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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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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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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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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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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权】雨天

Summary:

一篇校园纯爱小短打。清水,有点出租屋文学吧,主打一个湿漉漉黏糊糊的酸涩。。。主要是雨天这首歌真的好好代呀!谁能体谅我的雨天~偶尔胆怯你都了解~

Notes:

是听孙燕姿的雨天来的灵感小短篇,大概是现代校园if线,大学生宾x被迫履愿权。推荐搭配雨天食用~

Work Text:

雨天

入夏以后,雨便很少讲道理。

午后还是白亮亮的天,到了傍晚,云便从楼群后面压下来。风卷着街边广告牌的塑料布,吹翻电动车上没扣紧的雨篷;几分钟后,雨水已经漫过路沿,把斑马线泡成模糊的白影。

这里的雨是热的。

水落在皮肤上,带不走暑气,只把汗意冲得更黏。公交车驶过积水,车轮掀起浑浊的浪,空气里混着湿泥、尾气和路边绿化植株被打落后的草木气味。

吕洞宾从图书馆出来时,手机刚好跳出橙色暴雨预警。

他站在教学楼下翻了一遍书包。

笔记本、充电线、半包纸巾,全在。唯独那把折叠伞,似乎仍靠在出租屋门后。

雨已经被风吹进走廊。等车的人不断往里退,湿伞挤在一起,水顺着伞尖流下来,在地砖上积成一片。

吕洞宾等了十几分钟,末班公交仍没有踪影。

他把书包抱到胸前,低头冲进雨里。

旧城区的排水一向不好。水灌进帆布鞋,袜子黏在脚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水声。他沿街跑了两条巷子,终于在一排待拆的旧楼之间看见一座似乎可以躲雨的道观。

道观的门虚掩着。

吕洞宾推门进去,生锈的门轴拖出一声长响。

殿里比外面稍暗,空气中有香灰受潮后的霉味。屋顶漏着雨,几只塑料桶摆在地上接水,里面浮着从房梁落下来的木屑。

正中的神像已经褪了色。

泥塑仙人身形宽阔,袒着半边胸膛,一手执蒲扇,一手搭在膝上。脸上的彩漆裂成细纹,唇边的长髯缺了一角,肩头还挂着一道蜘蛛网。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隔着灰尘,像在看刚刚进门的人。

吕洞宾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不信神,更不习惯求谁。

但今天的雨实在太大,天色也黑压压的,仿佛无论说出来什么都只会被世界捂在这座道观里,不泄漏半点风声。

他在蒲团边坐下,拧了拧衣袖。雨水沿指节流下来,一滴滴砸在地板上。

“要是真有神仙,只希望我以后下雨都记得带伞。”

他的声音很轻,很快被檐外淅沥的雨声吞没。

吕洞宾原本已经准备起身,想了想,又看向那尊斑驳神像。

月底是他的生日。

往年的那一天,与其他日子没有多少分别。还在福利院时,几个人共吹一支蜡烛;搬出来以后,他会在便利店买一块打折蛋糕,吃不完的放进冰箱,直到变质,再连盒扔掉。

“还有一个。”

吕洞宾说:

“今年生日,想……有人一起过。”

屋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好不容易来个香客,一开口就许两个愿。现在的凡人都这么不客气?”

吕洞宾抬起头。

神像肩膀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那人身量很高,肩背宽阔,半湿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肤色像常年在日光下行走的人,眉骨开阔,眼睛很亮,下颌留着一层整齐短髯。宽松衣袍被他穿得不甚规矩,腰后却端端正正别着一把蒲扇。

与供桌上那尊发福的泥像相比,只有眉眼还看得出几分相似。

“钟离权。”他从供桌旁下来,“这座观归我管。”

吕洞宾打量他:“工作人员?”

“神仙。”

“你能证明?”

钟离权一时间被问住了。

吕洞宾已经拿起书包:“那就是不能。”

“回来。”

钟离权伸手抓住他的书包带,又像觉得这样有失身份,清了清嗓子。

“仙界有仙界的规矩。进了我的道观,向我许了愿,我就必须有求必应。事情办完以前,你不能死,也不能失踪,更不能突然不认账。”

“所以?”

“所以我得跟着你。”

钟离权从神像背后摸出一把旧伞,撑开以后先看了看那几根生锈的伞骨。

“走吧,许愿的。”

伞面不大。两个人只能并肩挤在一起,肩膀隔着湿衣料不时相碰。

雨声密密落在伞顶。

钟离权把伞往自己那边偏了一些,吕洞宾左肩很快湿了。他侧头看了一眼,发现钟离权努力把胳膊往伞里藏,不肯淋到自己半点。

神仙还怕淋雨?

