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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合租
马尔科·罗伊斯是一个发育有些缓慢的人。
这并不是说他存在某些生理缺陷，而是他的少年期较之同龄人来说要长得多，这或许得益于他出生在一个温馨的家庭中。一双疼爱子女的父母、两位爱护弟弟的姐姐使得罗伊斯虽然已经是一个硕士学生了，却依旧保留着一些不合时宜的天真，或者说，对于社会生活的认知还缺乏些经验。
简而言之，他的自理能力有些糟糕。
刚刚搬进柏林的一间WG*、对自己的室友还只停留在租房时交流的罗伊斯难过地发现自己似乎要长智齿了。是了，他的智齿在二十多来岁的年纪才打算冒头，而作为交换生来到柏林的罗伊斯并不知道该去哪家牙科治疗，也不知道自己的学生医保能不能在柏林使用。
算了，等圣诞节回家的时候再去看吧。罗伊斯如是想。一颗智齿而已，两个月熬熬就过去啦。
现年22周岁的马尔科·罗伊斯先生，虽然本科就离开家在海德堡生活了三年，虽然非常顺利地、在延毕司空见惯的文学专业毕业了，但是，他依然习惯有事回家处理。顺利申请到硕士并且已经进入第二年的他，被导师推荐到柏林自由大学做一个学期的交换生，好帮助他更好地为毕业论文找到主题。罗伊斯对此接受良好并且兴致勃勃准备申请材料。因为，对于一个做记忆历史的德国人来说，柏林这座城市简直处处是宝藏。那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纪念碑，乃至墙面上的每一道涂鸦，都能够为他带去充沛的灵感。
由于仅有一个学期的交换，受困于全德国都非常紧张的学生公寓，柏林自由大学并没有为他提供住处。所以，马尔科·罗伊斯先生第一次尝试自己在网上寻找房源。然而，柏林糟糕的租房市场让他屡屡受挫，直到有一天，他奇迹般地遇见了一个非常合适的二人WG，完美匹配他的交换学期。
招租信息简洁到像是诈骗：“房间出租，十月起，六个月。希望室友保持公共区域整洁。”
他同对方沟通后，才发现对方是洪堡大学的学生，因为原先的室友提前找到实习搬走了，便打算把另一间房二手转租出去好减轻一些房租压力。
至于为什么只租一个学期？
“因为下一个学期我想要专心完成论文，并不想受到打扰。”罗伊斯尚未谋面的室友直言不讳。他的室友在WhatsApp上甚至使用的还是原始默认头像。
好吧，是一个非常有个性的、很需要安静的人。罗伊斯对自己的室友有了一个初初的、模糊的印象。
总之，难得天降馅饼，罗伊斯非常迅速地与这位室友敲定了合同，只等十月份开学入住。
罗伊斯搬家的前两天，他的室友给他发来了一条消息：“抱歉，我有事要回家一趟，你入住的那天没有办法帮你开门。钥匙已经放在管理处了，你和管理处的那位女士说明身份她会转交给你的。”
罗伊斯有些遗憾。倒不是说他觉得少了个人帮他搬东西——本来就不可能指望新认识的人帮忙啦。只是说他和自己的室友可能还要隔上几天才能互相认识。
到罗伊斯搬家的那天，管理处的那位年长女士反复核对了他的身份，才把钥匙交给罗伊斯，还不忘叮嘱他：“托尼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只是看起来有些冷漠。希望你们相处得愉快。”
一个看起来冷漠但是很好相处的人。这是罗伊斯从管理员那里得到的第二个关于他的室友的印象。
等到罗伊斯进入到这个新家之后，他对他的合租室友有了第三个印象——一个干净整洁到令人发指不过却很友善的人。公共空间里几乎看不到属于他室友的私人物品，哪怕是在厨房，他的室友也把所有的锅具、餐具都收进了橱柜里。
这位室友还给他留了字条：“柜子第二层有一套餐具，没有使用过。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拿去使用。”同时，他的室友还告诉他，剩下的空的橱柜罗伊斯全部都可以占为己有。
好人呐。罗伊斯这么感慨着开启了他在柏林的新生活。
然而，很不幸的是，就在第二天，罗伊斯发现自己最里面的牙龈肿了。
不会是要长智齿了吧？罗伊斯有些崩溃地猜测。
他曾经把自己一直没有长智齿视作人生一大幸事。在他的二姐因为智齿疼痛而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的时候，罗伊斯曾不无幸灾乐祸地冲姐姐炫耀：“我直到现在都没有长智齿，幸福啊，不能体会这种痛苦。”
梅兰妮愤愤瞪了一眼弟弟：“我等着你长智齿的那一天！”
但罗伊斯的智齿就像他的成年期一样迟迟不来。当罗伊斯一家都以为，或许他们家的小儿子就是万里挑一的、不会长智齿的幸运儿之后，罗伊斯的智齿在他刚来到一个陌生城市时悄然到访。
晚间，那处红肿的牙龈已经开始隐隐作痛。直到深夜，罗伊斯再也忍受不了那种又痒又痛的感觉。他爬起床，打开电脑。漆黑的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得罗伊斯的脸一片惨白。他开始搜索附近的牙医诊所，却无奈发现这片区域的人可能牙都不太好，因为这附近有好几家诊所。
