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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哲】白色世界(完整
哨向 毒舌掌控向导旭x冷面反差哨兵哲
又名匹配度0%也可以做情侣吗
22世纪,这个国度濒临死亡。灰白色粒子扬起直至天空,混杂着粉尘将人类用于生存的空气压缩几近于无。
这一切都得从21世纪末那场爆发的乱子说起。
01 二十一世纪末的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旧棉被,把整片天空捂得严严实实。二十一世纪末的空气里飘浮着细密的工业尘埃和精神污染残留物,阳光透下来的时候已经失了温度,只剩一层惨淡的、稀释过的白,敷衍地铺在城市上空的每一寸。
白塔就立在这层白下面。
它实在太高了,高到从地面上仰头望去,塔尖几乎要戳进云层里。外墙用的是某种特殊复合材料,在世纪末常年不见日光的天气里呈现出一种冷调的、近乎骨质的白。塔的底部宽阔得像一座堡垒,往上逐层收窄,收着收着收成一根刺,直直地扎进天空。
白塔建起来是二十一世纪中叶的事。那会儿全球性的精神灾难刚暴发没多久,人类的集体意识场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裂缝从地壳深处一路蔓延到每个人的颅骨内侧。社会秩序在短短几年内崩了又重构,重构完了又崩,最后在废墟上立起了塔——用精神力筛选幸存者,训练他们,把他们分作哨兵和向导两种路数,再编进一个严密的、层级分明的系统里去。白塔是这套系统的中枢,全世界的塔里最大的一座,从外面看是白的,从里面看也是白的。白色的走廊,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制服,白色的灯光,白色的、无止境的精神力数据流在每一层终端上滚动。
二十一世纪末的人类就活在这种颜色里。没有别的颜色了,战后的世界资源紧张,任何多余的染料都被划进了非必需品名录,城市的广告牌一律用灰白黑三色印刷,街上的行人穿深色外套裹紧领子匆匆走过。偶尔有小孩举着一只气球从路口跑过去,那气球也被禁了鲜亮颜色,憋着气浮在半空中,一个灰扑扑的椭圆。
王昊哲在白塔的哨兵训练场里已经待了五年。
他今年二十三岁,S级哨兵,塔里近五年来最顶尖的那一拨。训练场在地下二层,拱顶很高,四壁刷着哑光的白色涂料,灯管吊在头顶嗡嗡作响。此刻他刚做完一组徒手格斗拆解,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对面的陪练哨兵已经被他撂倒了三次,此刻坐在地上摆手说"不来了不来了",精神体缩在角落里舔爪子,一只灰扑扑的猞猁,耳朵压平了。
王昊哲没说话,把护腕拆下来抖了抖汗,转身往休息区走。美洲狮跟在他脚边——一只金棕色的精神体,体型在同类里算大的,肩高快要到他的膝盖了,尾巴粗长,末端有一蓬深色的毛。此刻它步子迈得懒洋洋的,瞳孔半眯着,但耳朵一直在转,把训练场里每一丝精神力的波动都收进感官里。
王昊哲的精神图景稳定度在S级哨兵里排前三,这是塔里公开的数据。但很少有人知道他这份"稳定"是拿什么换来的。他的精神图景是一座雪原,无边无际的白,冷,空,什么活物都没有。外部精神力往里探的时候很容易迷路,像进了荒原的人找不到方向。他自己的精神力在里面待久了也会不舒服,那种空旷感像一根细针扎在后脑勺上,不疼,但一直在。
所以他很少进图景。需要精神稳定的时候就硬扛,扛不住了去疏导室排队,让疏导员拿标准的制式精神力给他熨一遍图景边缘,熨完能好个两三天,然后重新开始。五年了,他习惯了这套流程,习惯到他几乎忘记了"舒服"两个字在精神层面上长什么样。
训练场的门开了。有人走进来。
王昊哲没有抬头。但他的美洲狮停下了脚步,尾巴僵了半秒。
来人的精神体是先踏进来的。一只灰狼,体型中等,毛色接近银灰,耳朵尖有一小撮深色的毛。它步子很稳,每一步落地都没有多余的动作,尾巴自然垂着,瞳孔是一种浅而冷的琥珀色。它走进来之后没有东张西望,径直走到休息区边缘蹲坐下来,视线落在训练场中央。
然后它的主人跟了进来。王森旭,S级向导,塔里近期被反复提起的名字之一。今年二十四岁,培训时长三年——三年就评上S级,在白塔史上都少见。这个人平时不太出现在哨兵塔的区域,向导塔的人说他是"天赋派",干什么都快,学习快、掌握快、出任务快,连吃饭都快。但同时又有人说他其实挺懒的,能坐着不站着,能少说一句绝不多嘴,首席向导评价他"沉稳",底下的人悄悄补了句"懒得搭理你才沉稳的"。
王昊哲跟他有过几次远远的照面。走廊里擦肩,食堂隔了两桌,任务编队表上名字排在相邻行。但面对面碰上,这大概是头一回。
王森旭走进来之后扫了一圈训练场,目光在某台故障的器械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王昊哲身上。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走过来,在离王昊哲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张任务单看了看,又揣回去。
"你挡我路了。"他说。
声音不高不低,带一种懒洋洋的调子,像冬天从冰面上刮过去的风。王昊哲本来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解护指,听见这话抬起头来。
他坐在长椅正中间。三米宽的椅子,他一个人占了正中间的位置,左右各空着一米五。
王昊哲看清楚了对面这个人。个子比自己高一点,骨架偏修长,穿向导塔的深灰色常服,领子翻得整整齐齐。面部轮廓比白塔里大多数向导都硬朗,下颌线收得干净,眼睛在眉骨的阴影里显得颜色很深。嘴角没有弧度,但整张脸的表情有一种奇异的、随时可以弯起来的弹性。
"三米宽的椅子。"王昊哲说。"你非得坐正中间这块?"
"我从这头走过去,你刚好挡在路线上。"
"你可以绕。"
"不想绕。"
王昊哲盯着他看了两秒。美洲狮从脚边站起来,尾巴慢慢翘起来,耳朵从半眯状态转成了竖直。对面的灰狼也站起来了,两只精神体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谁都没动。
王昊哲把护指卷好揣进兜里,从长椅上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王森旭跟前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半步,他能闻见对方身上淡淡的皂香——向导塔统一配发的洗衣液味道,跟哨兵塔这边用的不太一样。
"让了。"他说完就侧身从王森旭旁边走过去。
肩膀擦过肩膀。美洲狮跟在他脚边走出去两步,尾巴扫过灰狼的鼻尖。灰狼打了个喷嚏,耳朵压了压又竖回来。
王昊哲走到训练场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王森旭的声音,还是那个懒洋洋的调子,不高不低,正好让他听清:"谢了。"
他没回头,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白炽灯照着他往前走,美洲狮在他腿边颠颠地跑着。一直走到走廊拐弯的地方他才停了一拍,侧过头往训练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他扭回头继续走,步子迈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同年冬天的第一场精神污染余波袭击了白塔东北方向的居民区。王昊哲被编入清扫编队,任务是深入污染核心区域回收精神遗留物样本。那是一片废弃的商业区,二十世纪末的旧商场招牌还挂在墙上,字迹被污染侵蚀得模糊不清。他在里面走了两个小时,从负一层搜到四层,每经过一个拐角都要停两步判断污染浓度。精神触丝伸出去的时候碰到空气中的残留波动,像手指插进了一池冷水里,麻的。
他在四楼的走廊尽头碰见了活人。
王森旭站在一扇破掉的玻璃门前,手里捏着一个采样器,正弯腰查看地上的污染残留。灰狼蹲在他脚边,尾巴尖沾了点紫色碎光——精神污染物的残留形态,这种东西落在精神体的皮毛上会有轻微的灼烧感,但灰狼看起来完全不在意,瞳孔都还是圆的。
王昊哲在走廊这头停住了。美洲狮的尾巴翘起来又垂下去,耳朵转了转。对面的灰狼抬起头来,看见美洲狮,尾巴尖小幅度地摇了一下。
"你也在这儿。"王昊哲说。句号,语调平直。
王森旭直起身来。采样器在手里转了个圈,熟练地收进口袋。"这片区的污染浓度测出来偏高,塔里加派了人手。我分到四楼。"
"样本回收完了?"
"差不多了。你呢。"
"剩一层半。"
王森旭点了点头。他从玻璃门里走出来,灰狼跟在他脚边。两只精神体在走廊中间碰面的时候停了半秒,美洲狮的耳朵转了转,灰狼的尾巴尖又摇了一下。然后它们各自跟上了主人。
王森旭从王昊哲旁边走过去。这次的距离比训练场那次近了点,肩膀几乎要擦上了。走到并排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你精神图景边缘有损耗。"他说。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但内容忽然扎了人一下。"进来两个小时了吧?硬扛的?"
王昊哲被说中了,眉间跳了一下。他的图景边缘确实在发烫,两小时的高浓度污染环境对哨兵的精神防御是持续的磨损,他习惯性扛着,扛到完成回收再去找疏导室。被人一眼看穿这事让他不太舒服,尤其是被面前这个人看穿。
"管好你自己。"他说。
王森旭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弯了弯就收回去,像猫蹲在墙头看底下的狗够不着它。他没再说什么,抬脚走了。灰狼跟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美洲狮,那一眼很短,但美洲狮的尾巴摇了一下。
王昊哲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美洲狮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他低头看了精神体一眼。"你看什么。"
美洲狮把脸转回去了。
他继续搜剩下的一层半。精神图景边缘的发烫感一直没消,但他在搜到第三间商铺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王森旭站在他旁边的那半分钟里,他图景边缘的损耗感好像减轻了一点。
他想了一下。觉得可能是错觉。继续搜。
回到地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铅灰色的云层在夜里看不太清楚,整片天空是一块深色的幕布,路灯的光昏黄地照着废墟的轮廓。王昊哲把样本交上去,在塔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东边灌过来,冷的。
美洲狮蹲在他脚边,尾巴盘在爪子上。他低头看它的时候发现美洲狮的耳朵正朝着塔门的方向转着——那是王森旭进去的方向。
他把目光收回来,进了塔。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看见走廊另一端有个穿深灰色常服的身影转过弯去,背影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电梯门合拢,数字往上跳。
二十一世纪末的夜晚又冷又静。白塔的灯亮了一层又一层,像一根白色的刺扎在城市的正中央。王昊哲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精神图景边缘的损耗感还在,但比之前好了一点。
他还是觉得那是错觉。
02 张牙舞爪与放诞风流
塔主把两个人叫进办公室的时候,王昊哲刚结束一场格斗训练,护腕还没解下来。手腕上的绷带从护腕底下露出一截,被汗浸湿了颜色变深。他站在办公室的地毯上,脚底下是白色的长绒毯,踩上去陷了半寸,跟他日常踩的训练场橡胶地面完全两个质感。
王森旭已经到了,坐在墙边的椅子上。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的纽扣也系着,腿交叠,姿态闲适。灰狼卧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只有耳朵尖时不时转一下,捕捉房间里的精神波动。
塔主的办公室在塔的最高层,整面墙都是玻璃。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大半个城市,废墟和重建区交错着铺向地平线,远处有工程塔吊的影子在铅灰色的天幕里缓慢转动。塔主坐在办公桌后面,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鬓角有几根白的。精神触丝平稳得像湖面,在房间里铺开一层若有若无的覆盖感,没有攻击性但足够让人清醒地意识到:这里的人比你强。
"你们两个的情况我了解过。"塔主翻了翻面前的数据板,目光从王昊哲脸上移到王森旭脸上,又移回来。"S级哨兵和S级向导。塔里现在能调动的最高配置组合。"
王昊哲站在地毯上没说话。王森旭在椅子上换了个腿交叠的方向。
"有一项任务。"塔主把数据板转过来给他们看。屏幕上显示着东北方向五十公里外的雪原地形图,一片灰白色的等高线交错,正中央标了一个红点。"边境信号塔的精神干扰区在扩大。检修组进去三次都退出来了,机器监测数据显示干扰源可能来自塔基下方的残留污染节点。需要人手深入检修,顺便做一次精神污染源定位。"
她顿了顿。"单独去你们谁都能完成。但我想看看你们两个配合起来是什么效果。"
王昊哲的手指在垂着的裤缝上敲了一下。"我无所谓。"
"我也可以。"王森旭说。声音平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塔主点了点头,把任务档案从桌面上推过来。两份薄薄的纸,打印着任务编号、坐标、注意事项和风险等级。王昊哲抽了一份翻了两页,王森旭拿了另一份折了一下揣进口袋。两人同时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昊哲听见身后塔主又开口了:"对了。这次任务是编入考核的,我会在看板上调你们的实时数据。别给我搞砸了。"
王昊哲没回头,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白炽灯亮得晃眼,他低头把任务档案又翻了一遍,确认坐标和装备清单。王森旭走在他旁边,比他靠后半步,脚步声很轻。
电梯下行的时候王昊哲感应到旁边的人在看他。他转过头,王森旭已经把视线移开了,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灰狼蹲在主人脚边,尾巴在地上扫了半圈。
"你看我干嘛。"王昊哲说。
"我没看你。"
"你刚才看了。"
"我刚才在看电梯壁上的反光。"
王昊哲噎了一下。电梯壁是不锈钢的,打磨得很亮,确实能当镜子用。他刚才从反光里看见王森旭的视线确实是朝自己的方向的,但对方这么一说,好像就变成了"我在看反光顺便你出现在反光里"。
他懒得计较了。电梯到了底层,门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飞行器停在停机坪上,机翼上结了一层薄霜。
飞往雪原的二十分钟里两人各坐各的,舱内没开暖气,呼出的气凝成白雾。王昊哲换了作战服,黑色的,贴身的,肩部和肘部有加厚的防护层。他靠在舷窗边看底下的地貌从城市废墟变成郊区荒地再变成连绵的白色,精神图景边缘的损耗感从离开塔的时候就开始隐隐往上浮——每次出任务都这样,他的图景对陌生环境天然敏感,要花时间适应。他习惯了,靠调整呼吸和注意力转移来压着。
对面的座椅上,王森旭闭着眼。灰狼卧在他腿边的地板上,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之间,呼吸均匀。向导的触丝收得很紧,一丝都没有外溢,整个人像一柄合上了鞘的短刀,看不出锋刃在哪。
飞行器降落在信号塔旁边的停机坪上。舱门打开的时候雪沫被风卷着扑进来,冷得王昊哲眯了一下眼。他踩着踏板跳下去,靴子陷进雪里,发出咯吱一声。美洲狮实体化落在他脚边,皮毛在灰白的天光底下泛着金棕色的暖调,尾巴从垂着慢慢翘到了水平。
王森旭跟在他后面下来。灰狼落地的时候踩了一脚的雪,低头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信号塔在三十米外,一座灰白色的钢架结构建筑,塔身覆着一层冻霜。塔基周围的精神干扰区肉眼可见——空气里有细微的紫色碎光在飘浮,像水面上的油膜被日光折射。王昊哲感应了一下,污染浓度中等偏上,对A级以下哨兵会造成明显的图景波动,对他这种S级来说属于"有感觉但不致命"的范围。
"你往左。"王昊哲说。"我往右。分头检修塔基的四个节点,二十分钟后中间汇合。"
王森旭看了他一眼。"塔主说要看配合。"
"检修节点要什么配合。一人一半效率高。"
王森旭没反驳。他把任务档案掏出来又看了一眼分布图,然后抬脚往左边走了。灰狼跟在他脚边,步伐轻快,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梅花印。
王昊哲往右边走。美洲狮在他腿边跑着,每一步都踩在雪面上,爪子陷进去又拔出来,留下比灰狼略大的脚印。
塔基的东北节点状态正常,他花了六分钟清理了表面的结霜和轻微污染残留。西北节点在塔基的背面,他绕过去的时候踩到了一片被雪盖住的冰面,脚底滑了一下,美洲狮猛地凑过来拿肩膀顶住了他的膝弯。他稳住身形拍了拍狮子脑袋,蹲下来检查节点仪表。
仪表盘显示的数据有点异常。深层精神污染读数偏高,表针在警戒区边缘来回摆。王昊哲把工具箱打开,取了专门的测量仪器贴在塔基外壁上,等读数稳定下来。等待的间隙他靠在钢架上,呼出的白气散在风里。
这时候他的精神图景边缘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有点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鼓,鼓声隔着厚厚的雪地传过来,闷的,但能感觉到。他的第一反应是警惕——精神干扰区里任何异样的波动都可能是污染源的征兆。他绷紧触丝往那个方向探了探,发现震动的源头来自塔基的左侧。
王森旭在那个方向。
他把触丝收回来。那阵震动随之消停了。他盯着塔基左边的方向看了两秒,又低头看读数。读数稳下来了,正常范围内。他动手做了记录,把仪器收好,站起来拍掉膝上的雪,往汇合点走。
王森旭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灰狼蹲在他脚边,尾巴在身后的雪地上扫出一个弧形。他看见王昊哲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记录纸扬了扬。"西节点和南节点清完了。你那边?"
