候他才多高?到他腰?不对,到他大腿。那个孩子太小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坐在路边像一团被人丢掉的破布。
老太太想了想,还是摇头:“二十年前的事儿,谁记得清?孤儿嘛,更没人记得了。你去那边问问,街尾有个瞎婆子,在镇上住了六十年了,什么事儿她都知道。”
钟离权道了谢,把凉茶一饮而尽,放下碗走了。
街尾有间矮房子,门半掩着,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
屋里很暗,一个白发老妪坐在竹椅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眼睛闭着,脸朝着门的方向。她的眼睛是瞎的,但耳朵灵得很,钟离权刚进门,她就说:“你不是本镇的人。脚步重,外地来的。”
钟离权在她面前蹲下来,把声音放得很轻:“婆婆,我想打听一个人。二十年前住在这镇上的,一个孤儿,叫吕洞宾。”
瞎婆子沉默了一会儿。
“吕洞宾?”她的嘴角动了动,“吕家那个孩子啊……我记得他。”
钟离权的心猛地揪紧了。
“造孽啊……这么小的孩子就没了爹娘,一个人蹲在土地庙门口,饿了三天,嘴唇都干裂了,也不哭,也不闹,就那么蹲着。有人给他口吃的他就吃,没人给他就不吃。后来镇上有个寡妇看他可怜,收留了他一阵子,没半年寡妇也死了,他就自己活。”瞎婆子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那孩子啊,命硬。野狗咬不死他,冻也冻不死他,饿也饿不死他。有一年大旱,庄稼全死了,我们都以为他要死了,结果他又活过来了。问他怎么活下来的,他说有人救了他。”
钟离权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问他谁救的,他说是个神仙。”瞎婆子笑了一下,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小孩子嘛,分不清神仙和人。他说那个神仙给他披了一件袍子,冲他笑了一下,说‘嘘’,然后就唱着歌飞走了。他后来天天蹲在镇口往山上看,说要去学做神仙。我们都说他魔怔了,可那孩子的眼睛亮得很,以前看人都是木木的,打那以后,眼睛里就有光了。”
钟离权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开始抖。
“后来他真的走了。去哪儿了我们也不知道,反正再也没回来过。”瞎婆子顿了顿,偏了偏头,“你是他什么人?”
钟离权没有回答。他说不出话。他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胸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他拼命地呼吸,可空气怎么也进不到肺里去。他蹲在那间昏暗的矮屋里,蹲在一个瞎眼老婆婆面前,哭不出声音。
瞎婆子没说话,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碰到了他的头。那只枯瘦的手在他头发上轻轻拍了拍,像拍一个迷路的幼儿。
“活着就好。”瞎婆子说,“那孩子要是还活着,知道有人在找他,一定很高兴。”
钟离权的眼泪更汹涌了。
他在永乐镇待了七天,走遍了镇上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处荒坡,找到了那座塌了一半的土地庙,找到了镇口那棵老槐树——那是他当年遇见那个孩子的地方。槐树还在,比当年更粗了,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大半条路。他在树根旁边坐了一整天,从日出坐到日落。
第八天,他离开了永乐镇。
他开始追查吕洞宾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找到了铁拐李,铁拐李说不知道;找到了张果老,张果老摇头;找到了韩湘子,韩湘子沉默了很久,说:“你去问何仙姑姐姐。”
他找到了何仙姑。
何仙姑正坐在海边的礁石上,膝盖上横着她那把剑。她的手指上缠着脏兮兮的布条,渗着暗红色的血迹。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从腰间解下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葫芦里的酒已经快见底了,她晃了晃,把最后一口倒进嘴里。
“你来了。”她说,毫无惊讶之意。
钟离权站在她身后,嘴唇翕动着,却问不出口。
他想听到答案。
他怕听到答案。
何仙姑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睛通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合过眼了。
“他没死。”何仙姑的声音很平静。
钟离权的身体猛地绷直了。
“我趁你们不注意从乾坤袋里出来,去废墟里把他刨了出来。”
何仙姑坐在礁石上,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抠着剑鞘上那颗铜扣,咯噔、咯噔。那声音细细碎碎的,不急不缓,听着像老房子里那座走得不太准的座钟,又像一只关在笼子里啃坚果的松鼠。她的语气淡得像是说起一件隔了许多年的旧事,可那根手指停不下来,铜扣已经被她抠出了细细的一圈划痕,在暮色里泛着哑哑的光。
“身上没有一处是好的。你打他,墙砖房梁又压在他身上。肋骨断了,刺穿了肺叶,他每喘一口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嗓子里呼噜呼噜的,全是血沫子。左腿断了,骨头茬子戳出来,白森森的,我拿他的袍角撕了条布带子勉强绑住,一路上他一声没吭。一声都没有。我背他上方丈山,路那么远,他轻得不对劲,像背着一捆干柴。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含含糊糊说了一句话,我凑近了听才听清——他说,别走那条碎石路,太滑,你小心脚下。”
何仙姑的手指终于停住了,停在铜扣的边缘,指甲盖泛着白。
“他那时候已经不大认人了。眼睛闭着,睫毛上凝着霜,可他在意的还是我脚下打不打滑。老医仙后来说,能活着是老天开恩。我倒觉得不是。能活着,是因为他连昏过去都在替别人操心,老天爷不好意思收。”
钟离权的脸眼看着就灰败下去了,像一张淋了雨的窗户纸,浸了水的宣纸,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种没有颜色的白。
何仙姑抬起眼看了看他。
“他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别告诉他。”
钟离权转身就跑。
他这辈子也没跑得这么快过。跑过了蓬莱的码头,那些青石板的缝隙里还嵌着隔夜的雨水,踩上去啪啪地响。跑过了海边的礁石滩,礁石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牡蛎壳,锋利得像刀子,把他的鞋底割破了他也不知道。跑到渡口的时候船已经没了,水面上空荡荡的,连一片帆影都看不见,只有几只海鸥浮在水面上,歪着脑袋看他。他等不及了,一头扎进了海里,朝着方丈山的方向拼命地游。海浪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海水又咸又涩地灌进他嘴里,灌进他鼻子里,呛得他直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和着海水混在一起,也分不清哪是哪。他咳完了继续游,胳膊抬不起来了就漂一会儿,脸朝上,看着天上慢悠悠飘过去的云。
他忽然想,吕洞宾以前说他仰泳的样子像一只翻了壳的王八。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在水里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就呛了一口水,然后接着游。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又沉到了海平线下面,天黑下来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他还在海里。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碾过来碾过去——他还没死。他还没死。他还没死。
