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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
入夏以后,雨便很少讲道理。
午后还是白亮亮的天,到了傍晚,云便从楼群后面压下来。风卷着街边广告牌的塑料布,吹翻电动车上没扣紧的雨篷;几分钟后,雨水已经漫过路沿,把斑马线泡成模糊的白影。
这里的雨是热的。
水落在皮肤上,带不走暑气,只把汗意冲得更黏。公交车驶过积水,车轮掀起浑浊的浪,空气里混着湿泥、尾气和路边绿化植株被打落后的草木气味。
吕洞宾从图书馆出来时,手机刚好跳出橙色暴雨预警。
他站在教学楼下翻了一遍书包。
笔记本、充电线、半包纸巾,全在。唯独那把折叠伞,似乎仍靠在出租屋门后。
雨已经被风吹进走廊。等车的人不断往里退,湿伞挤在一起,水顺着伞尖流下来,在地砖上积成一片。
吕洞宾等了十几分钟,末班公交仍没有踪影。
他把书包抱到胸前,低头冲进雨里。
旧城区的排水一向不好。水灌进帆布鞋,袜子黏在脚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水声。他沿街跑了两条巷子,终于在一排待拆的旧楼之间看见一座似乎可以躲雨的道观。
道观的门虚掩着。
吕洞宾推门进去,生锈的门轴拖出一声长响。
殿里比外面稍暗,空气中有香灰受潮后的霉味。屋顶漏着雨,几只塑料桶摆在地上接水,里面浮着从房梁落下来的木屑。
正中的神像已经褪了色。
泥塑仙人身形宽阔,袒着半边胸膛,一手执蒲扇,一手搭在膝上。脸上的彩漆裂成细纹,唇边的长髯缺了一角,肩头还挂着一道蜘蛛网。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隔着灰尘,像在看刚刚进门的人。
吕洞宾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不信神,更不习惯求谁。
但今天的雨实在太大,天色也黑压压的,仿佛无论说出来什么都只会被世界捂在这座道观里,不泄漏半点风声。
他在蒲团边坐下,拧了拧衣袖。雨水沿指节流下来,一滴滴砸在地板上。
“要是真有神仙,只希望我以后下雨都记得带伞。”
他的声音很轻,很快被檐外淅沥的雨声吞没。
吕洞宾原本已经准备起身,想了想,又看向那尊斑驳神像。
月底是他的生日。
往年的那一天,与其他日子没有多少分别。还在福利院时,几个人共吹一支蜡烛;搬出来以后,他会在便利店买一块打折蛋糕,吃不完的放进冰箱,直到变质,再连盒扔掉。
“还有一个。”
吕洞宾说:
“今年生日,想……有人一起过。”
屋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好不容易来个香客,一开口就许两个愿。现在的凡人都这么不客气?”
吕洞宾抬起头。
神像肩膀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那人身量很高,肩背宽阔,半湿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肤色像常年在日光下行走的人,眉骨开阔,眼睛很亮,下颌留着一层整齐短髯。宽松衣袍被他穿得不甚规矩,腰后却端端正正别着一把蒲扇。
与供桌上那尊发福的泥像相比,只有眉眼还看得出几分相似。
“钟离权。”他从供桌旁下来,“这座观归我管。”
吕洞宾打量他:“工作人员?”
“神仙。”
“你能证明?”
钟离权一时间被问住了。
吕洞宾已经拿起书包:“那就是不能。”
“回来。”
钟离权伸手抓住他的书包带,又像觉得这样有失身份,清了清嗓子。
“仙界有仙界的规矩。进了我的道观,向我许了愿,我就必须有求必应。事情办完以前,你不能死,也不能失踪,更不能突然不认账。”
“所以?”
“所以我得跟着你。”
钟离权从神像背后摸出一把旧伞,撑开以后先看了看那几根生锈的伞骨。
“走吧,许愿的。”
伞面不大。两个人只能并肩挤在一起,肩膀隔着湿衣料不时相碰。
雨声密密落在伞顶。
钟离权把伞往自己那边偏了一些,吕洞宾左肩很快湿了。他侧头看了一眼,发现钟离权努力把胳膊往伞里藏,不肯淋到自己半点。
神仙还怕淋雨?
吕洞宾没有问。
他只是往伞中央靠近一步。
出租屋在城中村七楼。
楼道没有电梯,墙上贴满开锁、通渠和搬家的小广告。转过五楼,还得侧身避开住户晾在公共走廊里的校服和床单。
钟离权爬到七楼时,终于忍不住问:
“你每天都这么上来?”
