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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大汗淋漓地来到了这个地方,烈日炎炎,灌木的叶子晒到脱落,公寓里的冷气又开得像冰窖,让人很不舒服,尔朱兆就静悄悄死在这儿,高先生没有惊动警察。他先是独自去找尔朱兆,也许是想和他谈一谈,好叫这个傻子冷静一下;等发现人已经死了,才打电话给我们说:“阿六敦(这种时候他就会喊我们的绰号),尔朱兆自杀了,你带着人一起把尸体处理掉。”我们只好马上赶过来,但还是花了足足一个半钟头。在路上,我和娄昭一直谈论这件事:娄昭觉得是高欢杀了尔朱兆,我也不免有些怀疑,不过,高先生做事情前一定会好好计划一番,他要是打算杀人,至少会提前告诉娄昭;而且此前他并没有亲手杀过什么人——说实话,这种办法在现代有点儿太麻烦、太不容易遮掩了,难道他是个和尔朱兆一样冲动的人吗?但娄昭又一次说起了尔朱兆绑架元子攸,还开枪把人打死的事,为着这个,高先生循序渐进的吞并计划被尔朱兆搞成了一团乱麻,他着实气得不轻。结果,我们用各自的理由说服了对方,还打起了赌:娄昭赌尔朱兆的确是自杀,我赌是高先生失手杀人;赌注是两瓶酒。到了公寓一进门,我就知道是我输了。会客厅简直像个废品站,包装纸和药剂的空管扔得满地都是,一个皮质的行李箱敞开着,衣服、证件,还有一些信封像内脏一样流出来,我吃惊地发现有不少东西原本是元子攸的。房间有点暗,高欢站在沙发背后,显得苦闷又无措。“你们来啦?”他说,好像终于松了一口气似的,侧身让我和娄昭过去。我们这才看清楚了地上的情形:尔朱兆横尸在化学试剂之间,身旁躺着针管,一条流过血的胳膊横在高先生脚边,脸上仍挂着鲜明的、仇恨的神情——我们都很熟悉这样的神色——他的身体则痛苦地扭曲着,双腿弯折在一起;我第一次注意到尔朱兆的头发这么乌黑发亮,就像一面黑沉沉、冷冰冰的镜子,没有被抓散的辫子,则像一条压在他胸口的锁链。他给自己注射了过量的海洛因,老天知道他究竟上哪里弄来的东西,高先生没干过走私毒品的活,元家人没干过,他叔叔尔朱荣生前应该也没有,这些当事人之间还没有谁被揭露出是瘾君子。尔朱兆身量很高,娄昭的人七手八脚、十分费力地把他从地上搬了起来,那张死寂的、曾经美丽出奇的脸歪向一边,两只杏仁似的眼睛仍然愤怒地睁着;我们在做这些事的时候,高先生缓缓坐到沙发上,阅读那些从地上捡起来的信件,我了解他,出于某些原因,他不敢一直注视这个死掉的人,这个他曾经最大的麻烦;如果可以的话,他决不想当第一个发现尔朱兆尸体的人。收拾垃圾的间隙里,我时不时往他那儿瞥一眼,他不过草草读了两三行,又把手上的纸片丢开了。
尔朱兆死前想必也很清楚,自己没几天快活日子好过了:他杀了元子攸,这事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警察在缉捕他,他叔叔挣下的家业早就四分五裂,生意更是被他做得江河日下,不少人都决意要声讨他(这些人里包括元家人,还有他自己的亲戚);他把那位元家的皇帝关在市中心的高楼上,开枪时甚至不知道在枪上装消音器,杀了人,他给高先生打电话说:“贺六浑,我报仇了,我报仇了。”尔朱兆一遍又一遍重复,随即爆发出一阵极其冷酷的大笑——元子攸在一年前用阴谋诡计刺杀了尔朱荣,而尔朱兆对这个叔叔异常敬爱,因此一直怀恨在心,非要把这个仇敌摧毁掉不可;在电话里,一说到元子攸的死,他仿佛一点儿也不在意对面高欢的回复,只一味絮絮叨叨、语无伦次地向高先生倾诉着自己的快乐,可转眼间,他又一改态度,发了疯似的责骂说:“随便你怎么录音好了,随便你怎么揭发我,贺六浑,你不是老早就想着怎么摆脱我吗?难道你以为我没觉察出来么?姓元的婊子早就该死,你敢说不是这样?