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黑花】活菩萨

Summary:

谁是菩萨

Work Text:

大年初一那天雍和宫发生了一场踩踏事件,抢头香的队伍里有个中年妇女摔倒了,引发了一系列反应,最后5人重伤13人轻伤。这件事立刻被封锁了,我是从小花口中听到的。

每年过年雍和宫都会派武警维持秩序,结果今年出了事故,将会有一大批人不好过。讲这事的时候小花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沙发的贵妃椅上,手里搓着一串珠子,很像那种宫斗剧里的反派娘娘。

会知道这件事,也是因为重伤的人中就有之前得罪过小花的一个人。这人道上叫胡麻,是从山西起家的,前些年想东进,发现北京处处都让小花把着,暗地里给他使了不少小绊子,都是那种管起来亏本不管又碍事的,把小花烦得够呛。

秀秀在旁边嗑着瓜子,说:“哎呀,上香的时候出了这种事,那他接下来应该不敢乱动了。”

我也很狗腿地一抱拳:“臣以为花娘娘吉人天相,不必脏了自己的手,自有上仙为您做主。”

小花笑着拿瓜子丢我:“雍和宫供的是佛祖。”

我当然知道,可能最近胖子天天公放修仙短剧,顺嘴就秃噜出来了。

“这种人,没意思,”小花说,“浪费精力搞一些损人不利己的小动作。”

“有的人就是你不爽他就爽了。”我掏了一把开心果,小花家的开心果怎么感觉比我家的好吃。闷油瓶一直坐在旁边夹核桃,不吃光夹,把果仁堆出一个玛尼堆,我心想这样吃下去年前又白练了。

基本上我是一个不太迷信的人,虽然干这行很难不沾点神神鬼鬼,但至少在地上我是不会把信念寄托在怪力乱神上面的,与其信佛不如信飞坤巴鲁,这个可以精确制导。小花和秀秀也都不信这个,解家有佛堂我是知道的,但从来没见小花收拾过。然后我想起一位家世煊赫的故人,往上倒倒说不定还能跟雍和宫的前主人搭上点关系。我问:“你们家那位爷对此有何评价?”

小花嗤了一声:“他纯幸灾乐祸。”

我说:“那雍和宫能不能算是他祖先的地盘,保不保你?”

小花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满脸都写着这到底是什么奇葩脑回路。秀秀说:“那要保也是保他啊,咋能保到我花姐头上,退一万步说也得过了门才能保吧。”

小花又用那种眼神看秀秀,缓缓地说:“你们两个是不是疯了。”

就在这时正主归来,手上两个超市的无纺布袋,一进来就骂骂咧咧地说:“现在超市的购物袋居然要两块五。”

发现我们都在看着他,又顿了顿:“怎么,难道你们都是自己带袋子去超市的人吗。”

秀秀说:“我还真很久没逛过超市了。”

我说:“我们农村人不逛超市,只有菜市场。”

紧接着胖子进来,看他站在门口,用手上的羊腿戳他的腰:“愣什么神呢黑爷?”然后又看了一眼我们:“动起来吧小主们,再不开火晚上吃不上饭了。”

我跟秀秀在厨房择豆角,黑瞎子拿着羊腿去后院收拾。小花拿着调料跟他出去,隔着窗户我听见小花说:“哎,问你个事,雍和宫算不算你家地盘?”

黑瞎子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感觉脑袋上长出了一个问号。

备好了菜我们这些打下手的就没活了,站在厨房里,胖子嫌我们碍事,通通撵出去了。于是又到前院晃悠,突然听见有人敲门。我过去一开门,就看见屋外浩浩荡荡一群人,手里都提着东西,看来是来拜年的。

大概是解家下面的人,有几个我面熟,大部分不认识,赶紧喊小花和秀秀过来。但他们好像都认识我们,一见院里这么多尊大佛,后面几个年纪轻的脸色就有点讪讪。领头一个六十左右的男人先开口:“霍当家,小三爷,都在啊,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打扰几位了。”

秀秀看来是认识他们,笑道:“哪有,程叔不是每年都初六来么,倒是我们横插一脚。”

小花脸上挂起一个有些歉意的笑容:“您看今天,小三爷他们也是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如一起进来坐吧。”

这个叫程叔的看了看我和秀秀,似是有话想说,但最后还是一拱手:“几位聚会,我们哪能跟着凑热闹,本来就是给花儿爷拜个年,送到了就好了。”

