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Welcome back to Keeeeho’s Channel——呦喽本,一周一次的午休广播开始了,我是MC起昊。”
广播室里红色的录音灯亮着,尹起昊戴着耳机,身体舒服地往椅背上一靠,一只脚踩着转椅底座。他十分具有穿透力的声音顺着广播室的设备传遍了整座校园。
正常来说学校的广播站都是些pua学生好好学习的洗脑产物,可自从尹起昊积极上岗把广播站申请成了"学生自主运营栏目"以后,每周一次的午休广播硬生生被他做成了直播节目。上到点评表白墙人气王,下到替失主找校园卡、帮学生会催人交活动策划。
皮完散漫高中本来校风就散漫,再加上尹起昊家里出了名的有背景,老师通常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太过分就任由他折腾。
"在上周邀请完街舞社Leader黄寅拓xi以后呢,今天我们也是非常有幸请到了学校排球队副队长兼Ace——崔太洋xi。常年霸榜表白墙第二的人气男哦,因为第一是我。"
"你每天到底都在统计些什么。"
"节目效果。来,太洋xi和大家打个招呼吧。"
崔太洋把面前的话筒稍微拉近一点。
"大家好。我是崔太洋。"他声音还是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没有一点广播嘉宾该有的热情。
"诶呀——太洋xi很冷淡啊。第一次来广播站,难道没有什么东西想宣传一下吗?"
崔太洋想了一会儿。
"请大家……多多支持一下下周的排球比赛好了。"
"结束?"
"结束。"
"不是,你这样让我很难接啊。"
"那我再说一句?"
"请说。"
"希望不要下雨。"
广播室里两个人笑成了一片,好不容易才重新坐直。
"好,那我们也顺便帮其他社团打个广告。"他低头翻了翻手机里的备忘录。"说到这个,智雄xi今天早上还特地拜托我宣传一下辩论部。如果想锻炼语言表达能力的话,请多多来参加辩论部。我们从下周开始恢复日常活动,下个学期也马上要准备比赛。"
说到这里,他还不忘补上一句。
"当然,你们的MC起昊也会出现。"
"没人问你。"
"这是主持人的特权。"
尹起昊难得一本正经。崔太洋笑了一声,倒也没继续拆台,只是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崔智雄还在找有能力的三辩手来着吧。"
"没错。"尹起昊立刻点头。"目前一辩是智雄,二辩就是我。可能看到这个阵容会有一点压力。所以如果有感兴趣的朋友,请一定一定一定要给崔智雄xi发邮件申请。"
"心理素质最好好一点。"崔太洋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崔智雄输了的话会碎掉。"
"虽然不知道可爱的智雄现在躲在图书馆的哪个教室里偷听广播,但今天中午的广播就到这里了,我已完成任务。各位再见啦。”
今天的崔太洋没有训练,放学以后跟着尹起昊去辩论社凑热闹。辩论部的活动室就在综合楼三楼,门还没推开里面已经能听见崔智雄说话的声音。
“钟燮,你真可以考虑一下的。”
“啊,我不是已经答应哥了吗?”
“什么?”崔智雄一下坐直了身体,眼睛都亮了。“你这么有兴趣的吗?那从明天开始就来准备吧。”
门是这时候被推开的。崔太洋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和尹起昊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活动室不算大,中间摆着两张长桌,墙上贴满了以前比赛的奖状和照片。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金色头发的学弟,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面前摊着一本演讲稿,旁边还有几张写满笔记的草稿纸。
崔智雄抬头,一看见他们两个立刻招手。
“来了?哎呀。”他拍拍金钟燮的肩膀,脸上的笑已经压不住了。“我心仪的三辩手终于有着落了。”
“金钟燮?”“神童??”
崔太洋和尹起昊几乎同时出了声。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坐在桌边的人,崔智雄反倒愣住了。
“对啊。怎么了?”他看看崔太洋,又看看金钟燮。“太洋不是和钟燮很熟吗?”