"东北和西北。北节点读数有一瞬偏高但后面稳住了。"
"北节点我也注意到了。可能是塔基下方残留污染源的周期性波动,不构成威胁。"
王昊哲点了点头。两人面对面站着,风雪从侧面灌过来,撩起王昊哲作战服的领口。他想把领子翻回去,手指碰到了下巴上的冷意。
然后那阵震动又来了。
这次近了很多。王昊哲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图景边缘被什么力量轻轻触碰了一下——不是攻击性的,更像有人在图景的围墙上轻轻叩了一下门。他猛地抬头看王森旭。
王森旭也感觉到了。他的眉间微微一动,灰狼从他脚边站起来,尾巴绷直了。两只精神体隔着三米多的距离对视,美洲狮的耳朵压平了一瞬又竖起来。
"你在探我?"王昊哲说。
"我没探你。"王森旭的语气有点变了,懒洋洋的调子收了些,多了点认真。"是你的图景在往我这涌。"
王昊哲愣了一秒。他低头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精神图景——确实,边缘那一层平时绷得很紧的防御壁此刻正以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方式朝王森旭的方向微微舒张,像一朵花在夜里悄悄地展开了最外层的一片花瓣。
他猛地把它收回来了。
收得太快,图景边缘的防御壁重新合上的时候撞了一下,震得他太阳穴跳了跳。对面的王森旭同时眯了一下眼,灰狼后退了半步。
"什么情况。"王昊哲说。
王森旭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精神链接检测装置。那个小东西是塔里配发的制式设备,哨向出任务时戴在手腕上实时监测精神链接的状态。他手指按了一下屏幕,一行字跳出来。
0%。
两人同时看见了那行红色的数字。
王昊哲觉得自己的颅骨里嗡了一声。他刚才感受到的那扇叩在围墙上的门——温和的、试探性的、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让他觉得"不太排斥"的触碰——和这个0%放在一起,完全不搭。0%意味着精神力的完全互斥,意味着双方的图景应该像两堵相斥的磁铁一样把对方弹开。但他刚才感受到的明明不是排斥。
"机器坏了吧。"他说。
王森旭把装置摘下来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制式的,上周刚校准过。"
"那就是抽风了。"
王森旭抬眼看他。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抬手拨了一下,那个动作让王昊哲注意到他的指节上有一小块冻伤的疤。灰狼凑过来蹭了蹭他的小腿,耳朵转着,琥珀色的瞳孔看着美洲狮的方向。
"再试一次。"王森旭说。
"试什么。"
"精神链接。就一次。"
王昊哲想说不。他的本能告诉他跟这个人保持距离,0%的匹配度意味着精神层面的排异反应可能带来疼痛甚至损伤。但他刚才感受到的那阵叩门声太温和了,温和到跟他这五年来经历过的每一次精神接触都不一样。
他点了下头。
王森旭往前迈了两步。距离从三米缩到了一米。两人的精神体同时站直了,美洲狮的毛微微炸开又顺下去,灰狼的尾巴从绷直放松到自然垂落。王森旭伸出手来,掌心朝上,停在了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端口对准就行。"他说。"不深探。"
王昊哲把自己的精神图景端口往外推了一点。那层防御壁又像刚才一样微微舒张了——他这次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在干什么,它在朝王森旭的方向敞,像一扇生了锈的门被人推了一条缝。
端口碰上了。
下一秒他差点跪进雪里。
一股巨大的空洞感从端口咬合的地方猛地灌进来,像有人在两面墙之间抽走了所有的地基。他的精神图景里那座雪原忽然失去了四面的边界,风吹进来没有回响,空旷感翻了十倍往上涌,冷得他手指发抖。美洲狮呜了一声往后退,前爪在雪地上刨了两道深痕。
他猛地断开链接。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白气从嘴里一团一团地呼出来。额角的汗被风吹凉了贴在皮肤上,他抬手抹了一把,发现自己的掌心是湿冷的。
抬头看王森旭。对方的脸色也白了一瞬,灰狼退回了他的脚边蹲着,耳朵压平了。但王森旭的表情没有太多波动,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装置屏幕,那行红色的0%还亮着。
他按熄了屏幕,把装置摘下来揣进口袋。
"以后别一起出任务了。"王昊哲直起身来。他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胸腔里那股空洞感还没完全退干净,像吃了一口冰吞下去,从嗓子眼凉到胃。
王森旭看着他。风雪在两个人中间穿过去,灰狼的尾巴扫着雪地面,美洲狮蹲在王昊哲脚边,耳朵垂着,尾巴盘在爪子上。
"嗯。"王森旭说。
两人转身往飞行器的方向走。雪地上两串脚印并排着往停机坪延伸,间隙不远不近,正好隔了一个人的身位。灰狼和美洲狮走在各自的主人脚边,谁都没往对方那边看。
但如果有足够仔细的人蹲下来观察雪地上的痕迹,会发现两只精神体的脚印在某个瞬间重叠了一下——美洲狮的右后爪踩进了灰狼左前爪的印子里,然后又分开了。
飞行器起飞的时候王昊哲坐在离王森旭最远的座位上,脸冲着舷窗。窗外的雪原在视野里慢慢缩小成一片白,信号塔缩成一根灰白的细针,最后被云层吞掉。
王昊哲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精神图景边缘那层被叩开的门已经重新关严了,关得比之前还紧了几分。但他坐在那里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端口碰上的那一瞬——空洞感涌进来的前一秒,他的图景确实感受到了一瞬间的、极短的、像温水漫过冰面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记错。
对面座椅上,王森旭闭着眼。灰狼卧在他脚边的地板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还朝着王昊哲的方向竖着。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飞行器穿过云层的时候机舱里颠了一下。灰狼的耳朵跟着颠簸转了转,王昊哲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王森旭睁开眼看了他半秒——王昊哲的脸朝着窗外,后脑勺上一撮头发翘着,被舷窗漏进来的光照得发梢发亮。
他重新闭上眼。
0%。他在脑子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又把他图景边缘在端口咬合前一秒感受到的那抹暖意过了一遍。
两个东西对不上。但他说不清楚哪里对不上。
飞行器降落在白塔停机坪的时候两人各自下了飞行器,一个往哨兵塔走,一个往向导塔走。岔路口上谁都没停步。灰狼跟在王森旭脚边走了十几米,忽然回过头朝王昊哲的方向看了一眼。
美洲狮正低头舔爪子。舔了两下也抬起头来,对上灰狼的视线。
两只精神体隔着一个路口对视了两秒。然后各自跟着主人走了。
王昊哲走在哨兵塔的走廊里,把作战服外套的拉链拉开透气。美洲狮在他脚边跑着,步子比平时快一些。他推开宿舍门进去坐在床沿上,脱掉靴子,靠在床头。
精神图景边缘被叩开的那扇门还在隐隐发痒。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把图景里的防御壁又加固了一层。
但他在床上躺了二十分钟没睡着。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0%的数字,和那一瞬间的暖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美洲狮跳上床来蜷在他腰侧,尾巴搭在他手背上。热乎乎的,皮毛贴着皮肤。
他想,去他妈的。明天去疏导室好好熨一遍图景,什么事都没了。
然后他睡着了。
03 未卜先知的报告
机器报告出来的那天是周四。白塔每周四的食堂会供应土豆泥和煎肉排,算是全周伙食最好的一天,所以这天食堂里人总是格外多。
王昊哲端着餐盘走进食堂的时候还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他照常排在队伍里打了一份土豆泥一份煎肉排,又拿了杯温水,端着往角落的老位置走。但走到一半他敏锐地注意到周围的噪音有一瞬间的凝滞——不是安静下来,而是音量的频谱变了,窃窃私语的比例升高了,正常聊天的比例降了。
他面不改色地继续走到角落坐下。把餐盘放好,拿起叉子,舀了一勺土豆泥。美洲狮趴在他脚边,尾巴盘着,耳朵转了转。
旁边隔了两桌的几个年轻哨兵在压低声音说话,但哨兵的听力是经过强化的,压得再低他也听得见。
"哎你看了吗……公共频道那个公告……"
"看了看了我的天,S级配S级测出0%?这在塔史上有没有过啊?"
"我翻了记录,反正近五十年没有。0%的案例都是跨了两个大级别的才有可能,同级别的再差也有个百分之二三十吧……"
"所以那两个到底谁啊?编号那个,WHZ什么什么,NB什么的——"
"WHZY,王昊哲啊,哨兵塔那个S级,特能打的那个。NB那个是王森旭,向导塔的S级,好像是去年刚评上。"
"两个王?一家子的?"
"什么一家子,人家姓王就一家子了?我姓张你姓张咱俩一家啊?"
"重点是0%啊!两个S级测出0%,那不就是说这俩人精神力完全互斥,端口都碰不上吗?"
"我倒是好奇他们怎么知道去测了。谁安排的?"
"不知道,公告上就写了匹配检测结果已出,供各部门参考排班。后面跟了个备注说建议不编入同一任务组。"
"哇……苦命鸳鸯啊。"
"谁是鸳鸯了——"
王昊哲把叉子搁下了。搁在盘沿上,金属磕陶瓷,"铛"一声轻响。那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他没有抬头,但美洲狮的尾巴从盘着变成了垂着。他重新拿起叉子继续吃土豆泥,一勺一勺舀得匀速,咀嚼的时候面颊的肌肉纹丝不乱。
旁边那桌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换了话题开始聊上次任务的精神污染浓度测量。
王昊哲把整盘食物吃完了。土豆泥,煎肉排,温水,一样不剩。他端着空盘子站起来往回收台走,步子不快不慢,美洲狮跟在他腿边。
走到回收台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食堂另一头的靠窗位置。那边坐了几个人,其中有一个穿深灰色常服的背影,肩线端正,正低头在看手里的终端。灰狼蹲在他脚边的地上,面朝窗户,尾巴偶尔扫一下。
王昊哲把餐盘放进回收窗口,转身走了。美洲狮跟着他走出食堂的门,走廊里的白炽灯照下来,把他走的时候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照得分明。
食堂靠窗那桌,张钊凑过来王森旭的耳边,一手撑着椅子。"你看见没有,王昊哲刚才站回收台那边往你这儿看了一眼。"
王森旭没抬头。"看见了。"
"你就没点反应?人家看了你一眼。"
"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比如——哎你是不是也看了他一眼之类的?"
王森旭把终端翻了一页。"我没看。"
"你明明——"
"我在看任务简报。他站在回收台那个方向,在我视线的余光里。"
张钊把脑袋缩回去坐直了,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行行行,余光。你们这些S级说话都这么严谨的吗。那你在余光的余光里有没有观察到他的表情。"
王森旭这次停了两秒。他的视线在终端的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滑。"没什么表情。"
"没表情?"
"嗯。"
张钊摇了摇头,把牛奶杯放下来。"0%啊兄弟。全塔都知道了。我早上上厕所的时候隔壁蹲坑都在讨论你俩的事。"
王森旭终于抬了一下眼皮。"你上厕所还听隔壁说话?"
"谁让你俩这事传得这么广。公共频道的公告就挂在最顶上,谁打开终端第一眼看见的都是这个。"张钊压低了一点声音,"塔主那边什么意思?真不让你俩配了?"
"建议不编入同一任务组。"王森旭把公告那行字重复了一遍,"建议。不是禁止。"
"那你打算——"
"没打算。"
张钊看了他几秒。王森旭的脸埋在终端的屏幕光里,表情很平,嘴角没有弧度。灰狼蹲在他脚边,耳朵朝着食堂门口的方向转着——那边是王昊哲出去的方向。张钊注意到灰狼的耳朵隔几秒就动一下,频率稳定,像个在等什么信号的天线。
"行吧。"张钊站起来把空杯子收了。"你们两个S级的事我不掺和。但有句话你记着——机器测出来的东西是机器说的,你自己的身体什么感觉你自己清楚。"
王森旭没有接话。
张钊端着杯子走了。郑永康在食堂门口等他,黑豹蹲在他脚边舔爪子。张钊走过去的时候郑永康侧头往王森旭的方向看了一眼,黑豹的耳朵转了转。
"他没事吧?"郑永康问。声音低沉,说话的习惯是短句,跟他的精神体一样干脆。
"有事也不说。"张钊把杯子放上回收台,"但他那灰狼的耳朵都快转成风扇了。"
郑永康又往那边看了一眼。黑豹站起来抖了抖毛,尾巴尖朝灰狼的方向点了点。然后两个人出了食堂。
王森旭坐在窗边继续翻他的终端。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世纪末的太阳光稀薄惨淡,但仍然能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浅浅的光斑。他把终端往光斑里移了移,屏幕上的字看得更清楚了些。
公告栏最上面一条。白塔制式精神匹配检测报告,编号YZ-BD-003,检测对象:王昊哲(哨兵/S级)、王森旭(向导/S级)。匹配度结果:0%。备注:双方精神波动在检测环境下呈现完全互斥状态,建议不编入同一任务组。
他把页面关掉了。把终端锁屏揣进口袋,站起来。灰狼也跟着站起来,尾巴翘着。一人一狼走出食堂的时候走廊里有几个人侧目看了他一眼,他面不改色地走过去,脚步声均匀。
走出食堂去往向导塔的路上要经过一段露天连廊。风从连廊两侧灌进来,把王森旭的领口吹得翻了一下。他抬手按了按领子,灰狼在他脚边跑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往哨兵塔的方向看了一眼。
哨兵塔在连廊的东南方向,灰白色的外墙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更白了。六楼的一扇窗户里有人影在动,太远了看不清是谁。
王森旭也停了一步。他顺着灰狼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然后收回视线继续走了。灰狼小跑两步跟上他,尾巴扫了一下他的裤腿。
走廊里他的终端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张钊发来的一条消息:对了,刚忘了说。公共频道底下有人评论说你们两个'真是苦命鸳鸯',你要是不高兴我可以让郑永康黑了那个账号。
王森旭把终端又揣回去了,没回。
他走到向导塔的电梯前面等了一会儿。电梯从顶层下来的时候他在不锈钢壁的反光里看了看自己的脸。表情正常,嘴角没翘也没撇,但眼眶下面有一点细微的青——昨晚没睡好。他凌晨两点的时候醒了,睁着眼看了两个小时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复翻着那行红色的0%和雪原上端口碰上的那一瞬间。
他还没想明白。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七楼。电梯上行的时候灰狼蹲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他看着跳动的数字,忽然想起张钊最后那句话——"你自己的身体什么感觉你自己清楚"。
他清楚。他不清楚的是那个感觉跟0%怎么放一块儿。
电梯到了七楼,他走出来往休息室走。走廊的尽头拐弯处有个人从另一条通道里走出来,两人差点迎面撞上。
王昊哲。
对方也愣了一下。美洲狮跟在他脚边,看见灰狼的时候尾巴僵了半秒。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站着,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是王昊哲先动了。他往旁边侧了一步,让出半条通道。"你走。"
王森旭看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眼。王昊哲的表情跟食堂里一样平,下颌线微微绷着,浅色的瞳仁没有避开他的视线。美洲狮蹲在他脚边,尾巴盘着。
王森旭从他旁边走过去。擦肩的时候他闻到王昊哲身上哨兵塔洗衣液的味道,跟向导塔这边不一样,更中性一点,带点皂角的涩。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你下午去疏导室?"
