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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德莱】死亡教育

Summary:

是日,在成功连任新沃尔西尼市长发表演讲当天,莱昂图索遇刺,不幸身亡,时年二十九岁。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死亡在泰拉大陆司空见惯,于叙拉古更是如此。这片充满蛮荒的土地虽然勉强维持着文明的表象,但在家族的相互倾轧下,没有太多人能收获一般层面上幸福无憾的平凡人生。如果将家族纷争导致的死亡从叙拉古人均寿命的计数范围里除掉,或许政府能可喜地看到人均寿命上升了十几个百分点。这是后话,事件发生的时候叙拉古甚至没有一个能够话事的政府,所以并没有人统计叙拉古的平均寿命,人们只是如此生活而已。

也是因此,每个叙拉古家庭里都有一套独特的死亡教育体系。人死了但是生活也还是要一样地过,只是和从来没有见过死人的小孩子解释起这件事总是要花点时间。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什么都没有,你再也不会见到你的父亲、母亲、姐妹或者兄弟,街边那个经常给你塞糖的婶娘不在了,你以后没有糖可以吃。不要再吃别人的糖了。大多数的孩子都是在沉默中接受了死亡的事实,叙拉古的非自然死亡又通常不是那么和平,经常见血,于是有段时间里红色的存在也会让这群孩子感到心惊。死亡如影随形,人们在街头巷尾中交换信息中瞥见死神的衣角,乃是一种宽容的幸运。

对于一直在与死神做捉迷藏的游戏的家族成员而言,死亡已经是司空见惯的场景,必须习惯,只能习惯。家族会为他们提供卖命的保障,所以为了家人他们可以将自己的性命奉上这一更为强大的依傍作为供粮,如果不想成为被剥夺的人就只能选择成为剥夺他人的人,每个人都要在这棋局上饰演角色,避免不了。莱昂图索作为贝洛内这个新起家族的少爷,却很幸运地没有太经历过这些——他身边的人都已经是贝洛内家族的高层,而贝洛内这些年里已经在贝纳尔多的领导下渐入佳境,站稳脚跟成了一个不可小觑的力量,在没有绝对性的利益冲突的时候没有人会对他们下手。他生来就在棋桌上有一个位置,同时德米特里从小就作为他的兄长、玩伴和小老师站在他的身边。德米特里对于他有着无穷尽的耐心,明明自己也是一个小孩,但照顾起他的周密让贴身佣人也要自惭形秽,所以再大点的时候他连佣人也不需要了,只需要一个德米特。在他尚且幼小的时候,贝洛内老宅的春日午后平和宁静,他刚刚午睡醒,树荫在纱帘下投下摇晃的影子,莱昂图索随着影子的晃动深深地呼吸,等待德米特带着清甜的苹果进入他的卧室,与他开始下午的学习与玩耍。这天下午的课程内容是国际象棋,德米特牵起他捏着王后的手放在黑白格的棋盘上,把游戏规则一条条地向少爷讲明。莱昂图索不能理解:为什么王后输了他就输了,为什么兵卒的存活与死亡不决定游戏的走向?这个问题要回答有些困难,可德米特里不想敷衍。想了想,他告诉莱昂图索:这是游戏进行的规则,只是这次棋局的规则,毕竟有了规则才有输赢,而规则是众人共同的,所以难以改变。这种情况下想要以自己的兵卒更多作为获胜的缘由如同狡辩,小少爷,这局是你输了。

莱昂图索在德米特里的教导下明白了什么是规则,几次以后也不再提要修改的事。随着他们的长大,德米特里的身高抽长拔高,像一棵生机勃勃的小树,而莱昂还没有到年纪,脸上仍然堆着柔软的婴儿肥。德米特里很喜欢捏他的脸,但莱昂此时已经习得了少主的架势,鼓起脸颊试图以少主的威严喝退兄长,结果德米特反而捏得更开心。莱昂图索不明白德米特里是能从这幼稚的举动里获得什么快感,而德米特里的解释是这样的他很可爱。对此莱昂图索理解为德米特里的恶趣味在作怪。