金钟燮先笑了笑。
“哦,对。我说智雄哥为什么找到我了。我经常和太洋哥一起,在教学楼后面的凉亭喂猫。”
崔太洋站在原地,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对啊,钟燮是人才啊。我今天学校大会一听他发言就知道了。”
崔太洋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今天上午学校表彰大会,低年级确实有一个代表上台发言。当时他坐在最后排,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记得有个金头发的学弟在台上讲了好几分钟,老师们一直点头,旁边还有女生小声说“好帅”。
原来就是金钟燮。
崔太洋摸了摸后脑勺,继续听崔智雄喋喋不休着。
“钟燮以后就是我们辩论部的三辩。有太洋在的话,你也不至于特别认生吧。”
他说着还伸手比划了一圈。
“我们都和太洋关系很好。当然,他也不是天天都来,但是你应该认识我们。”
他当然认识。一个广播站主持人一个学生会书记,只是没想到他们私底下熟到这种程度。
尹起昊已经忍不住接话。
“哎呀,太洋可是经常跟我们提起你的。说有个跳级进来的小学弟特别聪明,没想到这样可爱。”
他上下打量着金钟燮。
“不错,我们算是挖了个墙角过来。”
两个人一唱一和,越说越兴奋。崔太洋站在门口,只觉得耳边越来越吵。这两个人平时拌嘴功力倒是强,凑到一起以后说话根本不给别人插嘴的机会。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金钟燮。小学弟坐在那里,脸上挂着礼貌的笑,从头到尾都在认真听他们废话,偶尔点点头偶尔回答一句。
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
金钟燮终于找到机会准备插话。
“我和太洋哥好像也还没有……”
“钟燮。”崔太洋忽然开口。他朝金钟燮扬了扬下巴,像在使唤认识很多年的朋友。“去帮我买瓶水吧,冰的。”
金钟燮愣了一下。
“……现在吗?”
“嗯。算了还是可乐好了。一会后面见吧。”
“……我知道了。”金钟燮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底。他像是早就熟悉了哥哥的任性。“那我先走了,智雄哥。明天我会来的。”
他说完以后朝几个人点了点头,轻轻把门带上,门锁"咔哒"一声扣住。
办活动室的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风扇慢悠悠转了一圈。整整一分钟,他们确认金钟燮走远了,崔太洋先憋不住先说话了。
“不是。”他皱着眉看向崔智雄。“你把他招进来干嘛?”
“人尽其用啊。下学期比赛马上开始了,我手里缺三辩,你手里有这么好的人,不用留着过年?”
“他才高一你就准备压榨他。”
“你都高三了想想你的升学吧。而且是谁天天跟我们吹嘘你内个低年级的亲故。说他特别厉害,演讲第一、作文第一、还参加什么竞赛。”
尹起昊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就是啊。”他托着下巴,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我看太洋你是打算留着让他去排球部干活吧。”
“是什么阿,他内个身体素质。猫到时候怎么办。”
“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辩论社五点结束,你五点十分把人领走。诶,内会你下训练了吗,喂不着猫别来怪我们了。”
最后当然是崔太洋和他们不欢而散了。虽然他是出了名的三好同学,好说话、好脾气、好人缘,但偏偏在尹起昊和崔智雄两个损友面前嘴毒得厉害,谁都不肯让谁一句。崔太洋索性把门一推,说了句"懒得和你们讲",几乎是逃着离开了。
凉亭还是老样子。崔太洋刚坐下没多久,脸上忽然贴上来一罐冰冰凉凉的东西。他被冰得"嘶"了一声,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
"哥。"金钟燮举着那罐可乐,罐壁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水珠,冰凉的水顺着他的指缝慢慢往下流。"给你。"
崔太洋歪着头又贴了回去,舒服得闭上了眼睛,这让苦夏的症状减轻了不少。
"活过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气无力。首尔的夏天实在太难熬。尤其是教学楼里不是每一间教室都有空调,体育馆更不用说,几十个人挤在里面训练,地板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都是橡胶地板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崔太洋每次训练完,都觉得自己快熟了。
金钟燮表示心静自然凉,他走了这么一路手臂还是凉凉的。他对可乐也没有那么痴迷,刚才去便利店的时候另寻蹊跷的拿了一瓶酸梅汁。
"你到底是不是人,这么热还能喝那个。"
金钟燮低头拧开瓶盖。
"我本来也不喜欢碳酸。"
"一点都不懂享受。"
那只三花猫又慢悠悠地从花坛后面钻了出来。它比刚开学的时候胖了一圈,毛还是乱乱的。他先围着凉亭绕了一圈,最后熟门熟路地钻到金钟燮和崔太洋的脚边绕着圈蹭。
金钟燮索性弯腰把它抱起来。三花一点都不挣扎,很自然地团成一团窝在他的腿上,只剩尾巴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校服裤子。
"你答应崔智雄干嘛?"