方丈山是海上的一座孤岛,不大,山上长满了竹子,风一吹哗啦啦地响,那声音在夜里听来像是许多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谁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钟离权浑身湿透地爬上岸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海面上露出了一线鱼肚白,晨光从竹叶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茅屋前面的空地上,细细碎碎的,明晃晃的,像谁不小心撒了一地的碎银子。他站在门口,浑身往下淌着水,头发贴在额头上,脚底被礁石割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在身后的泥地上印出一串深深浅浅的红脚印。他伸出手,手放在门板上,忽然不敢推了。
他想起来第一次去敲吕洞宾的房门。那时候吕洞宾刚到蓬莱,跟他还不是特别熟,他半夜跑去敲门,说师弟师弟你睡了吗我肚子饿。门开了一条缝,吕洞宾面无表情地把一碟桂花糕从门缝里递出来,然后面无表情地把门关上了。他站在门外举着那碟桂花糕,听见门里头极轻极轻的一声笑,轻得像一片竹叶落在雪地上。他当时心想,这个人可真有意思。
现在钟离权站在这扇门外头,手放在门板上,满脑子都是那个举着桂花糕的夜晚。
然后他听见屋里有人咳嗽了一声。
那声咳嗽很轻,很弱,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细得像一根丝线悬在风里,晃晃悠悠的,随时都要断。可它还悬着。钟离权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推开那扇门,踉跄着跨进去,看见屋里靠窗的榻上躺着一个人。
他的那个人瘦得不像样子,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血,像是被冬天的风吹裂的河床。左腿夹着夹板,胸口缠满了绷带,绷带上面洇着暗红色的血迹,东一块西一块的,深浅不一,像一朵一朵开败了的梅花落在白宣纸上。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安安静静地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一动不动。
钟离权跪在榻边,伸出那只手——被自己扇肿的、指甲劈裂的、在海里泡了一夜的、脏兮兮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海藻碎片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吕洞宾的脸。
凉的。凉得他心慌。他把手掌贴在那里多停了一会儿,就感觉到了那层凉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稳稳地跳动着,很弱,弱得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烛火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可它还在。是活的,是活人的温度。他把整个手掌贴上去,像是在用自己的掌心护住那一点微弱的火苗,大气都不敢出,怕一口气吹灭了它。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哎。”
吕洞宾没有反应。钟离权的声音太难听了,又哑又糙,像一面破锣,吕洞宾大概没听出来这是在叫他。
“师弟。”他又叫了一声,把声音放轻了些,轻得像是怕吵醒一个婴儿。还是没有反应。
“吕洞宾。”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吕洞宾,你听见了吗?是我。我是钟离权。我来了。你那个不靠谱的师兄来了。他又闯祸了,他把海里的水都喝了一遍,游过来的,游了大半夜,现在浑身都是盐粒子,你看他一眼他就老实了。你骂他一句也行,你睁开眼骂他一句。”
吕洞宾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轻得像一滴露水从草尖上滑落,可钟离权看见了。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把脸凑过去,凑得很近很近,近得能数清吕洞宾睫毛的根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排睫毛,等它再动一下。
它没有再动。但钟离权觉得那一下就够了。他从小到大都不是贪心的人,做贼的时候偷东西只偷一半留一半,现在吕洞宾给了他睫毛动的那一下,他觉得已经赚了。
钟离权没有走。他就跪在那里,从清晨跪到正午,从正午跪到黄昏。老医仙过来给吕洞宾换药,看见他直挺挺地跪在榻边,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子,叹了口气,把一个蒲团塞到他膝盖底下,又递给他一碗粥。钟离权接了粥,道了声“谢谢医仙。”就搁在旁边的矮几上。粥凉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米油上面落了一只小飞虫,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他又把粥端起来,把小飞虫挑出去,接着搁回去,还是没喝。
老医仙看不过去了:“神什么仙,神仙有我这黑眼圈吗?三天没合眼了,就为了把你师弟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你倒好,跪那儿当木桩子,粥也不喝,怎么,想把自己饿死让我再救一个?我这儿不搞买一送一。”
钟离权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苦中作乐地想还好吕洞宾听不见这番对话——要是醒着,大概会在心里默默给老医仙记上一笔。他这个人最记仇,钟离权最清楚。
老医仙换药的时候掀开绷带,钟离权看见了那些伤口。他做贼十五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那些伤口让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被人攥在手里拧了一把。
于是他别过脸去,使劲盯着墙角的一只蜘蛛。那只蜘蛛正在织网,一丝一丝地,织得很认真。钟离权盯着它看了很久,心想,蜘蛛织网比我补衣服强多了。他又想,等吕洞宾醒了,要把这只蜘蛛的事讲给他听——吕洞宾从前总嫌他话多,嫌他净讲些没用的。可后来他发现,每次他讲那些没用的东西的时候,吕洞宾的耳朵会微微地动一下。就一下,不注意根本看不见。钟离权注意到了。他做贼出身,眼神好。
吕洞宾是三天后醒的。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从窗户里照进来,暖洋洋地铺在榻上,把吕洞宾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尖都照得透亮,指尖上的薄茧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吕洞宾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他的眼珠转了一下,落在钟离权的脸上。
钟离权紧张得呼吸都停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面闷鼓。
吕洞宾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以前钟离权最熟悉了,又冷又亮,像冬天井水里捞出来的两颗黑石子。现在那两颗黑石子还在,只是上面蒙了一层薄薄的雾,看不真切了。
然后他说:“你是谁?”