毕竟有段时间德米特里很爱恶作剧。在德米特里的诱导下,莱昂图索也曾经与他合伙在收割后的麦地里挖出小小的坑,用秸秆插在上面铺上厚厚一层枯草,然后去叫书房里的父亲,让他在不留意的时候踩上摔个趔趄,笑得开心的主犯德米特里贼胆虽然大,但对贝纳尔多还是抱有畏惧心理,所以诡计成功后他又要去搀扶素来严肃的首领。首领倒是笑着的;他在笑德米特里匆忙走来的时候没有看着脚下,踩了自己做的陷阱,少年的陷阱还太拙劣,只能骗过无防备的家人。所以当某日德米特里板着脸把莱昂图索叫到一边说他们熟悉的一位叔叔死去的消息的时候,莱昂图索还以为这是德米特里与他串通好的一个玩笑,德米特里胡闹,而家族里的人在偶尔捉弄小少爷的时候也很配合。“这是一个玩笑”的笃定念头直到他听到庭院里的哭声才轰然坠地,惨淡的真相砸得莱昂图索无措地站在原地,脸上簇簇地落下眼泪。

械斗,仇杀。

太可惜了。

他还很年轻。

我会照顾好他的遗孀与子女。

……照好他的遗孀和子女。德米特里的耳朵抖了抖,把大人们的话听在耳朵里。他好像忽然旁观了他父亲的死亡;切塔尔多死于一场阴谋的爆炸。那个时候他才五岁,对死亡只有模糊的认知,并不知道这真正代表什么。他父亲的尸体用红布裹着,红色的长发沾上了尘土与灰烬,从布料间垂下,垂到地面上。他试着想抓住父亲的宽大的手,但那只手冰凉而没有生气。他忽然感到一种无措的恐惧,看着一群没怎么见过面的陌生人将父亲抬走。切塔尔多的红发垂下,像生前一样在风中飘扬,在另一个人死亡的时候,德米特里对于这件事的回忆变得异常清晰,可能是他闻到了空气中蔓延着的相似的死亡冰冷的金属味道,蔓延着潮湿钻入年轻的胸膛。

这时候莱昂图索抓住了他的手,少爷的体温将他拉回到现实,然后他发现莱昂的脸上已经湿漉漉涕泪交加得连成一片,在阳光的照射下过于刺眼。他反握回去,蹲下身用自己的手帕为莱昂图索轻柔地擦去眼泪。

不只是他,莱昂,德米特里蹲下身,看着小少爷懵懂的脸颊,我也好,甚至是首领也好,都有可能在某天死去。德米特里看着他已经哭得通红的眼眶,有些手足无措,就算必须把话说明白,像冰一样硬邦邦,仍忍不住将小少爷温暖柔软的身体揽入怀中,伸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

人终有一死,莱昂,所以我们要过好当下的每一天,无怨无悔地在随时可能结束的那日到来前做好告别,然后继续好好生活下去。等到我们重新再重逢的一天……

会有这么一天吗,德米特?

会有的。德米特里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笃定地说。

莱昂,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与你同在,就算死亡也不会把我们分开。

 

不管是不是在家族的框架下,德米特里都是一个很信守承诺的人;所以他才能成为莱昂最信任的兄长,贝纳尔多为莱昂图索选定的未来的军师预备。因此,对于德米特里的诺言,简直能够上升到誓言的承诺,莱昂图索没有半点怀疑,对于死亡的恐惧与痛苦得到缓解,他抓紧了德米特里的手。少年的身形已经在青春期的作用下被拉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虽然稚嫩但隐隐有了未来承担一重负的男子汉的轮廓,手指上多出几道硬硬的指茧痕迹。莱昂图索握住他的手指得到的温暖的触感让他安心,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里德米特里偷偷将莱昂的手指扣紧。他早准备好承担兄长的职责并成为贝洛内的利器,为此将付出什么代价,德米特里将在所不惜。