他指挥伙计把年礼放在院子里,小花给他们挨个发了红包。我看有些鲜果、海货,还有一个木箱,里面不知装的是什么。

我们吴家不搞这些,三叔还在的时候就放了话,每年都是给各个盘口发了红包快速走人,非常精简。北京这边看来礼数还很复杂,这几天拜年的人都快把解家祖宅的院子堆满了,其中还有不少是放不住的食品,不知道小花要怎么处理。

送走人后秀秀撺掇着小花把木箱子打开了,里面是一尊玉的水月观音,三十来公分,应该不是古董,但是雕工非常漂亮,眉目婉转含情,怕是大家手笔。我们三个蹲在那围着看,玉石珠宝的东西秀秀懂得多,看了就说:“老程下血本了。”

“唉,”小花把玉像举起来对着灯,天色已经暗了,灯光照出内部通透温润的肌理,“还是泥菩萨啊。改天送回张家口去吧。”

我心想怪不得小花叫我们初六来聚,估计他早就知道这个老程有话要和他说,不想听,又不能直接拒绝,拉我们来当个挡箭牌,狡猾的解家人。

秀秀说:“这个我喜欢,给我吧,老程的事我来弄。”

小花看了她一眼:“菩萨不能随便当。”

原来是去年年底张家口的盘口起了冲突,老程的伙计攮死了人,而且就在雷子眼皮底下。现在管得很严,小花的意思是让事主该赔钱赔钱该蹲号子蹲号子,过上几年再慢慢地松动,但那事主差不多算是老程徒弟了,他一定想保。

这观音拿在手上是个烫手山芋,老程也算解家的老人了,做事一直很靠谱,总得顾几分面子。但这事别说是首都跟前,就算在山高皇帝远的福建也不是那么好弄的,小花好几年前就开始致力于洗白了,年关上弄出这么个事来,他肯定也很烦。

秀秀道:“他都找了你好几次了吧?张家口现在最顶事的就是他们盘口了。”

“在这种时节捅出事情来,我很难搞啊。”小花把玉像放回盒子里,盖好,“我当他的菩萨,谁当我的菩萨呢?”

“那你不管啦?”秀秀说,“张家口要是漏了,大同那个不就有机可乘了?”

“进来就进来,”小花说,“姓胡的还能搞得动我不成?”

话虽这么说,他脸上的神色也不算特别轻松,想来还是有些棘手的。

说起来也很搞笑,这么无法无天的行业,偏偏特别喜欢给人起菩萨佛祖各路神仙的外号,连我也被起过,直到近几年还有人叫我吴小佛爷,其实越是爱挂这种名号的下手越狠。小花倒是没有得过这种外号,大概他面子里子都真的很难跟慈悲为怀沾上边,一定要起的话,可能是众宝观音吧,保家业兴旺的。

然后飘来羊肉的香味,有个声音打破了这股凝重的气氛:“各位爷移步御膳房吧,不饿吗?”

黑瞎子靠在门框上,手里举着一把小刀,上面串着几片烤好的肉。

秀秀先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行了,先吃饭吧,年后的事年后再说。”

我们俩也站起来,小花看起来还在思索,黑瞎子走过来,把小刀递到他嘴边,让他直接把上面的羊肉撸了。

除了烤羊腿,剩下大菜都是胖子负责的,我们家王大厨如今有一套熟练的出餐sop,不管是亲朋小聚还是商务宴请通通能给你迅速搞定,搭配上闷油瓶这个传奇切菜王,所有的菜流水一样就上来了。

我从冰箱里拿了啤酒分发,发到黑瞎子面前时小花突然说:“别给他喝酒,他喝苏打水。”

黑瞎子就说:“大过年的,啤酒而已,没必要吧。”

黑瞎子的量我是知道的,他一个人喝倒五个毛子大汉绰绰有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小花如此严格地限制他的酒精摄入。不过当家的发话了咱就听着,我摆出一个sorry的表情,把啤酒从他面前拿走了。

秀秀说:“给我给我。”

秀秀能喝,但是在外面的时候统一口径是不能,女人一旦让人知道了自己能喝酒就会变得很麻烦,总有不怀好意的人想灌你。所以只有在私下聚的时候她才会放开了喝。

黑瞎子一个人很郁闷地喝着苏打水,不知道为什么冰箱里会有那么多。小花先拿易拉罐碰了碰胖子的,笑道:“辛苦。”

“得了,”胖子也拿起啤酒,“别整这客气的,又过了一年了,花总,年年有今日啊。”

电视里放着春晚的重播,虽然没有人在看,但歌舞升平的氛围是到了。我看着面前这一圈人,心里感慨万千,大家平时都各有各的忙,能聚得这么齐不容易。后面小花又开了一瓶红的,说是20多年的宝嘉龙。

秀秀最后喝得有点上脸,她本来就白,一上脸整个人通红,小花也不让她喝了,把她手里的半杯夺过来放在一旁,秀秀就抓着他大叫:“解雨臣!你去年截了我六百个!”