钟离权的血一下子就凉了,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我是钟离权。你的师兄。”他的声音在发颤,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嘴角往上翘,“你认识我吗?就是那个总偷你茶喝、偷你点心吃、半夜跑去敲你房门说肚子饿的那个。你记不记得?你那时候烦我烦得不行,可你每次都给我留一碟桂花糕,搁在窗台上,用纱罩罩着。你当我不知道,我知道。”
吕洞宾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那个皱眉的样子钟离权太熟悉了,以前在蓬莱的时候,每次被他的歪理噎住,每次被他绕进话套子里,吕洞宾就是这个表情——眉心微微蹙起来,眼角的肌肉绷紧了一点,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抿。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可他皱了半天眉,最后摇了摇头。
钟离权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像是怕惊着一只竖起耳朵的野兔:“那你知道你是谁吗?”
吕洞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眼神很迷茫,茫茫然的,像一片起了雾的海面,什么也看不见。他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竹影从榻头挪到了榻尾,最后轻轻地说:“不记得了。”
钟离权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别过脸去,使劲咬了咬嘴唇。他的嘴唇本来就被海水泡得干裂,一咬就破了,嘴里漫开一股铁锈的味道。
他想起了之前的吕洞宾——一本正经的,自信满满的,意气风发的,翻白眼的,怼他的……钟离权花了十五年再次遇到了他,现在只用了几个月就失去了他。
但没关系。他想。人活着就行。大不了从头开始,这次他有经验了,可以进展得快一点,可以让师弟不要这么孤单。
钟离权转回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眼眶还是红的,鼻头还是红的,嘴角却是弯的,那样子说不上是哭还是笑,像一个画坏了的面具。他把那件叠好的青灰道袍拿起来,放在吕洞宾手边,说:“这件衣服是你的。你以前最宝贝它了,叠得整整齐齐的,每次穿之前还要用手掌把褶子熨一遍。有一次我不小心把一滴墨溅在上面了,你三天没跟我说话。三天,你这个人真记仇。”
吕洞宾低头看着那件衣服。他的目光慢慢落在那片被补好的破洞上——那是被剑锋刺破的地方,钟离权亲手补的。他补了整整一个晚上,拆了缝缝了拆,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酒的蜈蚣,走着走着就拐了弯。线也是勉强找了颜色相近的,凑近了看根本不是一回事,青灰对不上青灰,差了那么一点点,像是晴天里不小心飘过来的一片阴天。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排针脚。先是摸了一遍,然后又摸了第二遍,像是在读一行看不懂的字,反反复复地读,总觉得应该能读懂什么。他的指尖在上面停留了很久,久到钟离权以为他要说什么了。可他什么也没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钟离权,眼神还是迷茫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不注意根本看不见,但钟离权看见了。
“谢谢。”他说。
钟离权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哗地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淌进嘴里,又咸又涩。他一边哭一边笑,狼狈不堪,比他做贼那十五年里任何一天都狼狈。鼻涕冒了泡,亮晶晶地挂在鼻尖上,他也不擦,就那么挂着。他蹲在吕洞宾的榻边,把脸埋在自己的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抖得像个筛糠的簸箕。他想起自己这辈子哭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可这几天他哭得比过去几十年都多。他想,吕洞宾这个人真可恶,把他弄成一个哭包了。
吕洞宾看着他,似乎有些困惑。一个不认识的大个子蹲在自己榻边哭成这样,换谁都会觉得莫名其妙。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和皮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出来。他把手轻轻放在钟离权的头顶上,笨拙地、生疏地拍了拍,那手法像是从来没有摸过别人的头,又像是练习过很多次但始终没练好。力道忽轻忽重的,拍一下停一下,像一个刚学琴的孩子在按琴键。
钟离权哭得更凶了。他埋着头,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声“你以前从来不摸我头”,然后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大狗。
在方丈山的日子过得很慢。竹影从东墙挪到西墙,要走上整整一天。院子里的银杏叶子从绿变黄,又从黄到落,风一吹哗啦啦地铺了半个院子,踩上去沙沙地响。吕洞宾的伤好得很慢,记忆也恢复得很慢。老医仙说他脑子里有淤血,能不能散开全看造化,急不得。钟离权说不急,不急,我一点都不急。可他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瞧吕洞宾的眼睛,看看那片空茫茫的雾气里有没有多出一点什么来,哪怕只是多出一丝亮光,他也心满意足。
大多数时候,吕洞宾的眼睛是空的。他会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竹子,一看就是一下午。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响,他的眼珠子也跟着那声音微微地转,像是那声音里有他听得懂的东西。有时候钟离权跟他说话,他会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钟离权的嘴唇,那专注的样子让钟离权想起从前在蓬莱,吕洞宾读一本剑谱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眉心微蹙,嘴唇紧抿,眼睛里容不下世上任何别的东西。
现在他把这种专注用在了听钟离权说话上。钟离权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有时候他说着说着就走了神,想,你以前听我说话的时候可从来不会这么认真,你总是一边擦剑一边听,眼皮都不抬一下。可他又觉得,能被吕洞宾这样看着也好,哪怕是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
吕洞宾醒了,记仇的本事倒是跟记忆一块儿丢了,人变得软塌塌的,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年糕。老医仙来换药,捏捏他的胳膊,看看他的舌头,又翻翻他的眼皮,嘴里嘟囔着“恢复得比乌龟爬还慢”。吕洞宾也不恼,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任他摆弄。老医仙反倒不自在了,回头问钟离权:“他以前也这么乖?”