吕洞宾没有问。

他只是往伞中央靠近一步。

出租屋在城中村七楼。

楼道没有电梯,墙上贴满开锁、通渠和搬家的小广告。转过五楼,还得侧身避开住户晾在公共走廊里的校服和床单。

钟离权爬到七楼时,终于忍不住问:

“你每天都这么上来?”

“嗯。”

“你们凡人修楼的时候,就没想过给自己留条活路?”

门打开,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单间。

床、书桌和衣柜几乎占满全部空间。窗台上摆着一盆塑料绿植,冰箱里只有一包速冻水饺。垃圾桶套着新换的袋子,床头日历好久没更新。

房间很干净,也很安静。

钟离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一个人住?”

“嗯。”

“没有朋友来?”

“没有。”

吕洞宾弯腰从柜子里找出一条干毛巾。回头时,钟离权已经坐到他的床边,按了按床垫。

“还挺软。”

“你睡沙发。”

钟离权看向那张窄得翻身都会掉下来的折叠沙发。

“我是神仙,你不给我供香火还让我睡沙发,没天理啦,唉,世道啊……。”

“所以不用睡觉。”吕洞宾没好气地打断他。

这句话很快便灵验了。

钟离权发现游戏的当晚,的确一夜没睡。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从新手关卡一路打到天亮,输了便怪手柄不灵,赢了便夸自己不愧是神仙。吕洞宾被技能音效吵醒两次,最后把枕头压在耳朵上,决定随他去。

第二日上午,钟离权跟着他去了学校。出门前特意提醒他带好伞。

到了校门口,他从衣袖里摸出一张崭新的学生证,在吕洞宾眼前晃了晃。

“你从哪里弄来的?”

钟离权嘴角一扬,得意得毫不遮掩。

“我可是神仙。神仙术法,懂?”

吕洞宾接过学生证。

照片是钟离权本人,院系和学号也像模像样。唯一的问题是,照片里的他精神奕奕,眼前这个通宵打游戏的神仙眼下已经泛青。

吕洞宾把证件还给他。

“等会儿别睡。”

“神仙可不会困。”

二十分钟后,钟离权趴在最后一排睡熟了。

老教授用卷起的点名册敲了敲桌面。

钟离权毫无反应。

吕洞宾只好在桌下踢他。钟离权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老教授面无表情的脸。

不幸的是,他们撞到老教授的枪口上了——本来早八就缺勤了一半学生,来的几个还当面睡觉。两个人一起被训了一番。

下课走出教室,钟离权靠着墙,打了个很长的哈欠。

吕洞宾看他:“果然神仙还是要睡觉。”

“神仙也不能通宵打游戏吗?”

“昨晚是谁说自己不困?”

“昨晚的我,怎么能替现在的我做主?”

吕洞宾偏过脸,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钟离权凑过去:“笑了?”

“没有。”

“明明笑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几天。天气预报里的雨天也从没迟到过。

“受稳定暖湿气流与…..交汇影响,我市…开启…..阴雨天气过程,….将迎来长达23天的绵长雨季。”

钟离权学会了熟练使用手机支付和点外卖,学会在十二点以前去食堂占座,游戏技术和游戏瘾也是与日俱增,还死皮赖脸缠着正在赶ddl的吕洞宾双排。

出租屋也渐渐变得拥挤。

窗台上的塑料绿植旁多了一盆真正的吊兰,冰箱里开始出现酸奶和食堂打包回来的糖醋排骨。床脚经常扔着游戏手柄和充电线,沙发上多了一只属于钟离权的枕头。

回南天里,阳台上的衣服晾了三日,摸上去还是潮的。

钟离权只能拿着吹风机,坐在床沿替吕洞宾吹第二天要穿的短袖。

他捏了捏湿漉漉的衣角。

“挂了三天,比刚洗的时候还湿。”

吹风机轰鸣起来。

“它们是在你家阳台修仙?”

吕洞宾坐在书桌前敲着电脑,没有回头。

“你不是神仙吗,可以用法术。”

“仙术不是拿来烘衣服的。”

“那是拿来伪造学生证的?”

钟离权沉默片刻,把吹风机调到了最大档。

那日下午没课,两个人去校外便利店买生活用品。

出来时,天已经完全暗了。

雨点砸在便利店外的遮雨棚上,密得像有人不断往铁皮上撒豆子。人群拥挤着,挤在檐下等雨小,路边的共享单车倒了一排。

他们出来的急,没料到雨来的突然,仍旧只有一把伞。

钟离权的发尾被风吹到吕洞宾脸侧,带着一点潮湿的皂香。

吕洞宾从口袋里取出有线耳机,将右边那只递给他。

“听吗?”