金钟燮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放在猫脑袋上慢慢顺毛,过了一会儿才说。
"因为智雄哥看起来兴致勃勃的。只是辩论而已,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崔太洋把易拉罐捏得"咔"地响了一声。
“哥每次喝可乐都这么着急。”
“因为气都跑了就不好喝了。”
最后都要走了,金钟燮手上的酸梅汁也没动多少,显然是不怎么好喝。崔太洋从他手上拿走了那瓶酸梅汁。
“不喝就浪费了。”
又是一场多多少少的不欢而散。
青梅汁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崔太洋并没有因为白嫖了金钟燮一瓶饮料而高兴,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溜溜的感觉留在口腔里。
阿,我忘了告诉钟燮,下下周有排球比赛了。或许他中午听了广播,或许他太忙没有听。崔太洋跨上了自行车这样想着。算了,反正他每次都不会缺席的。
2.
高一和高三的教学楼建得几乎一模一样,虽说是并排但隔的距离可以开一家正新鸡排了。学校美其名曰是为了方便管理,实际上就是防止高年级和低年级一天到晚互相乱窜。
大课间有整整半个小时。铃声一响,楼道里的脚步声咚咚咚地一路往楼下跑。操场很快热闹起来,打羽毛球的、抢乒乓球台的,还有不少人只是懒洋洋地站在树底下晒太阳,多晒一会儿不至于下节数学课长蘑菇。
金钟燮从来不去,他当然懒得折腾。他的教室在四楼,光是上下楼就足够消耗掉一半的大课间,更何况楼下人太多了。
教学楼最顶层再往上,还有一段通往天台的楼梯。学校把天台的门锁住了,学生上不去可楼梯还留在那里。金钟燮几乎把那里当成了第二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他背靠着墙坐下,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继续看昨天没看完的小说。偶尔看累了,就抬头望一眼天台门缝里漏进来的光,再低头翻下一页。
半个小时总是过得很快。等预备铃响起,他才慢悠悠站起身,把手机揣回口袋,拍了拍校服裤子上沾到的一点灰,顺着楼梯走回教室。
“好学生”要开始准备下节课上什么了。一进去就发现他本来空荡荡的桌子上有个数学草稿本摊在正中央。
他低头看了一眼,整整一页草稿纸,只写了一句话。
“躲去哪里了?下周有比赛了,放学可能过不去了,要加训。”
字如其人,明明只是通知一句事情,却写得格外占地方,硬生生占去了快半页纸,旁边还空着大片大片的空白。即使没有署名也看得出是谁的巨作。
看来某个人趁着老师没注意,从高三楼一路跑到高一来了,光是想一想都觉得麻烦。
金钟燮忽然又想起第一次看排球比赛的时候。那个站在网前的人起跳扣球,动作快得几乎连眼睛都跟不上,排球砸在地板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体育馆都跟着震了一下。他那时候甚至有一种很奇怪的错觉,总觉得那一球带起来的风,好像一路吹到了观众席。
"跑得够快的。"
他把那张草稿纸沿着折痕仔细撕下来,认真地对折了几次直到变成小小的一块才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纸张贴着胸口,有一点硌人。
“啊——钟燮xi——”
隔着半圈塑胶跑道,尹起昊远远就看见了那道金色的身影。金钟燮那头头发在太阳底下亮得有些扎眼,想装作没看见都很难。尹起昊索性把手里的秒表举高,另一只手拢在嘴边,毫不顾忌形象地朝着对面大喊了一声。
这一嗓子几乎把半个排球队的人都喊得回了头。崔太洋原本还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听见尹起昊的声音,下意识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塑胶跑道外面,金钟燮正提着一瓶矿泉水,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
“诶呀,你看什么。”尹起昊抬手就在崔太洋背上拍了一下,“跑你的。我可不是好心才来帮你们排球队掐表的。”
崔太洋笑了一下,重新跟着队伍跑出去,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场边飘了一眼。
金钟燮本来还走得慢吞吞的。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再慢悠悠的反而显得不太礼貌。他索性加快了一点脚步,穿过围栏走到他们旁边。
手里只有一瓶水。
“起昊哥。”他先和尹起昊打了招呼,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我只买了一瓶,本来是送给太洋哥的。抱歉啊,不知道哥今天也在。”
“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跑不跳,留给他喝就好了。”他说着还顺手按停秒表,低头看了一眼数字。“最后一组,跑完休息。”
排球队的人已经开始哀嚎。崔太洋站在人群最后,额前的头发全都湿了。他一边喘气,一边把队服领口往外扯了扯,隔着人群朝金钟燮笑了一下。
“起昊哥今天不用去辩论社吗?”
