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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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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8-06
Words:
19,96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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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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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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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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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

【利韩】命运奥德赛

Summary:

一个转世重逢的故事,HE,2.2万字,分为利威尔篇和韩吉篇,两篇的字数完全相等,关于命运与时间的思考和感受。

“喜欢的人说要送我礼物,然后她拿出来一个套套。”

这篇文的诞生太多灾多难了,作为作者看到都很疲惫……如果大家能喜欢希望可以告诉我,一个心碎的同人女需要抚慰……

Work Text:

利威尔篇

 

 

“下周我要去雅典出差两天,有空的话想请你吃个饭。”

我把消息发了出去,她很快就答应了,还回复了一个生动的卡通浣熊表情,不知道她心情如何,至少浣熊看起来很是期待。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上,不由得思考起来,这次珍贵的见面应该做些什么,既能显得不那么急切刻意,又能真的把我们的关系稍稍推进一步。

一个多月前我们在雅典重逢了,那是一次普通的国外休假,我通过乐队海报的剪影辨认出她的轮廓,然后,我见到了她,在经历过一次死亡之后,我又见到她了。不戴眼镜的、换了发色的、生活在异乡的、像我一样还记着上辈子发生过的一切的她。她认出我来,跳下舞台给了我一个拥抱,带着我去了她的公寓,听我讲述了上一世那个故事的结局,然后她说,那句一起生活是真心的,但也告诉我,她选择来到异乡生活,正是不想与再度重合的命运相逢。

我的存在就是这不愉快的命运的证明,我站在她精心布置过的公寓里,站在她的标本、文物、照片之中,这个房间的每一角都在告诉我她现在的生活是多么的丰富、自由、圆满,圆满到根本不需要容纳一个我。

那夜,我在她的沙发上一夜无眠,听着她呼吸的声音,依然在不死心地想象起我们可能的未来。第二天,在离开这个国家之前,我对她表白了,我说我要追求她,她有些惊讶,当然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之后的一个月我们异国而居,只能靠手机联系,贾碧那孩子阴差阳错地成了我的狗头军师,她只模模糊糊地记得上辈子的部分事情,知道韩吉是谁,于是自告奋勇地给我提了许多追求建议,诸如“每天聊天,让她觉得不聊天就少了什么”“多在社交平台分享日常”“送小礼物”“照片拍得帅一点”“一起连麦玩游戏”,作为一个有常识的成年人,我当然知道要做什么,也这样做了,韩吉的账号躺在置顶栏上,她再度成为和我说话最多的人。

贾碧12岁,谈过三次恋爱,我能感觉到她是为了超过谈过两次的年级第三(年级第二是可怜的法尔科,一次没谈过,和我一样,并且也像上辈子那样一直默默暗恋她,或许我和那孩子才更有共同语言)。她表情夸张地感叹我对韩吉的痴情,我没有回复什么,因为这并不是什么感人的浪漫的故事。这辈子的开局依然如前世一样艰难,在沾了一手血之后,我带着一身伤痕,带着突然觉醒的七十多年记忆,带着险些丧命的母亲来到地上的世界,拥有了身份证件的编号、稳定的工作与保险缴纳数据,看起来终于能像普通人一样享受生活了。

几年前,入职三个月后,隔壁部门的女孩邀请过我一起出去,第一次,我们一起喝过咖啡,她一直在微笑,没说几句话,第二次,她邀请我一起去公园散步,我们在春天的郁金香丛中走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给花朵镀上金边,到处都是说笑的情侣,我想到自己曾经两次看到过这种美丽的花,一次是在南方大陆某块低地,我在废土上撒下草种,同行的植物学家指着几株野生郁金香,告诉我们百年前这种植物还引起过一场经济泡沫,而这些历史如同这片土地上的血肉也被巨人踩成了泡沫,但总有一些种子能格外顽强地再次萌发。这种奇迹在那片被践踏过的土地上演过多次,我也不算惊讶。还有一次……那还是在帕拉迪岛上,在岛内的巨人全部被清除后,韩吉和我骑着马一路向北方奔去,跃过浅浅的水网,我们见到一大片野生的郁金香花田,韩吉说它的样子就像盛满金色阳光的酒杯,她下马,蹲下,在这“酒杯”边啜饮一口,做出陶醉的表情,要是那时候帕岛也有一部照相机就好了,我突然想到。

同事女孩侧着头张开口,她比上次健谈了些,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她说了什么,她说今天的花很美,她说我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我转头看着她,我们坐在公园的同一条长凳上,可我离她那么遥远,她还那么年轻,只拥有二十五年的岁月,她的生命也应该像是在这阳光下绽放的郁金香一般灿烂,而我,我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经过了多少个二十五岁,从一场高烧中幸存下来后,几十年的记忆注入脑海,让我成了一个老人。当她提出在水族馆的第三次约会邀请时,我拒绝了这份好感,看得出她失落了几天。两周后,她又有了新的约会对象。我感谢她,也祝福她。

不过,后来我倒是也自己去了水族馆,看到了海葵、小丑鱼、蝠鲼和白鲸,我认真地拍了照,不由得又想起韩吉,想象如果她在此处会不会和白鲸互相做鬼脸。不过我又想到,如果韩吉也在这个世界上,那她一定去过水族馆,一定也见过许多这般的画面。她不会亏待自己的——是的,就像她那间童话一般的公寓一样。

现在才晚上八点,还是周五,我应该再给韩吉发点什么消息,我点开和她的聊天框,手指悬浮在键盘上,该说什么呢……我很期待见你,你想吃什么,你会觉得我和你的聊天是打扰吗,你每天还在和谁聊天……真荒唐,上辈子的我什么时候要为“如何与韩吉开启对话”这种事犯愁过,我们凑在一起时,似乎话语就会自然而然地说出来。我向上滑动着,浏览起过往的聊天记录,她的语气、口癖与经常使用的表情图让我们的对话看起来亲切而生动,好像我们还是上辈子那样可以一起讨论屎尿屁的好友,不知道她是否也在背后付出了我这样的努力。相比而言,贾碧虽然经常给我发一些看不懂的网络语言,但面对她,我却从没有感到陌生。

昨天我以家长的身份参与了贾碧学校的儿童节庆典,她父母从不参与这些活动,只会一次次向她索要成绩单。我的出席让她非常兴奋,她在游戏中兑换了许多奖品,于是将一只泰迪熊玩偶挂件作为礼物送给了我,我把它挂到了自己的挎包上,这件事还没有和韩吉分享,我拍了张小熊照片,简单地和她讲了讲昨天的活动。

“哦!这个是语音熊!最近很流行的。”

韩吉还是那样,她好像什么都知道。这只熊会发出声音?我试着摸了摸,果然,熊的腹部藏了一个按钮,我按了下去,I love you,又试了几次,I love you,I love you,I love you,只有这一种声音,机械默认的声音,经典的声音,和电影《泰迪熊》里面的那只猥琐的泰迪熊一样,如果它说的不是这三个字母,我还能录个视频给韩吉发过去。

还好,韩吉也没有追问它会说什么,话题转向了儿童节与童年的回忆,我很高兴又有些羡慕地推断出她拥有幸福的童年与美满的家庭,和上一世一样,不是家中独子,也早早地离开家庭自立,依然被爱与安全感滋养着。在这个没有巨人也没有战争的时代,她过得真好,我为她开心。

我们又闲聊了一会儿,直到她睡去,我们之间有两个小时的时差,这也让我经常看着她发来的晚安停下对话。我订下了机票,开始思考这次珍贵的见面,我该和她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无论说什么,做什么,能见面,总归是令人期待的好事。

 