钟离权想了想吕洞宾从前翻白眼的样子,果断摇头:“不。以前我偷他一口茶他能怼我好几句。”
老医仙啧了一声:“那这淤血还挺会挑地方,专挑脾气那根筋堵。”
丢了记忆的吕洞宾把身上那些紧绷绷的东西全卸下来了。从前那个吕洞宾,背永远是直的,肩膀永远是平的,坐着的时候膝盖并拢,喝水的时候杯盏无声,像是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执行一道看不见的命令。钟离权以前总想逗他破功,用了好大功夫才能在他的脸上撬开一条缝。如今这个吕洞宾整个人都松开了,松得像一件刚洗完晾干的袍子,软塌塌地挂在竹竿上,风一吹就飘飘悠悠的。
有一天太阳很好,钟离权把屋子里的东西搬出来晒。书、衣服、几把旧扇子,零零碎碎地摊了一院子。吕洞宾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些东西,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来扫过去,忽然定住了。他伸手从一堆旧物里拿起一把扇子,竹骨,素面,扇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右下角有一小块墨渍,指甲盖大小,年代久远了,已经淡成了灰蓝色。
吕洞宾把扇子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了很久。
“这把扇子是我的。”他说。语气很平,是陈述,不是疑问。
钟离权正在抖一件棉袍,闻言手一松,棉袍掉在地上。
“你记得?”他的声音绷得很紧。
吕洞宾没回答。他的拇指摩挲着扇骨上一道细细的划痕,那是很久以前被剑锋削过的痕迹,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他摩挲了很久,然后说:“上面应该有一幅画。”
钟离权的呼吸停了一拍。“什么画?”
吕洞宾皱了皱眉,想了很久。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钟离权把棉袍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说没关系,慢慢想。他转过身去继续晒东西,背对着吕洞宾,眼眶悄悄地红了。那把扇子上确实有一幅画,是吕洞宾自己画的,画的是一只白鹤站在松枝上。后来有一回喝醉了酒,吕洞宾说那只白鹤是他,松枝是钟离权。他说你这个人,笨是笨了点,但是靠得住,像棵老松树。钟离权那时候笑得前仰后合,说你怎么把自己画成一只鸟,鸟站在树上是要飞的,你飞了松树怎么办。吕洞宾没有回答,只是把扇子收起来了。后来那幅画被他不小心泼了墨,染坏了,吕洞宾什么都没说,把扇子搁在箱底,再也没拿出来过。
钟离权以为他忘了。
后来他又带吕洞宾去了很多地方。
去永乐镇那天,日头白花花地悬着,镇口的土路晒得泛了碱,踩上去噗噗地冒细烟。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浓得像一团墨云,树下的石凳给几代人的屁股磨得锃亮。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石板地上印出一片一片的光斑,风一过,那些光斑便晃晃悠悠的,像水底的鹅卵石。
吕洞宾站在树下仰头看了许久。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刺下来,在他脸上画了几道细细的光条。他眯着眼,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捻了一下——那是他从前的习惯,想事情的时候才这样。钟离权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见了那个动作,心跳便提了速。
吕洞宾看了很久。久到树上的知了换了三茬叫声,久到钟离权的掌心捏出了一把汗。然后他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被雷劈出来的旧疤,手指从焦黑的裂痕上慢慢划过。
“眼熟。”他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钟离权的呼吸顿了一下,刚要张嘴,吕洞宾已经转过身来,微微歪着头,用一种研究古董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就为了看一棵树?”