“去啊。你不是也在这里吗?迟到两分钟,智雄不会把我赶出去的。”
金钟燮避开了他的视线,他总不能说是崔太洋一张纸条把他“召唤”过来的。
这不是崔太洋第一次留这种东西。他其实也叫过金钟燮去另一栋楼找他,但是他一次都没有去过。
因为一次次的拒绝,而逐渐生出愧疚的心。
在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金钟燮喜欢顺着崔太洋烦人的任性,一次又一次。
3.
“是不是他每次来找你都会给你带点什么阿?”
尹起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椅子反过来坐,胳膊搭着椅背,一边转着笔一边歪着脑袋看崔太洋。
午休铃已经响了有一阵子,走廊上传来一阵接一阵往食堂和小卖部跑的脚步声,只剩下这两个人留在教室里。
“很多猫的零食也是他带的,他真的很喜欢内只猫。”
尹起昊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睛盯着崔太洋的脸。
“什么阿,人到现在还没追到。”
“你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吗?”尹起昊撑着下巴,一脸无辜,“人都不是你的,你倒先开始挥霍人家的钱了。崔太洋,我怎么看都觉得人家对你没兴趣。”
崔太洋手上拿着一瓶矿泉水,随手向上抛起来一下又一下。
“我对他也不是内种兴趣。你不觉得他人很好吗。”
“骗人。”
对话到这里戛然而止,被崔志雄随意的敲门声打断。
“我不是故意打断你们两个大中午躲在教室里蛐蛐学弟的。”崔智雄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面包。“但是你们真的不去吃饭吗?”
他说着,随手把两个巧克力面包扔过去。
“便宜你们了。”
“诶呀。”尹起昊立刻接话,“智雄来得正好。”
他指了指崔太洋,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这位同学最近茶不思饭不想,再这样下去怎么办,今天下午还要比赛呢。”
崔智雄看了崔太洋一眼。
“怎么?今天没去找金钟燮?”
崔太洋低头拆着面包包装,便利店那种透明塑料包装总是很难撕开,偏偏他昨天刚把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指腹在包装边缘磨了半天,也没找到可以借力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金钟燮。钟燮的手指比自己更修长,指甲也会留出一点白色的边缘,不会剪得光秃秃的。自己怎么都拆不开波子汽水瓶盖的塑封,钟燮只是接过去,用指甲轻轻一划,便裂开了一道整齐的口子。
最后还是崔智雄看不下去,把自己的面包拿过来,两三下替他撕开了。
“他出去比赛去了。”
“难怪。”崔智雄靠着讲台,忽然笑了一下。“不过我确实挺欣赏钟燮的。他反应可快了,以后辩论社的重任我还想扔给他呢。”
他说到这里,又故意看向崔太洋。崔太洋睁着眼睛盯着他,好像在斟酌他说的话,又好像没有。
尹起昊偏偏也不肯放过他。
“太洋啊,那些女生送你的零食,最后倒全进猫肚子里了。人家钟燮倒是实在,不是给你送水就是给猫带吃的。”
为什么呢?