希腊的风比我的故乡更温暖也更干燥,尤其在傍晚,在橘黄与蓝紫色的霞光之下,行走在依山傍海的街巷里,感受着风吹拂刘海就是一种快乐,而这份快乐加上即将与韩吉见面,更是让我的步伐都轻盈起来。她来得比我还早,已经翻阅起了菜单,她对地中海的饮食比我更了解,我只需要负责结账,我听到她轻车熟路地用希腊语和服务员交流着什么,她曾说自己先学的古希腊语再学会了现代希腊语,这让她的口音也和其他人有所差异,我只觉得她说话时像是在吟唱节奏分明的歌,于是又想起她墙壁上钉着的那张穿着女祭司服装手持火炬的照片。真好,她真适合这个国家。她看到我了,冲我笑了笑,挥挥手,我坐了下来,拿出了准备好的礼物,博物馆新出的文创,她看起来很喜欢。

美味的一餐,我们交流起橄榄为地中海饮食提供的独特风味(我还不太适应),然后是她在地中海气候下的养花经历(有些失败),接着是贾碧的小升初升学考试(非常成功)……面对面交流总归比网上聊天要简单许多,贾碧曾经抨击我发的文字不够活泼,于是支援了我一堆可以用来撒娇卖萌、打情骂俏的表情图,我皱着眉头从中选择了几张黑猫主题的,而韩吉现在看着我,说我的表情就像我常用的表情图一样,希望这是可爱的意思。

我们吃完了,天色还不算太晚,我计划邀请她再去海边散步,努力让这个美好的夜晚留下更多与她在一起的回忆。我结完账,坐回位置,回想着自己攻略上的地图定位时,韩吉先开口了。

“谢谢你请我吃饭,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她把手伸进了工装裤的口袋里,那里面鼓鼓囊囊的,还能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找东西稍微费了点劲,我怀疑这些口袋就像哆啦A梦的口袋一样可以掏出各种东西。她的胳膊伸长了,手上抓着一条长长的,银色的链子,链子尽头是一枚古币,上面是我不知道姓名的神祇浮雕。所以这是一个项链,她放在了我手上,我观察了一下,戴在了脖子上,我很喜欢。

但还没有结束,第二个礼物找出来得更快一些,从右侧第二个口袋翻了出来,她伸出手,于是我的手心里躺着一小块干燥定型的黏土,可能是她上周刚刚揉出来的,也可能是她从地下挖出的三千年前的文物,我也不知道这宛如嚼过的口香糖的形状有何寓意,但还是开心地收下了。她的手又放回了口袋里,难道还有第三件礼物?

第三件礼物似乎更好找,但她花了点时间把手抽了出来,好像她的手掌被口袋卡了一下。什么东西躺在了她的手心处。

是一个安全套。

的确是一个安全套,我又确认了一遍,不是方形的一次性手套或是糖果,这似乎不是一个恶作剧。

你确定?

我抬眼看了看她,用目光传递出这样的信息。

她点了点头。

我已经忘记了那时的心情了。我不应该接受的。我应该是一个负责的男人,是一个有边界感的追求者,我应该尊重她,我应该确定关系而不是发生关系,我应该问她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而在这个答案是“情侣”“恋人”“爱人”等词语之后才能进行下一步。但是,我接受了。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道德高尚的人,这是很明显的邀请,通常意味着她想要我,我当然也想要她,我不知道她渴望我的原因与我对她的渴望是否一致,她爱我吗?这是有承诺的关系吗?一夜过去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但是,但是,她向我伸出手了,天知道我对这样的时刻已经渴望了一世,我们在两个国家,我们刚刚说上话只有一个多月,这次见面并不容易,我真的真的想要与她拥有这样的时刻……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握住了那个安全套,我拉着她直接走到大街上,她选的这家饭店离我住的旅馆很近,我以为她是体贴,现在想来也许这也是她提前设计好的。晚风还在吹着,让我发烫的脸颊降了降温,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还好我把房间定在了一楼,也就不必发生我们在电梯间独处并对视的剧情。

我把房间门关上,然后抱住了她,她的双臂环绕着我的腰,刘海摩擦了我的脖子,我感到浑身上下都痒了起来,我的皮肤无比渴望她的体温,我捧着她的脸,她现在没有后悔的机会了,我不会再放过她了,我终于吻上了她,在这个时刻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三笠给艾伦的那个吻,又怀着一种我比三笠更幸福的庆幸感,我的韩吉,她的心脏还在跳动,我听到了她心跳的声音。我不知道和她的接吻是什么感觉,我像是喝醉了,我舔舐她的嘴唇让她不住轻哼起来,她的手攥着我的衣服,我们倒在了床上。拥抱的感觉舒服得令人想要叹息,她的皮肤,体温,肌肉,身体的弧度,甚至小腿上的腿毛,指尖拨弄毛发根部时的细密触感,都让我感到无比幸福。这是真的韩吉·佐耶,她染了头发的颜色,没戴眼镜,身上没有伤疤与立体机动装置的勒痕,但这是韩吉,现在我知道和爱的人相拥入怀是什么感觉了,我也一定不会忘了这一刻。

一切都很顺利,我们没有说话,而身体一直没有停下动作。这并不是美丽的画面,她的肢体为了竭力榨取每一滴快感,会扭曲成平时不会呈现的姿势与形态,她的表情在某些瞬间甚至是狰狞的,我迷恋地看着这样的她,我没有见过的样子,我听到她的声音变尖了,她的身体颤抖、软下又挺起,她开始大声叫了起来。

我让她感受到了身体里炸开的感觉,应该就是这样,我的自尊因为她的反应不可免俗地膨胀了,但我还没有结束,我想等她平静下来然后开启真正的冲刺,但是——

她的声音变了调,我听到了里面藏着的呜咽。

她哭了,脸皱了起来,泪水从眼角流下。

看到泪水的一瞬间,我全身上下都软了,好像突然被一股力量脱离出了迷幻的美梦。我离开她的身体,擦拭着她的眼泪,为她倒了一杯温水。

“疼吗?不舒服吗?”

她摇摇头,但还在哭,就像婴儿那样,哭得很大声,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我为她把脸擦干净,她的发丝还因为汗沾在额头上。几分钟后,她安静了下来,能开口说话了。

“从人类演化来看,女性的泪水中含有能降低男性性欲的物质,所以可以是一种面对强奸的策略。从你的反应来看,这个说法是真的。”

她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平静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去他的进化论!她竟然在这个时候说这个!她在用这份不合时宜的科普掩饰什么呢?我迎上她直视天花板的目光,问,我太粗暴了吗,不舒服吗,她摇摇头,然后闭上眼睛,一分钟的沉默后,她再度开口了。

“不是……我想家了。”

想家,她的家在哪里?我不知道可以怎样回应她,她刚刚看起来那样伤心,那样痛苦,但现在好像也很平静。我试着去给她一个安抚的拥抱,试着去抚摸她的头,我很想让她知道此时此刻,以及从此以后,我都会在她身边,什么事都能一起面对,可是她撑起手臂,轻轻推开了我。相抵的力道碰上我的胸口,从那片皮肤开始,寒意向全身上下蔓延起来。一瞬间,气氛变了。

“我出了好多汗,我要去冲个澡。”

她留下这句话,然后赤着脚走进浴室,我听着哗哗的水声从浴室传来,床铺凌乱着,她的衣服被我揉成一团扔到了沙发上,我沉默地帮她把衣服收拾整齐。她洗完了,头发都没湿,裹着浴巾,依然赤着脚走了出来。她开始穿衣服,侧过身,明显是要躲避我的视线,于是我也转过了身。

“你也去冲个澡吧,我把汗沾到你身上了。”

这是我订的房间,但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一种逐客令。我木然地走进浴室,关上门,狭小的空间里还有热气与沐浴露的香味,提示着我在与上一个人共享着这片空间,太亲密了,这份亲密在这里令人不适。

水流冲洗过我的身体,在流水声中,我辨识出了一些她的声音,她的脚步声,拿起东西的声音,她像是要走了,我该做什么?是不是应该像我带着她来到这个房间一样,拉着她的手,然后让她留下来?我不会这样做,就像我会接受她突然的邀请一样,我也不得不接受她此时的离开。我听到了门关上的声音,她甚至不愿意对我说一句再见,所以,她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邀请我?可想起她刚刚的泪水,她已经承受着什么难以忍受的东西了,所以我一定要对她的不告而别保持沉默,自己吞下这些情绪,而不是再给她添加什么负担。

我擦干身体,打开浴室的门,她确实走了,甚至还把被子简单平铺了一下。她给我发了信息,只是说抱歉先离开了,没有解释这些行为的前因与后果,我试着回复了她没关系,早点休息,看到消息成功发了出去而没有被拉黑然后松了口气,很快,她回了个OK的表情图,然后又是沉默,聊天框与房间一样的沉默,我躺在床上,嗅到她留下的气息,刚刚发生的事就像身上的水珠一样蒸发在这干燥的空气中。

我应该很难过的,我确实很难过,但在这一片不可言说的悲伤中,我又卑劣地感受到一丝喜悦甚至振奋。也许她也爱我,现在的她,现在的我,这个念头从重逢的那一刻就压抑在我心中,而现在我再也按捺不住了……屏幕又亮了起来,是贾碧,我这才注意到她今晚已经给我发了好几条信息。

^艾尔迪亚の狙神/.:怎么样了!!你们吃上饭了吗?