——难道你也要和我作对,你也要踩到我头上吗?”他摔断了电话。高先生听完这些可怕的变故、惊人的疯话,整整五分钟没说出一个字来,只是和其他人面面相觑。尔朱荣活着的时候,我们就都觉得尔朱兆是一个真正的蠢货了;他目光短浅,又爱一意孤行,他的愚蠢毁掉了高欢努力取得的许多进展。“其实也算是预料之中吧,”高先生强作乐观地说,“看看接下来怎么办。”然而接下来,尔朱兆又肆无忌惮地杀了不少人,包括一些无辜的平民,他挥金如土,成箱成箱的金子被送给了寺庙和喇嘛们,只为了给叔叔举办一场又一场法事;此外,他还频繁地和尔朱家其余反对他接班的人火并,这帮同出一源的傻子热爱争斗,却缺乏目的,只是像一群狗一样胡乱撕咬,直到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带血的肉来才会满意离去。有一天,他也被这么咬下了一块血淋淋的肉,所幸高先生及时赶到,收拢了被子弹打得七零八落的残兵败将,给他带到一间秘密的,有着消毒病房和许多卧室的房子里。天色黑得像墨,四处都流淌着火药味儿,尔朱兆的神态如痴似狂,他将一把匕首递到高先生的手里,说:“如果我对不起你,你就把我的头砍下来吧。——你为什么不拿着呀?”他强硬地扭着高先生的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绽露了一个纯粹无瑕的笑容,可那张分明阴沉的脸孔上却折射出另外一种咄咄逼人的恐怖意味。他继续说:“你明白吗?这下我绝不会怀疑你,也不会再呵斥你了。你砍掉我的头,拿走我的性命吧,这全部我发誓都可以给你,但你贺六浑对待我的心也不要变。”我们都觉察到高先生几乎冷汗涔涔,不过,他依然表情真挚,用一段诚实又滴水不漏的话语回报了这个青年。他说话时,尔朱兆入迷地盯着他看,曾几何时,他也这么着魔似的迷恋着尔朱荣。我不禁认为,有时候,高先生会忘记尔朱兆的年纪才二十出头,忘记尔朱兆不过是一个没上几年学的傻瓜,也忘记自己正打算着和元家人、和他刚攀认的高乾兄弟一起吞吃掉尔朱荣的庞大遗产,只是牢牢记着尔朱荣、尔朱兆最初肯提携自己的恩情,一股脑地沉浸在一阵可以称作是迷乱的幻觉里,这幻觉毫无疑问是他所轻视的尔朱兆带来的;就比如举着刀的那会儿,他的态度过于恳切,我们全都信以为真。
想到这里,尔朱兆滥用药物、吸食毒品也算是有过征兆;在此人疯狂的愚行之下,似乎也隐藏着深重的痛苦和一些化学作用似的。我后来这么告诉了慕容绍宗,想听听他的消息,毕竟他许多年来都忠心耿耿地跟随着尔朱荣和尔朱兆,一直到尔朱家的人快死光,他才愿意给高先生工作。但他却摇摇头说:“都是元子攸害的。”
“和他有什么关系呢?”我大惑不解。
慕容绍宗告诉我一些他的所见所闻。元子攸的年纪和尔朱兆差不多,只不过作为元氏的公子,他不得不待在学校里好好念书(要知道尔朱兆高中只读了三个月就辍学了)。诚然,他是一个记忆力出众、思维敏捷的聪明人,但他从来不把力气花在念书上,考试老是不及格,留级过三次,以至于死前大学还没有毕业。很长一段时间里,尔朱兆和叔叔尔朱荣同吃同住,后者对家人素来法度严明,时常严厉管教,在一切失控以前,尔朱兆也没做过太出格的坏事;元却在学校里度过了一段散漫、缺乏引导又无所事事的时光。他乐于结交别人,哪怕实际上对他们心存鄙夷,他几乎不去上课,却常常出现在图书馆里,仿佛正勤快地看书似的,他和一帮早早堕落的学生在书本的夹页里传递成瘾性的糖果和锡纸包着的药粉,一些人的宿舍里老是萦绕着大麻叶的可疑气味。假使尔朱荣没有千挑万选地找到他,没有逼着他出任职位,代替那些在流血斗殴事件中被尔朱荣屠杀的元家人,元子攸就会一直这么无所事事地把青春岁月挥霍一空。他过着一种温和的,充斥着虚无和怀疑的生活,他的精神世界一无所有,尔朱荣的残酷企图把他从这水中浮萍一般的世界里连根拔起,犹如在荒芜的猎场树立起一个靶子:这儿从不会有其他东西可看,便只好永远凝视着朱红色的靶心。