钟离权接过去。是《雨天》。这歌一般,他想。

孙燕姿的声音混进雨声里,唱到“十字路的交点”,又唱“只想回头”。

耳机线垂在两个人之间,随着脚步不断缠到一起。离得远了,耳机会被扯松;离得太近,手背又会碰上。

于是他们只能肩挨着肩,维持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

间奏响起时,钟离权的手指又一次擦过吕洞宾的手背。

吕洞宾没有躲。

那一点温度在闷热的雨夜里并不明显,他却记得很清楚。

钟离权先收回了手。

他装作在调整耳机线位置,目光落向路面。吕洞宾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雨还在下。

吕洞宾也是到这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期待与钟离权共用一把伞。

下一秒,一阵狂风从街口卷来。

旧伞“啪”地翻了过去,伞骨朝天张开。钟离权还想把它掰回来,更大的雨已经迎面扫来。

“别管伞了。”吕洞宾抓住他的手腕,“跑。”

两个人拎着东西冲进雨里。

他们踩过没到脚踝的积水,差点撞上身前的路人,又在楼下被屋檐落水浇了满头。等跑回出租屋,衣服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

钟离权靠着门喘气,低头看见吕洞宾贴在额前的湿发,忍不住笑。

“你现在像刚从河里捞出来,可以当河神了。”

“你也一样。”

一道闪电突然划过窗外。

白光照亮整个房间,紧接着便是沉闷雷声。

钟离权的身体极轻地僵了一下。

只有一下。

他很快低头脱鞋,若无其事地抱怨那把破伞,又催吕洞宾赶紧换衣服。可他解发带时试了两次,手指都没有把结解开。

吕洞宾看了一会儿,拿起干毛巾走到他身后。

“我自己来。”钟离权说。

“你连发带都解不开。”

“方才跑得太急。”

吕洞宾没有拆穿。

他替钟离权解开湿透的长发,用毛巾一点点擦去发间的水。雷声再次从远处滚过时,钟离权肩背仍旧绷紧,却继续同他说那把伞明日能不能修好,不行再去买一个大点的……

仿佛只要一直说话,便不会被发现什么。

后来再共伞时,吕洞宾总会把伞往他那边推。

推得多了,钟离权终于问:“你老往我这里挤什么?”

“你不是怕雨吗。”

钟离权脚步停了一下。

“谁说的?”

“打雷的时候,你总会不自觉抬头看,还会故意把游戏声音开得很大。”

“我那是怕雷劈到你,你可是我的客户(在人间新学的词)我要确保你人身安全好吗。”

“嗯。”

“你嗯什么?真劈下来,我可不负责救。”

吕洞宾看着他:“你会救的。”

钟离权张了张嘴,没有再反驳。

他在雨中受过罚,也在雨中被逐出师门。许多年里,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讨厌下雨。

吕洞宾也没有问。

这个人只是把伞推过来,让他站进雨淋不到的地方。

吕洞宾染上流感,是在几日以后。

他下午上课时便觉得冷。明明空调只开了二十六度,风落在手臂上,却像隔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回到出租屋,他连灯都没开,倒在床上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接近午夜。

眼皮被高热烧得发沉,喉咙像磨过砂纸,身上的骨头一节节泛酸。床单被汗洇湿,又被空调吹得发凉,贴在背上很不舒服。

入目并不是黑洞洞的卧室,床边亮着一盏灯,像是在这个雷雨夜撑起了一片暖色调的庇护所。

钟离权坐在那里,正对着手机说话。

“发烧。”

手机上的语音搜索转了两圈。

搜索框下很快跳出一串联想:

【发烧吃什么药。

发烧如何快速退烧。

发烧多少度。

发烧浑身酸痛怎么缓解。

发烧吃什么食物。】

钟离权皱着眉,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伸手去摸桌上的体温计。

“醒了?”

吕洞宾想回答,嗓子里只挤出一声很轻的气音。

桌上摆着退烧药、温水、白粥和一杯从街口凉茶铺买来的感冒茶。

钟离权先让他吃了药,又端起凉茶,想试试温度。

棕黑色的液体才入口,他的眉毛便皱在了一起。

他硬是咽了下去,半天没有说话。

吕洞宾烧得脸颊通红,仍然看出了他的痛苦。

“很苦?”