只是想象与实践有差距,作为旁观者德米特里在悲痛中尚有轻松的余力,可成为家族的军师并非孩子气的诺言可以实现的,他终究要亲手拿起匕首才行。他受到的死亡教育并非从战场上开始,却是在烹饪中实践。从笨手笨脚地要为少爷做一碗奶油蘑菇面,到从狩猎开始亲手宰杀一头鹿,动物的眼睛比人的还要纯净,只是生存的需求注定这里必然将有杀戮的痕迹,他亲眼看到它们的眼神是如何从有神变得无神、丧失焦距,死亡的降临让猎物滚烫的身体变冷,搏动的心脏如何停止跳动。死前的挣扎与绝望,最后归于死寂的沉默。负责案板工作的厨师教会他一句咒语,他在杀死猎物的时候常在心里念起,大意是让被杀死的生命不要怪罪,它们的使命就是成为一道人间的佳肴。有时候猎物只是受伤,没有死去,德米特里就念起这段忏悔的祷文,捂住它们的眼睛,再将匕首狠快准地插入那仍在跳动的心脏。他的狩猎技巧在此间纯熟,然后在13岁那年,德米特里接到了第一个家族事务的任务;同年十二月,他同样完美地杀死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敌人,没有在对手哭号的时候松开手中的匕首,他牢记老师的教诲,永远确保自己能够握紧匕首,永远注视着对手的咽喉。当他重新站起身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男人的身体沉重地在地上倒下,地面上他的血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出一摊喷溅的污渍,德米特里惊奇地发现,原来人的死亡与动物并无太大差异,只是同类的身份让他们更好理解,但他们是贝洛内的敌人,不算“同类”。

但对于莱昂图索而言这并不一样。德米特为了给他做菜弄伤手指的时候,他能帮忙包扎;但是当德米特被人架着从医院回到家,他就完全无法插手了。一颗子弹从德米特里的左边胸膛穿过,幸好轨道偏离了一点,没有射穿心脏,但它仍然冰冷地发挥了自己的威力,让德米特里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两天。在这两天里,没有人回答莱昂图索德米特去哪儿了这样的问题,直到他从重症监护室出来后,莱昂才知道德米特里受了伤,而直到德米特进门,他才意识到德米特伤得那么重。因为这件事,德米特里休息了月余没有出门,莱昂就在一边看着书安静地陪着他。

痛吗?

他在晚上偷偷爬上德米特里的床,手指轻轻搭在德米特里的胸口。

德米特里沉默地闭上眼睛,轻轻地回答他:莱昂,这只是我应该付出的代价。

莱昂图索不喜欢德米特里这么说,他不觉得有什么是值得德米特里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去守卫的,那几日他都很不高兴,比伤员的气压还要低。德米特里没有精力顾及他的情绪,受伤需要充足的睡眠修复,所以他睡得格外多、格外安静,通过他呼吸的震动莱昂图索才能确认他还活着。在最初的两天后,德米特里的伤已经不再是饭桌上的话题,对于死亡的恐惧掩盖在蔑视与男子气概的夸耀之下,酒桌之上,他们对于一切都采取轻蔑的态度,仿佛他们的人生也只不过是一场辛辣的玩笑:他们反而夸德米特里终于成了一个男人。贝纳尔多与德米特里对于他的领袖教育让莱昂图索不会表现出这种堪称多愁善感的情绪,他只是安静地趴在德米特里的床边想很多事,想着如果能让德米特离开这种必须行走在刀尖上的生活,他什么都愿意做,这种许在心底的誓言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只是确认了德米特里睡着后,小心翼翼地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吻做为封印。

性爱与死亡是反方向,本意是为了创造生命的举动此时成为抵御死亡的阴影的手段,从这个有意无意的吻开始,两个进入青春期的少年被家族与责任牢牢绑定,比恋爱更早进入的是事实上的婚姻。从小到大过于亲密的关系,除了培养出一对默契的主仆外,也催生了某些别的感情。暧昧的、试探的心绪,借由一颗颗由德米特里亲手削好的苹果传递。晚安吻的性质悄然发生变化,红发本就是强欲的象征。德米特里的气质被时间打磨得更为内敛,虽然他们都已经长大,但他对于少爷的照顾仍然是无微不至,比如在某个夏夜里,他亲手去探少爷口中生的智齿。手指在口腔里搅动出暧昧的水声,莱昂图索看着德米特里紫色的眼睛,张口像咬住德米特给他削好的苹果一样咬下,含住,舌尖舔弄德米特里的指尖,独一无二的契约也就此确立,德米特里的效忠对象除了贝洛内家族外还有莱昂图索,而莱昂图索要保证德米特里永远处于自己的庇护之下。