^艾尔迪亚の狙神/.:有没有进展?有没有有没有?

^艾尔迪亚の狙神/.:表情.jpg

^艾尔迪亚の狙神/.:哎哟你们不会牵手了吧!

^艾尔迪亚の狙神/.:李叔和韩姐99呀!

^艾尔迪亚の狙神/.:你有没有再给她表白啊!

^艾尔迪亚の狙神/.:你俩抱上了吗?

牵手了,抱上了,还远不止如此,今晚发生的事情我断然没法给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开口解释,她用自己的人生经历与在小说中读到的想象在努力为我出谋划策,我很感谢她的努力。

Levi:算是有进展。

Levi:我明天回去,给你带了纪念品。

她的回复很快。

^艾尔迪亚の狙神/.:哎哟李叔你终于回复了!

^艾尔迪亚の狙神/.:不好意思啊你俩是不是刚刚炒菜去了!

^艾尔迪亚の狙神/.:好雷霆哦!恭喜啊!

我感到头像被击打了一样痛了起来,不仅是她这没大没小的回复,她发在SNS上的那些夹杂着各种网络用语的内容也让我头疼不已,显然,她的家人从不教导她这些,我作为三十二岁的男人开口也并不合适。要是能麻烦韩吉来教教她就好了,她一定很擅长,就像她能在博客上把那些古建筑讲得如此生动一样,她会是最幽默最受欢迎的老师。

如果没有今晚的事,我一定可以给韩吉提出这个请求。请韩吉做性教育……想象一下她给年轻的女孩讲解“不能随意发生性行为”然后自己却做了这样的事……所以她到底在想什么?我已经努力不去思考这个问题了,但枕头上残留的她的气息让我没法不思考。

无论如何,我决定先回复贾碧。

Levi:别用这种词和我说话。

Levi:你们在网上说的那些话不是什么好词,回去后,我们好好谈谈。

^艾尔迪亚の狙神/.:谈什么?性吗

Levi:对。

^艾尔迪亚の狙神/.:哦哦李叔,你想知道什么?

这孩子!我把手机盖在床上,看来一定是要麻烦韩吉的了,韩吉会和贾碧成为好朋友的,如果我能和她的关系再进一步,她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认识……再进一步,怎么再进一步?我又拿起手机,点进和韩吉的对话窗口,明天起我们又要隔着距离与时差了……

什么也说不出口,但也许今晚就该保持沉默,我再次把手机放下,盖上了被子,平躺在床上。我以为今晚会是一个不眠之夜,但意外地,我睡着了,睡得还不错,她留下的气味让我悲伤却也让我安心,就像很久之前在篝火旁的夜晚,伤口虽然疼痛,我还是在她做的木板车上呼呼睡去。

 

回国的航班在上午,我登上飞机,踮起脚,将手提行李箱放入行李柜内,身材高挑的空姐一直站在我身后,似乎时刻等着给我搭把手,我固执用行动证明了自己不需要,还顺手帮助了旁边一位抱着孩子的乘客安置行李,那孩子咯咯笑了起来,又有一家几口人经过,我侧过身让了让,挎包与座椅挤压了一下。

I love you

什么声音?

是挎包上的那个小熊玩偶,那个孩子也听到了,伸出手指着玩偶,脸上露出了“它会说话”一样惊讶的表情。我又按压了一次,I love you,还是那个声音,但明显不是出厂时默认的声线。

是韩吉的声音,音量更低一些,她夹着嗓子,在模仿机械发出的语调。我试着又按了几次,在喧闹的飞机客舱里这个声音不算明显,但旁边的小婴儿很是捧场,每按动一次,她也会惊喜地发出咯咯的笑声。这次,我稍微长按了一会儿,手松开的时候,韩吉的声音消失了,那孩子咯咯的笑声被录了进去。

我又试了几次,没错,这是一个可以录音的玩偶,长按就是开启录音模式,而每次录音都会覆盖原来的声音。我把韩吉留下的声音丢了,现在取而代之的是机舱内的一段广播声和孩子的笑声。我闭上眼睛,飞机发动机的声音响起,我开始在脑内回忆着她留下的语音。

I love you

她什么时候录的?只有一种可能,昨晚我在浴室洗澡的时候,这是唯一的时机,那时她穿好了衣服,已经准备走了,却给我留下了这样三个单词。

一个半小时的飞行时间,我盯着屏幕上的航线地图,看着我与她的距离越来越远。旁边的孩子在爬升的时候哭闹,在平稳飞行时睡去,而我的脑内一直盘旋着这几个问题: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想要我做什么呢?这些我回答不上来,但是……你爱我吗?这是你的心声,还是又一次的恶作剧?

飞机平稳着陆,我给母亲报了平安,也给韩吉发了条消息。我拿下行李箱,跟着人流穿过廊桥,形形色色的人和我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有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有人穿着度假的花裙子,有人怀里抱着接机恋人送来的花束,有人正急匆匆地和客户打电话,而我在人群中,正在为爱情伤神,我突然想要笑起来,就在那一刻,我意识到了,我还有那么多可以去体验的经历,我才三十二岁,多么年轻。

 

坐上地铁的时候,我收到了韩吉的回复,她还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她的书桌,屏幕上是打开的文献,桌面上有一罐酒,还有几个翻开的笔记本。

Levi:开始工作了吗?

Hange:是的。

Levi:还是上次你提到的那个儿童剧?奥德赛的那个?

Hange:对。

Levi:没思路的话就先歇一歇。

Hange:你怎么知道我没思路了的[¬º-°]¬

Levi:你之前做研究卡住的时候,就怒干了三瓶酒。

Hange:是的,记得那次检验巨人成分的时候就是,还是你发现的……

Levi:上周你给杂志写的约稿写不动了,给我发的照片里就有三个酒瓶。

Hange:啊哈哈,是啊……

Levi:还没尝过希腊的酒呢

Hange:有机会尝尝Ouzo,有茴香味儿,很独特

 

嗯,有机会,她又说出这种话,我也相信我还拥有机会。我们又聊了一会儿,聊到狠狠宰了她一笔的出租车司机,聊我那智商堪比无垢巨人的上司,直到她嚷嚷着“再不动笔我就完蛋了啊啊啊啊啊拜拜”。我们的对话像是回到了正常的模式,谁都没有提及昨晚发生的事情。

 

往后的日子一切如常,我们在不同的国家忙碌着工作,依旧每天保持着联系。我没有忘记贾碧的恋爱指导,(“李叔!你最大的优势是脸!多露脸多发照片!”)每次发在社交媒体上的图片动态都会得到她的点赞,也算是一种甜头,我点击发布,上传了新照,暗暗地展示了一下她送我的礼物,项链并不重,我的脖子早就习惯了它的触感。

几分钟后,我收到了她的评论:

“帅哥很会穿搭哦。”

嗯。令人心情愉悦的评论。我抿着嘴回复了一个谢谢。页面刷新了,刷出了贾碧刚刚发的动态:

 

啊啊啊谁能搞一个家0在OF做网黄设定

 