背后的王昊哲停了一下。"嗯。"
"几点。"
"……三点。"
"哦。"
王森旭继续走了。灰狼跟在他脚边,尾巴翘得比刚才高了一点。背后传来王昊哲的脚步声往反方向去了,美洲狮的爪子落在走廊地面上,嗒,嗒,嗒。
王森旭推开休息室的门进去,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灰狼跳上床趴下来,脑袋搁在枕头上。他看着灰狼的耳朵又朝着门的方向转了转,嘴角动了一下。
"行了。"他说。"别转了。明天就见了。"
灰狼的耳朵还是竖着。
窗外的云层翻涌着,间隙里漏下来几线薄薄的光。二十一世纪末的天空还是那副老样子,铅灰色压着整座城,白塔立在正中央,白的墙,白的顶,白的走廊里两个人刚擦肩走过去,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但灰狼的耳朵一直朝着王昊哲走的方向竖着,好一会儿才趴下去。
04 时而消失的感受
王昊哲第三次在训练塔B区碰见王森旭的时候,终于觉出不对劲了。
第一次是食堂出来拐错弯。他本来要往哨兵塔走,结果在岔路口走了左边那条,走到一半发现走廊的墙漆颜色不太对——哨兵塔的走廊是冷白,这边是暖白。他打算折回去,刚转身就看见王森旭从尽头的一扇门里出来,手里端着个马克杯,灰狼跟在他脚边。
王森旭看见他,举了一下杯子说"好巧"就走了。杯子里的液体冒着热气,闻起来像红茶。王昊哲站在走廊里看他走远了才转身折回去,路上想了一下那条路通向什么区域——向导塔的东翼,只有向导塔的人才会往那边走。他走错路走去了向导塔的区域。
第二次是在精神疏导室的等候区。他那天排了队等疏导,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翻任务简报。王森旭从里面的疏导室里出来,门推开的时候向导的精神触丝残余气息往外溢了一缕,王昊哲的图景防御壁本能地紧了一下。他抬头,跟王森旭对上了视线。对方朝他点了下头,灰狼的尾巴摇了一下,然后就走了。
王昊哲翻了一页简报,发现自己刚才那页没看进去。重新翻回去看了一遍。
第三次就是现在。
训练塔B区是哨兵专用的格斗训练区,一溜五个训练室,橡胶地面,四壁加装了精神屏蔽层,用来防止高强度的格斗训练中哨兵的精神力外溢影响到别的区域。这个区平时不会有向导进来——向导的物理格斗训练在塔的西侧,跟这边隔了整座塔的距离。
所以当王森旭推开B区休息室的门走进来的时候,王昊哲正坐在长椅上拆护指,抬眼看见他,手里的动作停了半拍。
王森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前臂。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水壶,壶身上贴了张贴纸。他走进来扫了一圈休息室——这个点儿训练区没什么人,B区四个训练室空了两个,休息室里只有王昊哲一个——然后走到长椅另一头坐下来,拧开水壶盖子喝水。
王昊哲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走错了。"
"没走错。"王森旭咽下水,把盖子拧回去。"路过。渴了。"
路过两个字尾音轻飘飘的,带着点儿"我就在这儿了你拿我怎样"的赖皮劲儿。王昊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继续拆护指,缠在手指上的绷带解开了一层又一层,露出底下被磨红的皮肤。
美洲狮趴在他脚边,尾巴耷拉着,眼睛半眯。灰狼在几步外蹲着,前爪并拢,坐姿端正得像在参加什么礼仪培训。两只精神体谁都没看谁,但王昊哲注意到美洲狮的耳朵在往灰狼那边转,灰狼的耳朵也在往美洲狮这边转。两个耳朵同时在往对方的方向转,像两面对着的雷达。
王昊哲把这画面看在眼里,欲言又止。
他把护指拆完卷好塞进包里。王森旭坐在旁边喝水,那个黑色水壶上的贴纸这时候被日光灯照得清清楚楚——一只简笔画风格的狮子,脑袋占了整个贴纸的百分之八十,眼睛画得特别大,圆溜溜的,表情介于"可爱"和"不太聪明"之间。
王昊哲盯着那个贴纸。"你自己贴的?"
王森旭低头看了一眼水壶。"嗯。"
"为什么贴个狮子。"
"可爱。"
"你精神体是狼。"
"狼不能觉得狮子可爱?"
王昊哲看了他一眼。王森旭的表情很平常,甚至带着一丝无辜——眼尾微微往下压了一点,瞳色很深,在日光灯底下显得诚恳。但诚恳这个词跟这个人放在一块儿本身就有点违和。
"你从哪儿买的贴纸。"王昊哲问。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问这个,可能是训练完太累了不想动,坐在这儿随便聊两句打发时间。
"东区重建那条街上有个文具店。"王森旭说。"上个月出任务路过,进去逛了逛。"
"你出任务路过文具店进去逛了逛。"
"任务提前完成了。剩了半小时空余。"
王昊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站起来把包甩到肩上。美洲狮跟着站起来抖了抖毛,从半眯状态睁圆了眼睛。王森旭还坐在长椅上,水壶搁在膝盖间,仰着脸看他。
"走了。"王昊哲说。
"嗯。"
他往门口走。美洲狮跟在他腿边,爪子落在橡胶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伸手推门,手指碰到金属把手的一瞬间,精神图景的边缘泛起了一阵东西。
很轻的。像有人往水面投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从外围往中心荡。
他站住了,握着门把手感受了一下。那片暖意——他之前只在雪原端口碰上的那短暂一瞬感受过的东西——此刻正从图景的某个边缘位置漫上来,像温水慢慢渗进冻土里。他图景边缘那些常年绷着的毛刺感被这阵暖意一碰,一根一根地软下来、收回去。
他猛地转头。
王森旭还坐在长椅上。但他没在喝水了,水壶搁在膝盖上,双手搭在壶身上。灰狼站在他脚边站起来了一点,尾巴尖微微翘着。王森旭的视线落在王昊哲身上,表情看着很随意,但如果仔细看他的瞳孔,会发现瞳仁比刚才放大了一点点。
暖意的源头就在他那边。
王昊哲站在原地,握着门把手,跟王森旭隔了半个休息室对视了两秒。他松开把手把门又关上了,走回来两步,在离王森旭一米五的地方站定。
"你在干吗。"他说。
"没干吗。"
"我的图景边缘有东西在动。"
"哦。"
"是你弄的?"
王森旭把水壶盖子拧开又拧上。"你出任务的时候图景边缘一直有损耗。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看你整个人状态不太对,就顺手探了一缕触丝过去碰了一下。"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土豆泥盐放少了"。
王昊哲站在他面前,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想说"谁让你碰我图景了",想说"0%匹配度你碰我图景不会排异吗",想说"你不觉得疼吗",想说“你这样干太犯规了。”但这些话在嘴边过了一遍他一个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的图景边缘那片暖意还在,而且——他不得不承认——那些毛刺感确实消下去了不少。
"……不疼?"他最后挤出来的是这句。
"0%是你觉得疼还是我觉得疼?"王森旭反问。
"端口咬合的时候两边都会疼。"
"那是第一次端口没对准。"王森旭站起来。他比王昊哲高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影子罩过来,王昊哲后退了半步。"这次我只碰了表层,没往深了走。你的图景表层防御虽然绷得紧但本身质量很好,我的触丝在表层兜一圈不碍事。"
"那你探过来干什么。"
"看你难受。"
王昊哲耳朵尖烫了一下。他转了个身往门口走,这次步子迈得很急,美洲狮追他追得差点被自己的爪子绊倒。他拉开休息室的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冷空气扑在脸上,把他耳朵尖的烫意压下去了一点。
美洲狮跑在他脚边,步子颠颠的。跑出去十几米它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王昊哲也站住了。他没有回头。但他站在原地停了两秒,精神图景边缘那片暖意还没有完全退去,像一小片存了余温的暖宝宝贴在那里。他伸手揉了揉后颈,把脸转回前方继续走。
走廊尽头转弯的时候他余光瞥见走廊地面上有一截深灰色的影子从B区休息室门口伸出来,是他刚才出来的方向。影子动了动,然后缩回去了。
王昊哲拐过弯,步子慢了一点。
美洲狮跟在他脚边跑着跑着尾巴翘起来了,甩了两下。
向导塔七楼的休息室里,王森旭把水壶放在桌上,灰狼跳上床趴好。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哨兵塔在隔壁那栋楼,六楼的某扇窗户亮着灯。
灰狼的耳朵朝窗外的方向竖着。王森旭把手伸过去揉了揉它的头顶。"行了。"他说。"他会再来的。"
灰狼的尾巴尖扫了一下床单。
05 主动的狮子有狼抚
王昊哲发现自己开始频繁地想起王森旭了。
这件事让他非常恼火。恼火到什么程度呢——他坐在宿舍的床沿上,面前摊着下周的任务排班表,本该挨个看任务编号和搭档分配,但他的视线在纸面上走了两行就飘了,脑子里开始回放王森旭在B区休息室里说的那句"看你难受"。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真的平平淡淡的,好像"看你难受"是"土豆泥好吃"或者"今天风大"一样的客观事实陈述。但就是这种平平淡淡让王昊哲越想越烦——你凭什么说得这么理所当然,我们俩的匹配度是0%,你图景表层跟我的图景表层应该是互斥的,你探触丝过来碰我的时候你自己的图景不会不舒服吗。
他把排班表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宿舍里空荡荡的没什么别的声音。美洲狮卧在他脚边,被那声脆响惊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又趴回去了。尾巴尖在地上拍了两下。
王昊哲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面窗。他从床走到窗再从窗走回床,一共八步。美洲狮跟着他走了一圈,又跟着他走了一圈,到第三圈的时候不跟了,蹲在屋子中间仰着脸看他,表情嫌弃。
王昊哲低头看了精神体一眼。美洲狮的尾巴正在不耐烦地甩,下巴微微抬着,瞳孔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大哥你什么眼神。"他说。
美洲狮把脸转开了。
他重新坐下来。排班表上的字重新进入视线范围,他强迫自己一行一行读下去——周一清剿编队,搭档罗瑞;周三东区巡查,搭档罗瑞;周五精神污染回收——搭档罗瑞。他盯着"罗瑞"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罗瑞是个B级向导,疏导技术中规中矩,性格温吞从不越界,跟他搭档了快一个月没出过任何差错。但王昊哲此刻看着这个名字,心里浮起来的第一个念头是:罗瑞的触丝碰过来的时候,图景边缘是冷的。
不疼,但冷的。
熨平毛刺的时候像有人拿一块冰在皮肤上滑过去,该平的地方确实平了,但平完之后底下还是硬的。
他把排班表折起来塞进抽屉里。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美洲狮已经懒得看他了,趴在地上把脸埋进前爪之间。
王昊哲在屋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外套抓起来穿上,拉链拉了一半就出了门。美洲狮从地上跳起来追他,跑到门口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踉跄了一步又稳住了。
向导塔在哨兵塔西侧,中间隔了一条悬空连廊。王昊哲走过去的时候连廊上的风灌进没拉好拉链的外套里,凉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把拉链拉到头,手插进口袋快步走完连廊。
向导塔的电梯里这个点人不多。他站在轿厢里按了七楼,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电梯壁的不锈钢反光里他看见自己的脸——眉头微微蹙着,唇角抿得有点紧,整个人看起来像欠谁钱了。他看着反光里的自己调整了一下表情,把眉头松开,把唇角放平。
没用。电梯到了七楼门开的时候他走出去,眉头又皱起来了。
走廊尽头那扇门挂着"王森旭"的名牌。他走过去抬手想敲门,手指悬在门板前面停了五秒。
门从里面开了。
王森旭站在门里,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或者刚揉了脑袋。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上面一小片皮肤。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冰的,杯壁上还冒着水珠。一坨黑色,貌似是杯可乐。
灰狼蹲在他脚边,看见门口的人之后耳朵猛地竖起来,尾巴开始摇——摇了两下又停住了,好像觉得太热情了不太合适,改成小幅度的左右摆动。
王森旭看着门口的王昊哲。他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王昊哲把悬在半空的手放下来。他刚才在门口想了很久怎么开口——"我图景边缘有点痒你能不能帮我弄弄",这句话他想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荒谬。一个S级哨兵跑到一个S级向导的宿舍门口说"你帮我挠挠精神图景",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
但美洲狮已经挤进门缝了。它蹿进屋里直奔灰狼,两个精神体碰了碰鼻子,然后美洲狮就地一滚,肚皮朝上,尾巴在地上扫出了一个扇形。灰狼低头拿鼻子拱了拱它的肚子。
王昊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耳朵尖的红色从耳根一直蔓延到了耳垂。
"……我路过。"他说。
王森旭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
他进去了。王森旭的休息室不大,陈设简单到几乎没什么个人痕迹——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窗台,窗台上搁了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晃。空气里有淡淡的绿茶香气和一点洗衣液的皂味。
王昊哲站在屋子中间,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了外套口袋里。王森旭把马克杯放在桌上,转过身来靠着桌沿,双手交叉搭在身前,看着他。
"你图景不舒服。"陈述句。没有问号。
王昊哲被说中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进门的时候多眨了三下眼。你紧张的时候会多眨眼,上次在雪原上端口断开的时候你眼睛就不由自主的多眨了两下,这次是三下。美洲狮一进门就滚了,它比你诚实得多。"
王昊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精神体。美洲狮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灰狼面前,灰狼拿爪子轻轻按了按它的肚皮。它发出一种舒服的、低沉的呼噜声,王昊哲从没听自己的精神体发出过这种声音。
他闭了一下眼。完了。面子全没了。
王森旭走过来。他在王昊哲面前站定,距离近到王昊哲能闻见一股碳酸味和向导精神力的尾调——清淡的,带着一点微凉的薄荷感,跟别的向导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别的向导的触丝是水,王森旭的触丝是薄荷浸过的水,凉而清冽。
"可以碰吗。"王森旭问。
王昊哲点了下头。他没注意到自己点头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
王森旭的精神触丝探过来了。极轻的,极缓的,像一根羽毛尖沿着他图景外围的那道防线走了一圈,找到防御最薄的那一点,轻轻贴上去。暖意从贴上去的位置往外漫,跟上次在B区休息室一样,温热的,缓慢的,一寸一寸渗进冻土。
王昊哲的呼吸慢慢放缓了。他肩膀的高度塌下来了一截,眉间那道这几天一直没消下去的竖纹舒展开来,嘴角的紧绷也松了。美洲狮从地上翻了个身站起来,慢慢走到他脚边蹲下,尾巴缠着他的脚踝。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一分多钟。王森旭的触丝在他的图景表层把所有的毛刺都熨了一遍,然后收回来,干净利落,像什么人把桌面上的碎屑拂进垃圾桶然后收走了抹布。
王昊哲睁开眼。屋里的日光灯照着他,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图景边缘那片暖意没有马上退,留在那里像一个刚坐过的沙发垫,还带着体温。
"舒服了?"王森旭问。他已经退回了桌边靠着,双手又插进了口袋里,表情平常,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王昊哲站在屋子中间,暖意在图景边缘慢慢变凉。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你能不能以后多帮我弄几次",想说"为什么你的触丝碰我的时候我图景不疼"。但所有的话在喉咙里挤成一团,他最后只发出了几个字。