小花被她摇得直晃:“什么我截你,那不是你们自己阅兵前做不成,人家后来又来找我的。”

秀秀就转头看我:“吴邪哥哥,你站我还是他。”

看得出她今天是真的敞开喝了,秀秀当家之后就不再轻易喊吴邪哥哥和小花哥哥了,大概一个大人这样喊真的很丢人。我说:“我们吴山居一年下来都不一定有六百个,我站谁很重要吗?”

小花就发出那种老钱笑声,感觉赤裸裸的嘲讽。

我现在算是半退休了,但小花和秀秀肩上还有担子,不容易。解霍两家都是内部盘根错节,人在其中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们两个是真正相互扶持着长大的,跟同姓族亲相比,也许彼此还更接近家人一些。

胖子也喝得有点上头了,拿筷子敲着玻璃杯,跟着电视唱:“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我~在风雨之后~”

“这哪个年代的歌啊,太怀旧了吧。”黑瞎子笑。

“要论怀旧谁能比得上您怀旧啊。”胖子说。

他这么说我就下意识地看闷油瓶,闷油瓶靠在椅子上,好像又开始放空了。

后面是一段童声,胖子把声音夹起来,非常之诡异,像要被掐死了。

风雪连天万户侯,莲花宝座伸出兰花手,妙语解开心中事,几家拜我几家愁。

黑瞎子看着电视,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面有人放烟花,现在北京市内禁放查得很严,不知道谁这么胆大包天,我们都走到门口去看。不得不说过年还是得有点烟花炮仗才叫过年,这花一放,冷风一吹,恍惚就回到了童年,我一手拖着一个小妹妹,鼻涕哈啦地跑过陌生的巷子,挂鞭的巨响在我们身后轰然炸开。烟气弥漫,有个人在尖叫,记不清是小花还是秀秀了,总之就这么混乱地跑了不知道多久,被找出来的大人拎回去。

一转眼好几十年,命运把我们都推向不可知的方向,在这漩涡中偶尔竟还能相互靠一靠,已是了不起的运气。

小花没喝醉,但似乎也有点迷糊了,他靠在门框上,歪着脑袋,眼睛在看夜空,却没有焦点。然后我看到黑瞎子走到他身后,在他后腰上轻拍了一下。小花一激灵,一下子就回魂了。

我们原没打算在这过夜,要是小花自己的房子还好说,解家祖宅总觉得怪怪的,有种小时候在大人眼皮底下的感觉。谁知道一不小心就玩到了快十二点,小花就说别走了,反正客房都空着,只是得稍微收拾一下。

结果收拾客房的时候突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声音,我们赶过去看,发现是前院堆的那些年礼倒了,黑瞎子站在中间。

我说:“怎么回事?”

黑瞎子一摊手:“没开灯,走路没注意。”

纯扯淡,编都不编得像点意思。小花本来微醺,一看这场景立马醒了,两步赶到院子中央,弯腰从地上扒拉出那个木盒子,打开一看,玉像伸出来的胳膊断了。

黑瞎子从他手里接过胳膊,拿在手里掂了掂,说:“怪我,这事算我头上。”

小花盯着他:“我怎么算你头上?”

黑瞎子把胳膊拼回去,勉强还能卡住。他随意地说:“秀秀不是喜欢吗?你让她拿走,她知道怎么补。张家口那边,我去处理,沾不到你身上。”

他拎着半罐啤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拿的。小花冷冷地伸出手,他就把易拉罐交出来,很无辜地一摊手。

“行了,”胖子拍了拍我,低声说,“走吧天真,没咱的事了。”

我是想不出这种扯上官府的事情黑瞎子能怎么处理,不过他有很多稀奇古怪的门路,既然这么说了想必是有办法。小花的脸拉得很长,但是到底没发作,他是究极忍人,控制情绪的本事不是盖的。黑瞎子就伸手捏住他两颊晃了晃:“这不是正好吗?你也省得操心了。”

小花把他的手拍掉了,没说话。昏暗的灯光下,黑瞎子站在一地狼藉之间,很无谓地笑着,门廊的灯在他脑袋后面像个大光相。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