我深吸一口气,点进她的头像,发现刚刚这条动态很快消失了,再往前翻一翻,许多给我留下过深刻印象的动态也不见了,我知道了,她屏蔽了我。她有很多朋友,其中有不少是网友,每天都在热火朝天地聊天,升学考试结束后她明显空闲时间多了很多,我甚至有些后悔给她换了新手机,不知道她都在这部手机上接收了什么东西。

她和朋友们似乎都在把性当作潮流的玩笑话,我在地下见过很多热衷于展示早熟的孩子最终吞下了苦涩的后果,不知道她的情况与那些孩子是否相似,我决定找韩吉聊聊,准确来说是求助。我把她曾经发过的一些充满二次元网络用语的内容转述给了韩吉,想让她帮我分析一下,但韩吉的能干与可靠总是出乎意料,半个小时后,她告诉我,她已经用小号和贾碧成功“扩列”了。

她们热火朝天地聊了几天,韩吉告诉我不用太担心,她说这孩子精力充沛,聪明又好胜,现实中没有在父母那里得到足够的尊重、关照与支持,在学校里似乎也隐隐受到排挤,于是把许多情感需求转移到了互联网上。她像许多过早接触互联网的孩子一样,吞下了各种不属于自己年龄的信息,又和一起同龄人凝聚成生态独特的小圈子,比较需要警惕的是她有时展现出固执而激进的姿态,有可能会陷入网络上的群体性情绪中……我很钦佩韩吉的能力,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总能用聪明的大脑快速分析出事情的条理,也总能和别人很快混熟。是的,曾经我能和她混熟也是源于她的主动示好……

^艾尔迪亚の狙神/.:李叔!!!

贾碧突然发来了消息。

^艾尔迪亚の狙神/.:你有没有给我韩姐送过花!

Levi:没有,怎么了。

^艾尔迪亚の狙神/.:不考虑送一个吗?这么经典的礼物诶!

我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想到这个的,不过,说得也对,我确实没有送过这样经典的礼物,她那精心布置的房子里适合摆上一束鸢尾花。我了解了一下她家附近的花店,下了订单。

或许是因为记挂着那束花,第二天早晨我早早醒来,收到后她会是什么心情?她应该会给我发一张照片吧。是的,照片发过来了,那束花摆在她的桌子上,的确很好看。

我想回复些什么,但是,比起在键盘上开启一段一段“由花束引起的闲谈”,我突然更想和她打个电话。

想听到她的声音。

我发起了通话请求,韩吉也顺利地接受了,我们闲谈了一会儿,聊了聊贾碧和她的未成年人互联网社交,她说我这是把贾碧当成自己女儿了,我意识到韩吉根本没有经历过衰老,她在生理与心理最强壮的年龄逝去了,错过了人生还可以享受的种种,还不知道上楼梯需要拐杖的是一种什么体验,所以也不了解我为什么会对贾碧有着额外的关照。

衰老并不是美好的感觉,身体越来越沉重,耳朵也听不清声音,曾经能轻而易举做到的事会变得无比困难。但是,苍老的我却拥有了上辈子最幸福最知足的一段时光,灾后重建差不多完成了,我和贾碧、法尔科与他们的孩子一起生活。衰老的一大特点是对孩子的格外偏爱,没有什么理由,在街上看到那些稚嫩鲜活的面孔,我心中就会感到一种安慰般的欢喜。我已经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平静,在承受了这么多痛苦之后,我对生命已不再有更多欲求,如果此刻能更长久地维持下去便是幸运。不久之后我就会死去,但孩子们还会拥有很多的时光,或许能活在一个比我们那时候更美好的世界……

我还不知道韩吉衰老后的样子,但这辈子是否还有机会,如果我们能一起老去,活到头发都斑白的时候……这样的心愿会实现吗?会的,会的,我们还拥有时间与未来,我应该可以自信地假定她确实爱我,那么剩下的就需要交给自己的行动,这是一位追求者的觉悟。

正当我查看着日历,想着什么时候下一次去找她时,我收到了她发来的消息。

她说,她想要回家了。

 

我开车去了她的故乡城市,她说要请我吃最地道的家乡菜。我收拾着个人物品,挎包里常年准备着纸巾、消毒凝胶、防晒霜、墨镜与润唇膏,而出于不知道怎样描述的目的,我决定把一只安全套放了进去。想象了一下倘若这次是我拿出了这东西,她会有怎样的表情。当然,只是想一想,理论上说我不会使用此物,除非……

没有除非,不要去想象这个除非。

我在下午两点到达餐厅,里面没什么顾客,我们一起坐在了靠窗的位置,她熟练地点好了菜,这次的聊天比以往更放松了,我们笑着聊起最近的见闻,包括贾碧忘记屏蔽我的青春伤感文案。

“哦,菜上齐了!你怎么不拍一张美食营业照?最近发照片这么频繁。”

“那你给我拍。”

我把手机递给了她,她指导我侧着脸,说要营造出一种不经意间耍帅的氛围。

“嗯,帅的。”她按下快门键,快门声之后响起的是一条消息提示音,“是贾碧发的……给你。”

我接过手机,点开贾碧刚刚发的消息,小声读了出来:

不填不转开学考挂科,你被点名了!

“我能看看嘛?”韩吉一脸好奇,笑嘻嘻地坐到了我旁边,上半身朝我倾斜了一下,探出了头。“这好像是我小时候流行过的点名游戏,没想到现在的孩子还在玩。利威尔,你填一个吧!要不考试要挂科呢。”

我把手机朝她那边偏了偏,复制了贾碧发来的文字,开始准备填写。

我的大名:利威尔·阿克曼。

我的小名:

“我没有小名。”我对韩吉说。

“Moppel.”她提醒道,“或者我也可以叫你利利。”

好的,Moppel,我填了进去。

对上次考试成绩满意吗?满意

“所以你考多少分?”韩吉眨了眨眼,问我。

“驾照考试,满分过。”我解释道。

有置顶的异性吗?有

有暗恋的人吗?有

泪点低还是笑点低?都不低,个子低

我听到了韩吉的笑声。

爱生气吗?不,但别人以为我爱生气

最喜欢做什么?清洁

最近压力大的事?在追人

韩吉把身子直了起来,瞟了我一眼,又把目光转移到了屏幕上去。我继续回答着贾碧的点名。

喜欢什么样的异性?韩吉这样的

满意这样的生活状态吗?不错

学的最好的科目是什么?体育

手机屏保是什么?默认

敢不敢吻你喜欢的人?

直觉告诉我应该感谢贾碧与这份问卷。

我坚定地敲下这个字,然后看着韩吉的脸,把目光盯在她的嘴唇上,她刚刚吃了几口冰激凌,嘴角上还有奶油。

她没说话,脸明显红了起来。

我看着她,向前探了探身,她的眼睛闭了起来,我得逞了,我从餐桌的另一端抽出了一张纸巾,递给了她。她睁开眼睛,脸更红了,好的,亲爱的,刚刚你在期待什么?这是对那晚的报复。我难以压抑唇角的笑容,继续回答这个问卷。

是学渣还是学霸?没怎么上过学。

有很多心事吗?不多。

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怎么办?追她。

“没有不喜欢你。”

我听到她小声说。

“知道了。”

我没有给她其他回应,继续填写问卷。

你胆小吗?不

相信宿命吗?没想过

害怕被老师点名吗?不

……

一共三十多道题,填写完毕,我给贾碧点了发送键。

“填完了,吃饭吧。”

韩吉还坐在我旁边,她的脸就像红透的柿子一样,看起来在等着我做些什么。我什么也没有做,而是挤出清洁凝胶,在自己双手上涂抹起来。

她突然向前倾身,在我脸颊上啄了一口。

“我也敢。”

她不服气地放下了这么一句话,回到了对面的座位上,头还垂着。天啊,她可真是太可爱了。

“你很厉害。”

我笑了起来,叉子将食物送入口中,开始品尝这美好的一餐。谢谢你,贾碧,你真是帮了大忙。

她的手捂住脸,深呼吸了两口,终于抬起头来:

“我回来了,利威尔。”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还满是红晕。她回来了,不会再躲藏,我们的故事不必再向后追溯,更是向前延伸,走向未来,幸福的、充满希望的未来。长久的时间在我们眼前铺开了,这辈子,我要看到她满头白发的样子。

“你给我录的音,”我指了指包上的那个小熊玩偶,“被我一不小心覆盖了,吃完饭后,再给我录一遍吧。”

“现在就可以。”

她摘下玩偶,放在嘴边。但不是对小熊说,而是看着我,对我,用她自己的声音而不是模拟的机械音,说出了那三个词:

 

I love you.