"……我走了。"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美洲狮慌忙从灰狼身边爬起来追他,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灰狼一眼。王昊哲把门拉开,走廊里的冷空气涌进来,他把门甩上,脚步声急促地在走廊里远去了。
王森旭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灰狼。灰狼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他下次还来。"王森旭说。
灰狼尾巴尖扫了一下他的脚踝。
王昊哲走在回哨兵塔的连廊上,风又灌进没拉好的外套里了。他把拉链拉到顶,但这次他不冷了。图景边缘那片正在慢慢凉下去的暖意还在,他伸手按了按胸口的位置——精神图景的物理投影点在心口往下两寸——掌心底下有一片隐约的温热感。
美洲狮跑在他脚边,尾巴翘得高高的,步子轻快得像在跳。
"你高兴什么。"他低头说。
美洲狮尾巴甩了两下。
王昊哲把脸转回去继续走。连廊的尽头是哨兵塔的入口,灯光从门里透出来,暖黄色的,跟向导塔那边的冷白不一样。他走进那层暖黄色里,美洲狮跟着他挤进门。
他走在哨兵塔的走廊里,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
当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美洲狮蜷在他腰侧,呼吸均匀地起伏着。他翻到第三十次的时候终于不动了,脸朝着天花板,盯着上面那盏关了的灯发呆。
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画面。王森旭站在门里看着他笑,王森旭说"你紧张的时候会多眨眼",王森旭的触丝贴过来的时候那片暖意从图景边缘往里渗。
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脸。
被子底下闷闷地传来一声:"……操。"
美洲狮的耳朵动了动。
06 边界崩坏
战争是从东边来的。
准确来说是从东边的国界线位置——那道绵延上千公里的精神屏障上。那道屏障是上世纪中叶建的,用当时还能调集的最高级别精神力浇筑,绵延的屏障像一道横贯大陆的墙,把敌对势力的精神污染挡在国门之外。几十年了没出过大问题,维护检修的频次逐年降低,塔里负责这摊事的人越来越少。
所以当那个缺口出现的时候,谁都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王昊哲记得那天他正在哨兵塔的宿舍里擦靴子。任务完了一个下午空,他坐在窗台上拿刷子蘸了鞋油往靴面上刷,美洲狮趴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晒太阳——那团稀薄的、透过铅灰色云层漏下来的日光晒在它金棕色的皮毛上,它眯着眼一动不动的。
然后警报响了。
白塔的警报分六级。日常训练用的是一级,二级是紧急集合,三级是污染泄露。四级以上的警报声音不一样——低沉的、震得人胸腔发闷的长鸣,像人将死时尚存的生存欲望从地底深处发出的吼叫。四级警报响起来的时候王昊哲手里的刷子顿了一下,鞋油在靴面上拖出一道深色的痕。
他放下刷子站起来。美洲狮从地板上弹起来,耳朵压平了,尾巴绷直。王昊哲拉开宿舍门往外走,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跑了,脚步声急促地砸在走廊地面上,混着人和人之间短促的喊话。
他的终端在口袋里震。掏出来看,任务编队信息已经推送过来了:自由作战组,临时编配,成员王昊哲(哨兵/S级)、王森旭(向导/S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秒。塔主的动作倒是快。
他继续往集结大厅走。美洲狮在他脚边跑着,步子快而稳。经过连廊的时候他看见向导塔那边的灯全亮了,窗户里面人影绰绰。连廊的地面在震动——塔里有大型飞行器在升空,发动机的低频轰鸣从地下停机坪透上来,整座塔都在微微发颤。
集结大厅里人挤人。王昊哲拨开人群往深处走,在白色制服和作战服交错的人群里找那张脸。他还没找到,背后就传来了那个声音。
"这儿。"
他转头。王森旭站在人群后面靠墙的位置,已经换了作战服。深灰色的,立领,肩线和腰线收得利落。灰狼实体化蹲在他脚边,耳朵压平了,瞳孔缩成细线,整个精神体的状态跟前几次碰见时懒洋洋的样子判若两样。向导的精神触丝全张开了,在他周围织成一层细密的网,空气在触丝经过的地方微微扭曲。
王昊哲走过去。美洲狮靠近灰狼的时候两只精神体没有像往常那样碰鼻子或蹭毛,而是肩并肩站好,视线同方向地朝向集结大厅外的停机坪。
"塔主把我们编一组了。"王森旭说。
"机器报告——"
"机器报告说我们是0%。"王森旭转过头来看他。距离近,两个人肩膀中间隔了半臂宽,王昊哲能看清他眼睫毛的弧度。"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王昊哲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图景。东部缺口的精神污染余波刚刚传到塔的位置,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几乎不可见的紫色碎光。他的图景本能地在对外界污染做防御收缩,边缘微微绷紧了一点。但他注意到王森旭张开的那些触丝里有一缕正朝他的方向飘着,没有贴上,只是飘在离他图景外壁不到一寸的位置。
"还行。"他说。"你呢。"
"你稳我就稳。"
王昊哲噎了一下。王森旭已经把脸转回去了,看着停机坪的方向。灰狼的耳朵转了一下。
"走了。"王森旭说。他抬脚往前走,灰狼跟上。王昊哲落后半步跟上他,美洲狮跟在他脚边。
飞行器上两人并排坐着。舷窗外面的城市在快速缩小,废墟和重建区交错的灰色地面变成棋盘格,再变成模糊的色块。王昊哲看着窗外,余光里是王森旭搭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手背上有一条淡色的旧疤,从食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
"你看什么呢。"
王昊哲把视线收回来。"没看。"
王森旭没追问。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灰狼卧在他脚边的地板上,耳朵朝着王昊哲的方向竖着。美洲狮卧在王昊哲脚边,尾巴搭在灰狼的尾巴上。
飞行器降落在战场边缘的时候,舱门打开的一瞬间污染浓度猛地灌了进来。紫色的碎光密集得像一场诡异的雪,落在皮肤上有轻微的灼刺感。王昊哲眯了一下眼,然后跳下了舱门。
战场在他面前铺开。
地面塌了很大一片,焦土和碎石的混合地貌向着地平线延伸。空气里的污染碎光像被搅浑的水里的悬浮颗粒,浓的地方几乎是深紫色的雾。更远处有三道深紫色的光柱从地面射向天空,像三根钉进天幕的钉子。那是敌方S级配对展开的完全领域。
我方这边只有一道深紫色的光柱在正面抵抗——张钊和郑永康的领域。那道光的边缘已经在收缩了,细看的话能看见裂纹从边缘往中心蔓延。
王昊哲的视线从远处战场收回来,扫了一圈侧翼。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东侧翼方向有一小股敌军编队在高速穿插,精神体的轮廓是几只灰褐色的獾,体型不大但速度快,正在试图绕过张钊和郑永康的领域防区绕后。
"左边。"王昊哲说。
"看见了。"王森旭的声音从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传来。灰狼已经冲出去了。
两人同时动起来。王昊哲的速度在哨兵里数一数二,几个纵跃就把地面上的焦土和碎石甩在身后。美洲狮冲在他前面,金棕色的皮毛在紫色污染碎光里划出一道暖色的弧线。他正面截住第一只獾的时候精神屏障猛地一沉——敌方哨兵的精神力体系跟国内不一样,粗糙、蛮横、冲击力极大,像一块石头砸过来。
他硬扛了一下。肩膀上的精神屏障被砸出裂纹,痛感从皮层往里渗。下一秒暖意就到了。王森旭的触丝精准地贴上了裂纹的位置,填补、加固、散热。整个过程快得几乎感觉不到时间差。
王昊哲挥拳。物理格斗的力量在近身战中完全碾压了对方的哨兵,他一拳砸在对方的精神屏障上,裂纹扩大,美洲狮从侧面扑上去撕开了那道屏障的口子。獾精神体发出无声的嚎叫,碎裂的精神力碎片溅了满地。
他扭头去看王森旭的方向。对方已经拦住了另一只獾,灰狼咬住了獾的脖子,王森旭站在三步外双手插兜,表情平静,好像只是在遛弯的时候顺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两人把侧翼的三只獾清完之后退回原位。王昊哲喘了口气,图景边缘的毛刺感被王森旭的触丝熨得很平整,战斗中的精神消耗被分担了将近一半。这种"有人在后面兜底"的感觉陌生得他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左边完了。"王森旭走回他旁边站定。"右边还有一波。"
"嗯。"
两个人往右翼移动。战场中央张钊和郑永康的领域在收缩到了极限之后猛地又撑开了一截——那对深度结合的S级哨向咬牙顶住了压力。王昊哲余光扫到那道深紫色的光柱重新稳定了几秒,边缘的裂纹被填上了。
他收回视线专注于自己的战场。右边翼的敌军编队规模比左边大,四只獾加两个哨兵。王昊哲冲进去的时候美洲狮的爪子在污染空气里划出金色的弧光,他听见身后传来灰狼的长嗥——精神层面的攻击波从他背后扫过去,精准地绕过他的精神力场覆盖了对面编队的后方。
配合比他想象的好。
对方四只獾在十分钟内被全部击溃。最后一只倒下的时候王昊哲的膝盖弯了一下——连续的物理格斗输出让他的体力下滑了一截,精神图景的负担也在往上走。王森旭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搭在他肩上,三秒,暖意灌了一股进来,他的膝盖直了。
"谢了。"他说。
"不客气。"
两个人站在右翼的焦土上喘了两口气。战场中央的局势正在变化——张钊和郑永康的领域往前推了五十米,我方的其他编队从两翼压上去补位。敌军的阵型出现了松动,紫色的光柱有一根在收缩。
王昊哲往远处看。那根正在收缩的紫色光柱旁边有另外两根在向它靠拢,像是在收拢兵力重新组织。战场上空的云层被精神力的余波搅得翻涌不休,裂缝里露出来的天光惨白,照在焦土和紫色碎光上。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肩膀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体温隔着作战服的面料传过来。暖意还在图景边缘贴着,不紧不松。
"下次还一起。"王昊哲说。声音有点哑,战场上烟尘呛的。
王森旭偏过头来看他。铅灰色的天光从云层裂缝里落下来,照在王昊哲的侧脸上,把他微蹙的眉和微微发红的耳尖都照得很清楚。
"好。"王森旭说。
风从战场那边吹过来,卷着余烬和精神的碎片。两只精神体并排蹲在主人脚边,美洲狮的尾巴搭上了灰狼的尾巴尖。谁都没说话。
第一波边界崩坏的战斗以我方的吃力防御告终。敌军的三对S级配对退出了国界线的缺口,但缺口本身没有封上。塔里的工程师在连夜抢修精神屏障,战损报告在终端上滚动更新。王昊哲回到塔里的时候身上的作战服沾了一层紫色的碎光粉尘,他在更衣室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自己脸上的一小道擦伤。
他伸手碰了碰那道擦伤,不疼。图景边缘暖融融的,从刚才起就没退下去过。
他低头看了看美洲狮。精神体的毛色比出战前亮了半个色号,尾巴翘着,瞳孔圆圆的,正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
"……别看了。"他说。"洗澡去了。"
美洲狮甩了一下尾巴。
07 又一次意料之中
首席向导把王森旭叫到办公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微妙。那种"我发现了什么但我先不跟你说我发现了什么"的表情,嘴角带一点点弧度,眼睛里带着审视的光。
"你最近状态不错。"首席说。他是向导塔的负责人,四十多岁,精神触丝绵密而温和,但这不代表他好糊弄。他把终端转过来给王森旭看,屏幕上显示着王森旭近期的任务统计数据——完成度、效率、精神链接稳定度、哨兵任务后恢复周期,所有指标都在上升,有几项甚至创了个人新高。
"搭档那一栏。"首席说。他用手指划了一下屏幕,把任务记录拉长。搭档的名字列了一排,但出现频率最高的是一个反复出现的缩写:WHZY。
王森旭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首席把终端收回去,手搁在桌面上交叉。"只是好奇。机器报告说你们两个匹配度0%,按理来说精神链接稳定度应该低于正常水平。但你跟别人配的时候稳定度反而比之前高了,这个现象很有意思。"
王森旭没接话。灰狼蹲在他脚边,耳朵平平地趴着,姿态乖巧。
首席看了他几秒,笑了一下。"行了。我就是确认一下你状态没问题。你身边分配的哨兵我会减少几个,后面排班紧凑一点,留出休息窗口。"
王森旭站起来。"谢谢。"
"对了。"首席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补了一句。"塔主那边在问你们俩的事。0%的报告她看了,但你们第一次任务之后的配合数据她也看了。她有点困惑。"
"让她困惑着。"
首席在后面笑了一声。门合上了。
走廊里王森旭掏出终端看了一眼排班表。首席说得算数——他后面两天的哨兵搭档栏里划掉了两个名字,空出了好几个时段的空白。他盯着空白时段看了两秒,退出去打开另一个对话框。
塔主安排的第二次检测在三天后。制式检测仪器,地下三层的精神力检测中心,跟第一次同样的设备同样的流程。王森旭收到通知的时候正在食堂吃午饭,张钊坐在他对面啃鸡腿,看他瞥了一眼终端就放下了。
"什么事?"
"塔主要给我和王昊哲再测一次。"
"还测?0%不是已经出了吗?"
"她觉得不对劲。"
张钊把鸡骨头放下,擦了擦手。"那你觉得这次会测出什么。"
"什么也测不出。"
"什么意思?"
王森旭把终端锁屏搁在桌上。"机器就是机器。制式设备只能扫表层,我们的表层在检测环境下天然互斥,怎么测都是0%。"
张钊看着他。"你这话听起来像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王森旭没否认。他低头继续吃饭,灰狼趴在他脚边舔爪子。
第三次检测那天王昊哲是被临时叫过去的。他刚从训练场出来,护腕还没拆,半路上被塔主助理截住说"地下三层现在去一趟",他一头雾水地跟着往电梯走。到了检测中心门口看见王森旭已经站在那儿了,深灰色常服,双手插兜,表情闲适得像是来散步。
"怎么回事。"王昊哲走过去。
"塔主让我们再测一次。"
"还测?"
"嗯。"
王昊哲看了他两秒。王森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王昊哲忽然想起来上次在王森旭休息室里对方说的那句"有外人在的时候我们搞不了"。
他点了下头没再问了。
检测舱的门关上的时候王昊哲站在隔板这一侧,王森旭在那一侧。制式仪器的低频嗡鸣从舱壁四面涌过来,精神扫描波一层一层地从外部压向他的图景防御壁。他的图景本能地收缩了——所有的触丝在第一时间竖起来,防御壁加厚了至少三成,边缘的毛刺全炸开了。
隔板另一侧,王森旭的图景也在做同样的事。S级向导在陌生环境下的精神屏障全功率运转,锋锐、坚硬、戒备心十足。
两股顶尖的精神力在狭窄的舱内对冲。王昊哲听见仪器发出刺耳的蜂鸣声,红色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出来。
0%。
塔主站在监测室的玻璃后面看着数据,眉头拧得很深。"奇了怪了。波形全段互斥,跟第一次几乎一模一样。"
检测结束之后两人从舱里出来。王昊哲走在前面,美洲狮垂着尾巴,耳朵压着。塔主从监测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数据板,表情困惑。
"你们两个。"她开口。"第一次任务的数据我看了,配合得不算差。但仪器测出来还是互斥,而且跟第一次几乎零偏差——"
"可能是机器的问题。"王昊哲插嘴。
塔主看了他一眼。"机器上周刚校准过。"
"那再校一次。"
塔主还想说什么,王森旭从后面走上来,拉了王昊哲的袖子一下。"走了。别耽误塔主时间。"
他把王昊哲拽着往门口走。王昊哲被他拽得踉跄半步,回头看了塔主一眼,塔主站在原地,眉头还是拧着。两个人出了检测中心的门,走廊里安静下来。王昊哲把袖子从王森旭手里抽回来。
"你刚才拽我干嘛。"
"塔主起疑心了,机器这边我有点想法。"
"那我们不是该让她——"
"现在不行。"王森旭走在前面,灰狼跟在他脚边步子轻快。"现在介入太早。她还没完全相信机器有问题,我们说了反而让她觉得我们在刻意回避。"
王昊哲跟上去并排走。"所以你打算拖?"
"拖到合适的时机。"
"什么叫合适的时机。"
王森旭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走廊里的白炽灯照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了一道细影。"等下次战争。下次她需要杀手锏的时候。"
王昊哲沉默了一下。走廊里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美洲狮和灰狼并排跑在前面,尾巴偶尔碰一下。
"你早就想好这些了?"王昊哲问。
"想了两天。"
"才两天?"
