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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奚这样的公子哥,闯荡江湖总是风雅些。江晏与他行走江湖时,别人背着刀提着剑风尘仆仆一路,他一出场,摇扇晃铃,酒香夹着荷香散出去,人人都要侧目。
若是让那样风流倜傥的陈子奚知道自己会落得今日这个境地,他恐怕会气恼得不成样子。
江晏想到此摇了摇头,他抓紧缰绳让这匹马尽量慢些停下来,然后稍稍耸动肩膀,用已经嘶哑的声音喊身后人的名字:“子奚,醒一醒,我们到了。”
陈子奚没法很快地从晕眩和疼痛中抽身,他含糊着回应:“到哪了?”手下意识摸自己腰间的扇子,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原本虚弱的声音都大了起来:“江晏?”
江晏这一路上怀里有啼哭的婴孩,背上有重伤的挚友,他实在长不出三头六臂处处顾及到,又急着给陈子奚寻医,最后想了个笨办法,身上的披风脱下来,把陈子奚绑在在自己背上。前路漫漫,江晏武功再高不过凡人俗子,有时困倦不知方向时,他就侧头,脸颊可以碰到无力支撑身体而不得不趴在他身上的陈子奚,几息之间感知到陈子奚的温度,他便放下心去,继续赶路。
“活人医馆,有人说这里的大夫厉害,也离得近。”
他话未言尽,陈子奚已明了。传闻中活人医馆的大夫天不收颇有风骨,救病治人或许不会受江湖之中流言纷扰,若是他们能得了这里的救助,兴许能少受些追捕的苦楚。
“说起来,同为大夫···”陈子奚刚说几个字便咳了起来,江晏慌忙解了披风下马背他,怀里的婴儿原本已经睡着了,受了这下震动又要哭起来,陈子奚左手还能稍微动一动,他发了高热,手是热的,他碰到小孩的脸,小孩奇异地安静了下去,陈子奚却皱起眉头:“不得了了,江晏,这孩子发着烧呢···”
寒香寻今天本来不会来活人医馆的,近来事多,中渡桥的事情闹得全天下都沸沸扬扬的,整个江湖都被搅得不得能安生,来找她换脸的多,来不羡仙逃难的人更多。活人医馆也忙,连下几天的大雨,赶路的人摔断腿,淋出病,这都是常见的事情。
可偏偏寒香寻就是来了,她这些天心里牵挂多,睡得不好,要开两副安神药吃。天不收和她嘱托了几句,一齐踏出门去,就看见一个蓝衣的侠客站在细雨中,背上一个满身血的白衣男人,怀里一个已经快没动静的孩子。
天不收为寒香寻举的伞掉进雨里,两个人一同上前去接人。
“来过我这里的青溪弟子都说你厉害,你看看这张方子,写得比你如何?”
陈子奚摇摇头:“也就是五五开罢。”
天不收把白眼翻到天上去:“当初说是把你这回春堂神医抵押在我这帮忙,我看你一躺半个月,连把脉的力气都攒不出来,药材贴给你们了,我的医馆倒是没捞到什么好处。”
陈子奚从榻上支起身子,口齿流利地回怼回去:“天大夫,不讲理嘛,这半个月,我口袋里的金叶子,回春堂祖传的药方,江无浪捡的那个孩子 。这些那些,我能给的,我都给你了呀,怎么还说没捞到好处。活人医馆要开成清河回春堂你才满意嘛?”
天不收摆手:“回春堂一命一价的规矩你们不都守着,你的命还能比这些便宜不成。”
“那自然是···贵得多的。”陈子奚微微一笑,又瘫回榻上:“游历江湖这几年,你和寒娘子这样的搭配倒是少见。这些身外俗物换个热闹看我也是愿意的。”
天不收脸色有些难看,狠狠地剜他一眼:“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却多,亡命天涯义薄云天一字一句说的痛快,最后不还是落一身病痛让我来救治,让身边人担心。”
江晏这半个月把能说的都说了出去,陈子奚千里单骑救人的故事也早在江湖中传开,陈子奚这次架吵的不聪明,要论痴情,两位大夫都没胜算能说得赢对方。陈子奚咳了一声,讪讪地说到:“那方子再拿给我看看吧。”
天不收把纸拍在案上:“你自己拿就是了,我还要去伺候小孩呢。”
陈子奚为此和她一起抬头去看那在摇篮里酣睡的婴孩:“江晏和寒娘子给她起名字了没有?”