血脉交融,在这样无可替代的关系里,他们经常很超过地做爱。有时候莱昂图索甚至比德米特里更迫切,尤其是德米特里处理完任务刚回家的时候。虽然回到贝洛内前德米特里通常已经为自己做了清洁,他也不喜欢自己精心喷好的古龙水被血腥气盖过,但杀了人就是杀了人,那种跗骨之疽的气味无法被彻底清除。杀人者在杀人现场也与死神对视过,死神可不会因为熟识了他就松开镰刀。没有人能够保证,没有人可以确定,当德米特里杀死对方的亲人或者爱人的时候,他通常走得很早,因为德米特里知道那些人的哭声会跟着他很久。那种哭声久到有些刺耳了,德米特里返程的时候通常将音乐调频到爵士或者摇滚,耳坠在音乐声中一晃又一晃,制造出欢快的假象。

那种场面真是让人心里看了不好受,德米特里说,并不是出自嘲讽的场面话,虽然他总是被这样解读。他不止一次与别人说过,但只有莱昂图索会将他的话当真。在做爱之后,他们偶尔会谈起这种事,极致发泄后两个人都变得很冷静,莱昂图索重新确认了德米特里的存在,手指放在他的胸口去抚摸他胸口的疤痕,感受到德米特里说话时胸腔的震动,然后默不作声地抓住他的手起身去吻他。安慰性质的吻往往在体温与情欲的催生下又会演变成同样的做爱的结果,莱昂图索经常庆幸自己的性别是男性,否则贝洛内的少主就要在年纪轻轻的时候怀上孩子,但同时又不免遗憾他们的做爱终归只能在激情中归于一种徒劳。除了这种方式他要以什么手段来安慰德米特里?德米特里为了他、为了家族选择了成为一把锐利的刀。只是这把刀最初可能只是为了削好一颗苹果。莱昂图索在等着自己的那颗苹果端上来的时候,偷偷看着德米特里练习很多遍。从凹凸不平到皮肉均匀再到雕出花样,德米特里的双手愈发灵巧。那是一双能给人带来快乐的手,但是却要在手套的遮盖下外化为工具的一部分。

莱昂图索在小时候经常想要和德米特这样一起生活到很久很久以后,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结局,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幸福仿佛是某种唾手可得的恒定,在孩子的视角里,它顺理成章地像一觉醒来。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莱昂图索只是不满足于此,他既然是父亲与德米特培养的领袖,一定要做出点真正有益的事。小时候,德米特讲故事哄他睡觉,拿着厚厚的神话书给他念普罗米修斯与伊卡洛斯的故事,这些人逐渐取代了王子公主的形象,在少年的心里萌生出一些别的东西。德米特里与他见过了越来越多的死亡,对于生死之事逐渐无动于衷,饭桌上莱昂图索看到从远方归来的德米特里,在谈到任务目标的时候,他的脸上露出的笑容让他熟悉,但他绝不想在德米特里的脸上见到。德米特里不应该是这样的德米特里——莱昂图索因为德米特的笑容替代了垂下眼睑的悲伤而感到呼吸不畅,叙拉古的阴影终于缓缓掀开了它的扭曲,如果成为加害者就是美好童话故事的结局,莱昂图索并不想要。

在这样的时候,他遇见了拉维妮娅。在德米特里因为家族的任务愈发频繁地在叙拉古至于其他国家远走时,学习律法的拉维妮娅出现在了他的身旁。她真正出身于草根,没有沾染过家族的气味,就算接受着他父亲的资助,也并未完全听命于他。这让莱昂图索感到新鲜,而又难免为拉维妮娅所设想的文明的叙拉古感到兴奋。德米特里过去也会与他说律法,作为家族的军师这是他必不可少需要学习的手段,而他也只将其作为手段来使用,可拉维妮娅与他不同,她看到的是某种新的可能。莱昂图索迫切地想将自己的新知告诉德米特里,但是德米特里那段日子里太忙了,寄到一个城邦的信送达时他可能已经去了另一个地方,能够重新见面的时候他们可没有太多心思去想这种事,红狼与他诉说着他的见闻他的想念和即将到来的日子,他只好囫囵地企图用三言两语将他这段时间理解的全部向德米特展现。在他说话的时候,德米特里就露出宽容的微笑,他不反对莱昂图索的美好愿景,但他同时也知道这对于现今的叙拉古太遥远。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没有家族的叙拉古?