“嗯。”
“你们凡人修楼的时候,就没想过给自己留条活路?”
门打开,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单间。
床、书桌和衣柜几乎占满全部空间。窗台上摆着一盆塑料绿植,冰箱里只有一包速冻水饺。垃圾桶套着新换的袋子,床头日历好久没更新。
房间很干净,也很安静。
钟离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一个人住?”
“嗯。”
“没有朋友来?”
“没有。”
吕洞宾弯腰从柜子里找出一条干毛巾。回头时,钟离权已经坐到他的床边,按了按床垫。
“还挺软。”
“你睡沙发。”
钟离权看向那张窄得翻身都会掉下来的折叠沙发。
“我是神仙,你不给我供香火还让我睡沙发,没天理啦,唉,世道啊……。”
“所以不用睡觉。”吕洞宾没好气地打断他。
这句话很快便灵验了。
钟离权发现游戏的当晚,的确一夜没睡。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从新手关卡一路打到天亮,输了便怪手柄不灵,赢了便夸自己不愧是神仙。吕洞宾被技能音效吵醒两次,最后把枕头压在耳朵上,决定随他去。
第二日上午,钟离权跟着他去了学校。出门前特意提醒他带好伞。
到了校门口,他从衣袖里摸出一张崭新的学生证,在吕洞宾眼前晃了晃。
“你从哪里弄来的?”
钟离权嘴角一扬,得意得毫不遮掩。
“我可是神仙。神仙术法,懂?”
吕洞宾接过学生证。
照片是钟离权本人,院系和学号也像模像样。唯一的问题是,照片里的他精神奕奕,眼前这个通宵打游戏的神仙眼下已经泛青。
吕洞宾把证件还给他。
“等会儿别睡。”
“神仙可不会困。”
二十分钟后,钟离权趴在最后一排睡熟了。
老教授用卷起的点名册敲了敲桌面。
钟离权毫无反应。
吕洞宾只好在桌下踢他。钟离权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老教授面无表情的脸。
不幸的是,他们撞到老教授的枪口上了——本来早八就缺勤了一半学生,来的几个还当面睡觉。两个人一起被训了一番。
下课走出教室,钟离权靠着墙,打了个很长的哈欠。
吕洞宾看他:“果然神仙还是要睡觉。”
“神仙也不能通宵打游戏吗?”
“昨晚是谁说自己不困?”
“昨晚的我,怎么能替现在的我做主?”
吕洞宾偏过脸,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钟离权凑过去:“笑了?”
“没有。”
“明明笑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几天。天气预报里的雨天也从没迟到过。
“受稳定暖湿气流与…..交汇影响,我市…开启…..阴雨天气过程,….将迎来长达23天的绵长雨季。”
钟离权学会了熟练使用手机支付和点外卖,学会在十二点以前去食堂占座,游戏技术和游戏瘾也是与日俱增,还死皮赖脸缠着正在赶ddl的吕洞宾双排。
出租屋也渐渐变得拥挤。
窗台上的塑料绿植旁多了一盆真正的吊兰,冰箱里开始出现酸奶和食堂打包回来的糖醋排骨。床脚经常扔着游戏手柄和充电线,沙发上多了一只属于钟离权的枕头。
回南天里,阳台上的衣服晾了三日,摸上去还是潮的。
钟离权只能拿着吹风机,坐在床沿替吕洞宾吹第二天要穿的短袖。
他捏了捏湿漉漉的衣角。
“挂了三天,比刚洗的时候还湿。”
吹风机轰鸣起来。
“它们是在你家阳台修仙?”
吕洞宾坐在书桌前敲着电脑,没有回头。
“你不是神仙吗,可以用法术。”
“仙术不是拿来烘衣服的。”
“那是拿来伪造学生证的?”
钟离权沉默片刻,把吹风机调到了最大档。
那日下午没课,两个人去校外便利店买生活用品。
出来时,天已经完全暗了。
雨点砸在便利店外的遮雨棚上,密得像有人不断往铁皮上撒豆子。人群拥挤着,挤在檐下等雨小,路边的共享单车倒了一排。
他们出来的急,没料到雨来的突然,仍旧只有一把伞。
钟离权的发尾被风吹到吕洞宾脸侧,带着一点潮湿的皂香。
吕洞宾从口袋里取出有线耳机,将右边那只递给他。
“听吗?”