"嗯。两天够了。"
王昊哲看着他。走廊尽头的光照过来,王森旭的侧脸轮廓被镀了一层薄薄的亮边,嘴角的那点弧度在光里很清楚。
"行吧。"王昊哲说。"你当军师。"
"我当你搭档。"
两个人在岔路口分开。王昊哲往哨兵塔走,美洲狮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灰狼蹲在原地目送它,尾巴在地上扫着半圆。王昊哲走出去十几米听见后面传来王森旭的声音,不高不低:"明天食堂见。"
他没回头,抬手摆了一下。美洲狮的尾巴翘起来了,甩了两下。
第二天食堂,王昊哲端了餐盘走到老位置坐下。三分钟后对面坐了一个人,端着同样的土豆泥和煎肉排,灰狼蹲在椅子旁边,跟美洲狮碰了碰鼻子。
王昊哲看了他一眼。"你向导塔的食堂在西翼。"
"今天东翼的土豆泥更好吃。"
"跟西翼的是一个灶台做出来的。"
"那可能是我的嘴今天更想吃东翼的。"
王昊哲舀了一勺土豆泥送进嘴里,没再说话。两个人面对面吃饭,精神体在椅子底下挨着趴着,尾巴缠在一块儿。食堂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往这边瞟了一眼,但没人过来搭话。
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世纪末的日光稀薄惨淡,但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看上去还是暖的。
08 零外界介入
王昊哲在休息日又跑向导塔来了。这次他没站在门口犹豫,电梯上去走廊走到尽头抬手就敲,三下,节奏均匀。
门开了。王森旭穿着件旧T恤站在门里,头发乱着,嘴角翘着那个老样子。"进来吧。"
王昊哲挤进门。美洲狮蹿在他前面冲进屋,熟门熟路地蹦上床尾,跟灰狼挤在一块趴下了。两只精神体的毛蹭着毛,美洲狮的尾巴搭在灰狼腰上,灰狼拿鼻尖蹭了蹭美洲狮的耳朵尖。
王昊哲看了那两只一眼,把目光收回来。王森旭已经把门关上了,靠在桌边看着他。
"又痒了?"他问。
"不是。"王昊哲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我琢磨那机器的事。"
"哦。"
"你说机器测不准。我想了两天,觉得你说得对。"
王森旭挑了下眉。窗外的天光落进来,王昊哲的浅色瞳仁很认真地看着他。美洲狮在床尾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灰狼趴过去把下巴搁在美洲狮的肚子上。
"机器测出来我们是0%,但我的图景在你旁边的时候确实舒服。这个事矛盾。"王昊哲说。"所以要么机器坏了,要么我们的情况跟别人不一样。你觉得是哪个。"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才来问你。你是向导,这你懂。"
王森旭沉默了一会儿。灰狼从床上爬起来走到他脚边蹲下,他低头摸了摸灰狼的耳朵,指腹在毛茸茸的耳尖上捻了捻。
"我有个想法。"他说。"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我疯。"
"说。"
"我们的匹配度在机器上判0%,是因为有第三方介入。检测舱、制式设备、塔主在监控室里看——这些都是外界环境。在这种环境里我们的精神力为了保护自己本能地竖起防御互相威慑,表层波形带攻击性,机器读出来就是互斥。"
王昊哲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但如果卸掉防御,"王森旭说,"没有监测设备、没有旁观者,只有我们两个——情况可能不一样。"
王昊哲靠在椅背上消化了几秒钟。"你是说",他顿了顿,想到了什么,不由自主的嘴角向上翘了几分,"有外人在的时候我们搞不了。"
王森旭不由自主的笑了,"总结能力不错。"
王昊哲低头看自己的精神体。美洲狮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蹲着,尾巴绕着他的脚踝。它的状态非常松弛,耳朵耷拉着,瞳孔放大,毛顺顺地贴在身上。王昊哲从没见过自己的精神体在除了休息之外的时候这么放松过。
"你的精神体现状就挺能说明问题的。"王森旭走过来蹲下,伸手碰了碰美洲狮的下巴。美洲狮眯着眼蹭了蹭他的手指。
王昊哲看着这一幕。灰狼也走过来了,两只精神体碰了碰鼻子,然后美洲狮就地一滚,四仰八叉地躺在灰狼的前爪之间。
"……我的精神体疯了。"王昊哲说。
"你的精神体比你有脑子。"王森旭站起来。他的指尖从美洲狮下巴上收回来,在王昊哲面前晃了一下。"结论就是——没有外界介入的时候,我们是可以的。"
"所以我们可以一起出任务。"
"对。"
"前提是别把塔主惹来。"
"对。"
王昊哲想了五秒钟。他慢慢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光晕在视线里散成一个圆。"大哥。"他说。"这对吗?"
王森旭笑出了声。这次笑声比刚才长了一点,肩膀都动了一下。"你是哨兵。"
"所以?"
"所以你应该比我更有战斗直觉。你身体感受的东西比机器说的东西靠谱。这句话用在这件事上同样成立。"
王昊哲坐在椅子上看着王森旭。对方站回桌边靠着,双手交叉搭在身前,嘴角弯着,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深。图景边缘的暖意从进屋起就在慢慢泛上来,到现在已经铺了大半片了,把他来之前的微微紧绷全熨成了舒展。
"……行。"他说。"信你。"
他站起来。美洲狮从地上翻起来跟在他脚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灰狼一眼。灰狼蹲在原地尾巴摇着。
"明天有任务。"王森旭说。"东区的精神污染清理。就我们俩,没有别的编队。"
王昊哲手搭在门把手上。"知道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美洲狮跟着他跑出走廊,出去之后又回头往门缝里看了一眼。灰狼的鼻子从门缝里伸出来,两只精神体碰了一下鼻尖。
门关上了。
王昊哲走在连廊上。风从连廊两侧灌过来,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美洲狮在他脚边跑着,步子颠颠的,尾巴翘成近乎竖直的角度。他低头看了看精神体的尾巴,嘴角动了一下。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朵尖,热的。他把手塞进口袋里,加快脚步走过了连廊。
向导塔七楼的窗户后面,王森旭站在窗边看着连廊上那个深灰色的身影走远。灰狼蹲在他脚边,尾巴扫着地板。
"明天。"他说。灰狼的耳朵竖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的东区任务顺利得过了头。污染源的定位花了不到四十分钟,清理和精神回收在一个小时内完成。王昊哲和王森旭在整片废弃的居民区里来来回回走了一遍,精神体跟在腿边,两只的距离从来没超过两米。
全程没有第三个人。塔主在指挥中心看数据板的时候只能看到任务进度条在匀速推进,污染浓度数值一路往下走。
"配合得不错。"塔主在通讯频道里说了一句。
王森旭对着通讯器回了一句"嗯"就把麦关了。王昊哲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他面不改色地收了通讯器继续往前走。
任务收尾的时候两人站在一栋废弃居民楼的楼顶。风从东面吹过来,空气里的污染碎光已经被清干净了,露出一小片比平时清透些的天空。王昊哲撑着栏杆往下看,楼下的街道有重建区的施工队正在作业,黄色的工程机械在灰色的废墟里格外扎眼。
"这颜色。"他说。
"什么。"
"黄色。好久没见了。"
王森旭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施工队的挖掘机正把一块塌掉的墙体慢慢吊起来,黄色的臂架在灰白的背景里像一截突然冒出来的阳光。
"你平时不出任务的时候喜欢干什么。"王森旭忽然问。
王昊哲偏头看了他一眼。"训练。"
"除了训练。"
"……睡觉。"
"没了?"
"没了。你呢。"
"我也是训练睡觉。偶尔出去逛逛。"
"逛什么。"
"东区那边新开了条商业街,路过了两次没进去。听说有个游乐园在重建,摩天轮已经立起来了。"
王昊哲看着楼下的施工队沉默了几秒。"游乐园…?"
"嗯。"
"你S级向导想去游乐园…?"
"S级向导不能去游乐园?"
王昊哲把脸转回去看着前方。"……没说不能。"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灰狼和美洲狮并排蹲在楼顶的围栏上,灰狼的尾巴搭在美洲狮背上。谁都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楼下的施工。黄色的挖掘机臂架在灰白的废墟里起起落落。
世纪末的天空在风里裂开了一道缝,漏下来一线薄薄的日光,照在两个人的肩膀上。王昊哲的耳朵尖在日光里泛着一点淡红,他把领子竖起来遮了一下。
王森旭看见了,没说什么。嘴角弯着,也把脸转向了前方。
10 杀手锏
私人医生的那间检测室藏在塔的地下四层,比制式检测中心还深一层。王昊哲之前都不知道塔底下还有这么深的空间,走廊的灯都比上面的暗一些,隔音材料铺了厚厚一层,踩在脚下是闷的。
医生是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花白但精神触丝细密而克制,在房间里铺开一层温和的覆盖感,跟塔主那种有压迫性的精神力场不一样,他的像一层温的毯子。屋里有两张椅子和一盏灯,灯罩是暖黄色的,把整个小房间照得像一间老式的阅读室。
"坐。"医生说。
王昊哲和王森旭各坐了一张椅子。两只精神体实体化蹲在主人的脚边,美洲狮和灰狼挨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
"首席向导安排我来做你们的精神力深层匹配。"医生说。他翻开一个笔记本,钢笔尖在纸面上点了点。"制式仪器只能扫描表层。我要做的是手动探入,读取你们深层图景的核心参数。这个过程比较深入,会接触到你们精神图景里面比较私密的部分。你们同意吗?"
王昊哲看了王森旭一眼。对方的表情很平,点了下头。"同意。"
"同意。"王昊哲说。
"好。闭眼,放松图景防御,让你们的精神体保持实体化,不用做任何别的操作。"
王昊哲闭上眼。他感觉到医生的精神触丝探过来了,温和的,像一根温度均匀的探针,轻轻贴上了他图景的外壁。他的防御壁本能地想收紧了,他压住那股冲动,把防御壁一层一层地卸下来。每卸一层都要用意识去控制——"这是安全的""可以放""不用挡"——到他终于把最内层的那道屏障也放下来的时候,额角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然后他感觉到了暖意。
不是医生的触丝带来的。医生的精神力很温和但始终是外来的,像一层衬垫包在外面。暖意从更深处涌上来,从图景内核的正中央往外漫。他睁开眼。
王森旭也睁开了眼。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偏头看了一眼各自的精神体。美洲狮和灰狼已经滚到了一起——不是平时那种挨着趴着碰碰鼻子,是真正的滚,美洲狮翻在地上肚皮朝上,灰狼拿两只前爪按住它的胸口,两只脑袋蹭在一块儿,尾巴缠得分不清谁是谁的。
医生的笔尖在纸上划着,沙沙的。"精神体深度契合反应已经出来了。保持现状,我要读内核了。"
王昊哲重新闭上眼。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图景内部轻轻地走了一遍——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像一阵风吹过湖面,水纹从中心荡开。他的内核在那个风过的时候跟另一颗内核发生了共振,频率对上了,像两架调好了音的琴弦同时拨响。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医生把笔放下,合上了笔记本。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美洲狮和灰狼在地上翻来滚去的动静。
"好了。"医生说。他把笔记本翻开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封面转过来朝向他们。"你们两个自己看。"
王昊哲凑过去。王森旭也凑过来了,两人的脑袋挨着。纸面上印着一行数字,黑色墨水写得很工整:真实匹配度 97.3%。
"97.3%。"王森旭念出来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微的震动。
"对。"医生说。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你们两个属于'高阶双向隐匿契合体'。白塔的资料库里这种案例只有个位数。表层精神波动在应激状态下天然互斥,深层内核完全咬合。需要绝对私密、完全信任的零外界环境才能触发真实匹配。"
王昊哲盯着那行数字,97.3%在暖黄色的灯光底下黑得清清楚楚。他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第一次雪原上端口咬合那一下的空洞感,第二次机器检测舱里的互斥波形,第三次在他的休息室里触丝贴上去的暖意——所有碎片在这一刻咔嗒一声合上了。
"所以第一次雪原上——"
"第一次你们在雪原上,没有监测设备也没有旁观者,但你们互相不信任。深层内核没打开。"医生翻了一页笔记。"第二次机器检测有设备干扰,防御全开。第三次到我这里,条件齐了。"
王昊哲靠回椅背上。美洲狮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他脚边蹲下,毛有点乱,耳朵尖还翘着。他伸手捋了一把美洲狮的头顶,精神体蹭了蹭他的掌心。
医生合上笔记本看了看王森旭。"我问你个事。你单独回答。"
王昊哲抬头。王森旭点了下头,站起来往门口走。王昊哲识趣地跟过去,美洲狮从他脚边起来追他。门开了又关,屋里只剩医生和王森旭两个人。
医生翻开了笔记本新的一页。"对这个哨兵什么感觉。"
王森旭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灰狼蹲在他脚边,耳朵微微转了转。他沉默了两秒,嘴角竟然有点微微上扬。
"我就是喜欢他呗。不然我测这个干嘛。"
医生看了他两秒,"……你这话说得倒挺直接。"
"没必要绕。"
"那你知道97.3%的S级配对在战略上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如果白塔公开你们的真实匹配数据,你们两个会被立即转入最高战备编队,所有出勤排班以你们为核心设计,任务强度加倍。"
"所以呢。"
"所以我会对高层保密这件事。"医生把笔记本合上,钢笔插回胸前的口袋里。"你们两个现在的战略价值在于"未知"。敌方不知道你们的存在,白塔大部分部门也不知道。在最关键的时候,你们就是杀手锏。"
王森旭站起来。灰狼跟着他站起来,尾巴翘着。"明白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王昊哲靠在对面墙上等他,美洲狮蹲在他脚边舔爪子。听见门响王昊哲抬头,看见王森旭的表情,他问:"他跟你说啥了。"
"没说什么。"王森旭走出来。"走了。"
"你嘴角又在翘。"
"我高兴不行。"
王昊哲哼了一声,但没反驳。两个人并肩往电梯走,走廊里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美洲狮和灰狼并排跑在前面,尾巴尖碰来碰去。电梯门关上的时候王昊哲开口:"97.3%是不是塔里S级里最高的。"
"历史记录我记得是92%。"
"那我们——"
"第一。"
王昊哲把脸转向电梯门。不锈钢壁的倒影里他看见自己的嘴角也在翘,他赶紧抿了一下,抿得太用力嘴角抽了一下。王森旭在倒影里看见了,没出声。电梯到了地面层门打开,两个人同时走出去,步子一致。美洲狮跑快了被灰狼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甩着尾巴追上去。
白塔的走廊里日光灯照着这两个人并排走过去的背影。两只精神体的尾巴缠在一块儿,甩着甩着分开了又缠上。
塔顶层的办公室里,塔主的终端上弹出一条消息。她点开看,是私人医生发来的:检测完成。两人匹配度无异常,制式仪器读数可信,建议维持现有排班安排。
塔主看了两秒,把消息划掉了。她继续翻战场态势图,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划着。
地下四层的小房间里,医生把那份写着97.3%的笔记页撕下来折好,夹进一本旧书的书页里。书合上搁在书架最高一层,灰扑扑的封面上印着一个老式书名。
他把灯关了。小房间暗下来。
11 今天休假
王昊哲接到王森旭消息的时候正在食堂排午饭的队。终端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单手掏出来点开:明天休假。东区那个游乐园开了,去不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排在他前面的人往前挪了一步,他没动,后面的人"哎"了一声他才跟上。打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两下才对准键盘:几点。
王森旭回得飞快:上午十点,东门见。
王昊哲把终端揣回口袋。窗口阿姨问他"土豆泥还是米饭",他说"土豆泥"。端着餐盘走到老位置坐下,土豆泥舀进嘴里嚼了两下,美洲狮趴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他。他低头跟精神体对视了一秒,把视线移开了。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站在衣柜前面翻了半天,灰色和黑色之间犹豫了十秒选了灰色。头发扒拉了两下在镜子里看了看,又把领子整了整。美洲狮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慢慢摇。
"……走。"他说。
东区游乐园的门是翻新的,漆成了浅蓝色,门上挂着一排小旗子,红的黄的蓝的,在风里呼啦啦地翻。大门外面已经排了一小截队,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也有三两个结伴的年轻人。王昊哲穿着灰色外套站在东门外的树底下,等了两分钟,看见王森旭从街角拐过来。
黑色薄夹克,裤子是深蓝的,头发比平时蓬松了一点,像是洗完澡没完全吹干。灰狼跟在他脚边,步子轻快,尾巴翘得老高。他看见王昊哲就抬手招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那层带点懒散的吊儿郎当的东西收了大半,换上了一种更平实的弯着嘴角的淡笑。
"早。"
"早。"王昊哲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捏着口袋的内衬。"买票了?"