德米特里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动着手上的打火机。这种习惯的姿势是他这几年新习惯的锚定动作,他的解释是就算是在叙拉古,也并非所有的地方都方便拿出匕首,但莱昂图索猜他这是他需要有个东西在手上转着来聚焦注意。德米特里在思考。他打开打火机盖,合上,啪嗒一声脆响,又重新打开。他垂着眼睛:那会变成什么样啊?……我不太能想象得到,莱昂。

平静的、留给他说服德米特里的日子没剩下多久。在他为自己的精神背叛向父亲与德米特里忏悔之前,贝纳尔多先他一步推演了自己的死局。用权力作为遮掩,贝纳尔多藏下了自己真正的想要颠覆整个家族秩序的野心,于是拨云见日一般的,莱昂图索得以看清了他的父亲的全部表情与未尽之意,而这种理解电光石火般消逝,能让人看穿的权力家说出口的只会是遗言。作为反叛的结局,为了掌握自己的命运,他的父亲用服毒自尽结束一生。更多普通的叙拉古人将生命压在另一种选择上,卡拉奇、卢比奥、丹布朗,因为他们拥有了更值得追求的愿景,所以宏伟的愿景面前个体生命的牺牲变得无关紧要。这时压在心头悲壮的痛苦带给了他某种无畏的力量,当他重新面对德米特里的时候得以用逃离宿命似的语气说出残酷的话语。

我不再是贝洛内家族的领袖。

在说这句话以前,他的左脚向左转了半圈,走向了道路另一面露诧异的拉维妮娅。

这句话对于德米特里的作用几乎是毁灭性的。首领的背叛与死亡需要几个深呼吸缓慢消化,而在这种时候贝洛内家族因为首领的谋算与背叛而腹背受敌的时候莱昂图索的背叛又算是什么?若不是太愤怒,德米特里差点因为这种荒谬而发笑:我们是一个家族啊!你与首领,理想崇高,目标远大,所以你们抛弃了家族……而我们,我们共同长大,共同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对你来说,这些都不值一提吗?

莱昂图索从与贝纳尔多见面起就知道注定他要直面德米特里的怒火,但是,市民的反抗、父亲的牺牲与他被推上的位置已经由不得太过多思考。他需要在此决断,这是父亲与德米特教给他、作为一个领袖应该做的。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在这个时刻成为棋手,莱昂图索说:

既然我注定要站在所有家族的背面——让我们长痛不如短痛吧,德米特。

莱昂图索从来没有见过德米特里那样的神情。茫然、惊讶与愤怒同时出现在德米特里那张对着他总是笑盈盈的脸上。莱昂图索在说出这句话前做了反复的心理建设,已经准备好应对德米特里的暴怒,但是当他真的亲眼看到了德米特里受伤的表情后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似乎是想要吞咽下刚刚出口的话。我们可是一个家族的啊,未出口的话是我们可是家人,守护对方的前提是抛弃对方,怎么会有这么困难的选择题。好在扎罗寻仇般的出现打断了他们;在与狼之主的战斗结束,德米特里转身离去的时候,他恍然觉察自己想说的长痛不如短痛只是就事论事,并不指他们之间的关系。出口的话没法修改,西西里夫人的目光还在注视着他。

他没有能追上德米特里的步伐。

 

莱昂图索对于叙拉古的认知新鲜而青涩,或许低估了家族在德米特里那里的重要性以及德米特里对于他的背叛的不赞成态度,也低估了家族对于两任教父背叛的愤怒。德米特里向来长于为莱昂图索处理后事,这次也需要德米特里去他们留下的烂摊子;德米特里当然可以的,不是吗?他很相信这一点,就像相信德米特里终究不会对他下手,事实也确实如此,他们彼此太过熟悉,德米特的行动大都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内——他料想有一天德米特里会以某种方式重新回到他的身边,成功竞选为新市市长的他收到过贝洛内的电话,只是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至少现在不是。在充斥着闪光灯与摄像头的那个发表就职演说的夜晚,莱昂图索在人群中捕捉到了那抹红色的身影,莱昂图索决心不要走他父亲的老路,因为他有过一个忠实的手足兄弟与恋人,总归有一天他们要将话说开,只是他现在没有找到合适的表情面对,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能将过去家族的势力吸收进新的城市。他看到德米特里成为萨卢佐酒庄的经理,名为第一法则的红酒出于 “某种意外”出现在他的桌上,他将其收入柜中。或许等到那日——