“害,也就一般嘛。”

钟离权把杯子放回桌上,舌根还在发麻。

“这东西要是治不好病,至少能让人不敢再病第二回。”

吕洞宾笑了一下,很快又因为头疼闭上眼。

“我说,你们凡人就是娇气。”

钟离权嘴上抱怨,动作却放得很轻。他拧干毛巾,替吕洞宾擦去颈侧的汗,又把黏在额前的碎发拨开。

他用手背去贴吕洞宾的脸颊,底下的温度烫得惊人。

“怎么还这么热?”

他准备去拿体温计,手腕忽然被抓住。
吕洞宾的掌心同样滚烫,指尖却没有多少力气。像是怕抓不牢,他又勉强收紧几分,把钟离权的手拉回自己脸侧。

“别靠这么近。”钟离权低声道,“把病气过给我怎么办?”

“神仙不会生病。”

吕洞宾闭着眼,呼吸沉重。

“知道得倒多。”

“别走。”

钟离权垂眼看着那只手。

“我能去哪儿?你的愿望还没办完,客户要是先烧没了,仙界算我办事不力怎么办?”

他说得轻松,吕洞宾却没有笑。

高烧让人的意识浮浮沉沉。许多平日绝不会开口的话,也在这时候失了锁。

“小时候……福利院来过很多人。”

钟离权的动作停住。

吕洞宾仍闭着眼。

“老师让我们穿新衣服,说要乖一点。乖的孩子,会被带回家。”

“我每次都很乖。”

他说得很慢,中间夹着发热后的喘息。

“有一次,那对夫妻问了我的名字,又摸了我的头。我以为他们选我。”

“后来,他们把旁边那个孩子带走了。”

钟离权没有出声。

“过生日的时候,大家一起吹蜡烛。他们让我许愿,我就想……明年也许会有人来。”

“后来再不许了。”

吕洞宾的声音越来越轻。

“反正没人来。”

“我自己也能过好......我考的大学是我们那一批孩子里最好的......"

钟离权想把手抽出来,替他重新拧毛巾。吕洞宾却察觉到了,指尖立刻又收紧。

“为什么偏偏让我遇见你?”

他将发烫的脸贴在钟离权掌心。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钟离权喉咙发紧,只能故意笑了一声。

“这也算好?天天和你抢伞。”

吕洞宾摇了摇头。

“你以后走了,我怎么办?”

窗外的雨一阵紧过一阵。

钟离权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回答。

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在别人开口驱赶前先离开。这样至少转身的人是自己,不必留在原地看谁的背影。

可这一夜,吕洞宾抓着他的手,像抓着一件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东西。

钟离权最终俯下身,替他掖好被角。

“睡吧。”

“你走不走?”

“今晚不走的。”

吕洞宾像是只听见了后三个字,终于安静下来。

钟离权在床边坐了一夜。雨泼了一夜窗户。

月底很快到了。

吕洞宾生日那天,钟离权趁他上课,在出租屋里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

蛋糕胚中间塌了一块,他便用奶油填平。天气太热,裱上去的花不断往下滑,最后那个蛋糕仍旧歪歪扭扭,像随时会倒。

吕洞宾推开门时,钟离权正拿着塑料叉子抢救上面的字。

两个人隔着那张桌子对视。

“你做的?”吕洞宾问。

“买的。”

“哪家店?”

“倒闭了。”

吕洞宾低头笑了。

晚上,他们关掉灯。

蜡烛的光落在钟离权脸上,照亮他的眉眼,也照亮指尖沾着的一点奶油。

“许愿吧。”他说。

吕洞宾没有闭眼。

“已经实现了。”

“什么?”

“今年有人陪我过生日。”

钟离权握着火柴的手轻轻一颤。

燃尽的火落到指侧,他像感觉不到疼,过了一会儿才把火柴按熄。

吕洞宾看着他。

“第一个愿望,也快实现了。”

钟离权垂下眼,开始切蛋糕。

“你现在还是经常忘记带伞。”

“可你会带着伞来找我。”

塑料刀陷进奶油,久久没有落到底。

吕洞宾慢慢说道:

“我没有学会记得带伞。”

“我只是习惯了等你。”

钟离权抬起头。

桌子不宽,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簇小小烛火。只要谁再往前一点,有些话便再也不能装作没有听懂。

最后,钟离权伸出手,把一抹奶油擦到吕洞宾鼻尖上。

“吃蛋糕。”