"网上订了,走。"
两个人进了游乐园。里面的设施都是新漆过的,摩天轮在园区的正中央立着,轮毂漆成了白色和浅蓝色,轿厢在缓慢地转。过山车的轨道在左边缠绕着起伏,油漆的光泽在世纪末的薄光里泛着亮。音响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轻快,歌词听不太清。
王森旭带头往过山车走。王昊哲跟在旁边,美洲狮和灰狼跑在他们前面,在人群的腿之间穿梭,偶尔停下来等主人跟上。
过山车下来之后王昊哲的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王森旭看了他一眼伸手给他拨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自然,拨完就把手收回去了。王昊哲站在那里愣了两秒,然后说:"你手好凉。"
"风大。"
"那你还拨。"
"顺手。"
王昊哲把视线移开了。美洲狮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王森旭,尾巴在地上扫了个圈。
旋转木马是王森旭选的。王昊哲站在围栏外面看着王森旭买了票跨上一匹白马,腿太长膝盖顶着前面的栏杆。灰狼蹲在木马旁边仰着脑袋看主人坐在一匹彩绘白马上转圈,耳朵竖得笔直。
"你坐这个?"王昊哲在围栏外面问。
"不行?"
"S级向导。"
"休假呢。S级向导不能坐旋转木马?"
王昊哲没话说了。他也买了一张票挑了旁边一匹黑马跨上去,腿也是长,膝盖也顶着栏杆。音乐响起来的时候马匹开始上下起伏着转圈,金色的灯光从顶棚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美洲狮和灰狼趴在围栏外面看着,美洲狮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王昊哲觉得自己绝对是疯了,休假日居然陪一个男人来游乐园,现在还在这坐这个弱智的要死的旋转木马。
王森旭一脸笑眯眯的看着王昊哲,王昊哲瞟了一眼被吓了一跳,"大哥你干嘛?"
"不干嘛啊,就看看你都不给吗,你怎么跟个妹妹一样。"
王昊哲无话可说,脸默默的染上了些红晕。
一圈转完王森旭跳下来的时候头发比上去的时候更蓬了,他用手拨了两下没拨平,放弃了。王昊哲从黑马上下来的时候踩了一下台阶,王森旭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搭在他的小臂上,扶稳了就松开了。
"下一个?"
"摩天轮。"
摩天轮的轿厢升到最高处的时候整座城市在底下铺开了。东区的重建区屋顶是浅灰色的新瓦,西区的旧城区是更暗的灰褐色,白塔立在正中央偏西的位置,白色的塔身在这高度看过去像一根干净的手指指着天。云层在头顶裂了几道缝,光从缝里落下来,把城市切割成一格一格明暗交错。
王昊哲趴在窗口往外看。下巴搁在胳膊上,鼻尖几乎要碰到玻璃。光落在他后脑勺翘起来的那撮头发上,发梢是暖金色的。
王森旭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你头发又翘了。"
"嗯。"王昊哲没回头。他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转过来。"我们第一次在雪原上那次,塔主是不是全程在看板盯着?"
"嗯。"
"那就对了。有外人在的时候我们搞不了。"
"你现在才想通?"
王昊哲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窗外。"……之前只是信任你的猜测。现在自己理了一遍逻辑。"
轿厢慢慢往下降。地面的树木和游乐设施越来越近,人群的喧闹声重新清晰起来。王昊哲从窗口收回脑袋的时候,王森旭那层带着距离感的东西彻底卸掉了,眼尾带笑的看着他。
王昊哲的心跳陡然快了一拍。
轿厢落到底。门开的时候外面的嘈杂涌进来,王森旭先站起来走出去。王昊哲跟在他后面,两只精神体从外面蹦进轿厢又蹦出去,美洲狮跑了两步回头等主人。
他们从游乐园走回东门。路过了卖棉花糖的摊子,王森旭看了那团灰白色的糖丝一眼,没买。路过了套圈的摊位,一个小孩在扔塑料圈,扔了五个一个没套中,哭了。路过了几棵新移栽过来的树,叶子还稀稀疏疏的,在风里抖着。
走到东门外的时候人少了。停车场在几百米外,王森旭走在前头,王昊哲跟在后头。走到停车场边缘的时候王森旭停住了。
王昊哲差点撞上他后背。"干嘛。"
王森旭转过身来。停车场的光线比游乐园那边暗,路灯的光是昏黄的,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边。灰狼蹲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扫着半圆。美洲狮跟着停下来,两只精神体挨着蹲下。
王森旭看了王昊哲两秒。然后他开口了,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想起来我约你出来干嘛了。"
王昊哲站在原地。他心跳的声音在他自己的耳朵里被放大了好几倍。美洲狮的尾巴僵在了半空中,灰狼站起来走了两步,拿脑袋蹭了蹭美洲狮的脖子。
"我喜欢你。"王森旭说。
四个字落下来。停车场安静得很,远处的游乐园传来隐约的音乐声。王昊哲站在昏黄的路灯光里,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站在那里面临了大约两秒钟的空白。然后他听见自己说:"你他妈——"
声音是抖的。尾音带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他把后半句咽回去了,因为王森旭正在笑,嘴角弯着那个熟悉的坏劲儿,眼睛在昏光里亮得像两枚浸了水的石子。
"你他妈。"王昊哲又说了一遍。这次稳多了。
王森旭往前迈了一步。两步的距离缩成一步。他伸手握住了王昊哲的手,指头扣进指缝里,扣得很稳。向导的触丝顺着指尖递过来,轻轻碰了一下王昊哲图景边缘那层暖意。
"浅层结合。"王森旭说。"明天任务,不搞太深。"
王昊哲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块儿的手。王森旭的手比他大一圈,骨节分明,掌心的温度从接触面源源不断地传过来。精神链接的端口温和地敞开了,他的图景边缘跟对方的表层图景轻轻咬合,像两块拼图的边碰上了。
"……知道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美洲狮已经翻到地上去了,肚皮朝天,灰狼拿鼻子拱它的肚子。两只精神体在停车场的昏光里滚成了一团毛茸茸的影子。
王森旭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点。"走吧。送你回去。"
两个人牵着手往停车场出口走。夜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云层吹薄了一片,露出几颗星星。二十一世纪末的天空里星星难得看见,王昊哲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牵着的手。王森旭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圈一圈的。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走着,手指偶尔在王森旭的指缝间动一下。两只精神体在前面跑着,美洲狮的尾巴翘得高高的,灰狼跟在它旁边,两只的影子在路灯下面交叠又分开再交叠。
走到白塔附近的时候王昊哲把他的手松开了。看了一眼周围,没什么人,但他还是把自己的手揣回了口袋。王森旭看了他的动作一眼,没说话,嘴角弯着走在他旁边。
两人的精神体倒是没松开。美洲狮和灰狼挨着跑进了塔门,尾巴缠在一块儿,被门框卡了一下才分开。保安亭里的人抬头看了一眼,看见两只精神体的尾巴尖还勾着,又低头继续看终端了。
王昊哲回了哨兵塔的宿舍,门关上之后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美洲狮跳上床趴好,尾巴在被子上拍着。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掌心还有一点王森旭手掌的温度。
他坐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终端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明天食堂见。
他打字回了一个"嗯"。然后又打了一行:你水壶上那个狮子贴纸还有吗。
对方秒回:有。怎么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给我一张。
王森旭发回来一个表情——一个简笔画狮子头,眼睛巨大,跟水壶上那个一模一样。
王昊哲盯着那表情看了五秒。美洲狮跳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尾巴在他手腕上绕着。他伸手揉了揉精神体的耳朵,把终端锁屏放在了床头柜上。
"睡吧。"他说。声音里带着很轻的笑。
12 暴风雨前的宁静
王森旭把确认关系的事告诉张钊的时候,张钊手里的牛奶杯子停在嘴边停了整整五秒。
"等了这么久——"他把牛奶咽下去,"所以你们俩现在是浅层结合确认关系谈恋爱阶段?"
"嗯。"
"这进度也太慢了。我跟小宝——"
"你别说你跟郑永康。"王森旭抬手止住他。"你们俩情况不一样。"
张钊把牛奶杯放下。"哪不一样了。你跟王昊哲都认识多久了,从雪原上第一次出任务到现在都快四个月了,四个月才浅层结合确认关系?换我跟小宝——我跟小宝第四天就——"
"你们俩没有0%机器报告的阻碍。"
张钊噎住了。他想了两秒,放下杯子认真地看了王森旭一眼。"行。算你赢了。那你们两个现在打算怎么办。深层结合什么时候搞。"
"不急。"
"不急?你们97.3%的匹配度,浅层结合连百分之一的功能都没发挥出来。遇到高强度任务的时候你们俩的连接强度根本撑不住——"
"我知道。"王森旭靠回椅背上。他看了张钊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茶需慢慢摇,心急则味散。"
张钊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从哪学来的这种话。"
"自己编的。"
"你编得还挺押韵。"
"谢谢。"
张钊翻了个白眼。他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郑永康从食堂另一边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黑豹跟在他脚边。郑永康看了一眼王森旭的表情,黑豹的耳朵转了转。
"他今天心情好。"郑永康对张钊说。声音软软的,黑豹蹲在他椅子旁边舔爪子。
"看出来了。"张钊把牛奶杯放下,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他刚才跟我说他跟王昊哲确认关系了。浅层结合阶段。还在那儿'茶需慢慢摇',我看他是摇不动。"
"王昊哲那个哨兵。"郑永康想了想。"我见过几次,挺能打的。他的精神体是美洲狮是吧。"
"嗯。金棕色的,毛特别亮。"
"配灰狼挺好看的。"
张钊伸手拍了一下郑永康的后脑勺。"你关注点能不能放到正事上。"
王森旭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两个,嘴角弯着。他把面前喝空了的杯子收起来站起来。"我先走了。"
"去哪儿?"
"哨兵塔。找王昊哲。"
"你不是昨天才见过?"
"昨天见的不算。"
王森旭走了。张钊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转头跟郑永康对视了一眼。郑永康低头继续吃饭,黑豹把下巴搁在他的靴面上。
王森旭从食堂出来走过连廊往哨兵塔走。灰狼跟在他脚边步子轻快,尾巴翘得高高的。他走到哨兵塔门口,门口的终端屏上刷了一下权限,等级够,门开了。他往六楼走,轻车熟路地走到王昊哲的宿舍门口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隔壁宿舍的门开了,一个B级哨兵探出头来。"找王昊哲?他上午被接走培训了,塔主那边的临时安排,S级哨兵集中特训,去南区的训练基地了。得走个三四天。"
"培训?"
"嗯。临时通知的,他走的时候挺匆忙的,护腕都没来得及摘。"
王森旭站在走廊里。灰狼蹲在他脚边,耳朵压平了。走廊的日光灯白得晃眼,照在他脸上,把刚才那点笑意全照没了。
"谢了。"他说完转身走了。
他走出哨兵塔的时候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半分钟。风从连廊那边灌过来,他把夹克拉链拉到顶。灰狼坐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耳朵从压平重新竖起来,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他的脚踝。
他掏出终端看了一眼。对话框停在昨天晚上的最后一条消息,王昊哲发了一个"晚安"跟了一个狮子emoji。他点了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条:听说你去南区了。
消息发出去了。等了五分钟没回。他把终端揣回口袋,抬脚走了。
灰狼跟在他后面,尾巴垂着。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哨兵塔的门口,然后小跑两步跟上了主人。
接下来的三天王森旭照常出任务。每天的排班表上搭档栏换了又换,他带着不同的哨兵去不同的区域清理、回收、巡查。精神链接端口开了又断断了又开,每一次换人的时候他都要重新适应对方的波形,重新找节奏,重新判断触丝递送的角度和深度。
第三天晚上他坐在休息室的床沿上,手里转着终端。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王昊哲那天的消息之后就没再发来过,南区的训练基地信号管制,终端接不到外部通讯。
他把终端扔在枕头旁边。灰狼从床尾爬过来趴在他膝上,拿脑袋拱他的下巴。他抬手摸了摸灰狼的耳朵,指腹捻着耳尖。
"还有一天。"他说。灰狼的尾巴拍了拍他的腿。
第四天王昊哲回来了。下午到的塔,坐运输飞行器降落在北停机坪,下飞机的时候身上的作战服沾了训练基地的灰尘。他在宿舍门口掏钥匙开门的时候看见门上贴了张便利贴,白色的,上面用黑笔写了几个字:回来了来七楼。
字体清晰端正,没有署名。他看了两秒把便利贴揭下来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开门进去换了件干净衣服,洗了把脸,照着镜子扒拉了两下头发,出门了。
向导塔七楼的门他没敲。手搭上门把手一推就开了,王森旭正坐在窗台上翻一本旧书,灰狼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听见门响灰狼猛地跳下来,冲到门口蹿进王昊哲怀里——脑袋顶着他的小腹,尾巴摇得跟风车一样。美洲狮从王昊哲脚边冲过去,两只精神体在屋子中间滚成一团。
王昊哲站在门口被灰狼那一撞撞得往后挪了半步。他低头看着灰狼在他身上蹭来蹭去,抬眼看向窗台那边。
王森旭已经放下书站起来了。靠在窗台边上,双手撑着窗沿,看着他。嘴角弯着,眼尾弯着,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在发光。
"回来了。"
"嗯。"
"顺不顺利。"
"还行。强度比较大。"王昊哲走进来把门带上。灰狼跟在他脚边转了两圈才跑回灰狼身边,两只精神体重新滚成一团。"你这边呢。"
"老样子。出任务换哨兵。"
"那四个哨兵怎么样。"
"张君泰还行,万顺治也还行。另外两个我记不住名字。"
王昊哲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四天没见,他觉得王森旭的脸跟记忆里有点不一样了——可能因为窗外的光是从侧面照过来的,把下巴的弧度照得更清楚了些。可能因为对方嘴角翘着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点。可能只是因为四天没见了。
"你贴的便利贴?"王昊哲问。
"嗯。怕你忘了来。"
"一张便利贴而已。你又不是没我终端的号。"
"终端管制,你接不到消息。便利贴靠谱。"
王昊哲没话说了。他坐在椅子上,王森旭靠在窗台上,两个人隔了三四步的距离。灰狼和美洲狮在屋子中间的地板上滚得正欢,美洲狮把灰狼按在下面舔它的耳朵。
王森旭看了会儿地板上的两只精神体,又看了会儿王昊哲。王昊哲的耳尖又开始泛红了,在窗外漏进来的薄光里清清楚楚的。
"明天有任务。"王森旭说。"东区,回收节点。就我们俩。"
"嗯。"
"完了之后休息两天。"
"嗯。"
"那两天你打算干什么。"
王昊哲想了想。"睡觉。"
"除了睡觉。"
"……你安排。"
王森旭笑了一声。他走过来两步,在王昊哲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嘴角的弧度有些狡黠。
"那我安排了。"他说。
王昊哲低头看着他。蹲着的人仰着脸,瞳仁里映着窗外的光,看起来跟平时那个爱调侃人的样子很不一样。王昊哲伸手拨了一下王森旭额前的碎发——就像上次在旋转木马前面王森旭拨他的那样——手指碰了碰对方的眉心。
"知道了。"他说。
王森旭偏了一下头,嘴唇在他指尖上碰了碰。很轻的,蜻蜓点水一样,碰完就站起来了。"走了。吃饭去。"
"食堂?"