“你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我有什么可说的呢?”元子攸一向是这么和尔朱荣谈话的,他的语调平静、忧郁,就像一张琴徐缓拨动钢弦的声音;连尔朱荣也没能发觉出藏在这声音底下深切的怨恨。通过元子攸,尔朱荣可以肆无忌惮地行使无限责任合伙人的权力,即使并非家族成员,也能和掌舵人一样控制元家的生意。尔朱荣识字不多,却生性狡猾,一直把元子攸牢牢地绑在身边;他的掌控欲越强烈,元子攸的怨恨就越深重,他就像一只踩进了沼泽地的动物,浑然不觉自己或许在劫难逃,还以为脚下的土地只是泥地呢;他俩相识也不过两年而已。在某个时刻,尔朱荣感觉到反对他的人逐渐增多,想要回到自己发家的地方作为防御;于是,他对元子攸试探说:“你跟着我回北方吧。你不是觉得去哪里都是一样的么?你要是没撒谎,就和我一起走,这儿的人又多嘴、又嘈杂,我老是想念六镇的快活日子。”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元子攸颤抖、发青的脸;这个青年人细长的双眼里,流露出莫大的、几乎无法忍受的痛苦,仿佛随时会变成血和泪掉出来似的。“我病了,”他静静地说,“哪儿也去不了。何况,我还没有毕业。”尔朱荣只好作罢;他不知道元子攸的病源于什么,也并不在乎,不过,他确实希望元至少拿到一个像话的学位。
尔朱兆就这样被尔朱荣叫来监视元子攸。这个不幸的囚徒陷入了某种不稳定的状态里,时而发狂,时而阴沉着脸,审视四周的环境,一到晚上,就能在他的卧室外听见粗重的,仿佛正忍受着剧烈疼痛的喘息声;但每当尔朱荣去看他时,他又能微笑了,又可以披挂起他那副平和、冷静的伪装了,那对黑扣子一样的眼睛,只顾盯着尔朱荣,也不再哭泣或者发怒了,仿佛有一种别的东西胜过了他的病症似的;尔朱兆不怎么理会他。
听到这里,我几乎可以肯定:元本人正是一个瘾君子。
说实话,假如元子攸生前真的饱受成瘾物的影响,我一点儿也不惊讶,他的家族要是能有传记,想必会是一部吸毒史。然而,还有一种比毒瘾更危险、更强烈的病流淌在他的血液中,和药物一起维系着元子攸生存的活力;我姑且称它为仇恨吧。在经历过创伤的人身上,成瘾和仇恨有无与伦比的传染性,只要一颗心出现空洞,阿片和吗啡能立马填补上来,如果无法再忍受这样的生活,还可以去恨。就像蛇可以通过咬伤他人释放出毒液一样,他的牙齿在尔朱兆身上留下了一个伤口,尔朱兆便同时感染上了这两种顽疾。尔朱荣的死,就是那个伤口。后来有其他证据证实了元子攸是瘾君子:尔朱兆公寓里没注射完的海洛因被发现全都来源于元。我们无从得知尔朱兆杀死元子攸是怎样一个情形,但他扫荡走了不少元的东西,包括信件、衣物,还有那些他或许认识或许不认识的药物,只把尸体留给了元家人:一颗子弹打穿了元的腹部,可那却算不上一个致命伤,元子攸最后死于失血过多。也许,尔朱兆一直注视着受伤的元在地板上挣扎、呻吟,一直到血流尽了、如同灰一般冷却下去,他才离开现场。给元子攸收尸的人,则看见了一个濒死之人用指甲在木地板上留下的浅浅擦痕。忠贞不贰的高乾兄弟火化了元的尸体,发誓要让尔朱兆血债血偿:他们找到了高欢。高先生虽然也姓高,和声名显赫的高乾家却没有什么亲缘关系,他出身六镇,这几个地方早已衰败多年,他的青年时代卑微、窘迫,和地上的尘土一样没什么区别,可他如此聪慧,如此擅长审时度势、洞察别人的心,注定会笑到最后:元家的大厦要倒塌了,尔朱氏的荣华也摇摇欲坠,他没有理由继续效忠无知轻狂、穷途末路的尔朱兆。他小心谨慎,生怕尔朱兆发现自己自立门户的异心,直到某一个灰蒙蒙的早晨,他假托清点港口的货物,带着手下的人出走,一去不回;这一整个白天,尔朱兆只是专心地把玩房间里的马鞭、短刀,还有各式各样崭新的、没有上膛的手枪,中午他喝了半瓶烧酒,直到晚上,尔朱兆才意识到高先生彻底背叛了自己,这个叛徒还卷走了名下数笔重要的资产。