韩吉篇

 

 

“下周我要去雅典出差两天,有空的话想请你吃个饭。”

手机屏幕上正播放着陶器制作的教程,上方却突然闪过这样一条信息,是利威尔发来的,手上的力度没控制好,一块黏土落到了拉坯轮边缘,离心力让它飞了出来,沾到了我的围裙上。我的双手脏兮兮黏糊糊的,便用弯曲的胳膊肘点开常用表情,回复了一个“没问题”的星星眼浣熊。然后,我关闭了拉坯轮的电源,将那块黏土从围裙上取下,放在手中揉捏起来。

一个多月前我们在雅典重逢了,那是一次普通的乐队演出,作为吉他手的我并不算吸引目光,只是偶尔参与轮唱,然后,我认出了他,隔了彼此的死亡之后,我又见到他了,在物质充裕的和平时代他也还是没有长高,还是干净利落的发型与白皙的皮肤,然后,我跳下去,给了他一个拥抱,我听到所有观众都在为我们欢呼。

我带他回到公寓,听他讲了上一世那个真正的结局,知道了在我被大火焚为灰烬之后的世界又发生了什么,不是一个好故事,甚至比我预料的还要糟糕,而我只能再一次地告诉自己它与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关系了。我看着他,他几乎还是原来的样子,他说他相信那句一起生活是真心的,眼中含有期待与希望的神色,于是我告诉他为什么我会离开故乡,独自来到这个国家。

利威尔的记忆是由一场大病带来的,但我的记忆就像是在显影液中显露出图像的底片,在年岁中慢慢浮现。六岁的一个夏天,我们全家去海边度假,我用沙子堆砌了一个城堡,将一只小螃蟹困在其中,我哈哈大笑着,然后拆掉城墙放它出去。沙子散落的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一幕发生过”,那不是被称为Deja vu的记忆幻觉,是真真正正发生过的事情在大脑中苏醒了。我清晰地看到了——曾经我也被困在高墙内,也拿着一个小小的铲子,在高高的墙壁之下挖呀挖,挖了许久也只有一个浅浅的坑,然后,宪兵团的人把我拎了起来,恶狠狠地警告我离这里远点。

第一次学攀岩的时候,我发现比起攀爬,我更喜欢绑好安全绳后一跃而下,感受着绳的拉力与重力的合力作用在自己身上,攀岩老师是个中年男人,凶巴巴的,其他孩子都怕他,可我却觉得他很帅气。当晚的梦告诉了我答案,那是立体机动装置的感觉,而那位攀岩老师,与我仰慕的基斯·夏迪斯团长分明是一张面孔。此后,许许多多的细节就这样重合了,每一件刚刚发生的事都有可能是前世某件事的重奏,我如同前世一样戴上了眼镜,连马尾翘起的弧度也那样熟悉,那些逐渐复苏的记忆就像影子一样处处尾随着我,这让我愤怒甚至恐惧——我是谁?我的行为是由自己决定的吗?我是不是正在走进预写好的剧本里?于是,我改变了发型,做了近视手术,来到遥远的国度读书生活,一切平静下来,还会有新的记忆逐渐苏醒,但它们不再与现实的世界重合,我也没有再遇到过前世的人们。

我的命运是由自己的努力与决策决定的,怀着这样的信念,我在异国的生活充实而幸福,我按照自己的意愿完成人生的大小决策,报考了从小热爱的考古专业,写博客,组乐队,参加业余篮球比赛,做义工项目,将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带回公寓收藏。我将房间装扮成喜欢的样子,也将自己的人生过成了喜欢的样子。我也试着和男人女人都约会过,试着发展浪漫关系,但总是难以持续,或许这是因为我并没有将亲密关系看得那么重要。朋友们调侃我情路曲折,我用开玩笑的语气对她们说,这是因为我有一个像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一样帅的初恋,她们做出非常理解的表情点点头,笑嘻嘻地说,哦,那理解了,你得单身一辈子了,说这话时我脑海中浮现出利威尔的脸,我可以承认前世对他的情感,同样也并不认为那会影响我今生的恋爱,好吧,但我可以借他的脸一用,来回答这些问题。

我想象过利威尔也在这个时代再度获得生命,但没有想过去寻找他,他或许并不记得前世的事情。如果他也重新获得了生命,大概能如愿作为普通人活着,我也祝福他如普通人一样生活,我知道他一直渴望着幸福的家庭,渴望将自己的孩子抱在怀中,上辈子他已经背负了太多重量了。但当他重新站在我面前时,在某一个瞬间,我又察觉到自己在为那祝福并没有生效而庆幸。他32岁,还是一个人,看着我,提起了上辈子篝火旁那句绝境中的心愿。我的脸上保持着微笑,心中却窒息一般感受到命运的潮海涌了过来,一股没缘由的愤怒开始燃烧,烧到我身上也烧到他身上,让我想要去憎恨此时出现在我面前的他,但又是一瞬间,这股憎恨熄灭了,变成了令人软弱的情绪。我轻轻地说出了不想要命运重合的心愿,这几乎也是我此生意志的体现,他听懂了我的拒绝,然后可怜兮兮地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度过一夜。

我想我已经斩断了那种可能性,而值得高兴的是,我收获了一个知道自己过去的老友,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偶尔可以叙旧,而我现在的生活还是要继续,但第二天,在我送别他离开这个国家的时候,他站住,开口了:

“我喜欢你,韩吉·佐耶,我要追求你。”

我不知道别人的表白会不会这么生硬,我从没想过“追求”这个词会出现在我和利威尔之间,事实上接下来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情看起来也不算追求。我们每天在手机上聊天,分享彼此的生活,我给他讲做自媒体时搜肠刮肚寻找灵感的经历,他向我吐槽自己的客户两耳之间的水能装得下整个地中海。我能感受到他发的文字越来越活泼,他开始使用表情包,最常用的几个是黑猫卡通图案,诸如谢谢你.gif与好开心.gif,我发现在表达谢意与开心这样的情绪时,他不会发文字而是发表情,这个发现让我乐得不行,如果能和他玩真心话大冒险的话,我会让他用自己的声音把这些表情包上的文字都读出来。

在互加联系方式的第三天,我看到他发了一条动态,是健身后的对镜自拍照,他穿着黑色背心,肩背与手臂上明显有训练出的线条,我放大看了看,试图搜索记忆,对比他前世与现在肌肉的区别,好吧,我意识到上一世很少见到他皮肤裸露的样子,于是我将这张图保存了下来。第二周,他发了自己在海边的照片,墨镜与耳钉配得很协调,腕表也与手臂线条相得益彰,我甚至恶趣味地计算了一下他有没有通过修图拉长双腿,结论是没有,但他找好了角度,能让自己看起来更高一些。类似的照片更多地出现在了他的动态里,看到自己的老朋友如此孔雀开屏让我觉得想笑,而自己成为开屏的对象又让我笑不太出来。他知道自己长得很帅吗?看来是知道的,哦,这个闷骚的家伙!

现在,今夜,这个闷骚的家伙要和我见面了,并不是为我而来,公司派他来出差,顺道请我吃一顿饭,只有一顿饭的时间,是啊,工作的人总是这么繁忙,时间就是最大的奢侈品。或许吃完饭后我们还能聊一会儿天,他请我吃饭,那么我也应该送他一份礼物,我的家里就有许多可以送的东西,我找出了一条用古币做出的项链,当年也是在古董市场花了大价钱讨来的,和他那件黑色短袖应该挺搭。还有什么能送给他的东西吗?我拉开抽屉,伸手进去翻了翻——

一只安全套。

我为什么有这个?铝箔上色彩鲜艳的涂鸦看起来很熟悉,哦,想起来了,这是和喜欢的插画艺术家联名的品牌,于是买来一盒收藏了,这层抽屉里没什么可以当作礼物的东西,我把安全套放下,关上抽屉,几秒钟后,我再度拉开抽屉,又把它拿了起来。

如果我把这个送给他做礼物呢?