"食堂。东翼今天烤鱼听说不错。"
"跟西翼一个灶台。"
"我今天嘴想吃东翼的。"
两个人出了休息室往电梯走。灰狼和美洲狮从地板上爬起来跟上,美洲狮的毛被灰狼舔得乱糟糟的,一边走一边用爪子扒拉自己的头顶。王昊哲低头看了一眼,伸手给它把毛顺了顺。
电梯门关上之前王森旭的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王昊哲的手肘。很小幅度的,碰完就收回去了。王昊哲没看他的脸,但他知道王森旭的嘴角一定翘着,因为自己的嘴角也在翘。
电梯往下降。
13 暴风雨来临
第二波攻势来的时候王昊哲正在哨兵塔的格斗训练室里。
他那天练得比平时狠了些,可能因为前几天的培训积了一股劲儿没地方撒。陪练的哨兵换了三个,第三个被他撂倒之后坐在地上摆手说"歇会儿歇会儿",王昊哲站在训练室中央喘气,汗顺着下巴滴到橡胶地面上。
然后警报响了。
四级警报的长鸣从塔的每一个扬声器里涌出来,低沉震耳,像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拱开了土层。王昊哲的脚步一顿,美洲狮从训练室角落弹起来冲到他脚边,耳朵压平了尾巴绷直。
终端在储物柜里震。他走过去拿出来看——任务信息已经推送了,自由作战组,王昊哲/王森旭。跟上次一样。但这次的备注栏里多了一行加粗的字:敌军S级配对数量核实为三组,已全部深度结合。请编队成员注意自身安全。
王昊哲把终端揣进口袋往外跑。走廊里全是人,他拨开人群往集结大厅挤。美洲狮在他腿边穿梭着不被踩到,金色的皮毛在白色制服的海洋里一闪一闪的。
他在集结大厅的角落找到了王森旭。
对方已经换了作战服,深灰色的立领作战服,肩线收得利落。灰狼实体化蹲在他脚边,毛微微炸着,耳朵尖的深色毛竖得笔直。王森旭看见他跑过来,伸手拉了他一把让他站稳。
"三组S级。"王森旭说。"全部深度结合。情报系统上次的缺口没补上,对方这次是倾巢出动。"
王昊哲喘匀了气。"我们上次打了两组半。"
"上次对方只有一对是深度结合。这次三对全深度,完全领域展开的覆盖范围最少翻一倍。"
"那还打不打。"
"打。"
王森旭把手从他小臂上松开,转身往停机坪走。王昊哲跟在他身后,两人的精神体并排跑着,美洲狮的毛也炸了,跟灰狼的毛碰着毛。
飞行器上的二十分钟很短。舷窗外面的地貌在快速切换,城市的灰褐变成郊区的灰绿再变成战场的焦紫。污染碎光的浓度在舱门外几米的地方就已经看得见了,紫色的颗粒在空气里悬浮着,像一场不会落的雨。
舱门打开的时候王昊哲踩上焦土地面,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身形。污染浓度比他预想的高,图景防御壁被猛地压了一层,他听见自己太阳穴的血管跳了两下。下一秒王森旭的手搭上了他的后肩,触丝从接触点灌进来,在防御壁上撑了一层衬垫。压力感被接走了一部分,他的膝盖直了。
"走。"王森旭说。
战场在他们面前铺开。
紫色的光柱比上次多了一根。三道光柱从不同的方向射向天空,粗度比上次见到的增加了将近一倍,光柱内部的精神力涡流在缓慢旋转,像三根钉子钉进了天幕。我方的领域在正面勉强撑着——张钊和郑永康的深紫色光柱在中间,比上次更薄了,边缘的裂纹密密麻麻。
"主战场正面顶不了太久。"王昊哲扫了一眼局势。"侧翼穿插——"
"老位置。"王森旭说,"右边。"
两人往右翼移动。美洲狮冲在前面,爪子扒开污染碎光的浓雾。灰狼跟在王森旭身侧,精神攻击波从它所在的位置往外辐射,把挡路的低级污染残留碾碎成更细的碎末。
右翼的第一波敌军规模比上次大了将近一倍。五只精神体,三种不同的兽型——两只獾,两只狐,一只体型更大的、像某种犬科混血的动物。王昊哲迎面冲上去的时候美洲狮跳得比他快,金棕色的身影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爪子撕开了第一只獾的精神屏障。
他挥拳。物理格斗在近身战中的优势在这一刻展露得淋漓尽致,他一拳砸在獾主人的肩头,对方的骨骼发出闷响,人倒出去的瞬间精神体随之崩塌。第二只獾从侧面扑过来,美洲狮扭身去挡,爪子跟獾的獠牙碰在一起擦出一串精神力的碎光。
他背后有王森旭撑着。触丝源源不断地从后方递过来,熨平他图景边缘每一条新裂的缝,锚定他的精神力不往外溢。暖意在消耗和补充之间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他把五只精神体清完用了将近十五分钟。比上次慢,消耗也大。他跪在地上喘气的时候膝盖下面是焦土的温度,烫的。王森旭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手掌按在他后颈上,触丝往里灌了两股,把他图景边缘的裂纹填了大半。
"还行吗。"王森旭问。
"行。"王昊哲站起来。美洲狮的步子晃了一下但稳住了。
他们往主战场方向推进。张钊和郑永康的领域在正面苦苦支撑,边缘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接近核心的位置。敌方三对S级正在收拢包围圈,紫色的光柱彼此靠拢,精神力场叠加的区域压强在成倍增长。
"得从后方打。"王昊哲说。"正面突破不了。"
"绕。"王森旭拉了他一把,"跟我走。"
两人贴着战场的边缘绕行。灰狼在前面开路,王森旭的精神触丝张开着扫描周围的污染浓度和敌方编队分布。王昊哲跟在他身后,美洲狮跑在他脚边,呼吸比平时重,但四只爪子踩得很稳。
绕到敌阵后方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三对S级配对的本体。
三组人站在三根光柱的底端,精神力场彼此咬合,形成了一个几乎无懈可击的循环回路。每一组哨兵和向导都处于深度结合状态,精神体实体化在各自的领域内巡逻,三只不同兽型的精神体在三道光柱之间来回穿梭。
"能打吗。"王昊哲问。
王森旭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感受了一下,灰狼的耳朵转了转。"三对一的领域压强太大了。单靠我们两个浅层结合进不去。他们的循环回路——"
"如果把循环打断一个节点呢。"
"打哪一个。"
"左二那组。"王昊哲抬手指了一下。"他们的精神体在回路上跑得最慢,精神力的传导有明显间隔。"
王森旭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左二组的哨向是一对看起来很年轻的人,向导正在闭眼维持领域输出,哨兵站在他旁边警戒。精神体是一只鹿型的动物,体型偏瘦,在回路里跑的时候四肢的协调性不如另外两组好,每隔大概十秒会有一瞬间的迟滞。
"鹿的精神体。"王森旭说。"敏捷型但耐力差。有把握吗。"
"你稳住我的图景就行。"王昊哲把护腕紧了紧。"别的交给我。"
"三秒。"王昊哲说。"你数。"
他冲出去了。美洲狮跟在他身侧,金棕色的皮毛在紫色的污染碎光里拖出一道暖色的残影。他压低身形从回路间隙里穿过去,鹿精神体的迟滞点刚好出现在他面前——它顿了一顿的前爪还没落地,美洲狮已经从侧面扑了过去。
王昊哲的手臂肌肉绷紧了,一拳砸在鹿型精神体的侧颈。精神层面的冲击波从拳头扩散开来,鹿发出一声无声的鸣叫,四条腿同时一软。左二组向导的领域输出出现了那一瞬的断层——回路中断了。
就在那一瞬,王森旭的精神攻击到了。灰狼从侧面冲进了断层区域,獠牙上凝着刺眼的白光。精神攻击波从灰狼的口中炸开,精准地灌进回路中断的缺口里。左二组的领域塌了一角,紫色的光柱剧烈地晃了一下。
但代价来了。
王昊哲冲出去三秒的全力输出让他图景的边缘裂了大半。过载的信号从图景中心涌上来,狂化的前兆像一道从地底崩开的地缝,他听见自己的颅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嘎嘣作响。美洲狮的体型在暴涨,瞳孔从琥珀色往赤金色转变。
"——王昊哲!"
王森旭的喊声从后面传来。他在狂奔,灰狼比他更快地冲向美洲狮。但狂化的进程在哨兵的图景里比向导的干预速度快得多,王昊哲的膝盖已经弯了,他用手撑着地面,指尖抠进焦土里,力气大得指节发白。
美洲狮回头看了灰狼一眼。就是那一眼。狂化的暴走里突然被打断了一拍——它认出了灰狼的波形,认出了那道触丝上暖融融的熟悉感。灰狼扑上来的同一秒,王森旭的精神力灌进来了,不经过任何端口咬合,直接从碎裂的图景边缘往核心填。
狂化的进程被压住了一截。王昊哲跪在焦土上喘气,美洲狮的瞳孔从赤金退了半格。王森旭蹲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抬起头。
"看着我。"
王昊哲的视线对焦了两次才看清。王森旭的脸在他面前,眉眼拧着,嘴角那条平时的弧度此刻成了一条绷紧的直线。掌心的温度贴在脸颊上,烫的狰狞。
"……我没事。"王昊哲声音哑得像砂纸。
"闭嘴。起来。"
王森旭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左二组的领域塌了之后敌方三对S级的循环回路出现了明显的破口,张钊和郑永康在正面已经捕捉到了这个机会,深紫色的光柱猛地往外推了二十米。
王昊哲靠在王森旭的肩膀上喘了十秒。图景边缘的裂纹还在,狂化被压住了但没完全消,他的神志是清的,手在微微发抖。
"还能打吗。"王森旭声音很稳。
王昊哲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图景。裂缝还在渗漏,但被王森旭的触丝从里面堵着,像有人在堤坝的裂口处拿手按着。体力剩了大半,精神力还在能控制的范围内。
"能。"他说。
"跟紧我。"
两个人重新转向战场。灰狼和美洲狮并排站在他们面前,灰狼的毛上沾着金色和紫色的碎光,美洲狮的体型还没有完全缩回正常,比平时大了两圈,但它走的时候步子稳了。
王昊哲看着前方。张钊和郑永康的领域在往前推,我方的其他编队从左右两翼压上去了。敌方的三根光柱塌了一根,剩下两根在收缩防线。战场上的紫色碎光比之前淡了一点,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的天光更宽了。
"第二波。"王昊哲说。
"跟上了。"
他迈步往前跑。美洲狮在他身侧,灰狼在另一侧。三道光柱的影子在大地上拉得很长很长,焦土上印着三个并排跑动的剪影。
14 我爱你
王昊哲倒下的时候王森旭的手离他的后背还有两寸。
战场上的最后一波冲击刚刚退尽。敌方剩下那两根光柱在收缩中崩解了,三对S级配对两对溃散一对被俘。我方编队正在清扫残敌,张钊和郑永康的领域收了回去,黑豹站在郑永康脚边舔前爪上的精神力碎片。
王昊哲站在王森旭旁边,喘匀了最后一口气。他开口说了句"完事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然后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
王森旭的手伸出去捞了个空。王昊哲的脸擦着他的指尖滑下去,膝盖先着地,上半身歪向一侧,眼闭了。美洲狮同时趴了下来,金棕色的精神体蜷在主人身边,皮毛上的光忽明忽灭,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灰狼冲过去拿鼻子拱美洲狮的脖子,拱了两下,美洲狮的尾巴尖微微颤了一下。
"王昊哲。"王森旭跪下来。他扶住王昊哲的肩膀把人翻过来,手指按在颈侧——脉搏还在,但跳得又弱又急。精神触丝往里探的时候碰到了一层厚厚的东西,像一扇正在缓慢合拢的门。图景边缘在漏。裂缝比上次雪原上端口对撞那次深得多,狂化被压住之后闭合的余波没有完全收束,内核在往外渗。
医疗队冲过来了。王森旭被推开了一小段距离,他看着担架把王昊哲抬上去,王昊哲的手臂从担架边缘垂下来,手指松松地蜷着。他攥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心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灰狼从地上爬起来跟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尾巴垂着。
他跟着担架上了飞行器。舱内医疗兵在王昊哲身上接了精神稳定管线,监护环扣在腕子上,屏幕上的波浪线走得很缓。王森旭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看着,灰狼卧在他脚边,耳朵耷拉着。飞行器的轰鸣声在周围震着,舱壁外面的天光从舷窗里漏进来,一片惨白。
白塔的医疗中心在塔顶。病房的窗户朝东,能看见城市的天际线和远处的地平线。王森旭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任务简报,他从翻开到现在一个字没读进去。
王昊哲躺在床上。脸色白,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细皮。三根精神稳定管线的接头贴在他的颈侧、手腕内侧和心口下方,监护环上的数字跳得很慢。美洲狮半实体化蜷在枕边,比正常情况小了将近一圈,毛色暗沉,呼吸的起伏浅得几乎看不出。
医生进来了两次。第一次说"图景结构性损伤,狂化余波收束不完整"。第二次说"深层内核在自我封闭,对外界的感知在切断"。第三次说"什么时候醒不好说,要看他的内核修复速度和外界的刺激强度"。
"什么刺激。"王森旭问。
"持续的精神信号。如果有跟他有深度连接的人在旁边不断发送精神力锚定信号,可能会加快开机速度。"
"我们只有浅层结合。"
医生沉默了一下。"浅层结合的信号强度比深度结合弱很多,但胜在持续。你如果有空就一直在这儿待着试试。"
医生走了。病房门合上之后只剩监护仪的嗡鸣声。王森旭把简报合上放在一边,往前倾了倾身,手搭在床沿上,掌心朝上搁在王昊哲的手指旁边。他没有握。他就那么搁着,五指微微张开,像在等另一只手放进来。
灰狼从地板上起来走到床尾趴下,下巴搁在床单边缘,看着美洲狮的方向。两只精神体的距离很近——灰狼的鼻尖离美洲狮的尾巴尖不到两寸。它没有往前凑,就那么趴着,呼吸一下一下地,把很微弱的安抚波递过去。
王森旭开始每天来。
白天他出任务。战争还在继续,敌军残存的编队在国界线附近游荡,塔里的战力折损不小,他作为S级向导不可能长时间脱岗。他白天带队去清剿、回收、修复节点,晚上回到塔里先洗掉作战服上的污染碎光,再往医疗中心走。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先看一眼监护屏上的数字,再看一眼王昊哲的脸,然后坐下来。
他每天都跟王昊哲说话。第一天他说了任务简报里的内容,干巴巴的,像在念报告。第二天他说了食堂的烤鱼今天放多了盐。第三天他说张钊和郑永康在连廊上接吻被他撞见了,他没骂人因为他累得没力气骂。
每天晚上他走之前在王昊哲的额头上落一个吻。嘴唇碰上去的时候监护仪上有一条线会微微跳一下,可能是凑巧。他在那个吻后面跟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我爱你。"
第一天他说这话的时候灰狼在床尾抬了一下头,美洲狮蜷着的尾巴尖动了动。第二天他说的时候美洲狮的眼皮颤了一下。第三天他说的时候王昊哲的呼吸节奏变了半拍。
他没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张钊问他"王昊哲怎么样了"他只说"还是没醒"。首席问他"你的状态怎么样"他说"能出任务"。他白天绷着一根弦在战场上跑,晚上把弦松下来坐在病床边把白天积攒的东西全倒出来。
第七天的时候他坐在病床边握着王昊哲的手。王昊哲的手指比平时凉一点,他把自己掌心的温度捂过去。灰狼从床尾起来走到床边,用鼻尖碰了碰美洲狮的头顶。美洲狮的眼睛闭着,但它的尾巴慢慢地、很慢地卷了一下。
王森旭看见了。他凑过去看美洲狮,精神体比前几天大了一小圈,毛色从暗沉往暖调转了一点。他伸手摸了摸美洲狮的耳朵,又摸了摸王昊哲的脸颊。
"你快点。"他说。"醒了带你去坐旋转木马。黑马白马随你挑。你头发翘了我帮你按平。"
病房里监护仪的线在走。很慢很慢。王昊哲的睫毛动了一下。
王森旭没看见那一下。他低着头,额头抵在王昊哲的手背上,正在说今天的任务。灰狼蹲在床边守着,耳朵竖着,琥珀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看着美洲狮的方向。
美洲狮的尾巴又卷了一下。比刚才那一下幅度大了点。
15 白茫茫
王昊哲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全是白的。
白的。四面八方。无边无际的白。脚下踩着的也是白的,触感像雪又比雪暖,踩下去没有声响。他低头看自己,穿着平时那件深灰色的外套,但站在白茫茫的背景里连深灰都显得淡了。
他往前走。步子迈出去没有回音,四周的景色纹丝不动。他走了很久,走了很远,走过的地方没有留下脚印。整个空间像一张铺到了世界尽头的白纸,什么都没有。
他停下来。精神触丝伸出去,触丝延伸的方向也全是白的,空空荡荡,什么也碰不到。美洲狮不在脚边。他低头找了一圈,没找到。精神体没有实体化,这可能说明他现在所在的位置不是现实世界。
他想了想,觉得这里可能是他的精神图景。他的图景是一座雪原——灰白色的天空,白的地面,空旷无边。跟这里很像。他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确认这里确实没有任何有别于"白"的东西。
然后白色的远处出现了一个人。
王昊哲眯着眼看。人形轮廓从白色背景里慢慢走出来,穿着黑色的薄夹克,个高腿长,步态懒洋洋的。灰狼跟在他脚边,银灰色的毛在白色背景里格外分明。那人走到王昊哲面前站定,嘴角弯起来,眼尾弯着,笑容很熟悉。
"你来了。"他说。
"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你的图景,我在这儿不是很正常?"