他咒骂、撒泼、勃然大怒,明白今后自己独木难支;他的愤怒把理智烧得所剩无几,因为高欢的叛逃,他枪毙了好几个无辜的人,越来越多的人离开了他。在这众叛亲离的当口,态度一直模棱两可的当局忽然清醒过来似的,迅速查封了他的账户,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神抓捕他本人;他只好匆忙逃回家乡。一切都结束了,他决定自杀。高先生原本想找他私下谈判,但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海洛因的作用下咽了气。
“我们走吧。”高先生疲倦地总结。
娄昭带来的人把尸体用黑色袋子严密地裹起来,运上了车,我们三言两语地商量了一下,觉得尔朱兆的死还不能声张出去,于是,我、娄昭、高先生开车去了秀容附近的一个牧场,将人秘密地埋在那里;挖坑的时候天色已晚,一群羊在附近默默地吃草,它们无知的、长着横瞳的黄眼睛不时望向我们,然后又把头低下去,轻轻跪在草地上。
我始终很好奇那些信件的内容;我从慕容绍宗那里听到了其中两封的复述。第一封的内容十分简短,是元子攸的亲笔:
我说了,你是一个傻瓜,你和你的叔叔都是这样,我只是告诉他,我准备和他聊聊这样的、那样的事情,他竟然一点儿也不怀疑。你们这样的人,想过的日子不过是作威作福、坐拥钱财,然后能披金戴银地唱唱歌,在草坪上跳舞,尔朱荣不是喜欢这么做吗?你们要跳舞,要杀人,去哪儿不好,为什么非要出现在我面前啊?你骂我不知廉耻、一事无成,可你这个没有脑子的人,你的叔叔不过在客厅里随口一喊,吐万儿!吐万儿就要慌慌张张地要到他跟前去,至于他要做什么,他正想着什么,你知道吗?你其实什么也不明白。没了他,你该怎么办呢?眼下你发了疯似的想要我的命,而我也确实很可能会死在一个痛苦的傻子手里;一想到有这么一天,我真痛恨我生在了这个世界上。
你一定想知道那天的事情吧,可是一切都如此简单:我把他骗到了我的房间,又一刀杀了他。他的辫子上还挂着坠手的金扣子,握在手里冷冰冰、沉甸甸的,仿佛也要把我拉下去似的。多么可笑啊!我杀掉了尔朱荣……。至于其他的事情,我根本没有什么所谓。你很快就能找到我,把我拖到一个什么地方——也许就是这儿吧——杀了我给他报仇,你马上就能体会到了,恨一个人是多么快活,毁掉这个人之后,又会是多么痛苦、空虚。就像把稀释后的粉末推进静脉里那样。你不是也尝过那么快活、那么空虚的滋味吗?现在找到我来报仇吧,把我的一切都拿走;吐万儿,我们快把这一切结束吧。
第二封信则是尔朱兆写给高先生的:
我恨你,恨你,如果你一早就想好了要背叛我——你以为我一点也没觉察到吗?——可如果你一早就想好了,为什么不当时就这么做呢?为什么要一直在我身边,对我撒谎,真可笑!你想要的东西,我哪一次没有给你?我说过,这全部的我有的东西,都可以是你的,我都可以给你,连我的头你也可以砍下来,你为什么还要背叛我呢?难道我错认你了,难道你一直都是一个这么卑鄙、这么冷血的人吗?你所有对我说过的话,都是假的不成?可我的话多么真啊!假如你死了,我也愿意和你一块儿去死,你不满意吗?你究竟想要什么,我问你,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好值得留恋的事呀?……
我没能听完,就升起了一股落荒而逃的冲动;而这不过是开头的两三行而已。慕容绍宗也逐渐沉默了下去。这时,高先生有事叫走了他。从此以后,我们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些信件;我感到十分羞愧,并且希望把这一切都忘掉。