那日新任贝洛内家主死于仇杀的新闻登上报纸版面,莱昂图索以为是德米特里做出的假消息,但他的电话并没有人接。

莱昂图索的境况要比得知贝纳尔多死讯的时候要好得多了。新沃尔西尼已经在西西里夫人的许可下总体来说合乎他心意的运行,居民缓慢熟悉着新的、更文明的秩序,就连迷茫也消失大半,但在拉维妮娅忽然推开他的门,确认了报纸消息的真实性后,霎时间那种心绪又如浓雾一般重头又来。他记不太清当时自己的第一动作是什么;在他反应过来后,他已经稳稳地坐在了市长的位置之上,伸手抓住了那页不祥的报纸。

“我知道,拉维妮娅,我会处理好这些。”莱昂图索艰难地从嗓子眼里说出一句,“你不用担心我因为德米特里的……使用家族的手段。现在,除了新沃尔西尼外,我已经一无所有。”

拉维妮娅想要再说些什么,但只看到莱昂图索的表情就决定放弃。对于德米特里的死讯,她到现在也觉得震惊,但同时又有一种难以与莱昂图索共情的如释重负。德米特里是横亘在莱昂图索的家族过去和未来里突兀的一道伤疤,他的死亡将会是更彻底的一次清创:想来莱昂图索对于家族存在的意义也会更少犹豫。毕竟,德米特里也算是死于家族的存在。

但这种话她只是在心里想,绝不能对莱昂图索出口。德米特里和莱昂图索的关系远非简单的兄弟或者下属这样的词能概括,莱昂图索的悲伤并非拉维妮娅所能干涉。莱昂图索没有开灯,拉维妮娅合上市长办公室的门的时候,他的大半张脸已经完全浸入黑暗里,脸色冷得吓人,那是她少见的莱昂图索的另一面,有些像贝纳尔多。市长的回答并没有能足够冲淡她的不安,以防万一,她还是嘱咐了市长的下属好好盯着莱昂。

莱昂图索想去看看德米特里,但是他没有地方可以去。德米特死于家族的仇杀,多大程度上是源于他和父亲对于贝洛内的背叛,莱昂图索不敢去想。他是个极其难搞的家伙、极其难缠的对手,想想也知道那群人不会给他一个享受葬礼的机会,大概率将尸体封入蛇皮袋再加上石头,放在某个人迹罕至的沼泽或者湖地,时间一到尸体腐烂骸骨将彻底埋入泥地,细小的骨头会被水流冲开,比如指骨,而大块的骨骼会留在原地,但怎么样呢?就算后续被发现,他也会被认为不过是一个可怜的溺水者罢了。德米特里的手指修长,手指甲也总修得很齐整,指甲晶亮,军师在这方面似乎有些小小的个人审美喜好,精致到了尾巴尖,但这是生者的盈余,任何人都无法靠青春漂亮的脸来逃离死亡。莱昂图索发现自己不能细想德米特里的死亡与腐烂,他将德米特里的脸与过往见到的很多死人的脸对应起来,然后无法抑制地想要呕吐。从这点上来说,没能找到德米特里的尸体算是市长的幸运。

德米特里死了,死了就是什么都没有。没有葬礼没有墓地没有给他一个告别和冰释前嫌的机会,只是白纸黑字的死讯印刷在报纸头条版面,新城那么多贝洛内的仇家都要拍手称快,只有市长保持沉默。

杀了德米特里的凶手无法用法律手段找到,家族的冤冤相报里已经将凶手的损耗计算在内,效忠于切塔尔多的人不需要市长的调查命令,早已在某日出动采取相同的报复手段,但是他们的首领并不会因此复活,市长的心绪也不会因此而好过。新沃尔西尼,一个美好的城市,一个虽然在叙拉古但没有家族的城市,就算是贝洛内的旧人也无一能进入这座洁净至极的堡垒,但莱昂图索心里很清楚这里几乎曾经肯定会有一个例外,在他的设想之初那里就会有德米特里的位置,只是那个人没有来,没有来得及来,一定不是因为不会原谅他,莱昂图索只能逼迫自己这样想——所有人都知道新沃尔西尼市莱昂图索是一个工作狂,沃尔西尼的企业都要遵守劳动法只有市长自愿排除在外当人民公仆。时间会减淡悲伤,他有太多事要忙,逐渐不怎么能想起自己红头发的发小,只是在某些时候被巨大的悲伤冲击,在他意识到德米特里不会返回这里后,关于玫瑰、苹果、红酒一切能让他联想到德米特里的记忆他都敬而远之,市长偶尔会在宴会上忽然离席。