他的声音仍然带笑,手收回去时,却将指尖藏进了掌心。

第二天清晨,钟离权封了道观。

没有仙官催促,也没有任何人强迫他离开。

他只是在天亮前醒来,看见吕洞宾侧身睡在床上,一只手还搭在自己昨夜坐过的位置。

那一刻,他真的想过不走。

他想起两个人挤在一张沙发的体温,想起那根总缠在一起的耳机线;想起雨水吹翻旧伞后,两个人踩着水一路跑回家的莽撞。

还想起高烧的夜里,吕洞宾把脸贴进他掌心,问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若他装作忘记仙界的规矩,也许还能多留一阵。

再陪吕洞宾上一堂无聊的课,在便利店门前多躲一场雨,在生日时再做一个比今年稍微好看些的蛋糕。

他甚至生出一个很孩子气的念头。

不如一起躲起来。

躲进学校旧教学楼后的杜鹃花丛,躲到花谢,躲到雨季过去,不要被命运找到。

可他终究比吕洞宾活得久。

他知道习惯有多可怕。

现在离开,吕洞宾失去的是一个陪伴他短短一月的人。若再留一年、十年,等到他们把彼此嵌进每一天的生活里,再把这一切生生剥开,那该是怎样?是筋骨和肌肉被生生撕裂可以描摹的痛吗?

钟离权不敢再往下想。

他从小桌旁起身,没有惊醒吕洞宾,一个人在窗台发了会呆。

那天下午,两人一起出门。

雨刚停,地面仍是湿的。天空压着薄云,树叶不断往下滴水。十字路口的绿灯开始闪烁,只剩最后几秒。

钟离权往前走了一步。

吕洞宾忽然拉住他的手腕。

“别走了。”

钟离权回头。

“来不及了。”吕洞宾说,“等下一个绿灯吧。”

那只手抓得不重。

钟离权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挣开。

钟离权最终还是笑了。

“来得及。”

他挣开吕洞宾的手,独自跑过马路。

到了对面,他转过身,隔着尚未完全停歇的雨丝,向吕洞宾挥了挥手。

笑容和平时没有区别。

只有眼睛里藏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告别。

吕洞宾怔了一下,随即迈开脚步,准备追过去。

红灯却在这一刻亮起。

车流从两人之间涌过。出租车贴着路面驶过,轮胎掀起细碎的水雾;一辆公交缓慢横在眼前,遮住了对面的身影。

吕洞宾站在路沿,等它过去。

等最后一辆车驶开,对面已经没有钟离权。

他冲过马路,找遍附近商场、便利店和地铁入口。

没有人见过那个高大的长发男人。

吕洞宾一遍遍拨打钟离权的号码。机械女声反复告诉他,对方暂时无法接通。

回到出租屋时,天又黑了。

吕洞宾推开门,下意识喊了一声:

“钟离权。”

无人回答。

窗台上的吊兰长出了新叶,游戏停在没有通关的那一局。水池边倒扣着第二只漱口杯子,沙发上的枕头还留着被人睡过的凹痕。

桌上压着一张纸。

两个愿望都实现了,我该走了。

以后雨天记得带伞,生日记得吃蛋糕。

道观要拆了,我换个地方。

别找我。找不到的。

吕洞宾还是去找了。

旧道观已经封门。门上的封条盖着一枚小小的朱红印章,旁边是街道办发出的拆迁公告。

他绕到侧窗,从木板缝隙向里看。

供桌已经空了。

那尊执扇的神像也被白布蒙住,只露出一小截斑驳的底座。雨从破损屋檐落下来,一滴一滴,敲着从前摆放蒲团的位置。

吕洞宾在那里站了很久。

离开时,雨势渐渐小了。

他从书包里拿出伞,撑开,独自沿原路往回走。

走到一半,云层裂开一道缝。

日光从高楼之间落下来,把积水照得发白。树叶上的水珠一颗颗亮起,行人陆续收伞,路边商铺重新把桌椅搬出来。湿热的水汽从路面缓缓升起,雨后的城市像刚刚醒来。

吕洞宾也收起了伞。

甩水时,他习惯性地偏向左边,怕溅到那个总与他并肩的人。

身旁没有声音。

他停了一下,低头理好伞。

钟离权还是实现了他的第一个愿望。

从此以后,每逢天气预报说有雨,吕洞宾都会记得把伞放进书包。

那把伞再也没有偏向任何一边。

他的肩膀也很少淋湿了。

“你能体谅 我有雨天

偶尔胆怯 你都了解

过去那些大雨落下的瞬间

我突然发现

谁能体谅 我的雨天

此刻脚步 会慢一些

如此坚决

你却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