钟离权接过去。是《雨天》。这歌一般,他想。
孙燕姿的声音混进雨声里,唱到“十字路的交点”,又唱“只想回头”。
耳机线垂在两个人之间,随着脚步不断缠到一起。离得远了,耳机会被扯松;离得太近,手背又会碰上。
于是他们只能肩挨着肩,维持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
间奏响起时,钟离权的手指又一次擦过吕洞宾的手背。
吕洞宾没有躲。
那一点温度在闷热的雨夜里并不明显,他却记得很清楚。
钟离权先收回了手。
他装作在调整耳机线位置,目光落向路面。吕洞宾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雨还在下。
吕洞宾也是到这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期待与钟离权共用一把伞。
下一秒,一阵狂风从街口卷来。
旧伞“啪”地翻了过去,伞骨朝天张开。钟离权还想把它掰回来,更大的雨已经迎面扫来。
“别管伞了。”吕洞宾抓住他的手腕,“跑。”
两个人拎着东西冲进雨里。
他们踩过没到脚踝的积水,差点撞上身前的路人,又在楼下被屋檐落水浇了满头。等跑回出租屋,衣服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
钟离权靠着门喘气,低头看见吕洞宾贴在额前的湿发,忍不住笑。
“你现在像刚从河里捞出来,可以当河神了。”
“你也一样。”
一道闪电突然划过窗外。
白光照亮整个房间,紧接着便是沉闷雷声。
钟离权的身体极轻地僵了一下。
只有一下。
他很快低头脱鞋,若无其事地抱怨那把破伞,又催吕洞宾赶紧换衣服。可他解发带时试了两次,手指都没有把结解开。
吕洞宾看了一会儿,拿起干毛巾走到他身后。
“我自己来。”钟离权说。
“你连发带都解不开。”
“方才跑得太急。”
吕洞宾没有拆穿。
他替钟离权解开湿透的长发,用毛巾一点点擦去发间的水。雷声再次从远处滚过时,钟离权肩背仍旧绷紧,却继续同他说那把伞明日能不能修好,不行再去买一个大点的……
仿佛只要一直说话,便不会被发现什么。
后来再共伞时,吕洞宾总会把伞往他那边推。
推得多了,钟离权终于问:“你老往我这里挤什么?”
“你不是怕雨吗。”
钟离权脚步停了一下。
“谁说的?”
“打雷的时候,你总会不自觉抬头看,还会故意把游戏声音开得很大。”
“我那是怕雷劈到你,你可是我的客户(在人间新学的词)我要确保你人身安全好吗。”
“嗯。”
“你嗯什么?真劈下来,我可不负责救。”
吕洞宾看着他:“你会救的。”
钟离权张了张嘴,没有再反驳。
他在雨中受过罚,也在雨中被逐出师门。许多年里,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讨厌下雨。
吕洞宾也没有问。
这个人只是把伞推过来,让他站进雨淋不到的地方。
吕洞宾染上流感,是在几日以后。
他下午上课时便觉得冷。明明空调只开了二十六度,风落在手臂上,却像隔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回到出租屋,他连灯都没开,倒在床上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接近午夜。
眼皮被高热烧得发沉,喉咙像磨过砂纸,身上的骨头一节节泛酸。床单被汗洇湿,又被空调吹得发凉,贴在背上很不舒服。
入目并不是黑洞洞的卧室,床边亮着一盏灯,像是在这个雷雨夜撑起了一片暖色调的庇护所。
钟离权坐在那里,正对着手机说话。
“发烧。”
手机上的语音搜索转了两圈。
搜索框下很快跳出一串联想:
【发烧吃什么药。
发烧如何快速退烧。
发烧多少度。
发烧浑身酸痛怎么缓解。
发烧吃什么食物。】
钟离权皱着眉,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伸手去摸桌上的体温计。
“醒了?”
吕洞宾想回答,嗓子里只挤出一声很轻的气音。
桌上摆着退烧药、温水、白粥和一杯从街口凉茶铺买来的感冒茶。
钟离权先让他吃了药,又端起凉茶,想试试温度。
棕黑色的液体才入口,他的眉毛便皱在了一起。
他硬是咽了下去,半天没有说话。
吕洞宾烧得脸颊通红,仍然看出了他的痛苦。
“很苦?”