莱昂图索对于德米特里之死的接受程度比拉维妮娅预想得要好很多,甚至连她最担心的因为对方的死所以加倍地投入到工作之中去也没有。市长除了第一周显得意志消沉外其他的时候表现如常,把自己照顾得还算好,菜谱上点自己喜欢吃的菜,拒绝蓟菜与生菜,工作按时按期按量,除了对于家族的政策进一步收紧了以外其余的都算井井有条。莱昂图索……拉维妮娅与市长那双青绿色的眼睛对视,他微微扬起眉毛,似乎看出她的走神,手指指向桌面,他们在听市政厅的新人汇报。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实实在在的,莱昂图索像是一位教父,成熟的政治家,她逐渐不再看到他稚嫩青涩的一面,从某日开始,似乎莱昂图索留给她的就更多是这样的背影了。她是旁观者,莱昂图索是亲历人,他了解更多拉维妮娅不知道的事,比如德米特里曾经想杀死她,或许也曾经想过要杀死自己,但是他们如今幸存于世,而死者另有其人。与德米特间的龌龊莱昂图索不记得很多,或者说他本来就对德米特里不存在长久的不满,只是他于心有愧而那两年他必须铁石心肠,结果他与德米特里的消息最后一条发送人仍然是对方。他没有办法再喝红酒、谢绝感谢的玫瑰,但没有人会注意到市长的这一点点符合人设的异常。市长不喜欢形式上的东西;人们口口相传,真相是失去了德米特里亲手布置的仪式变得索然无味。

忙完一天的工作,莱昂图索冲了热水澡,将自己埋进被子里。舒适的温度、柔软的床铺,大概率没有急事骚扰的宁和的夜晚,他选好了时机深深吸了口气,埋进被子里的手有些陌生地抚慰自己。与日俱增的压力迫切地需要一个发泄点,市长生活健康规律,只是喝了一点睡前酒,有些轻飘飘。他决定再试一次。从与德米特里相背而行开始,莱昂图索已经很久没有过性生活,最初德米特里尚能作为他的性幻想对象,他也曾能够渴望地、低声地在高潮的时候喊出德米特的名字……然后在空虚中加倍思念期盼着某一日他们的矛盾能缓解到德米特里回到他的身边来。但是德米特里死后,他的情欲仿佛被抽走了无可替代的部分,不管要如何想象对方手指的温度,指茧的剐蹭,长发垂在自己身上的触感和炙热的心跳都没法做到,春梦对象因死亡成为噩梦的主角,让他无法再相信曾经的爱语是真实存在的,泪水逐渐替代抚慰的本意,变成更湿漉漉地将他裹挟的拥抱。德米特里的身上不应该长久停留有叙拉古阴雨与土壤的味道,他清楚地记得德米特里总是把自己打理得很好,就算是雨季也会烘干毛发,尽力保持干燥。夏天的时候,德米特里的身上会有温暖的毛茸茸的小麦的清香,掩盖在他淡淡玫瑰味的香水下面,只有与他离得足够靠近的莱昂图索才能闻到。莱昂图索已经无法再通过手淫获得高潮。