罗伊斯粗粗浏览了头两家，便合上电脑，打算改日再说——他实在不知道怎么为他的牙齿选一家合适的诊所，也不放心把自己的牙齿交给陌生的医生。再说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学生医保在柏林使用是不是需要提交另外的证明或者走一些乱七八糟的行政流程。因此，罗伊斯最后还是决定，等上两个月，回家后找那位他从小看到大的牙医先生。
罗伊斯回到床上继续打滚，一边哼哼唧唧。被折磨得有些迷糊的罗伊斯隐隐约约听到门外似乎有些动静，但他并没有在意。刚才的一系列操作已经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和神志，他真的不想关心门外的动静到底是贼还是他的新室友。
谁来关心关心我的智齿！罗伊斯在内心悲愤地呐喊。早知道当时就不嘲笑梅兰妮了。
次日早上，好不容易入睡却又再次被牙痛唤醒的罗伊斯一脸疲惫、不修边幅地往厨房去，打算在冰箱里翻找一下有没有东西能够让他冰敷，最好是有冰块。他意外发现厨房里站着一个人正在磨咖啡。
是他的新室友。那位他在入住当天无缘一见、在WhatsApp沟通也没办法从头像获取长相的神秘室友。
罗伊斯有些呆住了，不知该作何反应。直到几秒钟过后，他的室友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冲他打了个招呼：“你好，马尔科，我是托尼·克罗斯。”
罗伊斯的脑子还在感受着牙龈处的隐隐痒意，一时有些转不来弯：“你怎么知道我是马尔科？”
他的新室友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的WhatsApp头像，还有租房合同上有你的名字。”
是哦。可是我的WhatsApp用的还是年初和朋友们打赌输了换上的、做鬼脸的样子。罗伊斯突然有些后悔没能早些换掉那个让他现在觉得有些丢人的头像，也有些后悔为什么要用Marcinho这种昵称作为WhatsApp的名字。
好幼稚，哪个成年人的WhatsApp不是用本名的啊？他想捂住自己的脸，却又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幅蓬头垢面的尊容比之WhatsApp也好不到哪里去。
好在他的新室友是个很体贴的人。
克罗斯问：“我要煮咖啡，你要来一杯吗？”
“不……不了。”罗伊斯拒绝了。随后又小声嘟囔道：“比起咖啡，我现在更想要冰块。”
克罗斯听见了，问他：“你需要冰块做什么？”
还没有等罗伊斯回复，克罗斯便转身从冰箱里掏出一小袋冰块：“我之前买来调酒用的，你可以拿去。”
罗伊斯呆呆地接过冰块，直到被冰得抖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克罗斯的问题：“哦……我好像长智齿了，昨天牙痛了一晚上。”
克罗斯诧异地看了一眼罗伊斯，似乎是有些惊讶罗伊斯的智齿居然还没长完，但他还是体现出一位良好室友的素质：“我有止痛药，你需要吗？”
罗伊斯摇了摇头，说道：“谢谢，不过不需要，我姐姐应该有给我带，我回去翻翻。”
罗伊斯礼貌地和克罗斯道别，拿着冰块回了房间。
他把冰块丢到桌子上，一下子扑到床上，拿过枕头捂住自己的头。
天呐！罗伊斯在心里尖叫。我居然在没有洗漱、没有打扮的情况下和新室友碰面了！
他实在不能接受自己没有给室友留下一个好形象的事实。
英俊的、帅气的马尔科怎么能在如此沧桑的情况下和室友打照面？！还是一个看起来就很好看很会收拾自己的室友！
罗伊斯恨不得时间能够倒流回半小时前，好让他能够去卫生间洗漱打扮之后，再得体地同他的新室友打招呼。
但时间不是沙漏，不能倒置重来。等到罗伊斯终于从丢脸的情绪中走出来，等到他竖起耳朵怎么也听不到房门外有声音，等到被他随手丢到桌子上的那一小袋冰块已经化成水，罗伊斯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去卫生间拾掇一下自己。
他垂头耷脑地打开房门，又像是想起什么不对，猛地关上，再如同做贼一般悄悄打开一条足够让他观察客厅和厨房的缝隙，确认没有任何人的影子之后，才蔫蔫地往卫生间走。
等他收拾好回房间，他在路过茶几时发现了一张新的字条和一盒药。
“马尔科，止痛药。”
罗伊斯带着那盒药回到房间。他坐在书桌前翻来覆去地确认这盒药，把说明书里的文字都看了三遍不止，才偷偷笑了一声，有些郑重地拿出一粒胶囊，就着水吞了下去。
至于姐姐究竟有没有给他收拾止痛药到药箱里？罗伊斯没有去找，也没有问姐姐。
我真的有一个很好很善良的室友，好幸运哦马尔科。他想。
这是罗伊斯得到的有关托尼·克罗斯的第一个直接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