那语气真诚极了,真诚得让钟离权把涌到嘴边的一大段故事——关于这棵树下的雨水和光亮——全给噎了回去。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算了,走吧,带你去吃包子。”
吕洞宾跟在他后头,脚步很轻,踩在槐树落下的豆荚上,发出细碎的脆响。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在那棵槐树的树冠上停了一瞬。
钟离权走在前头,没看见。
终南山的秋天,红叶泼了一山。山门掩在枫林里若隐若现,朱漆斑驳了,铜钉也锈了,门槛上的青石给鞋底磨出了一个月牙形的凹槽。他们站在对面的山腰上远远地望着,中间隔着一道深谷,谷底的溪水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冒。
吕洞宾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站了很久。山风把他的袍角吹得啪啪地响,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被风吹到了额前,他也没抬手去拨。钟离权站在他旁边,偷偷看他的侧脸。吕洞宾眯着眼望着山门的样子太熟悉了——专注的,安静的,像是整个世界都被他关在了外面。钟离权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自己都没发觉。
吕洞宾似乎也没发觉。他望着山门出了神,过了很久才开口。
“梦到过。”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说梦到过有人在山上打坐,坐了很久很久,坐到身上落了雪,雪积在肩膀上,积在头发上,那人一动不动,像是不知道冷。
山风卷过来几片红叶,从他们面前飘过去。有一片落在吕洞宾的肩膀上,他低头看了看,没有拂掉。钟离权松开了他的袖口,轻轻把那片叶子从他肩膀上拿下来。
“那是我。我从前冬天也在山顶上打坐,你还偷偷摸摸地去看我呢。那么点儿一个小孩,自己跑这么远,真是……”
吕洞宾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小极了,不注意根本看不见。但钟离权看见了。
对面那座巍巍的终南山,好像也没有那么远了。
蓬莱的码头还是老样子。渔船挤挤挨挨地泊在一起,桅杆上的旗子被海风吹得啪啪地响,空气里一股鱼腥味和桐油味,还隐约夹着一点桂花香,不知是从哪条巷子里飘过来的。包子铺的老板娘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肩膀上搭着一条白毛巾,毛巾给蒸汽熏得发黄了,边角上还烫了一个洞。看见他们俩远远地走过来,老板娘眼睛一亮,嗓门拔高了三分。
“两位客官,新出笼的肉包子——哟,又是你俩?可有日子没来了,上哪儿发财去了?”
钟离权买了两个包子,刚出笼的,烫得他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吕洞宾接过来咬了一口,汤汁滋出来烫了他的下巴,他猛地往后一缩,一边用手背擦下巴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不如他自己做的好吃。
钟离权看着他那副被烫了还在嘴硬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在哪里见过。很久以前的某个早晨,蓬莱码头,吕洞宾也是这样被烫了一下,也是这样皱着眉说不如自己做的。一模一样。
“那你下次自己做。”
“没蒸笼。”
“买。”
吕洞宾想了想,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像做了一个很重大的决定。
“买。”
他们真的去买了蒸笼,买了面粉,买了猪肉和白菜。都是最便宜的那种——面粉是杂货铺里散称的,摊主说这批面略粗些但价钱便宜三文,钟离权还蹲在人家店门口跟一只三花猫唠了半柱香的嗑,等吕洞宾挑完白菜回头找不见人,发现他蹲在路边拿草棍逗猫,猫不理他,他还在那儿自言自语说得起劲。回到那座小院子里,吕洞宾系上围裙揉面,手法专业得出奇,一推一拉,面团在他手里越来越光滑,越来越白净,像一个被揉得服服帖帖的小月亮。钟离权蹲在一边剁肉馅,一刀一刀地,剁了一会儿就开始走神,看着吕洞宾揉面的手发呆。
那双手太好看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揉面的时候手背上会浮起几根细细的青筋,手腕翻动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像水一样流畅。钟离权想,这双手拿过剑,偷过宝,救过人,现在居然在给他揉面团。
他忽然说:“你在哪儿学的?”
吕洞宾的动作停了一瞬。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团,面团已经揉得差不多了,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来。“在蓬莱。有人那时候说想吃包子,我去跟包子铺的师傅学的。”
钟离权张了张嘴。在蓬莱的那段日子,他确实随口说过一句“这包子不错”。那是冬天的事,下着雪,他从外面回来冻得直跺脚,吕洞宾递给他一个热包子。他咬了一口,说了句真香。就那么一句话,他说完就忘了,吕洞宾却记住了。
他意识到了什么,心跳如鼓,放下菜刀走到吕洞宾身后,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吕洞宾的肩膀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了,像冰块放进了温水里,一点一点地化开。钟离权的下巴硌在他的肩胛骨上,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肌肉底下骨头的形状。太瘦了,他想。以前也瘦,但现在更瘦了,那些骨头像是一把收拢的伞骨,支棱棱地顶着皮肤。
“以后有的是时间。我给你做一辈子饭,你给我蒸一辈子包子,行不行?我做饭,你蒸包子,咱们把小院门口挂个招牌,就叫钟吕包子铺,我负责吆喝你负责做,赚了钱给门口那棵枇杷树施点肥,它今年结的果子酸得要命。”
吕洞宾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还在揉面,动作没停,一下一下地,面团在掌心里翻来覆去,被揉得越来越筋道。然后他说:“行。”顿了一下,又说,“枇杷树不酸,是你不会挑。”
钟离权把脸埋在吕洞宾的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他心想,你看,就算失去了一部分记忆,这爱挑人毛病的毛病倒是一点没变。
包子最后还是蒸出来了,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像朵花,整整齐齐地码在笼屉里,冒着腾腾的热气。钟离权吃了三个,撑得躺在竹椅上揉肚子,吕洞宾坐在门槛上喝面汤。喝面汤的时候他用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停一停,像是怕烫着嘴,又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口的滋味。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了紫灰,枇杷树上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院墙外面传来隔壁人家炒菜的滋啦声和孩子的笑闹声。
