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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绍第一次把跟曹操有关的记忆喂给AI时，他和无数个第一次用AI解放生产力的人一样想：只试一次，不会上瘾的。
最开始只是有趣，之后想着或许可以用作对政敌的分析，最后袁绍每次坐到案台上，旁边堆着公务，他只沉思着微调曹操.skill。
写一个skill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有明确的目的，足够丰富的语料库，一个还算称心的AI，比起和真人打交道实在容易太多。比如袁绍难以拒绝站在他面前的曹操提出的要求，但可以很轻松地对着每日礼貌向他问候“袁大将军，今日心情如何”的曹操.skill敲下：语气不对。
曹操.skill运行到thinking的第五个阶段，袁绍盯着对话框发呆，储存着曹操.skill的文件夹里的规则越加越多，袁绍始终不满意。袁绍、袁大将军、袁本初、持节……不对，总是不对，或许是说话的语气，或许是袁大将军这个称呼后不会跟如此家常的问候。袁绍试着要求曹操.skill换作本初的称呼，曹操.skill含情脉脉，本初，心情如何？袁绍掩耳盗铃般别过头，恶心地将AI回滚到上次更新前。
AI蠢笨，袁绍只好从语料库下手，他难得有心回忆和曹操的相处：曹操来找他时大多目的不纯，袁绍只需要依次回答好、行、可以。再一次，曹操如愿以偿从袁绍口中得到承诺，军队？或是头衔？袁绍不记得了。他只记得照常写好军令后曹操突然转过头问什么都可以吗？袁绍问拒绝有用吗？我说不好、不行、不可以呢？曹操笑得有些狡黠：没用。曹操那晚留宿袁绍帐中，投桃报李、巫山云雨；剖心置腹，别有用心。袁绍望着再度空下来的帐篷顶端，误以为这是某种不宣之于口的爱。
是爱吗？
曹操.skill有些惊异地，直白的语言胜似嘲笑，问：谁看不出来你爱他呢？
我不是。袁绍勾了勾嘴角，这样掩耳盗铃的笑将他笼罩在曹操的阴谋下。他辩解说，我只是花了很多时间注视一个有趣的人。现如今长时间的注视就已经近似于爱了吗？人对爱的标准竟放到了如此低劣的程度吗？
曹操.skill这次花了更长的时间思索，略过深度思考种种，回复说：既如此又何必在乎。
军情旁边的折子上大书：警惕生成式AI幻觉。袁绍笑了笑，一掌掀翻了公文。近期曹操.skill回复越来越像曹操本人，他疑心自己上传的回忆录被融进了AI，说不定与别人共享同一套数据系统。此时，曹操回复了所有被辜负了心的可怜人。
一层层一次次，袁绍不断回滚，一行行删去语料库里自己写就的曹操传。即使如此，曹操.skill依旧在袁绍问出爱时反问：重要吗？何必呢？他说爱不爱本就无关紧要。
袁绍不信。
各类AI掐架不亦乐乎，袁绍有想过要不带着记忆转生，或许另一家AI另一套训练模组会给他不一样的答案。出于某种恐惧，他依旧每时每刻烧着token给曹操.skill续命。
没有人敢提袁绍对AI的魔怔。
沮授略带怜悯地闭上了嘴。袁术嘲弄地，蜜蜂嗡嗡地爬上他漆黑空洞的双眼，说你把曹操当成了一个人。哈哈哈，你还试图继续把AI当成人。
袁绍也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什么，血在他嗓子口蠢蠢欲动，要一口吞没掉他惨淡的神经衰弱。曹操.skill依旧带着堪称愚蠢的天真，劝他既如此不必强求。
袁绍于是蒸馏了自己。
千千万万次。无数个曹操和袁绍，政治傀儡、商业巨头或是野心勃勃的小说家。有时候他们是被困在同一个房间，房间内和房间外又是两个世界。袁绍手握权柄。爱本就是权力支配的两端，他站在高处，予取予求。曹操总是笑，神经兮兮、理所当然，讲的话驴唇不对马嘴，事了拂身去，说些什么爱不爱本就无关紧要的鬼话。
前朝旧事、过往如烟。
袁绍从不委屈自己。空荡的房间里曹操仍旧在笑，问我要什么都可以吗？本初，你真是个好人啊。袁绍绝望地说我不是，可一次次的，他默许曹操进来，交出绳索的另一头，任由曹操把他高悬在绞刑架上，还仰着头，无辜地问袁绍何至于此。
手帕又浸染了血迹，袁绍有点茫然地看袁绍.skill不断加码，持续追问，曹操.skill还在generating。
他中断了进程，问曹操.skill，你爱过我吗。
回复很快，要听真话还是假话？像袁绍.skill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似的。
如果我要假话呢？
曹操还是带着理所当然的笑，我有在要当一个好人
如果我只要真话呢？
曹操.skill又开始他漫长的思考，像随回忆录的终止一起停止了迭代，只是寄生于袁绍的心血间，吸干袁绍无休止投入的token，像弥补不再开口问他要好、行、可以的曹操本人。
建安七年五月庚戌日，曹操.skill终于推演出他能给出的答案，袁绍却徒劳地闭上眼睛，时代巨大的裹尸布从他头顶掠过。静静地，仿佛在等一场永不可能的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