为什么一定要回应别人对自己的好呢。女生送他饼干的时候,希望他记住自己。队友请喝饮料的时候,希望下次也轮到别人。老师夸奖的时候,希望他继续打比赛。
接受了什么,就像欠下了什么。
钟燮似乎从来没有期待过,他一定要回应他的好。钟燮好像离自己很远,总是站在人群以外的一个距离,从不簇拥着自己。人群都散去了,他才会凑过来。
每天看着金钟燮那副不咸不淡还认真的样子,崔太洋最喜欢逗他笑。那孩子笑起来整个眼睛都会眯起来,嘴角跟着扬起一点弧度,最后露出一点点虎牙的尖尖。
“钟燮和那些人,为什么会是一样的。”
他像是在问他们,又更像是在问自己。
“对我好……只是期待我回报他们什么吗?”
爱人大概是与生俱来的能力。怎么可能会不喜欢金钟燮。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尹起昊低头咬着巧克力面包,崔智雄翻着手里的报名表,没有人再接刚才那个话题。崔太洋却一直低着头,拇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点来点去。
平时发消息都是想到什么发什么,他甚至有时候都懒得回消息,反正过不了多久就又会见面。他从未如此急切地想和金钟燮确认什么。
他打开和金钟燮的聊天框,删删改改了半天,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钟燮,今天比赛,要到六点。」
「我知道的,哥。」
回完消息崔太洋又觉得心安了一点。他忽然想到以前比赛的时候,看台上总是很吵,赢球的时候也确实会觉得高兴。
他又开始任性的期待金钟燮能和边上的其他人一样为自己大声呐喊一下。
第二局的比分已经来到十八比二十。崔太洋觉得自己的肺快要烧起来了,胸口每起伏一次都像吞进去一团滚烫的空气。他站在四号位,弯着腰扶了一下膝盖,汗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往地板上掉。
暂停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朝看台望了一眼。啦啦队的人挥着横幅,尹起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手插着裤兜不知道在跟谁聊天。
看台上的颜色十分杂乱。唯独没有那一颗金色的脑袋。
好烦。
「我知道的,哥。」
知道。知道是什么意思?知道以后还是没来。
裁判已经吹哨催促双方重新站位,崔太洋收回目光,伸手拍了一下球,球在掌心弹起又落下。
算了,不看了。认定了一件事情以后比谁都犟。既然第一眼没找到,那后面也没必要再找了。于是剩下半局比赛也好,第三局也好,每一次站到发球区,每一次得分以后下意识会望向观众席的习惯,都被他硬生生忍了回去。
他一次也没有再抬头。
到底在和谁赌气阿。
首尔的夏天阿,真是漫长。
崔太洋一个人躲在更衣室里。更衣室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上一台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换气扇慢吞吞地转着,空气闷得几乎不流通。
崔太洋坐在长椅上,新拿了一条毛巾放到水龙头下面冲了一遍。他拧得不算太干,索性直接盖在自己脸上。冰凉的水顺着太阳穴流下来,又滑进耳后,企图缓解那烦人的苦夏。
毛巾挡住了光,也挡住了天花板。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黑暗。
好累。今天扣球的时候肩膀就在疼,最后一局几乎全靠一口气撑着,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即使球队的人都热热闹闹的走了,今天又是毫不意外的赢了,怎么样都能打进季后赛了。
崔太洋把湿毛巾盖在脸上,几乎快要睡过去了。一阵透心凉的触感贴上了他的侧脸,冰得他肩膀一抖。崔太洋皱着眉,把毛巾往下扯了一点,眯着眼看过去。
是一罐刚从自动贩卖机里拿出来的冰可乐,罐壁还挂着细细密密的水珠,顺着金钟燮的手指往下淌,最后滴在他的运动服上。
站在他面前的人喘得还有些急,额前的金发被汗水黏成一缕一缕,大概是一路跑过来的。
金钟燮把可乐又往他脸上贴了一下。
“等了你这么久,为什么不出来。”
金钟燮这话说的冲,连敬语都没有。
“什么啊。你来了啊。”他慢吞吞坐直身体,把毛巾搭到肩膀上。
“钟燮。你迟到了。”
那句话说得像埋怨,又像撒娇。他伸手抓住了金钟燮的手腕。
崔太洋刚打完比赛,掌心还是滚烫的,力气却一点都没减。金钟燮猝不及防被他往前一拽,身体因为失去重心踉跄了半步,几乎撞到他腿边。
“哥。”金钟燮扶住他的肩膀才站稳。“全国赛结束得太晚了。我最后一局的时候赶回来了阿。”
他说着,抬头看了崔太洋一眼。