“害,也就一般嘛。”
钟离权把杯子放回桌上,舌根还在发麻。
“这东西要是治不好病,至少能让人不敢再病第二回。”
吕洞宾笑了一下,很快又因为头疼闭上眼。
“我说,你们凡人就是娇气。”
钟离权嘴上抱怨,动作却放得很轻。他拧干毛巾,替吕洞宾擦去颈侧的汗,又把黏在额前的碎发拨开。
他用手背去贴吕洞宾的脸颊,底下的温度烫得惊人。
“怎么还这么热?”
他准备去拿体温计,手腕忽然被抓住。
吕洞宾的掌心同样滚烫,指尖却没有多少力气。像是怕抓不牢,他又勉强收紧几分,把钟离权的手拉回自己脸侧。
“别靠这么近。”钟离权低声道,“把病气过给我怎么办?”
“神仙不会生病。”
吕洞宾闭着眼,呼吸沉重。
“知道得倒多。”
“别走。”
钟离权垂眼看着那只手。
“我能去哪儿?你的愿望还没办完,客户要是先烧没了,仙界算我办事不力怎么办?”
他说得轻松,吕洞宾却没有笑。
高烧让人的意识浮浮沉沉。许多平日绝不会开口的话,也在这时候失了锁。
“小时候……福利院来过很多人。”
钟离权的动作停住。
吕洞宾仍闭着眼。
“老师让我们穿新衣服,说要乖一点。乖的孩子,会被带回家。”
“我每次都很乖。”
他说得很慢,中间夹着发热后的喘息。
“有一次,那对夫妻问了我的名字,又摸了我的头。我以为他们选我。”
“后来,他们把旁边那个孩子带走了。”
钟离权没有出声。
“过生日的时候,大家一起吹蜡烛。他们让我许愿,我就想……明年也许会有人来。”
“后来再不许了。”
吕洞宾的声音越来越轻。
“反正没人来。”
“我自己也能过好......我考的大学是我们那一批孩子里最好的......"
钟离权想把手抽出来,替他重新拧毛巾。吕洞宾却察觉到了,指尖立刻又收紧。
“为什么偏偏让我遇见你?”
他将发烫的脸贴在钟离权掌心。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钟离权喉咙发紧,只能故意笑了一声。
“这也算好?天天和你抢伞。”
吕洞宾摇了摇头。
“你以后走了,我怎么办?”
窗外的雨一阵紧过一阵。
钟离权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回答。
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在别人开口驱赶前先离开。这样至少转身的人是自己,不必留在原地看谁的背影。
可这一夜,吕洞宾抓着他的手,像抓着一件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东西。
钟离权最终俯下身,替他掖好被角。
“睡吧。”
“你走不走?”
“今晚不走的。”
吕洞宾像是只听见了后三个字,终于安静下来。
钟离权在床边坐了一夜。雨泼了一夜窗户。
月底很快到了。
吕洞宾生日那天,钟离权趁他上课,在出租屋里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
蛋糕胚中间塌了一块,他便用奶油填平。天气太热,裱上去的花不断往下滑,最后那个蛋糕仍旧歪歪扭扭,像随时会倒。
吕洞宾推开门时,钟离权正拿着塑料叉子抢救上面的字。
两个人隔着那张桌子对视。
“你做的?”吕洞宾问。
“买的。”
“哪家店?”
“倒闭了。”
吕洞宾低头笑了。
晚上,他们关掉灯。
蜡烛的光落在钟离权脸上,照亮他的眉眼,也照亮指尖沾着的一点奶油。
“许愿吧。”他说。
吕洞宾没有闭眼。
“已经实现了。”
“什么?”