“谁有闲心想这个,你们来的那天,孩子额头和你一般烫,只要不烧成个傻子就是老天赏脸了。有了名字怕是要提早上生死薄了。”
“啧啧,昏昏沉沉过了这么半月,孩子居然连名字也没有啊,好乖乖,小时候就这么波折,以后肯定和你江叔一样是这江湖的新传说啰。”陈子奚这么说着,眼睛却望着窗外。
天不收看出他的心思:“江晏在东边的竹林里找了间旧屋,等修好了就把小孩接过去。你病好些自己跟着去就是了,别老望着天犯相思了。”
“难啊。”陈子奚笑了一声:“我寄了信回家,恐怕不多时那催我回家的信鸽就要落在这屋檐上了。”
早些时候天下豪侠共赴中渡桥,陈家的长辈们便对陈子奚下了死令,作为江南第一势力,陈子奚对江晏的偏向可不止是一对江湖游侠的爱恨情义,乱世之中稍有些微风就能卷动无数百姓的生死。陈家长辈把陈子奚锁在房间里时隔着门喊他:“子奚,你还太年轻,江湖之中个人有个人的恩怨爱恨,一片枯叶也能带来灭顶的苦楚,一星的恩情也能带来滔天的冤孽,这些风雨你不该去闯。”
陈子奚在屋里拍桌子:“是非恩怨一点一滴拿算盘计,枉为大夫。家国大义以得失论,枉称大侠。”
后来江晏弑父夺玉的消息传来,杭州也一副满城风雨欲来的样子,陈子奚更是着急,收拾了行李,翻去陈子真院子里偷回自己的扇子要走。临了前站在墙头上回头望一眼陈府,陈子真站在院子里:“我的子奚是大侠了,去找你的同伴吧,家里一切有我。”
陈子奚念此,颇有些感慨:“但好歹是找到他了。”
天不收嗤了一声,但也没有再说什么,把缓缓转醒的孩子抱起来,只给陈子奚大夫留下一个健全人的背影。
江晏今天煮的依旧是稀粥,小菜是活人医馆的病人家属送的,陈子奚吃不了这个,只能托着腮看江晏吃,自己的筷子搅着稀粥逐渐变凉。
“村里有人家养鸡,我给了钱,他送过来,给你蒸着吃,怎么样?”江晏喝干净碗底那一点,放了碗看他。
陈子奚盯着他不放:“我不要吃那个,之前我们去蜀地,那里的鱼鲊不错,你记得嘛?”
他其实不爱这些,只是逗着江晏玩,鱼鲊辛辣,陈子奚最多吃一口就要吐舌头。
“可以,我下午去抓鱼,向寒香寻买些茱萸,我少放些,等你伤好了也差不多···”
“不行,我就要吃鸡肉,江大侠你给我买了,我不能浪费呀。”他有心要同江晏斗嘴,看起来是不听到江晏呛他不罢休的样子,江晏却认真看他:“都随你。”
陈子奚连连咂舌,反而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连连往后仰要和他拉开距离。
江晏表情终于松动下来,站起来扶他防着他因为后仰要倒下去。陈子奚却得寸进尺,彻底倒在他身上:“江晏,这样多好。”
江晏不知道要回他什么了,只好重复一遍:“子奚,这样多好。”
忽然之间,孩子的哭声响起来。寒香寻这两天给她找了个有奶的妇人,每日喂一次搭上两顿羊奶,孩子这一个月吃得很壮实,哭声也比当初抱回来的时候响亮地多。
陈子奚一听这哭声便觉得心慌,他匆匆忙忙站起来:“好端端哭什么,才换了尿布喂了奶,怎么哭的这么惨。”
江晏也困惑,走过去抱孩子,忽然之间一只信鸽从窗户外冲进来,尾羽擦着江晏的衣袖,撞在了墙上。
陈子奚脸色忽变,捡起那信鸽取了信。
短短的一卷纸上,十来个字,陈子奚读了四五遍还是不太懂。
“江南有变,少主已故,望小少主速归,主陈家大局。”
江晏看着陈子奚这些天好不容易养出来的气色一息之间全部褪尽,连忙放了孩子来抱他:“子奚!”
陈子奚闻声愣愣地看他,好一会才想起来哭泣,江晏将他和眼泪一起接住,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能面对这荒唐世事,他和陈子奚不知究竟与谁有怨,短短几月,最后竟被老天排挤落到这个境地。
在哽咽声中,江晏听见陈子奚断断续续挤出来的话:“江晏,我得回家去了。”
江晏本来是想跟着陈子奚离开的,他也不清楚自己能帮陈子奚什么,只是陈子奚一收拾东西,他就觉得坐立难安,也跟着去找自己的包袱。
但他们都清楚,陈家此时闹出这样的事来,和绣金楼脱不了关系,江晏此时去无异于狼入虎口。江晏定然是去不了了。
陈子奚提着包袱,握着自己多日未用过的扇子,忽然停在原地,江晏也跟着他顿住。
陈子奚用伤了肩膀的那一边的手抓住江晏,他伤了经脉如今握东西还握不太紧,江晏只能自己用些力气,努力把自己和陈子奚拉紧了。
“江晏,我要去将军祠。”
“子奚?”
“我们不必拜天地,就在地下的将军像前磕个头吧,只当给彼此留个念想好么?”
江晏望着他,胸腔里要说的话几乎快漫出来,但最后还是梗在喉头,只说出一句好。
后来小孩和江晏都来了江南,陈子奚回忆起那年的狼狈景象居然拿不出合适的情绪去讲全这个故事的结尾。
他和江晏相识至今二十年,两个人从来是互相信任彼此关切。他怎么好说,他当年要去将军祠是怕自己一辈子停在江南,怕江晏为报仇拼上性命,他想签住江晏也牵住自己,想要两人穷途末路时还知道自己有个牵挂,不至于狠心抛下另一方去赴黄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