如果。

如果我可以让他用这个。在今晚。

我在想什么?

但,如果我真的送了出去,我想象着自己伸出手,看着他,不说话,而他看到我手心里是什么东西,他会露出什么表情?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吓一跳?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脸红?会不会把我骂一顿?会不会……接受我的邀请?我可太好奇了!他来赴约时一定不会设想过这样的情节,这可是比真心话大冒险更值得期待,这份好奇心几乎占据了最大的动力,是的,我是出于好奇才做这件事的,是好奇。这种事不应该是一个玩笑,但是,我太想看到他的反应了。

那就决定了,这会是我的第二份礼物。

今晚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出门前,我还是认真地洗了个澡,用上了新买的沐浴露,是葡萄的味道。

我在晚风与彩霞中赴约,饭店定在了离他住处很近的位置,本来是想要为他方便,但现在却有了新的好处。他来了,我们共享了美味的一餐,一边吃一边闲聊着,很久没有和别人讲母语了,我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些。他结账回来,我在座位上,看起来他似乎想提出下一个邀约。现在,该让礼物出场了,我的心脏怦怦跳着,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否如往常一般。

我拿出了那条银币项链,他看起来很喜欢这个礼物,立刻戴在脖子上,果然在他身上很好看,好了,该掏出安全套了……真的要拿吗?工装裤有好几个口袋,我的手伸错了,握到一块歪歪扭扭的黏土,就是那天在桌子上风干的那块,被我随手揣进兜里。太好了,虽然这不是什么好礼物,但安全套有了替代品,我送给了他,他看起来很不解,可依然开心。

我看着他的表情,听到了自己心中的叹息声。我的手最终还是伸到那个口袋内,摸着铝箔包装的锯齿与里面滑滑的环状物,拿出来吧,看看此时此刻的这个决策让命运把我带到哪里——

他只是抬眼确认了一下,在得到我的点头回应后,几乎没有犹豫,便拉着我的手走到大街上。我预设过几个他可能的反应,这是其中一种,但概率并不算大,他的坚决让我有些意外,我就这样和他手拉手在街上走了?而目的地是他的房间……说实话我根本没有想象过如果他接受了邀约之后具体会发生什么,但我也做好准备承受一切发生,可这真的发生的时候,他真的吻上我,真的抚摸着我的皮肤,真的把他的重量压在我身上的时候,天啊……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美妙,会这么舒服?这一切远超我的想象,如果知道此时此刻会如此舒服,上辈子我一定不会放过这个男人,我怎么虚度了这么多的时光!只是贴近他的身体,这份快乐也是从前各种感受所不可比拟的。快感是舒服的,酸胀是舒服的,甚至偶尔的刺痛也是舒服的,这是利威尔·阿克曼,他在我的身上律动,他还是那么干净,那么漂亮……我会上瘾的,我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经历只发生一次,我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了……啊……这是什么感觉……这是什么?

我大声叫了出来,从没有体会过的快乐在身体里冲撞着,大脑一片发白中,上辈子与这辈子的零星碎片一一闪过:大海,飞鸟,城墙,遗址,篝火,火炬,建筑草稿画,摇晃的奇行种巨人,博客的网页,来自马莱的枪械,摊开的剧本,萨内斯的那句话,书架上的命运三女神雕塑……哦,命运,命运女神或许也在俯视着我,嗤笑我此刻因快感而放浪的丑态……看这个人,最终还是与前世的恋人——甚至恋人都算不上——纠缠在了一起,而且,沉迷其中。但,这个决定,这只安全套,也是我递出去的啊……这难道不也是我出于个人意志的决策吗?我有多次机会可以不把它拿出来,可我还是……

我哭了出来。

我哭了出来,泪水不住涌出,而一瞬间他疲软了下去,我用进化论解释泪水与男人欲望的关系,却无法解释自己的泪水,我像婴儿一样止不住地哭喊着,这里很安全,没有巨人,没有战争,没有内斗,我可以尽情地哭,我在外漂泊很久了,我一直把逃离命运的追逐视作自由的证明,可现在,我为什么在主动转身,张开双臂,走向这该死的命运?

可是……

我想家了。

我确实想家了,一个安稳的地方,一个不需要为了生存而恐惧的地方,一个不需要思考命运,不需要思考我与命运之间关系的地方,就像六岁前那个在父母身边被他们爱着的那个家,可以接受我一切的家人,与什么记忆都不知道的我。家在哪里?我有家吗?我离开家已经很久了……

他试着拥抱我,不行,不可以,他的拥抱会击碎我的意志力,会让我沉溺下去的,我推开了他,走进浴室洗了个澡,水流滑过我的脸,冲洗了脸上的泪水。我平静了下来,天啊,我做了什么?我一定让他伤了心……我该走了,我不能待在这个房间,我甚至不能让他看着我走出去。我穿好衣服,然后把他推进浴室去洗了个澡。好了,现在可以走了,像逃兵一样不告而别。我握住门把手,要走了吗?我能不能再留下什么?明天他就要离开这个国家了,我们什么时候会再见面?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我看到他挎包上的小熊玩偶,这是最近流行的语音玩具,长按腹部按钮就可以录音。把傻事都放在今天做了吧。他可能很快就发现,可能一直也没有发现,不管他会不会发现,现在,我要说出来。

I love you. 我按了一下按钮,手指掩低了小熊的声音,还是玩偶自带的语音,我长按下去:I love you. 还没意识到说了什么时,我已经模仿着机械的语调复述了这三个字。我怎么说了这个?算了,算了,这也是小熊的出厂语言,他快出来了,走吧。

我关上房间的门,离开了酒店。风已经有些冷了,我打了个哆嗦,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还是简单地和他告了个别,匆忙拦了一辆出租车,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我要去……”,我不小心说了母语,哦不,果然,司机听到了我的外语,理所当然地认为我是来玩的旅客,于是左拐右拐地绕了远路,足足一个小时才把我送到家,宰了我一大笔钱,而我已经没有心思再和他维权,我只想回家。

我躺在自己家的床上,吊灯是青铜铸造的,灯盏是奇美拉的造型,灵感来源于真实的文物,这也是我花了不少工夫从二手店买来的老东西,我的家里有许多这样的藏品,也让我每次回家都感到我在努力活出想要的生活。床垫和酒店的比起来稍微硬了点,闭上眼睛,好像还能闻到他的气味,还是和上辈子一样的红茶味道……不知不觉间,我的手竟然在向下伸去,竟然还湿润着,这是怎么回事?欲望!我知道了,是因为欲望,每个人都有欲望,三十岁的成年人理所当然会渴望肌肤之亲。我起身穿鞋,出门,直奔家附近的酒吧,我点了杯酒,环视着周围有没有落单的人,有一个,长得也不错,我端着酒杯走到他身边,大概聊了些关于音乐、排球比赛与葡萄酒酿造之类的话题,他被我的话逗得笑了起来,或许达到了某种气氛,然后,他环住了我的肩膀,将脸凑了上来,他的下巴上是打理过的短须,扎到了我的皮肤上,刺得我颤抖着向后退了一步。我在做什么?