钟离权忽然说:“下雨了。”
吕洞宾抬头看了看天,天是晴的,干干净净的,一丝云彩也没有。
“没下。”他说,语气跟从前一模一样——简短,笃定,带着一点“你又在胡说八道”的无奈和纵容。
“下了。”钟离权指着东边的天角,“你看,那边有片云飘过来了。”
吕洞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有一小片云,薄薄的、透透的,被夕阳染成了粉红色,像一小块被人遗忘在天上的桃花瓣。云慢慢飘过来,在他们头顶上停住了,然后细细的雨丝就落下来了,太阳还在,明晃晃地挂在西边,把每一滴雨都照成了金色。雨丝又细又密,落在枇杷叶上沙沙地响,落在竹竿上亮晶晶地挂成一串,落在吕洞宾的面汤碗里荡开一圈一圈小小的涟漪。
太阳雨。
钟离权从竹椅上坐起来,看着吕洞宾。雨落在吕洞宾的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把他的轮廓打湿了,看起来柔和了一些,不像平时那么冷淡。有一滴雨挂在他的睫毛尖上,亮晶晶的,他眨了一下眼,那滴雨就落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滑。
“洞宾,”钟离权说,声音轻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在废墟底下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不是跟何仙姑说的那句,是你冲我做的口型。”
吕洞宾端着面汤碗的手顿了一下。雨落在他脸上,顺着他的眉眼往下淌,挂在他的下巴尖上,一滴一滴地落进碗里。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汤面的涟漪把碗底沉着的那几片葱花都晃得漂了起来。他不说话,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被雨水淋湿的石像。那阵沉默拖得很长很长,长到雨从大变小又从小变大,长到枇杷树上的叶子被雨水洗得油亮油亮的,长到钟离权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轻得像一根羽毛从很高很高的地方飘下来,“师兄,下次早点说,桂花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可是钟离权再也没有吃过桂花糕。
他蹲在吕洞宾面前,仰头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他也不擦。他把一只手放在吕洞宾的膝盖上。
“吕洞宾,”他一字一顿地说,“我钟离权这辈子,剩下的日子都归你。你在哪儿我在哪儿,你做什么我做什么。你要拯救苍生,我给你打下手,给你递剑递符递茶水;你要做侠盗,我给你望风,保证不再偷懒打盹害你差点被抓;你什么都不想做,我就陪你坐在门槛上看雨,看完了雨看晚霞,看完了晚霞看星星。总之——我哪儿也不去了。天王老子来请我都不去。”
吕洞宾低头看着他。雨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淌,一滴一滴,从他的眼睛里落在钟离权的脸上,凉丝丝的。他把碗放下,伸出手,把钟离权从地上拉起来。拉起来之后手没有松开,就那么攥着,手指微微发着抖。他的手很凉,可攥得很紧,紧得钟离权能感觉到他指节上的茧子硌着自己的手心。
“那你可别跑了。”吕洞宾说。他的声音很平,可末尾的那个字微微往上翘了一点,像是在问,又像是在求。
“不跑。我们俩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钟离权努力地开着玩笑,他把吕洞宾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凉凉的,骨节硌着他的颧骨,掌心贴着他的脸颊。他拿自己的脸去蹭那只手,蹭得小心翼翼的,像一只认错的大狗。
“太好了。”吕洞宾认真地说,“现在做饭有人给我剁肉馅了。”
钟离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一笑,眼泪又掉下来了,笑得鼻涕都冒了泡,亮晶晶地挂在鼻尖上。吕洞宾看着他那副样子,那张冷淡的脸上终于绷不住了——嘴角弯起来,眼角也弯起来,可表情管理还在,于是看起来像是在努力维持面瘫,却败下阵来。他试图克制,可他眼睛里的笑意是藏不住的,亮闪闪的,像是所有的星星都落进了那片曾经起了雾的海面。
钟离权看着他那张努力维持冷淡却根本绷不住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老天爷对他还是好的。给了他一个吕洞宾,又给了他第二个吕洞宾。
雨停了。东边的天角上挂起了一道彩虹,淡淡的,像是谁用水彩在天上轻轻抹了一笔,从海的那头跨到山的这头。院子里的积水映着彩虹的颜色,明晃晃的,踩一脚能溅起一小片碎光。钟离权清了清嗓子,站到那棵枇杷树下,开口唱了起来。还是那首歌,还是那个跑得没边的调子,忽高忽低的,每一个音都不在它该在的地方,像是所有的音符都喝醉了酒,跌跌撞撞地找不着家门。
吕洞宾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困惑,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安安静静地淌过脸颊,淌过嘴角,淌过下巴,一滴一滴落进已经凉了的面汤碗里,嘴角却是弯着的。他听着那首难听得要命的歌,觉得自己好像听过很多很多遍,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某个很久很久以前。
“还是那么难听。”他说。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点鼻音,可每一个字都是清楚的。
钟离权嘿嘿一笑,伸手把吕洞宾拽过来,用力地抱住了。吕洞宾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慢慢抬起手,环住了他的后背。他闻到了皂角的味道——那是他用来洗衣服的皂角,吕洞宾嫌它味道太重,可今天他身上全是这个味道。还闻到了烟火的味道——隔壁人家在生火做饭,柴火的烟气顺着院墙飘过来,淡淡的,呛呛的。还有枇杷叶子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清甜的味,混在雨水的气息里,湿漉漉的,凉丝丝的。
都是人间的味道。
吕洞宾把脸埋在钟离权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虽然我不记得所有的事情了,”他说,“但师兄抱起来挺舒服的。”
钟离权笑着笑着又哭了。他暗骂自己堂堂八尺男儿竟如此管不住眼泪,又任由它们滴在吕洞宾的头发上,顺着发丝往下滑。
“谢谢夸奖。”他说,“够了够了够了。”
吕洞宾的伤养了小半年,身上的骨头倒是长好了,人还是瘦,瘦得像一根被风吹细了的竹子。老医仙说他气血两亏,得补。
怎么补?喝鸡汤。
钟离权就去山下买了三只母鸡回来,养在院子后面的竹篱笆里。结果三只鸡里有一只是属斗鸡的,浑身麻灰,眼睛溜圆,看人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钟离权每次去喂食,它都要扑上来啄他的脚脖子。钟离权号称自己是做过飞贼的人,身手敏捷,结果被一只鸡追得满院子跑,一边跑一边喊:“师弟!师弟救命!”