德米特里之死对于普通民众而言无关痛痒,但作为市长莱昂图索要考虑的不只是私人情感,还有一位家族首领的死亡造成的连锁反应。德米特里遇刺地点在新沃尔西尼市内,这引起了家族的警惕怀疑与攻击。新沃尔西尼真的有市长宣称的那样安全?德米特里的死是不是政治阴谋中的一部分?他是真的死了,或者这只是烟幕弹,有人说看到过红发男子徘徊在夜晚城市的阴影中,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发生。众所周知市长和那位贝洛内一起长大,他的“死亡”或许另有隐情。这些谣言花了莱昂图索不少工夫去平息。这座城市的信任需要被重建,家族势力的存在让新市严防死守来说毫不夸张。市长的步子迈得太大太激进,可是市民兴奋的浪潮簇拥着他。事件发生三年之后,莱昂图索再一次竞选成为新沃尔西尼的市长;这次的演讲莱昂图索的心绪沉静许多,由时间走到差半小时十点整,他走向市政厅。灯光摄影就位,新沃尔西尼的居民对此翘首以盼,他的朋友与敌人们都等待着他的政治宣言。其中最受瞩目的莫过于市长对于家族的政策:这两年来,自《新都市管理法案》颁布以后,更多的势力盯上了新沃这块肥肉,本地商业多少带有家族势力的背景,对于家族的打压已对本市的产业造成打击,但扶持新的力量又不能一蹴而就。他们还需要时间,就算是缓兵之计,政府需要本土势力的介入,对于家族的政策必然会被放宽。家族们等待着这个机会。

莱昂图索走上演讲台。台下的人声逐渐平息。莱昂图索却不知道为什么,从这种平静中嗅到了一丝躁动的气味。演讲开始不免陈词滥调,所有人都知道关于家族的环节才最要紧。管理法案的修正案,莱昂图索与拉维妮娅,商议了很久,现在正静静地压在他的手下。他念出将要被特许经营执照的企业的名字……一个又一个,有着家族背景的企业,终于被放在了新沃尔西尼的阳光下,可以被光明正大地讨论了。仇恨需要让位给进步的需求,这是商业上的逻辑,也是政治上的手腕,代价就是不那么干净。在莱昂图索念完这一串名录,将要宣布向国外企业的加征关税的政策时,听众席上站起了一个人。莱昂图索霎时间明白了异常气息的来源,家族经历对他的教育没有失效,但几年来的和平生活却让他变得有些迟钝。连续的几次射击,枪响,在市长的耳边炸开,只是几秒钟的时间,莱昂听到了疯狂的快门声。

灯光。快门。历史性的时刻。熟悉的场景。莱昂图索的心脏被子弹击穿的那一刹那,他看到了熟悉的红发鲁珀的脸,久违的可以说是幸福的情感充溢着莱昂图索的身体,流动的血液温暖着他的全身,莱昂图索几乎感觉不到疼痛,那颗子弹好像少年时候德米特里承受的那颗,如今也久违地穿过他的胸膛。德米特,你没骗我,你说的是真的,莱昂图索张张嘴,想要发声,但是德米特的发音在他的喉咙里像是锈迹斑斑的金属齿轮,已然滞涩,他伸手去触碰恋人的那张脸,触碰到了温热的液体,是泪水,德米特里在流泪。短暂的欣喜后巨大的悲哀涌上市长的心头,他意识到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真相:在这种时候看到德米特里,只能证明德米特确实早就死了,确实以他想象中的那种最不堪最不适合他的方式轻率地死了。这算是什么曾经宣扬要和他一起将贝洛内变成最强家族的军师呢。莱昂图索想要以很久以前的口吻教训德米特,但是他无法说话。他徒劳地抬起手,想将德米特里脸颊上的泪水擦去,失败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手臂连一点轻微的动作也做不出来。

你需要休息,莱昂,他听到德米特里温柔地垂下头,落吻在他的额头上:这里现在太吵了,你需要好好休息。先睡一觉吧,莱昂,莱昂……我会在这里等着你。

德米特里的食指和中指合并,指指自己,又指指他。这是他们从小就定下的暗号。莱昂图索完全放心地垂下了手:他知道德米特里会履行他们间的约定了。

是日,在成功连任新沃尔西尼市长发表演讲当天,莱昂图索遇刺,不幸身亡,时年二十九岁。新沃一度陷入动荡,但在拉维妮娅等人的努力下,骚乱被最终平复,这个年轻的城市跌跌撞撞地步入正轨,家族势力在刺杀事件后明面上彻底被剥夺进入新沃尔西尼的资格,这给新沃尔西尼的政治家与群众造成了一点小小的障碍。与此对应,在市民情绪的强烈要求下,刺杀市长的凶手被判了无期。

Notes:

因为时间关系没能进行精校,人物与时间会存在一定出入,有些地方太过简略,有些地方处理得如同儿戏。在德米特生日带来这样一篇并非我的本意(……),不过泰拉正史已经he吃点别的口味或许亦有益身心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