我在做什么?我说着抱歉,从酒吧里逃走了,口中的酒精味道让我感到恶心,为什么见利威尔的时候忘记了点一杯酒?这样也能给今晚的事情来一个俗套的解释。我还是回到了自己家中,狠狠地刷了牙,跌进床上,欲望还在,而我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他的手指,狼狈地自我纾解着,直到筋疲力尽中睡去。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他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今天回国的直飞航线只有这一班,我查到了他的航班号与实时航线图,看着他那架飞机在屏幕上缓缓移动,飞向了故乡的方向。该工作了,我应该把利威尔在脑子里也开启飞行模式,我关掉了这个窗口,重新打开了工作的文档。现在我是自由职业,运营着自己的博客与频道,有时也会接一些文字类的稿件,手头的这份任务是为国际学校的孩子们编写《奥德赛》儿童剧剧本,我素来讨厌这个故事,大学期间又在古典文学课上精读了其中许多章节,让我更讨厌它了。

六音步扬抑抑格写成的诗句,已经被吟唱了千年的史诗,现在要转译成儿童剧本,要用更口语的词汇,更简单的强弱节奏,重写改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童剧表演个《狮子王》不好吗?为什么要去表演这种千年前的作品?我们的上一世似乎也有过这样口头相传的史诗,或许还不算史诗,只能算是民谣,也没有这样严谨的格律……好了,好了,停住,面对工作我的思维总能比平时更发散。

我卡在了几个词句上,这种过于咬文嚼字的工作总是令人烦躁,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酒喝了几口,发现二十分钟前利威尔已经给我发了消息,他下飞机了,平安抵达。

我如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拍了张照,打算分享给他,图片发出去之后,我才想起来我们现在是睡过一觉的关系,工作时紧绷而疲劳的神经竟然让我忘记了这个事实。但谢天谢地,如果什么话都不说或许更尴尬,他也如同往常一样接了我的话,根据照片上的酒推测我现在处于没思路的状态。

“你之前做研究卡住的时候,就怒干了三瓶酒”

是的,工作遇到瓶颈时我就来点酒精,我以为他说的是前世的那次巨人实验,那时我又累又醉,倒在了实验室,他黑着脸把我拖回了宿舍房间,我迷迷糊糊听到他在骂我臭死了……然而,不是那次,他回复了:

“上周你给杂志写的约稿写不动了,给我发的照片里就有三个酒瓶。”

是上周的事,不是上辈子的事。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感觉我们的对话又回到了之前熟悉的模式,不必捉摸,不必思考,就这样随意地把话说出去。我们又闲聊了一会儿,他也给我抱怨了他那蠢钝如猪的客户,我附和说那家伙就像是从马蒂斯来的,他给我发了一个“哈哈哈”的表情图,看起来像是我六十岁的父亲大人喜欢的风格,我也跟着笑了起来。然后我意识到了,“从马蒂斯来的”是我们那个时代流行的说法,出自一本通俗小说,马蒂斯则是一个盛产笨蛋的小镇。

我看了一眼时间,不行,得赶紧工作了,我和利威尔结束了对话,喝下两口酒,大脑却感觉清醒而振奋。

终于,故事已经改写到最后的章节了,奥德修斯回到了家,一直等候他的妻子谨慎地试探着这位离别已久的故人是否真的是自己的丈夫,她令仆从将男主人的床架搬出来,然而这张床却藏着一个秘密,那是用一棵活着的橄榄树雕凿出的,树干还深埋于地下,不可能移动得了。夫妻二人借由着这个只有彼此来了解的秘密相认了——

 

他言罢,夫人心力消散,双膝软酥,

听知确切的话证,从奥德修斯的说诉,

冲跑上去,泪水涌注,展臂抱住

奥德修斯的脖子,说话,亲吻他的头颅

 

差不多可以是故事的结局了,漂泊许久的奥德修斯终于回到了家,回到了妻子的怀抱中。我把这些文字改写成更适合儿童表演的话语,然后在某一瞬间意识到,归乡者,等候的恋人,只有彼此才知道的秘密。哦,这些多么像一个巨大的隐喻,这个历史悠久的国家到处都是隐喻,简直就像是命运的回声一般,我是不是应该对此再次感到愤慨呢?……我不知道,我只感觉很疲劳,高密度的脑力劳动会让人又困又饿,我把剩下的酒全部喝下,走到床边,看着这座建在丘陵上的城市。白色的建筑与碧蓝的海水看起来都那样干净,海鸥不时飞过。我不想思考了,我只想站在这里。

 

往后的日子一切如常,我的工作还在继续,零零碎碎地居家办公,接了些私活,他则是像在大城市的普通社畜一样每日在高架路上通勤。我们依然每天聊天,谁都没有提起过那个夜晚,他还是会在互联网上继续用照片营业。新照发布了,我一眼就看到了他胸前的那个银币,他戴上了我送的礼物,而且的确是与我想象的那件黑色T恤搭配,嗯,很帅,我给他点了个赞,然后发现照片上不止一件礼物,那块歪歪扭扭随手捏出来的黏土,被他用一条皮绳穿了起来,成为造型独特的手链,一块边角料变成了可以混入小众品牌展柜的饰品。哦,这个爱美的潮男!

很快,这位帅哥给我发了信息,但并没有继续他的营业。他是来找我求助的,为了那个叫贾碧的马莱女孩,他给我发了一些截图与转述的文字,其内容足以引起家长担忧。我自以为对网络世界的游戏规则还比较了解,于是自告奋勇地接受了他的委托,他说会请我吃饭送礼答谢,我知道他是想和我见面,而我也真的担心再次见面后我会又一不小心把他睡了,于是赶紧哈哈地打马虎过去,

找到这孩子在其他网站的账号并不困难,我也注册了一个小号,顺利和她加上了联系方式。在高强度地聊了几天后,我大概摸清了这孩子的画像。确实是个有些令人发愁的女孩,不过这与利威尔所担心的、地下街孩子那样的早熟应该不是一回事。

作为成年人,赢得孩子的好感并不难,她不仅会和我聊天,还拉着我连麦一起打游戏,我不得不使用了一个变声器来掩饰自己其实是个三十岁的成年人,她喜欢用射手,操作流畅得根本不像小学生,骂起人来也是,在这种氛围下我的道德感也逐渐下降,在被击杀并被对手狠狠嘲讽后,我顺利报了仇——“看,那人被我揍得看起来和兜不住屎似的。”

“你怎么说话口癖和李叔一样?”

她哈哈大笑着,也帅气地收了个人头。我心里一惊。

“李叔是谁?”

“嗯……是我养的OC。”

啊?什么?我笑出了声,利威尔知道这件事吗?

“能给我看看设定吗?”

“OK,打完这局。”

 

姓名:L·利威·冷刃

性格:毒舌,洁癖,外冷内热

身高:170cm

身份:(上一世)人类最强战士,斩杀数最多的猎魔人

(这一世)C集团总裁,都市精英,千万富豪

体术特技:立体机动·零式,漩涡斩,风尘舞

 

不是,不是,这是什么?天啊,我笑倒在桌子上,难道这孩子眼中的利威尔是这样的人?她竟然还给他加了十厘米的身高!

“怎么样,这是我养的儿子。”

儿子!天啊,我笑得腮帮子发疼,是的,她们会自称OC妈,这确实是养儿子。

“你儿子谈恋爱了吗?”

等等,我怎么问了这个问题?

“还没有,”她的回复很快,“但我给他设了官配,上一世,他深爱战友佐野涵姬,但两个人没能在一起,这一世正在深情追求中。”

我看着“佐野涵姬”与“深情追求”的字眼,眼球受到了些许冲击。

“这个佐野涵姬,也喜欢你的OC吗?”

“佐野涵姬也是我养的OC,”她纠正了我,好吧,我也没有逃过,“不过她的设定我还没太想好。当然,她肯定喜欢他。”

“为什么她喜欢他?”

“因为我嗑他们,我说喜欢就喜欢,又不是真人。”

“那这个冷刃兄为什么还没追到?”

“可能还需要时间?其实是我还没想好怎么追,你觉得呢?他俩还是异地恋没法经常见面,也就聊聊天送送东西。能送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在双箭头的前提下这个冷刃兄还需要追这位佐野女士,“要不送花吧,最经典的。”

“哦,对!可以的,我写进去!对了……你要不要看看我的自设……”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门口放着一束紫白相间的鸢尾花。

只需要两秒钟,我就想通了这是怎么回事:我给贾碧提了她的“OC追求建议”,她向真正的利威尔提了建议,然后利威尔送了我这束花。

这是什么打穿了虚拟与现实的情节?我感叹起这份荒谬,不过,这束花很美,与我的瓷器花瓶和新买的桌布很搭。我心情愉悦地拍了照发给利威尔,表达了一句感谢。

Levi:可以和你打电话吗?