吕洞宾坐在门槛上择菜,听见喊声抬起头,看见钟离权正绕着枇杷树跟鸡周旋,人高马大一条汉子,被一只毛畜生逼得上蹿下跳。他看了片刻,放下手里的豆角,走到鸡窝前面,弯下腰跟那只鸡对视。
那鸡歪着脑袋看他。他也歪着脑袋看鸡。
对视了大概有半炷香的工夫,那鸡竟然把脑袋缩回去了,咯咯叫了两声,调头走了。
钟离权从枇杷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心有余悸:“你怎么做到的?”
吕洞宾想了想:“不知道。”顿了一下,又说,“可能是觉得我太瘦了,不够塞牙缝。”
这是吕洞宾失忆后说的第一个冷笑话。钟离权愣了片刻,然后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那只灰母鸡站在远处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低头啄了一粒米。
后来吕洞宾每天去鸡窝收鸡蛋,那只母鸡再也没啄过他。但它照常啄钟离权,啄得理直气壮,啄得心安理得。钟离权每次捂着脚脖子跳着躲,嘴里嚷嚷着“欺软怕硬的东西”,吕洞宾就在旁边看着,嘴角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钟离权看见了。他觉得被鸡啄十次也值。
第二天黄昏,何仙姑来了。她走到篱笆外面,停住了脚步。枇杷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筛下碎金一样的光,落在院子里两个人的肩膀上。钟离权蹲在灶台边生火,脸上抹了一道黑,正鼓着腮帮子往灶膛里吹气。吕洞宾坐在小凳子上择菜,择得慢条斯理的,每一根豆角都要把两头的筋抽干净,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他择着择着忽然说了一句:“你火太大了,要糊。”钟离权回头说:“你怎么知道要糊?”吕洞宾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觉得要糊。”钟离权把灶膛里的柴抽出两根,火小下来了,果然没糊。
何仙姑站在篱笆外面看了很久。她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剑鞘上的铜扣,铜扣已经被她抠得光滑如镜,映出她自己的眉眼。然后她松开了手,把铜扣轻轻按回原位,转身走了。竹叶在她身后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像是这个黄昏里什么也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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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有条小路,两边长满了野菊花,黄澄澄的铺了一地。钟离权走路不老实,一会儿踢飞一颗石子,一会儿伸手去揪路边的狗尾巴草。吕洞宾安安静静地走在他旁边,偶尔偏头躲过一根斜伸出来的树枝。
老医仙的茅庐就在半山腰上,院门敞着,院子里晒了一地的草药,党参、黄芪、当归,还有一堆钟离权叫不上名字的根根草草。老医仙正蹲在药碾子旁边翻晒新采的艾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一地草药,落在吕洞宾身上——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能走路了?”老医仙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站起来,语气跟问“今天吃了没”一样平淡,“我以为你至少还得多躺俩月。看来我上回那帖膏药配得不错,改天把方子多抄两份,省得以后再用现配。”
钟离权把包子往石桌上一搁:“老爷子,我师弟亲手做的,猪肉白菜馅,十八个褶,一个不少。这鸡蛋也是他攒的,两个月才攒够——您是不知道,我家那只灰母鸡简直是鸡中恶霸,回回追着我啄脚脖子,也不啄他,就啄我。”
老医仙低头往篮子里瞟了一眼:“十八个褶?数过?”
“一个个数的。”钟离权理直气壮。
老医仙嗯了一声,伸手拈起一个包子。包子还热乎着,白白胖胖地托在他掌心里,褶子捏得细密匀称,蒸得恰到好处,面皮隐隐透着馅料的颜色。他咬了一口,嚼了三下,停了。又嚼了三下,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难住了。
钟离权紧张得手心冒汗:“咸了?淡了?”
老医仙没理他,把剩下半个包子翻过来看了看断面,又咬了一口,嚼完了才开口:“淤血散了。”
钟离权一愣:“您说的是包子馅还是我师弟的脑子?”
“包子馅咸淡正好。脑子嘛——”老医仙瞥了吕洞宾一眼,“以前的事还是记不起来?”