王昊哲想了想。对方说的没错,97.3%的匹配度建立了浅层结合之后,对方的图景元素进入自己的精神空间是顺理成章的事。他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脚边。
"我的美洲狮呢。"
"在你图景深处休息。"王森旭说。他蹲下来朝远处喊了一声,声音在白色空间里传了很远很远。过了大概几秒,白色远处出现了一团金棕色的影子。美洲狮朝他们跑过来,跑到跟前扑进王昊哲怀里,脑袋拱着他的胸口。王昊哲接住它,毛茸茸的温热触感从掌心传到全身。
"它刚才在睡觉。"王森旭站起来。"被你图景的动静吵醒了。"
"我的图景有什么动静。"
"你在尝试睁眼。精神图景跟着震了一下。"
王昊哲摸着美洲狮的耳朵。"……我在尝试睁眼?"
"嗯。外面的人在叫你。"
王昊哲愣了一拍。他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地浮上来——从远处隔了厚厚的水层传来的声音,模糊的,但他隐约辨认得出音色。他转头看向白色空间里王森旭的脸,对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弯着。
"我不太想出去。"王昊哲说。
"为什么。"
"外面太吵了。这边挺好的。白色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他顿了顿。"——有你。"
王森旭看着他。白色空间里没有风,没有光线的变化,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一片空茫的正中央。灰狼蹲在王森旭脚边仰着脑袋,美洲狮蹲在王昊哲脚边尾巴盘着。两只精神体挨得很近。
"外面也有我。"王森旭说。
"真的假的。"
"骗你干什么。"
王昊哲想了想。"那为什么我在这边看见的你也挺好的。"
王森旭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淡了一点,像一幅画被水洗过一道。他伸手碰了碰王昊哲的眉心,指腹的温度在白色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外面那个才是真的我。"他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你该回去了。"
王昊哲站在原地。白色世界无边无际地铺开,踩在脚底下的触感温而软。远处的白色地平线上有一样东西——在他视线落过去的时候慢慢清晰了,是一盏路灯。灯罩是暖黄色的,光晕在白色背景里画出一小圈金色的圆。
"你加了路灯。"王昊哲说。
"嗯。之前跟你说过慢慢加。你睡了我就帮你加了。"
"丑。"
"丑你也得收了。我加进去的图景元素你清不掉。"
王昊哲看着那盏路灯。光晕很小,但在无边无际的白色里,那一点点暖色扎眼得很。他看着看着,觉得那片暖色跟某种感觉重叠了——他图景边缘经常泛起来的,从王森旭那边递过来的暖意,差不多就是这个颜色。
"外面那个你。"王昊哲说。"他在干嘛。"
"他在跟你说话。"
"说什么。"
"说很多。今天出了什么任务,食堂做了什么菜,张钊和郑永康怎么在他面前腻歪的。还说明天带你去坐旋转木马。"
王昊哲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话这么多?"
"他只对你说这么多。"
白色世界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那盏路灯的光晕暖融融的,在白色地平线上亮着。美洲狮站起来用脑袋蹭了蹭王昊哲的掌心,灰狼也站起来走到王森旭脚边。
"走了。"白色世界里的王森旭说,"你该回去了。"
"你呢。"
"我就在这儿等你回来。外面那个我陪你出去。"
王昊哲看着他。白色世界里的王森旭嘴角弯着,眼尾弯着,跟平时一模一样的表情。但王昊哲注意到他的身形在慢慢变淡,像退潮时留在沙滩上的水痕,一点一点地往白色里融。
"等一下——"
"回见。"王森旭说。两个字落下的时候他的轮廓已经淡了大半了。灰狼跟在他脚边也在变淡,银灰色的毛在白色光线下融成了模糊的一团。最后消失的地方只剩一点嘴角的弧度,弯着,像在说"没事的"。
王昊哲站在白色世界的正中央。美洲狮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尾巴绕着他的脚踝。远处那盏路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在白色背景里固执地铺开一小圈金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动了动。
外面的声音更清晰了。隔着那层厚厚的屏障——正在缓缓关闭的图景大门——有什么人一直在往里送精神信号,持续不断的,像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认出了那只手的波形。
他往那个方向走了一步。美洲狮跟着他站起来。白色世界里那盏路灯的光晕在他身后慢慢缩小,但始终亮着,没有灭。16 彩色世界
王昊哲睁眼的时候觉得太亮了。
顶灯是暖白的,窗外的天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一道的,金的蓝的白的。窗台上搁了盆绿植,叶子是深绿色的,在通风口的微风里轻轻抖。天花板上有管线槽的灰色轨道,监护仪的线缆贴着墙走,白底蓝字的数据屏在床边亮着。
有颜色。全是有颜色的。
他眨了三次眼。第一次视野模糊的,第二次对焦了大半,第三次彻底清楚了。然后他看见了面前的那张脸。
王森旭的脸正对着他。距离很近,近到他看见对方瞳仁里自己的倒影。眼眶底下青黑了一大片,下颌上冒了一层淡青色的胡茬,嘴角平时总翘着的弧度此刻是平的,整张脸像一张绷到了极限的弓弦。
然后弦断了。
眼泪从王森旭的眼眶里掉下来的速度很快,两行水痕顺着颧骨一路滑到下颔,滴在王昊哲的手背上。温的。王森旭自己好像也愣了一下,他眨了眨眼,更多的泪涌出来,但他没有出声,就那么看着王昊哲,嘴唇动了动。
"你醒了。"声音是哑的,比王昊哲上次听见的时候哑了两三个度。
王昊哲躺在床上看着他。美洲狮从枕边爬起来了,毛色比"睡着"之前亮了很多,它用脑袋拱了拱王昊哲的颈窝,尾巴在床上扫了个扇形。灰狼从床尾跳上来趴在王森旭手边,脑袋搭在床沿上,琥珀色的瞳孔圆溜溜的。
"你哭了。"王昊哲嗓子也是哑的。
王森旭拿手背抹了把脸,动作粗鲁得很。抹完了眼睛和鼻尖还是红的。"你昏迷了十四天。"
"十四天?"
"嗯。"
王昊哲试着动了动手指。手被王森旭攥着——从刚才起就没松开过,他低头看了看扣在一块儿的手指,又抬眼看了看王森旭的脸。那张脸又红又白又青又黑的,睫毛上还挂着半滴泪。
"我梦见你了。"王昊哲说。"白色世界里。"
王森旭吸了一下鼻子。"嗯。我知道。你的图景在封闭期里一直在活跃,我每天探触丝进去的时候都能感觉到美洲狮在跑。"
"你加了一盏路灯。"
"加了。"
"丑。"
"丑也加了。你图景空荡荡的,不添点东西你在里面待着会无聊。"
王昊哲看着他。白色世界里那个王森旭跟面前这个王森旭重叠在一块儿——一个淡一些一个浓一些,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是一样的,眼底的认真也是一样的。他抬起手来碰了碰王森旭的脸,指腹蹭过颧骨上还没干的泪痕,湿的,热的。
"别哭了。"他说,"丑。"
王森旭把脸埋进他掌心里笑了一声。那笑声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笑了一会儿把脸抬起来,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眼眶还红着。
"复建。"王森旭说。"医生说你的图景裂缝补上了七成,剩下的要慢慢养。身体上的损伤需要康复训练,腿和右肩都有肌肉萎缩的迹象。"
"多久。"
"两个月左右。塔主批了假,你不用出任务。"
"那你呢。"
"我白天出任务晚上来陪你。"
王昊哲想了想。"那你的休息时间呢。"
"我就睡你床边。椅子拼一下能躺。"
王昊哲看着他。王森旭的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嘴角却在弯着,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又精神到了极点。灰狼蹲在他脚边尾巴摇着。
"……傻子。"王昊哲说。
"随你说。"王森旭把他的手指攥紧了一点。"醒了就行。醒了别的都好说。"
复建的两个月里王森旭果然天天来。白天他出任务,傍晚回塔,先洗掉作战服上的灰尘再去康复训练室。王昊哲在里面做恢复训练——走路、抬臂、核心力量的重新建立——王森旭就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翻任务简报,偶尔抬头看一眼。美洲狮在训练室里追着灰狼跑,追到了就扑上去滚两圈,再爬起来继续追。
第四周的时候王昊哲能慢跑了。第五周的时候能小跑了。第六周的时候康复师说他的身体机能恢复了九成,剩下的一成在精神图景层面。图景的裂缝从七成愈合到了九成,最深处那一道还在慢慢长,需要更稳固的精神连接来辅助修复。
"浅层结合的信号强度已经不太够用了。"康复师对王森旭说。"你们如果需要深度结合来加速修复,技术上是可以操作的。但这事看你们自己意愿。"
王森旭看向王昊哲。王昊哲坐在训练室的垫子上,抱着膝盖,美洲狮卧在他腿边。他抬头对上王森旭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两秒。
"深就深。"王昊哲说。"反正迟早的事。"
深度结合是在康复训练室完成的。那天训练室没有人,康复师说"你们弄完了把门锁好就行"就走了。王昊哲坐在垫子上,王森旭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扣着放在两人中间。精神触丝往里走的时候比浅层结合那次深入得多——穿过防御壁,穿过表层的图景原野,一直沉到内核的位置。
王昊哲感觉到自己的内核在被另一颗内核包裹住。灰狼的精神力像一层体温适宜的外壳把他整个图景裹在里面,温的、稳的、密不透风的。美洲狮在那一刻突然变大了——变回了他完好时期的大小,金棕色的毛在训练室的日光灯下亮得惊人。它扑向灰狼,两只精神体在垫子上滚了两圈,站起来的时候美洲狮的尾巴缠在灰狼的腰上,灰狼的鼻子埋进了美洲狮的颈毛里。
王昊哲靠在王森旭的肩膀上喘气。深度结合完成的那一瞬间他图景最深处的裂缝被一股强而稳的精神力填上了,像有人把一桶温水灌进了一道干涸的河床里。暖意从内核中心往外漫,漫过了整片图景,把他从里到外泡透了。
"感觉怎么样。"王森旭问。声音就在他耳边,热气扑在耳廓上。
"撑。"王昊哲说。"你少灌点。"
"灌少了裂缝长不好。"
"那你灌匀一点。"
王森旭笑了一声。他侧头嘴唇碰了碰王昊哲的头顶。"好。匀一点。"
两个人靠在一块儿坐在训练室的垫子上。日光灯在头顶亮着,窗外傍晚的天光从淡金转向橙红。世纪末的天空很少有这么浓烈的颜色,那一抹橙红像谁在天边抹了一笔颜彩。
王昊哲坐直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又伸了伸腿。图景深处的裂缝在深度结合的作用下确实稳了很多,他的精神体在训练室里撒欢跑了两个来回,步子轻快得像刚换了新蹄铁。
"我现在——"他眼睛亮起来,"可以出任务了吧?深层结合完成的话匹配度应该是100%?"
"97.3%是真实匹配度的极限。结合程度提升不会改匹配度数字。"
"那出任务呢。"
"可以了。但塔主那边还不知道我们的真实情况。"
"什么时候告诉她。"
王森旭想了想。"等下次需要杀手锏的时候。"
"那下次什么时候。"
"不知道。先等着。"
王昊哲站起来拉伸了一下胳膊。深度结合之后他的身体状态回升了一大截,连肩部那点残余的酸痛感都消了大半。他低头看了看美洲狮——精神体正在跟灰狼比赛谁先跑到训练室对面,灰狼领先了两个身位,美洲狮在后面追着,尾巴翘着。
"野狗军团要出击了。"王昊哲说。
王森旭也站起来。他比王昊哲高半个头,低头看他,手搭在他后脑勺上揉了揉。"大哥我是狼。"
王昊哲在他手底下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着,压不下去。
两人走出训练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切换成了夜间模式,暖黄色的光带沿着天花板铺开。美洲狮和灰狼并排跑在走廊前面,尾巴碰着尾巴。王昊哲走在王森旭旁边,两个人的手垂着,手背偶尔碰一下。碰了三次之后王森旭直接伸手扣住了他的手指。
王昊哲没抽开。走廊里这个点没什么人,他由着对方牵着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往哨兵塔和向导塔两个方向分了叉,两人同时拐了同一个方向——哨兵塔那边。
"你今晚睡我那儿。"王昊哲说。
"嗯。"
"你那边的被子枕头拿过来了吗。"
"灰狼叼过来了。在你床上放着。"
王昊哲偏头看了他一眼。王森旭面不改色地走着,灰狼跑在前面回头看了主人一眼,嘴里确实叼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枕头套。
"你准备挺全。"王昊哲说。
"等你问呢。"
两个人进了哨兵塔的电梯。门关上的时候王森旭把王昊哲的手指又紧了紧。王昊哲靠着电梯壁,另一只手伸过来拨了一下王森旭额前的碎发——就像之前在休息室里对方蹲着仰头看他时他做的那样。
"胡子剃了。"他说。
"昨天没顾上。"
"回去给你刮。"
"你刮?"
"不然呢。"
王森旭笑了一声。电梯到了六楼,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暖黄灯光铺进来。两个人牵着手走出去,美洲狮和灰狼已经先他们一步蹿进了宿舍门里。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橙红往深蓝过渡。云层裂开的那道缝更宽了,露出来的天空是一种澄澈的、接近靛蓝的颜色。远处地平线上最后一抹金红色的光收进了云底,把整片天际线烧成了一条细长的暖线。
王昊哲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王森旭从后面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腰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跟他一起看窗外。
"彩色的。"王昊哲说。
"嗯。"
"比白色世界好看。"
"废话。"
王昊哲没反驳。他靠在王森旭怀里,窗外的天光从靛蓝往深紫过渡,最后融进了夜里。城市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碎碎的,在世纪末的夜幕里像撒了一把零碎的光粒。
美洲狮和灰狼在屋里的地板上滚着,滚累了就挨着趴下来,灰狼的尾巴搭在美洲狮的背上,美洲狮的脑袋靠着灰狼的脖子。它们呼吸的节奏慢慢同步了,一张一弛,一弛一张,最后完全合在了一起。
王昊哲在窗口站了很久。王森旭的呼吸贴着他的后颈,均匀而暖。他抬手覆在腰上那只手的手背上,指尖嵌进对方的指缝里。
他想起白色世界里那盏路灯。
暖黄色的,孤零零的,在无边无际的白里亮着。他一直觉得那盏灯很丑——画风不对,比例不对,出现在雪原里莫名其妙。但现在他站在彩色世界的窗口前,看着城市远处那些碎碎的暖色灯火,他忽然觉得那盏灯其实挺好看。
灯已经在他图景里了。王森旭添进去的,他清不掉。那就留着。
"明天。"他开口。
"嗯。"
"明天带灰狼和美洲狮出去遛。东区那个公园,重建完了那一片。"
"好。"
"然后午饭吃外面。路边摊就行。塔里的东西吃腻了。"
"好。"
王昊哲转过身来。窗外的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把眉眼的轮廓都照得柔和了。他看着王森旭,对方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说了好多遍带我坐旋转木马。"王昊哲说。"一次都没去。"
"明天去。游乐园还开着。"
"明天先去公园。"
"那就后天。"
"行。"
王昊哲点了点头。王森旭低下头来,额头碰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块儿,暖的。窗外二十一世纪末的夜幕里,白塔的灯光在最远处亮着,白的,像一根手指指着天。但在这扇窗户的近处,暖黄色的路灯光从街道上漫上来,把窗台镀了一层软软的金。
美洲狮在地板上翻了个身,把灰狼的一只前爪压在了肚子下面。灰狼没有抽走,就那么让它压着,尾巴尖在地上慢慢地扫,王森旭默默把王昊哲往怀里紧了紧。
王森旭想,我们踏过千山万水,闯过无尽白色,经历生死与共,如果能和你在一起,我希望是永远。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