他没有回应关于这束花的事,而是直接来了这么一句。

哦……可以的,但,为什么?有什么事吗?我答应了他,然后他打了过来,我听到了他的声音,还有点迷糊,他那边应该还是早晨六点而已。

“呃,早上好啊,利威尔。”

“早上好。”

“花很好看,谢谢啊……”

“喜欢就好。”

我们随便闲扯了几句,话题最终落在贾碧身上,我和他讲了讲一些小学生互联网的热梗,他对现在孩子们的精神世界表现出了惊讶,我在他身上再度感受到了一种老父亲般的忧虑,感觉笑容中都带了些慈祥。再想到其实他的另一身份是OC妈贾碧的养的儿子,原来他俩是共轭亲子的关系。

“利威尔,你是不是把贾碧当成女儿了?”

“……其实也没有,”他稍微思考了一下,否认了我的说法,“但是她和法尔科的孩子米卡,我是真的当作自己孩子来看的。”

啊?贾碧和法尔科的孩子?哦……那是上一世的事情了,他们是陪利威尔一直走到生命尽头的人,说是家人也不为过,利威尔做爷爷了呢,真好……

上一世,他活到了七十多岁。他不常对我讲起我所缺席的后半生,或许是觉得此时的我不再想听到那个糟糕的故事和它的烂尾结局。

但,其实,没关系的。我也想了解你。

“利威尔,变老是什么感觉?”

我死在了年轻力壮的时候,还不知道老去的感觉,我突然意识到了,他额外承载着这七十多年的记忆,比他三十二岁的实际年龄厚重得多。

“腿疼,眼花,耳背,走不动路,懒得出门。”

“哦,那真是令人难过。”

“……还有就是,会喜欢看到小孩子。”

“啊?”

“年轻时没有这种感觉,上了年纪后,其实看到孩子就会感到喜欢。所以米卡出生的时候,我很开心,也一直帮着贾碧法尔科照顾。之前和你说过,那孩子其实是我死前最大的牵挂。”

“所以你才对贾碧这么好的吗?”

“也是报答她帮我推了很久的轮椅。”

“利威尔,”我的心里感到一片柔软,“你真是个好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带了点无奈的笑意。

“韩吉,我可是你的追求者,别对追求者说这种话。”

“好吧,你别误会。”

“误会什么?”

他故意在追问。

“误会我在婉拒你。”

我的心跳加速了,故意这样回答。我怎么在调情了呢?我又在向前走,这要是再往后退可就难了。

还好,他也没有顺着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和我聊了些别的。我听着他的声音,低沉的,带着晨起时的微微沙哑,他现在的头发是不是也有些凌乱呢,他穿着什么样的睡衣呢……我开始想象起来,要是能面对面地见到他……

我想回家了。

这个念头突然从心中涌起,挂掉电话后,我查看了回国的机票。十八岁之后我很少回家,已经熟悉了自己异乡人的身份,家人们与我感情依旧,但更多是他们来看我。我看着自己珍贵的房间,照片、摆件与陈列都收藏着我所珍视的痕迹,突然感到一些疲惫。我想休息一下了,或许我活得太努力了,我一直把命运视作自己的敌人做出战斗的姿态,现在,我想按下那个暂停键。

我订下了回国的机票。

 

我只买了去程的机票,还没有决定回家待多久,父母还原样保存着我的房间,衣柜里有两只布娃娃,被撕裂过,又被缝合好,我给它们命名为索尼和宾,这是我认为世界上最可爱的名字,而当半年后,我回想起索尼与宾是什么的时候,我愤怒地用剪刀剪烂了它们,扔进了垃圾桶。

妈妈心疼地看着我,她不理解我的情绪,但还是偷偷将它们捡了回来,帮我缝合好,又收了起来。她只知道这是我最喜欢的玩偶,就这样失去它们或许会带来第二次的伤痛。我抚摸着上面的针线痕迹,你好,索尼,你好,宾,我就是这样一个保留了前世记忆的人,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但是,我也庆幸我在活着,又活了一次,现在我健康饮食,热爱健身,预计会活很久,会活到满头白发的年龄,不会为了拯救人类而葬身大火之中。我能做喜欢的事,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爱上一个很好的人,或许是第二次爱上他。我应该感到幸福。

我躺在床上,熟悉的童年的气息包裹着我,睡吧,睡吧,明天,利威尔会来到我的城市找我,我将请他去我们这最地道的饭店吃一顿,然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无论是什么,应该也值得期待。

 

他来了,还是认真打扮过,刘海有发蜡的痕迹,我应该给他拍张照片的,而我也这么做了,我举着他的手机记录下这一刻,然后,屏幕上方闪过一条消息提示——

不填不转开学考挂科,你被点名了!

一看就知道是贾碧那孩子发的,这样的点名游戏在我们小时候颇为流行。天啊,我好想看利威尔现场填一填,一定很有意思。我起身坐到他旁边,嬉皮笑脸地怂恿他。

他复制了文字,开始填写了。

果然,这些问题还是童年的味道,光是看问题,就让人感觉自己年轻了十几岁,不过……

有置顶的异性吗?有

有暗恋的人吗?有

我看着他淡定地、没有迟疑地回答了这两个问题,作为“置顶的异性”和“暗恋的人”,感到脸上开始发烫了。

最近压力大的事?在追人

哦……我坐直了身子,瞟了他一眼,想看看他的表情,好吧,没有表情,这种时候他总是这么沉静……我把视线移回屏幕,可不要再出什么奇怪的问题了!

喜欢什么样的异性?韩吉这样的

嗯,谢谢……

敢不敢吻你喜欢的人?

啊?不是吧。

没有犹豫,他果断回答了敢,然后看着我,目光落在我的嘴唇上,我已经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天啊,我知道要发生什么了,你敢,你厉害,那你来吧!他向前倾身了,我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嘴唇上温柔的触感,上次记得味道相当不错……诶,不对,他的手臂擦着我的刘海过去了,然后,抽纸的声音。

你嘴上沾奶油了。

他说。

哦,利威尔,你真是个大坏蛋!

而他转过头,继续回答着问题。

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怎么办?追她。

我受不了了,让我观看他现场回答这些问题就像一种处刑,我为什么要有这种自掘坟墓式提议?

“没有不喜欢你。”

我必须说出来,他这是在故意折磨我呢!

“知道了。”

知道了?嗯,你可能之前就知道……好吧,无论如何我们这个故事里不太占理的人是我,我看着他填完问卷(其中又包括两个让我深吸一口气的问题),如果他想报复我那现在就是了,他一定很得意。

“填完了,吃饭吧。”

他已经开始清洁双手了,你不觉得自己少做了什么事情吗?利威尔,你刚刚分明说敢吻喜欢的人的!好吧,我承认,我一直在等待着他这个吻的落下,但很明显,他也是故意的。

“我也敢。”

我正式宣布,然后,气冲冲、恶狠狠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他露出了相当灿烂的笑容,看起来很是得意。好了,这段故事可以结束了,或者说,有一个新的开始。抱歉,利威尔,我因为自己的动摇折磨过你,但现在,我可以向你宣布:

“我回来了,利威尔。”

我回家了,就像奥德修斯一样,我找到了能让自己的心安宁的地方,不必再证明我是我,证明我战胜了命运,证明我过着精彩丰富的生活,我只需要存在就可以,存在着,以我任意的面貌存在着,然后,他会接受我。

“你给我录的音,”他指了指包上的那个小熊玩偶,“被我一不小心覆盖了,吃完饭后,再给我录一遍吧。”

“现在就可以。”

我摘下玩偶,放在嘴边。但不是对小熊说,而是看着他,对他,用我自己的声音而不是模拟的机械音,说出了那三个词:

 

I love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