吕洞宾摇了摇头。
“不碍事。”老医仙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记忆那玩意儿,跟这包子似的——皮是新的,馅是旧的。你吃的还是猪肉白菜,管它记不记得怎么包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但吕洞宾听了之后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钟离权在心里给老医仙竖了个大拇指:这老头说话不好听,但句句都在点子上,比那些会说漂亮话的江湖骗子强了一百倍不止。
吕洞宾往前走了半步,微微弯了一下腰。那腰弯得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就是肩膀往前倾了一点点,下巴往下收了一点点,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拽了一下。但老医仙看见了。
他说:“嗯,脑子还没全好,但礼数倒先长回来了。”
吕洞宾直起身,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场两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谢谢您。”
老医仙摆了摆手,转过身去继续翻他的艾叶。翻了两下,又翻了两下,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艾叶被他翻得哗啦哗啦响。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头也不回地说:“这太阳晃眼。大阴天的,哪来这么晃眼的太阳。”
钟离权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厚得能拧出水来,别说太阳了,连太阳在哪边都看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吕洞宾在旁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他立刻把嘴闭上了。这方面他现在反应很快,比以前快多了。
老医仙已经把脸埋进艾叶堆里了,嘴里还在嘟囔:“下回再来带壶酒。光吃包子不喝酒,噎得慌。”
钟离权咧嘴一笑:“好嘞。您等着,下回给您带女儿红。我从山下酒铺偷——不是,买过一坛,掌柜的说是十年陈,不知道真的假的,您给鉴定鉴定。”
老医仙回头瞪了他一眼:“偷?还做过贼?”
“以前的事了以前的事了。”钟离权拽着吕洞宾的袖子往外撤,一边后退一边嘿嘿笑,“改邪归正了,现在是个正经人,开包子铺的。”
“包子铺?”老医仙看了看手里半个包子,“招牌叫什么?”
钟离权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吕洞宾,又看了看那笼包子,嗓子眼里忽然有点发紧。他清了清喉咙:“钟吕包子铺。还没挂牌呢,等挂上了请您来剪彩。”
老医仙哼了一声,把半个包子塞进嘴里,转身往屋里走:“剪彩就免了,包子管够就行。”
走到门口又停下,也不回头,背对着他们俩说了一句:“那灰母鸡留着别杀。能追着你这么大个子跑的鸡,有灵性。炖了可惜。”
钟离权在院门口喊回去:“放心吧老爷子,我哪敢杀它呀——现在是它当家,我算寄人篱下!”
老医仙没再回话。茅屋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剩下一院子晒得半干的草药在阴天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艾叶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混着包子残余的香气,在这座住了大半年的方丈山上飘飘悠悠地散开。
钟离权拎着空篮子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发现吕洞宾没跟上来。回头一看,他正站在老医仙的院门口,低头看着地上那一摊晒了一半的艾叶。艾叶被刚才那阵手忙脚乱的翻动弄得东一堆西一堆的,有几片翻了个面,露出灰白的背面,在一堆深绿色的叶子里格外显眼。
钟离权刚要开口催他,吕洞宾蹲下去了。他伸手把那几片翻了面的艾叶一片一片捡起来,翻回正面,整整齐齐地码回原位。动作很慢,很认真,跟他择豆角抽筋的时候一模一样。
码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叶子,走到钟离权身边,很自然地说了一句:“走吧。”
钟离权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被重新码好的艾叶,心里忽然堵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是有那么一下子,他觉得失忆这回事好像也没有那么要紧。吕洞宾还是吕洞宾。择豆角要抽筋,艾叶要码齐,半夜有人敲门会从门缝里往外递桂花糕。记不记得又怎样。
他伸出胳膊搭在吕洞宾肩膀上,搭得很轻,像是怕压着他。
“走着,回去喂鸡。”
“是你喂。”
“行行行,我喂我喂。反正它啄我也啄习惯了,哪天不啄我还不自在。”
吕洞宾没接话,但他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又浮上来了。钟离权偏头看见了,心满意足地把胳膊从他肩上挪下来,跟他并排往回走。两人一高一矮的影子拖在黄土小路上,被云层里漏下来的一点微光拉得又细又长,渐渐融进了满山野菊花的颜色里。
后来钟离权逢人就说,吕洞宾死过一回。
听的人吓一跳,说那现在坐院子里择菜的是谁?钟离权就嘿嘿笑,也不解释。他心里清楚——死在蓬莱废墟底下的是那个把苦往肚子里咽、把疼咬在牙关里、连受了天大委屈都不吭一声的吕洞宾。如今这个会嫌他火太大、会被烫了嘴还嘴硬、会在老医仙的院门口蹲下来把艾叶一片一片码齐的人,是他一笼包子一笼包子喂回来的,是他蹲在鸡窝前面跟那只灰母鸡斗智斗勇换来的鸡蛋一口一口补回来的,是他用跑了调的歌、不好笑的笑话、还有从头再来的耐心一天一天暖回来的。
吕洞宾之死,死于一场暴雨。
吕洞宾之生,生于一场暴雨。
雨早就停了,枇杷树又结了一茬新果子,那只灰母鸡还是只啄钟离权不啄吕洞宾。院子里蒸笼冒着白汽,巷子口隐约传来谁家小孩的笑闹声。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像灶膛里文火炖着的一锅汤,咕嘟咕嘟,一直冒着热乎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