“哥今天心情不好啊。”
崔太洋没有回答,只是还握着他的手。
金钟燮低头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块奖牌。红白蓝相间的绶带因为一路塞在口袋里有些皱,他耐心地抖了两下,把带子理顺,然后一本正经地绕过崔太洋的脑袋,替他挂在脖子上。
他还故意伸手把奖牌摆正,然后轻轻拍了一下。
“噔噔噔——恭喜太洋哥,获得大赛冠军。”
崔太洋低头把奖牌拿起来,金属奖牌的凉意在手心散开。他翻过来一看,上面刻着一排字:奥林匹克数学青少年竞赛冠军。
崔太洋忍不住笑出了声。
“钟燮真聪明啊。”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嘴角却压不住,笑意越来越明显。他忽然伸手,揽住金钟燮的腰把人往自己身前带。金钟燮整个人被他拉到了两腿之间。
崔太洋坐在长椅上,金钟燮只能站着,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腿。更衣室本来就不宽敞,这样一来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一点空隙。
崔太洋低下头,湿漉漉的头发还带着凉水,轻轻蹭在金钟燮胸口,把校服前襟洇湿了一小片。他像终于卸了力一样,把整个人的重量都靠过去。鼻尖还能闻到金钟燮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居然让人觉得很安心。
“哥……”
崔太洋闭着眼,声音闷闷地贴着他的衣服传出来。
“我的钟燮,这么聪明。”
金钟燮总觉得他今天累得有点过头了。他抬起手,托住崔太洋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哥,让我看看。”
他原本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个人是不是累得快要昏过去了。可等四目相对的时候,他才发现崔太洋的眼睛亮得厉害。
那双眼睛清醒得过分,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眼底映着更衣室的灯光,也映着自己的影子。
傍晚的风已经没有中午那么热了,沿着海岸修建的自行车道没有什么人,柏油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海水却已经凉下来,一层一层地推着浪,撞到防波堤上以后碎成白色的泡沫,反反复复。风掀起崔太洋额前的碎发,吹得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崔太洋在自行车后座搂着金钟燮的腰,他把脸轻轻贴在金钟燮后背。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他还能感觉到少年因为骑车而不断起伏的呼吸。金钟燮在前面卖力地蹬着,想要追赶着西边那一整片快要融化的橘红色。
他被金钟燮哄着走出来的时候,他说自己不想动。是真的不太想动,他皱着眉哼哼唧唧地一样一样地数给金钟燮听。
胳膊疼。腿也疼。肩膀更疼。反正今天是骑不动自行车了。
金钟燮又由着他,把他的车从车棚里推出来,拍了拍后座。
"哥。坐吧。"
"会不会太重了?"
金钟燮已经低头把书包往前面的车篮里放。
"哥不是说骑不了吗。"
“还是钟燮最好阿。”
往常两个人只会在校门口就分别。自行车穿过放学的人群,又慢慢拐进住宅区。
"钟燮。我今晚能和你回家吗?最近妈妈和外婆回老家去了。"
"那我直接骑回我家。"
崔太洋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开始担心另一件事。
"叔叔阿姨会不会说我啊。"
"不会。"金钟燮顿了顿,声音里终于带了一点笑意。"哥还是好好猜猜今晚吃什么吧。"
自行车压过一块凸起的井盖,车身轻轻震了一下。崔太洋抱着他的手也跟着紧了一点。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毕业这件事情离自己已经很近了。近到再过几个月,这条每天都会走的路还有每天都能见到的人,都会一起停滞在这里。
他看着前面那个金色的脑袋。
"钟燮。我毕业以后,你还要来找我吧。你给我带了那么多东西,我都还没给你钱。"
"好。"
一整个夏天的风都灌进了胸口。崔太洋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金钟燮。"
"在。"
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我很喜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