“今年有人陪我过生日。”
钟离权握着火柴的手轻轻一颤。
燃尽的火落到指侧,他像感觉不到疼,过了一会儿才把火柴按熄。
吕洞宾看着他。
“第一个愿望,也快实现了。”
钟离权垂下眼,开始切蛋糕。
“你现在还是经常忘记带伞。”
“可你会带着伞来找我。”
塑料刀陷进奶油,久久没有落到底。
吕洞宾慢慢说道:
“我没有学会记得带伞。”
“我只是习惯了等你。”
钟离权抬起头。
桌子不宽,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簇小小烛火。只要谁再往前一点,有些话便再也不能装作没有听懂。
最后,钟离权伸出手,把一抹奶油擦到吕洞宾鼻尖上。
“吃蛋糕。”
他的声音仍然带笑,手收回去时,却将指尖藏进了掌心。
第二天清晨,钟离权封了道观。
没有仙官催促,也没有任何人强迫他离开。
他只是在天亮前醒来,看见吕洞宾侧身睡在床上,一只手还搭在自己昨夜坐过的位置。
那一刻,他真的想过不走。
他想起两个人挤在一张沙发的体温,想起那根总缠在一起的耳机线;想起雨水吹翻旧伞后,两个人踩着水一路跑回家的莽撞。
还想起高烧的夜里,吕洞宾把脸贴进他掌心,问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若他装作忘记仙界的规矩,也许还能多留一阵。
再陪吕洞宾上一堂无聊的课,在便利店门前多躲一场雨,在生日时再做一个比今年稍微好看些的蛋糕。
他甚至生出一个很孩子气的念头。
不如一起躲起来。
躲进学校旧教学楼后的杜鹃花丛,躲到花谢,躲到雨季过去,不要被命运找到。
可他终究比吕洞宾活得久。
他知道习惯有多可怕。
现在离开,吕洞宾失去的是一个陪伴他短短一月的人。若再留一年、十年,等到他们把彼此嵌进每一天的生活里,再把这一切生生剥开,那该是怎样?是筋骨和肌肉被生生撕裂可以描摹的痛吗?
钟离权不敢再往下想。
他从小桌旁起身,没有惊醒吕洞宾,一个人在窗台发了会呆。
那天下午,两人一起出门。
雨刚停,地面仍是湿的。天空压着薄云,树叶不断往下滴水。十字路口的绿灯开始闪烁,只剩最后几秒。
钟离权往前走了一步。
吕洞宾忽然拉住他的手腕。
“别走了。”
钟离权回头。
“来不及了。”吕洞宾说,“等下一个绿灯吧。”
那只手抓得不重。
钟离权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挣开。
钟离权最终还是笑了。
“来得及。”
他挣开吕洞宾的手,独自跑过马路。
到了对面,他转过身,隔着尚未完全停歇的雨丝,向吕洞宾挥了挥手。
笑容和平时没有区别。
只有眼睛里藏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告别。
吕洞宾怔了一下,随即迈开脚步,准备追过去。
红灯却在这一刻亮起。
车流从两人之间涌过。出租车贴着路面驶过,轮胎掀起细碎的水雾;一辆公交缓慢横在眼前,遮住了对面的身影。
吕洞宾站在路沿,等它过去。
等最后一辆车驶开,对面已经没有钟离权。
他冲过马路,找遍附近商场、便利店和地铁入口。
没有人见过那个高大的长发男人。
吕洞宾一遍遍拨打钟离权的号码。机械女声反复告诉他,对方暂时无法接通。
回到出租屋时,天又黑了。
吕洞宾推开门,下意识喊了一声:
“钟离权。”
无人回答。
窗台上的吊兰长出了新叶,游戏停在没有通关的那一局。水池边倒扣着第二只漱口杯子,沙发上的枕头还留着被人睡过的凹痕。
桌上压着一张纸。
两个愿望都实现了,我该走了。
以后雨天记得带伞,生日记得吃蛋糕。
道观要拆了,我换个地方。
别找我。找不到的。
吕洞宾还是去找了。
旧道观已经封门。门上的封条盖着一枚小小的朱红印章,旁边是街道办发出的拆迁公告。
他绕到侧窗,从木板缝隙向里看。
供桌已经空了。
那尊执扇的神像也被白布蒙住,只露出一小截斑驳的底座。雨从破损屋檐落下来,一滴一滴,敲着从前摆放蒲团的位置。
吕洞宾在那里站了很久。
离开时,雨势渐渐小了。
他从书包里拿出伞,撑开,独自沿原路往回走。
走到一半,云层裂开一道缝。
日光从高楼之间落下来,把积水照得发白。树叶上的水珠一颗颗亮起,行人陆续收伞,路边商铺重新把桌椅搬出来。湿热的水汽从路面缓缓升起,雨后的城市像刚刚醒来。
吕洞宾也收起了伞。
甩水时,他习惯性地偏向左边,怕溅到那个总与他并肩的人。
身旁没有声音。
他停了一下,低头理好伞。
钟离权还是实现了他的第一个愿望。
从此以后,每逢天气预报说有雨,吕洞宾都会记得把伞放进书包。
那把伞再也没有偏向任何一边。
他的肩膀也很少淋湿了。
“你能体谅 我有雨天
偶尔胆怯 你都了解
过去那些大雨落下的瞬间
我突然发现
谁能体谅 我的雨天
此刻脚步 会慢一些
如此坚决
你却越来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